片刻后,只听得吱呀一声轻响,对侧房门无风自开。
青竹从暗色中走出,面容浅露于月色下,半明半暗,唇边却带起一个柔和笑意。
“真是长大许多。”——
作者有话说:o_o惊!
第119章 竹者(二合一) 一枚铜钱,正看为字,……
冷月之下, 秋风习习。
一笼火光映出,却又很快被压下,闷成块块闪烁的炭火。
青竹——又或者是叫他蓟常英, 这都没有差别,反正只是一个称谓。
他将竹炭堆起, 借着院中灯火搭上铁架,从身侧瓷盘中夹起几块野山菌, 兀自滋烤起来, 鲜味扑鼻。
他看着烤架,又望了一眼林斐然的寝房,不由得轻笑起来。
谁能想到, 他出房因为饿了。
念着林斐然今夜势必有所行动, 吃晚饭时,他便没怎么动筷, 而是紧着碧磬与林斐然二人。
这本没什么紧要,食欲一事, 如往日一般混一混也就过了, 可谁知今日心情大好, 便连带着食指大动,这才搬出烤架。
“这事若是告诉她,说不准能得一顿大餐回馈,可惜,可惜啊。”
他抬手淋上几许麻油,忽然想到什么,便放下筷子,揉了揉左臂,微微用力, 只听得一声脆响,修长的臂膀就这般被扯下,但并无血色溅出,只有淡淡的幽竹清香。
痛自然是痛的,但他只是微微蹙眉,将臂膀扔落在地,风轻云淡道:
“今晚不会这么容易,若出意外,替她一死,也算你有福气。”
臂膀滚落在斑驳的树影中,如同一节落下的白玉,漂亮是漂亮,但的确有些诡异,
片刻后,臂膀微微颤动起来,他却全不在意,只翻烤着野山菌。
安宁的庭院中,听得咯咯声响,那节手臂忽然长长数寸,如同冬笋破地一般,足有一人高时才堪堪停止。
又是当啷一声响,如竹管爆裂。
掌心处根骨弯折,凸成眉眼,很快化作一张陌生的面孔,而上方五指下移,如同嫩芽抽条一般延展成四肢——
前后不过几息,这截断臂便长成一人,神情凶狠,身形高大,蒙着面巾,右眼处贯过一道刀疤。
几乎不需要他指示,这个刀疤蒙面人便翻墙而去。
“嘶——”青竹笑容微僵,立即抬手扇了扇,“好烫。”
不过野山菌还是烤着香。
“这些肉也不错,师妹回来能吃。”
……
林斐然全然不知夜宵有了着落,只全神贯注,埋头而去。
玉石一族阵法高超,鲜有外人入内,今夜若是出了差错,他们必定会先怀疑自己与青竹,但琦玉若是当真与那姓白之人有来往,势必在今明两日与之联系。
机不可失,不得不铤而走险。
林斐然覆着面具,身形轻灵,几个起落间便靠近琦玉的庭院,在路过某座院墙时,她听到一阵古怪的诵祷声。
这段念词——
飞花会中,她跟踪那个来自密教的道童时,见到过一群身穿云袍的修士,他们口中念叨的便是这样的语调。
密教……
林斐然身形一顿,绕到院后,悄无声息攀上屋檐,露出一双净澈眸子,向院中看去。
院中盘玉卧石,花草丰茂,景观不菲,但此时却显得十分凌乱,像是先前便经过一场争斗,扰得玉倒石倾,花草伏地,十分萧瑟。
然而在这杂乱之中,正有一少年人跪拜在地。
衣冠整齐,身穿道袍,袍上绣有云纹,他紧闭双目,以手结印,随后以笔蘸上朱砂,在地上会出一个繁杂的图腾。
想来这人便是碧磬那误入密教的哥哥。
林斐然转着脑袋,看来看去,却依旧无法辨出那图腾是什么。
绘好后,周遭便没了动静,那少年人双手印诀再次变幻,也安静下来。
林斐然又等了几息,却仍旧不见有其他异动,正准备转身离开,便见图腾上一道灵光射出,直入这个少年眉心。
他身形晃了晃,一个后仰便倒在地上。
林斐然心下一惊,又探出半颗脑袋看了看,见他的确昏了过去。
她立即翻身入院,走到这少年人身边,先探了探他的鼻息,又以灵力探查,确认他只是昏睡后,这才微微松口气。
就在探查之时,只见这少年人双唇骤弯,提出一个诡异而幸福的笑容,少顷,口中含糊出声,双眼分明合拢,其下眼珠却还在不停转动,这显然是在做梦。
难道这图腾有入梦之效?
会见到什么?
她转眼看向地上图腾,默然起身,一边看,一边默默在掌心勾画,一遍后,已是将这图腾记在心中。
不便在此多加耽搁,她再看了这少年人一眼,这才翻墙出院,去往琦玉住处。
琦玉到底是一族之长,林斐然不敢掉以轻心,在即将靠近时便停了脚步,离那座院落足有五步远。
她双手结印,于是掌间出现点点星光,轻轻一吹,便飘扬向前。
她转头四下探查一番,立即跟随在星光后,亦步亦趋。
距离从五步缩到三步,星光便直直落下,消散不见。
这里果然有法阵拦护。
她立即退回原位,用指尖敲了敲细长刃面,以气音道:“前辈,这道阵法能解吗?”
金澜剑灵现出身形:“我试一试。”
“好。”
林斐然仍旧在四下观察。
剑灵飘然向前,示意林斐然跟上。
“你应当学过《阵法全解》,防守类法阵,莫不过‘锁’与‘护’二字,二者各有其优,各有其缺。
这个便是‘护’。
虽然固若金汤,但却不是无孔不入,要想潜入而不被人察觉,需得找到那一条孔道。”
林斐然跟在她身后,自然也想起了书本中的内容。
剑灵又道:“在我印象中,曾见过一法阵奇才如此寻‘孔’,你跟着我学。”
她双手结印,林斐然便也认真跟随,那手势极为复杂,全神贯注才能将将跟上,终于在最后一式合拢时,那道无形屏障缓缓荡起涟漪,一滴水珠般的灵力从中析出,凝于指尖。
剑灵道:“将它送回去。”
林斐然依言照做,水滴汇入屏障,东南处便有一道光缝乍现。
“果真是天才人物!”
林斐然心下惊叹之余,立即钻入那道孔缝,就这般悄无声息地进了琦玉的院落。
她立即翻入琦玉书房,四下查看。
她的书房十分素雅,燃香植兰,辅有几株细小文竹,处处挂有字画,桌上的名册账簿一类也十分规整,看起来她更喜欢待在这里。
亦如碧磬所言,琦玉平日里不怎么回房,大多时候都在书房中处理事物。
林斐然走到书桌前,找到修士传信用的信纸,随后将它们全都调换成自己的舆图信纸。
她无法知晓琦玉的传信内容,更不可能将她的信笺截下,若能借舆图信纸观测,便可事半功倍。
心中一石落下,她微微松了口气,开始在房中搜寻其他线索。
这处素雅简洁的书房,没有太多赘饰,林斐然也不奢望能找到什么机密信件,她只是想看一看有无异处。
忽然间,雅柜上的一只金簪吸引了她的视线。
金玉流苏,镶宝嵌珠,十分豪奢。
簪子足有半臂长,正牢牢搭在木架上,足以见其分量之重。
以琦玉的财力,并非是买不起,但它太过华贵,与房内装饰格格不入。
林斐然隔着一段距离看去,隐隐约约窥见一个方块字,像是目,又像是日。
难以分辨,她便渐渐上前,约莫还剩两步距离时,她终于看清,那是一个白字。
心中另一块大石落地。
若说先前的推断只是推断,那在见到这一根金簪时,一切便都笃定。
琦玉是一族之长,若无她的同意,谁又敢上前观看?
更何况这只是一根平平无奇的簪子,即便嵌有金玉,但对于财大气粗的玉石一族而言,它甚至算不得什么贵重之物,少有人会多看一眼。
故而它毫无遮掩地摆放此处,就此便宜了林斐然。
“能摆在眼前时时看到,而非藏在匣子中,看来她们关系极好。”剑灵开口道。
林斐然认同道:“若非如此,又怎么会在愿意说上九句真话时,还要遮遮掩掩,掺杂一句假的。”
信纸换了,接下来便是等。
林斐然正准备脱身而出,便忽然听得一阵铃响,急急如骤雨,哗然铺开!
她回头看去,眼皮一跳!
刹那间,书房内亮起数道法阵,将她去路阻拦,与此同时,又有一道法阵于门边亮起,不过一息之间,一道身影便显现于法阵之上!
竟然是传送移形法阵!
电光火石间,林斐然双手结印已成,在琦玉从阵中踏出的同时,她的身影已然消失无形!
咚的一声,林斐然撞上床角,她捂着头转身看去,红伞大开,正静静悬浮于半空——
伞在之处,剑主必归。
……
书房内毫无异样,空无一人。
但琦玉并未宽心,见到空屋之时,她毫不犹豫摘下双腕玉镯,开启法阵,于是一阵气浪猛然荡开,将急行至书房门前的碧磬推开数步。
整座落玉城中,地上阵法默然划过流光,只是一瞬,便扩散至数百里。
琦玉双目闭合,最先探向青竹与林斐然的院落,却发现二人一个在院中,一个在房里。
法阵一瞬百里,即便是圣者施展神行术,也绝不可能在一瞬之间回到如此远的房内。
更何况他们一个登高境,一个问心境。
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忽然间,她于东南处发现一道向外疾行的鬼祟身影。
她回头看向碧磬:“你先待在此处,等我回来。”
碧磬迷茫看向她,但还是点了点头:“好,族长。”
琦玉身形骤然消失,定然是用了移形换影法阵,碧磬早已见怪不怪。
族长向来谨慎,不仅不许外人闯入落玉城,每每回到自己庭院时,还要重新探查一遍法阵,说什么此阵有隙,要多加小心。
可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发现过这道阵法的缝隙,也没有人闯入过,故而他们这些小辈也从未放在心上。
但就在今晚,族长探查之时,她竟然真的看到了那道缝隙!
见到缝隙的下一刻,族长身影便消失眼前。
难道城中真的进了贼人?
想到此处,碧磬立即提起裙摆,匆匆向外跑去,势要助上一臂之力!
与此同时,林斐然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她没想到琦玉会如此谨慎,方才的一切不过发生在几个眨眼间,实在太快,若非有金澜剑,她此刻定然迎面撞上!
狂跳的心绪渐渐平缓下来,正在心中复盘时,林斐然忽然闻到一阵奇特的麻香。
她起身走到院中,却发现青竹正扇着炭火,炙着肉片。
“……”
好香。
倒还真是有点饿了。
青竹听到脚步声,转头看来,唇边扬起一个歉笑:“你醒了?今夜没吃饱,横竖睡不着,就起来做些简陋吃食,是不是太熏了?”
林斐然摇头,诚实说道:“是太香了。”
青竹佯装叹气:“看来明日得和碧磬说一说,给咱们多加些伙食。我这里存货许多,肉菜都有,不如一起吃一吃解解乏?”
林斐然有些失笑:“那便多谢了。”
她坐到一旁,主动接过手,一边摇扇一边翻肉。
青竹的视线忽然落在她的身上,十分仔细,他道:“你额角怎么有些红?刚才听得砰的一声,是撞到了吗?”
林斐然有些耳热,不敢说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只略微尴尬地点了点头:“碰到了床角,但我头硬,并不碍事。”
青竹弯眸一笑,点点头道:“好罢,我也不多问,炙肉之时,不聊痛事。”
林斐然忍不住笑了。
不得不承认,他实在很会说话,就这么几句,自己心中那点尴尬与拘谨便散了大半,只觉得好笑。
她将炙肉翻起,对他道:“这些好了,要不要吃上一些?”
递到一半,她竹筷一顿:“我好像记得,你说过自己不吃肉?”
青竹颔首,眼带笑意:“难为你还记得,我茹素,不爱吃肉。”
林斐然转头看去,盘中有肉有菜,还零星散有几个野菌子,她将菜挟入烤架,开口道。
“我总共也就遇过两个茹素的人,一个是如霰,一个是你。但我也遇到一个特别爱吃肉的人,就是我的师兄。
他无肉不欢,就连吃菜,都得吃鲜出肉味的菌子。”
青竹托着下颌,笑眼看她:“只可惜我是灵竹一脉,天生吃不得肉,便也享受不得了。”
这个倒是有所耳闻,像他们灵竹、灵花一脉,久远前的先祖便只是吃水饮露,最是看重纯净,故而他们天生不可食肉,食之则吐。
林斐然一顿,她道:“喜欢吃什么便吃什么,喜欢吃菜,那吃菜对你而言才算享受。”
青竹煞有其事地点头:“确然。不过——”
他话锋一转。
“你以后还是要注意些,私底下便算了,在尊主面前,绝不可直呼其名。”
林斐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无意间叫了如霰的名字。
她立即道:“多谢提点,我以后一定会多加注意。”
青竹看她,意味深长道:“有些事可以忘记,但有些事一定要记得,尤其是面对尊主,他并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
林斐然回忆片刻,想点头认同这话,却又觉得不至于,想摇头否认,可如霰的确不好说话。
她的头点了又摇,生生画了个半圆,看得青竹失笑。
他将折扇一合一转,便倒握着扇面,以柄轻敲她的头,像柳枝拂过。
他认真道:“这个一定要记住。”
林斐然只得点头:“我会记住的。”
正在这时,院门突然被敲响,下一刻,碧磬破门而入。
“林斐然、青竹!”
她直直冲上,抓住两人手腕就向外去。
“落玉城中闯入了贼人,就在东南方向,你们快随我一道去抓!”
林斐然:“……”
什么东南方向?
她不是住在西边吗?
林斐然诧异间向右边看去,却发现青竹也正看着自己。
视线相碰瞬间,二人默默移开。
林斐然难免有些心虚,但转念一想,自己什么也没拿,算什么贼人?于是腰板又挺直几分。
她开口问道:“是有什么东西遭窃了吗?”
碧磬竟然点头:“来的路上便听说有东西被偷,但是什么我还不清楚,得到场才知道。”
林斐然心下一骇,竟然真的有东西遭窃。
她余光看去,自己离房已久,也不知青竹是何时在院中做的炙肉,有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
余光中,青竹神色无异,与平常并无不同。
……
朗日之下,回廊之中,狐族侍女正将夜间燃起的宫灯灭去。
“大公主,皇上正在偏殿等您。”
一马尾高扬,颊侧留下两束长发,耳下坠有双环的女子从廊下走过,她背上负着双锏,气势不凡,一双狐眼上挑,面容极为妍丽。
这正是狐族大公主,青瑶。
她侧目看去,略略颔首,随后脚步一顿,又转身问道:“父王用过早膳了吗?”
侍女行礼道:“刚刚吃过……”
她抬头看了青瑶一眼,犹豫道:“但是,偏殿中还有一位极为古怪的男子,脾气不小,王上对他很是看重,您与他对上时可要小心。”
青瑶颔首:“我知道了。”
她走过回廊,拐入偏殿,抬手叩了叩门,里面的交谈声一顿,随后听到青平王的声音。
“阿瑶来了,进吧。”
青瑶推门而入,锐利的视线先是一扫,最后落到右侧。
右侧圈椅中,正坐着一个懒散的男子,容貌不俗,但十分桀骜,嘴唇噙着一抹笑,一头乌发随意扎起,穿着古怪,身上挂有不少匕首,长靴及膝,衣袖挽到臂弯,露出其下交叉狰狞的疤痕。
青瑶心中不喜,但并未显露于面上,她收回视线,向青平王行礼。
“孩儿收到父亲急召,正从东部归来,特来请安。”
青平王看向她,眼中正是满意,他转头看向那个男子,笑道。
“神使,这便是我最为骄傲的孩子,青瑶。九个孩子中,她最像我!”
那男子只是打量过她一眼,很快便收回视线,整个人瘫在日光中,却仍有一抹难言的阴寒。
青平王并不在意,他转头看向青瑶,指着他道:“这位是神使……你且叫他神使便好。此次任务紧要,他会从旁协助你。”
听完这话,这位神使立即开口:“应该是她协助我。”
青瑶并为争执,她眉头微蹙,只盯着青平王问道:“何方神使?”
青平王视线微敛:“密教神使。”
青瑶立即开口道:“那个近来在南部横行的邪教?”
青平王余光向那人看去,却见他并无反应,只是玩着手中的匕首,像是没听见一般。
他看向青瑶,意味深长道:“一枚铜钱,正看为字,背看为花,正邪亦如此。况且,密教并未做过什么坏事,只是广纳教徒而已,不是吗?”
青瑶一时无言,却也并未赞成。
青平王朗声笑开:“知道你向来固执,密教一事就先放一放,先专注于那位人族使臣,其余之事,以后我会告诉你。对于刺杀那位人族使臣一事,你有何想法?”
青瑶拱手行礼:“我已钦点几位族中高手,或于明后日出发,先去刺探一番……”
“不行。”
那个被称作神使的懒散之人终于开口,露出一口骇人鲨齿。
“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明后日,你亲自与我一起去。”
青平王闻言,转身走到窗下,踱步思索:“这是否有些操之过急?”
青瑶立即开口:“父王,绝不可操之过急。那个叫林斐然的人,说到底也是使臣之一,如霰从来不养无用之人,我们不可轻视。
先前镜川道场争夺使臣之位时,族中也有不少少年人前去,他们是真切与林斐然交过手的。
昨夜我便一一问过,他们的口径十分统一,都说林斐然是一个难缠的人。
既然确定要将她斩于刀下,便得多番试探,做好充分准备,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不行。”
那男子还是一副提不起气的语调。
他倒仰在圈椅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绒毯。
“上头说过,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最晚在立冬之前,必须要杀了林斐然,否则……我们不能再动手,只能放任她活至春日,那样时间太长了。”
听起来急切,可他那半死不活的语调却生生拉出一种倦怠之感。
青平王疑惑蹙眉:“这又是什么缘由?”
男子侧目看来,打了个呵欠:“这不是你现在应该知道的。
既然决定加入密教,除了全然听我们的话外,你没有其他选择,再者而言,你不是第一次与我们合作,又何必明知故问。”
“入教?!”
青瑶心下一惊,她转头看了青平王一眼,思及母亲所言之事,又很快将心思压下,眸光微动间,不由得心想,父王当真大变!
她心思一转,当即拔出一把漆黑长锏,微微一动,向那男子袭去。
“不准辱没我父王,管好你的嘴!”
如此行动,余光却是瞥向青平王。
第120章 面人(增补) “何时回来?”……
余光中, 青平王只是稍稍蹙眉,捉摸不透的面上刻下几道暗影。
他并未拦下她。
但也并未替她出手,他只是看着, 目光中全无半点忧色。
青瑶将目光收回之时,手中长锏已然落到那人眼前。
长锏既出, 节节相连,重若千斤, 一招落下, 那所谓的神使翻身而过,那张沉硬的老木桌便被劈了个粉碎。
男子翻身而起,目光中带着一丝难言的兴奋, 他扯下两柄匕首, 声音沉沉:“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他并未避开,而是持着两柄短小的匕首直直冲来, 全然不顾坠下的重锏,目光只紧紧盯着她的脖颈!
只听得叮然几声, 锏上轻勾探出, 擦过他胸前、臂间挂满的刀刃, 牢牢嵌进他的血肉。
一招即中,饶是青瑶也觉得太过轻易。
她正要将锏抽回,却发现这人受过伤后,非但未退,反而愈发兴奋!
一双狭长的双眼染着淡红,他仍旧盯着她的脖颈,再度向前三步,任这重锏刺入血肉,穿透臂膀, 洒出半片猩红。
他像是全然察觉不到一般,发出几声令人心惊的低笑,手中寒刃顿时如利光落下,直刺颈侧!
“够了,赤牙。”
青平王抬手,终于唤出那人名姓,灵光乍现间,那两柄极薄的双刃便被控在半途,难近分毫。
青瑶看不到青平王此时的神情,心中的疑惑却稍稍淡下,她想,至少父王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青平王看向男子,神色微微冷下:“赤牙,你是九剑之一,故而本王敬你三分,但论上境界,你远不及我。
今日持令前来与我儿同去,我没有意见,但若是要在此动手,还是先掂量一番。”
赤牙看向他,抬手将颊边血色抹去。
下一刻,他身上渗出的血色忽然凝结,伤口处逸出几许红线,缓缓交叉相连,将绽开的皮**合一处。
“青平王鼎鼎大名,你女儿哪里比得上,依我所见,不如青平王亲自出手,免得出什么差错。”
青平王面色未变,心中却不禁冷笑。
要他亲自出手,杀一个十八九岁,将将问心境的少年修士?
是太看得起那小姑娘,还是太过辱没他?
“本王还有其余要事,暂时无法动身,但神使贵为九剑之一,只在圣女之下,地位尊崇,与我女儿一道去,叫她辅佐你,想必万无一失。”
到底是狐族,方才分明还在威慑,却转眼就变了态度,话也说得滴水不漏,将他高高架起不说,还将此事一应推到他身上。
赤牙并不蠢笨,却也未曾点破,他只是将手上凉血甩去,幽幽道。
“林斐然算什么,一个不小心出逃的人罢了,到时候若是我将她杀了,清算功绩之时,你可别自己顶上。”
青平王温声笑道:“此话何意,我女儿在旁辅佐,没有功劳,也得算上一分苦劳。”
赤牙森然一笑,将手中信令随手扔下,这才转身离去。
“最晚后日,我必定出发寻人,这位姑娘可要早做准备。至于你青平王,最好掂量一下,若此事败下,被扣减功绩之人可不是我。”
青瑶冷然看着他离去,又扫了眼长锏,锏上血肉竟已消失无踪!
她转头看向青平王:“父王,此獠究竟是谁,区区登高境,竟也敢如此与您说话?”
青平王微微叹息,扬手一挥,将屋内那阵血腥味拂去。
“他地位不凡,我也不敢轻易招惹,届时出发之时,你只知道与他同行,在旁辅佐,莫要与他对阵。
若有时机,最好是由你杀掉那个使臣,好为父王赢得一点功绩。”
青瑶面上浮出些许怒容:“父王,你当真入了密教?我又凭什么听他的!”
青平王摆摆手:“非是入了密教,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至于赤牙,他这个人脑子有病,喜好嗜杀,尤爱生死一线,打起来全然不要命,你又何必与他较真呢?
不若忍一忍,权当他是条疯狗。”
青瑶心知与他难以说通,便也不再多言,只暗暗思忖一番后,将长锏收回,故作气愤,转身离去。
*
青丘之上,秋日高悬。
赤牙佩着一身短刃,丁零当啷走在廊下,发上细辫拢在一处,露出锐利的五官,以及面上淡淡的斑纹,平白溢出几许煞气。
青丘侍人远远见到他,便立即转身离去,以免冲撞。
他走得极为缓慢懒散,至途中时,索性躺在廊椅之上,望向天际,感慨道。
“天气真好,想杀人。”
他玩着手中匕首,看向不远处端着锦盒的侍人,眸光微动,刚要坐起身,腰侧玉牌便泛起淡淡的涟漪,如钟磬之音。
他不禁咋舌,将匕首收回,兀自躺倒。
“做什么。”
片刻后,玉牌之中传来一道男童声音,清脆之余,却又有着不符年纪的沉稳。
“我即将回妖界,界中可有异样?”
赤牙甩着玉牌,淡淡回道:“除了受人支使,不停做事之外,并无异样。如何,你们春城一行取到朝圣谷灵脉了?”
那边声音一顿,随后回道:“并未。中途遭人阻拦,惊动了圣灵,我们三人被击出春城,受了重伤。”
赤牙双手抱臂,朗声大笑:“如此狼狈,却还想着赶回来做事,小孩就是精力旺盛。”
默然片刻后,玉牌中传出一道极为锐利的声音,语调泼辣,全然不似先前那般沉稳。
“呸,你才狼狈!谁像你这么游手好闲!”
赤牙容色一敛,幽幽道:“伏音,管好你妹妹,分明兄妹都在一具身体里,当哥哥的怎么总压不过她?”
沉默许久,伏音才开口道:“不如先管好你自己。”
玉牌中传来几声咳嗽,随后伏音哑声道:“此次联络,是有要事通告。朝圣谷一行丢失灵脉,又打草惊蛇,扰了圣灵,他们对我们的事已有所察觉。
就在昨日,圣灵感召,言及朝圣谷永闭一事,以后不会再开……
不过,谷虽闭合,但灵脉却不受此限制,它要么被圈在谷中,要么,已出逃在外。”
赤牙默然不言,状似听得认真,其实早已神飞九天。
他随口一问:“为何不找那位神女宗圣女?听闻这个宗门很强,我们之所以无法渗透北原,全因他们坐镇。”
伏音开口道:“我们被驱逐出春城后,本想守株待兔,可那女修早有预料,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率先回了神女宗,我们无法再下手,只能暂且作罢。
不过,圣女近来在炼制搜寻灵脉的宝器,待她成手,便会分发至我们手中,到时两界一同搜寻,你们莫要懈怠。”
赤牙应了一声,随后磕了磕玉牌,问道;“另外那个呢,怎么不说话,我们三人坐镇妖界,就你最闲。”
玉牌之中没有回应,他又用了些力道,片刻后,玉牌中传来另一道声音,平和、沉稳,却又极有韵味。
“你境界若是比我高,也可以闲下来,少说话,多做事。”
赤牙一时吃瘪,但还未来得及开口,玉牌便归于沉寂。
……
待他修行精进,一定将他们全都斩于刀下!
*
落玉城东南处,是一处植满红枫的密林,夜间踏入,便如同走进一团浓墨。
林斐然三人赶到时,那潜入的贼人早已被法阵困入其间,仔细看去,此人宽额阔面,模样端正,并不是他们熟识的任何一人。
他警惕看来,仍旧一副蓄势待发之态。
林斐然看向他,神色疑惑,难道此番真是误打误撞,碰巧撞出个贼人来?
青竹却左臂微动,眸光有些意外。
唯独碧磬,她三两步跑到琦玉身边,神色愤愤。
“族长,这贼人到底盗走什么宝物!”
琦玉并未回答,只是眉头紧拧。
一旁的族人指向那人后方,怒道:“什么宝物,他盗走的不过是个逆子!”
三人同时探头看去,在那人身后看到一个昏睡之人,分明是碧磬那誓死要入密教的哥哥。
林斐然眉梢一挑,回想起先前所见,心下略有猜测。
难道那个法阵,其实可以唤来密教中人?
下一刻,便听得玉石族人开口,怒其不争:“我方才去院中查看过,地上绘有图腾,说不准是联系上了密教中的什么九剑,他真是铁了心要回去!”
琦玉缓缓闭眼,吞吐过一口浊气,这才拿出一盏两寸高的八角宫灯。
灯内火焰幽蓝,映在绯红的枫叶上,染出一片薄紫。
她双唇翕合,默默念诀,手上印记变换,随后一手抚过宫灯,指尖霎时燃起豆大的幽火。
她走上前去,交错的法阵立即将那人四肢架住,动弹不得。
幽火燃在这密教弟子的眉心,他的神情立即恍惚起来。
“为何到此将他带走?”
听见琦玉的问话,那人先是迟钝地支吾几声,随后才一字一顿开口。
“他向圣女祈求,所以圣女派我将他救回,这是我的功绩。”
琦玉依旧垂眸看他:“他不过一个普通弟子,怎么请得动什么圣女?”
“圣女仁爱,凡我等所求,必有所应。况且他已经攒了大半功绩,再等上半年,便可直升二层,也不算普通弟子。”
琦玉仍旧追问:“什么算功绩?你没有让他做过什么?”
那人甩起头来:“功绩就是功绩,他做过什么,我不知道,我也只是一个一层弟子。”
“何为一层弟子?”
那密教弟子僵硬转身,将身后之人衣衫拔下,指向其脊骨最底处。
那里缀有一粒极小的红痣。
“这就是一层,渐渐往上去,会有第二粒,第三粒……”
琦玉立即伸手探去,发觉这粒红痣无碍后,神情才有所缓和。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开口:“今晚,你都去过什么地方?”
林斐然背上猛然一凉,双眼飞快地眨了两下,到底还是稳住了自己的神情,但心跳却一下一下加快起来,尤为清晰。
那密教弟子被困在法阵中,许久未说话,像是在思考。
每停一瞬,林斐然的脑中便闪过数十种理由,每一种都可以解释,却又不够圆融。
终于,那人开了口。
“我去过,望峰院、翠竹轩、观澜苑、飞檐阁……”
他一开口,便报了数十座庭院。
听到观澜苑时,林斐然的心才重重落地。
碧磬恍然大悟:“原来闯入观澜院的人是你!”
她又看向琦玉:“族长,他应当是寻了许多地方,这才找到哥哥的住处。”
琦玉颔首。
她想,如此说来,时间也对得上。
这人既然能潜入落玉城,必定是有其他法子,那么能潜入观澜苑也并不奇怪。
想来是早早潜入观澜苑寻人,未能得手,便转向他处,直到她与碧磬回到院中时,他早已将人寻到,背至此处。
她又开口问道:“圣女是谁 ?你们密教到底要做什么?”
“圣女就是圣女,我们要做什么,我们要……要……”
越是开口,他的声音越是沙哑,在说出最后一个要字时,双眼一翻,登时晕倒过去。
琦玉面有愠色,手渐渐收回,指尖处的焰火也无声灭去。
“将他二人带回,严加看管,尤其是这个逆子!”
一旁的族人应声后便将人带离。
琦玉转眼看向青竹与林斐然,微微叹气,随后抬手拍了拍碧磬的脑袋。
“来者是客,怎么能让客人前来捉贼?”
碧磬气势登时弱下,小声开口解释:“我想能潜入落玉城之人,必然不是善茬,咱们又向来不善打斗,我只是怕你们吃亏,这才拖上他们前来,林斐然打架很厉害。”
琦玉无言片刻,对林斐然二人道:“此时本该休息,却劳累你们到此,确实抱歉,二位先行回房,明日会送上歉礼。”
言外之意,便是不想他们插手族内事务。
离开之时,林斐然本以为青竹会与自己一道,但二人下得枫林,他却说自己有些事情要做。
林斐然有些疑惑:“需要我帮忙吗?”
青竹笑着摇头:“身上有些地方散落,须得将它寻回,夜色还长,你先回去休息。”
听闻此言,林斐然的视线不禁在他身上转过一圈,随即反应过来,他只是在打趣,不想自己随行,并非真的有散落之处。
她心中失笑,眼中也带上些许笑意:“好罢,那我先回。”
青竹看向她,目光柔和,点头道:“若是还饿,院中吃食都有,吃些再睡也无妨。”
林斐然应下,直到她背影彻底消失于视线中,青竹才悠然转身,慢慢向另一处走去。
*
对林斐然而言,今日所作所为,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惊心动魄”。
夜探书房、随意翻找、替换信笺、差点被发现、或许会百口莫辩……
这都是她以前从未做过的事,也是她以前从不会做的事,但今日却做得如此顺手,更重要的是,她到目前为止并未感到一点心虚与羞赧。
她变了。
思及此,林斐然猛然埋进被中。
忽然间,眼底黑鱼微动,甩尾跃出,游曳在狭小的被中,彻底与这暗色融为一体。
林斐然还未找到它的身影,耳边便传来如霰的声音。
“一日未见……”如霰的声音停顿片刻,“我倒是不知道,你夜间从不点灯。”
他借着黑鱼的双眼看去,只望到一片无尽的暗色。
林斐然微微一顿,小声道:“尊主,谁会在夜间点灯?”
阴阳鱼既可传递心声,也可传通话语,故而如霰听出了她话语里的不对劲。
“好闷的声音,你现在何处?”
林斐然十分坦然:“在我被子里。”
“……”
传通的声音十分细微,是以她听到一声明显的气音。
不是吃惊时的抽气,更像是张口欲言,却又什么都没能说出时,微微在唇中转过的那口气。
好半晌,如霰才继续开口:“你蒙在被子里做什么?暗处赏黑鱼么?”
他反应很快,立即就猜到林斐然正与阴阳鱼闷在一处。
听见这话,林斐然没有立即开口,但奇特的是,如霰也没有催促。
如果她此时催动白鱼,定然能看到他坐在窗下,迎着月色,正抚着窗台上那朵蓝色蒲公英的模样。
只可惜林斐然从不会这么做。
对于她而言,这是一种越界。
如霰一手撑着下颌,一手点上蒲公英,耳边是林斐然那微不可察的呼吸声。
能有这份耐心,还不觉得沉闷,他自己都十分惊叹。
不知过了多久,林斐然终于开口,缓缓将今日之事说完,声音越说越小。
“……就是如此,尊主,我觉得自己好像又变了一些。”
如霰既没有安抚,也没有称赞,他只是静静听完,随后道:“那这个变化,你喜欢吗?”
“不喜欢,但也不讨厌。”
林斐然微微动身,摩挲出一阵窸窣,望着眼前空无的暗色,才喃喃自语般开口。
“小时候看道藏,总说身正才可踏上大道,心正才可持剑,可越长大,却越发现周遭之事,其实与书中所言大相径庭。
对有些人而言,邪道亦是大道,心鄙之人,其实持剑更稳。
就如同今日,我与琦玉长老无法彼此坦诚,须得借用非常手段,才能探究一二,但我并不后悔。”
在被子中动身时,她鼻尖突然撞到什么,便抬手拦下,将那尾小黑鱼捧入掌中。
如霰轻笑一声,开口道:“一事后悔,便会事事后悔,心无悔意是好事,说明你心稳。”
林斐然捧着黑鱼,目光放空。
原先她以为长大后,会有悲痛与离别,亦有欣喜与新奇,但现在才陡然发现,其实在长大途中,唯一在变的,便是“变化”本身。
别人在变,她也如此。
“小时候与母亲去庙会,见到捏面人的手艺人,我觉得新奇,便缠着父母驻足,非要买上三个。
那摊主当即动手,沾上几许糯米粉与香油,两刻钟便将父亲捏出,母亲好看,便又捏得久些。
直到我时,母亲却在中途止住摊主,将那个定好形的面人递到我手中,她问我,要捏一个怎样的慢慢——
我其实不知道,就照着铜镜,捏出一个严肃的小人,简直四不像。
但到现在,我反而有些明白。”
长大,便如同捏面人。
或许有人相助定形,或许没有。
但拿到自己手中时,一定只是一个胚子。
每一瞬的欢喜,每一瞬的苦痛,每一瞬的坚定或是动摇,都会成为手中小刀,或压或按,将面胚雕成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林斐然,好像在渐渐成形。”
听闻这话,如霰的手从蒲公英上挪下,放到桌案处,缓缓摩挲起来,望向夜空的双眸微睐,却未有焦距。
在这份懵懂之下,他仿佛看到一颗蒙尘之珠,正在缓缓溢彩。
他开口道:“那以前那个面人呢?”
林斐然有些羞赧:“那时还小,想不了许多,回去便把面人吃了。”
面人中混有蜂蜜,十分香甜,她一口脑袋,一口身子,三两下便吃个精光。
每每与如霰聊过,林斐然都觉得十分舒畅。
他话并不多,也不是一味的开解与安慰,他总是风轻云淡开口,要她说出自己心中所想,要她自己寻求自己。
修道就是这般,只有自己的道途可踏。
心中那点关窍打通,林斐然长长纾了口气。
掌中黑鱼仍在甩尾,忽又听得如霰道:“你还要将这鱼闷多久?”
林斐然骤然回神,这才掀开被角,将黑鱼送出。
于是如霰的眼前终于亮起,他见到院中月光,见到房内宁静,见到立于床畔的金澜伞,见到床上一团。
“林斐然。”他这般开口。
林斐然掀开被子,抬眸向那尾黑鱼看去。
“何时回来?”——
作者有话说:林斐然:???虽然过了几章,但我其实才离开一天?
ps:琢磨了一下,觉得结尾写得不对,所以修改了[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