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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然 欠金三两 14069 字 2个月前

第121章 信鸟去往之处 “师兄,我要入妖界了。……

林斐然眉梢微挑, 望向那尾圆润的黑鱼,仿佛能透过它甩尾吐泡的模样,看到背后的如霰。

她有些不解:“尊主, 我才刚来一日……不过该问的都已经问过,琦玉族长也不会再同我多说, 只待她用过信笺,探出大抵方位后, 我们便会回来。

是妖都发生什么急事了吗?”

如霰手一顿, 随后直起身,双手抱臂,搭起的腿缓缓晃动, 看向眼前胡乱游移的白鱼。

“妖都并无急事, 只是旁人都没你这般精力,无法在白日里做事后, 还能在夜间与我闲聊,是以问问你何时能归。”

林斐然顿时了然, 晚间只有自己一人醒着, 只能望向茫茫夜色, 何等无趣。

之前每晚他们都会待上一段时间,大多是她在问,他在答,此时忽然无人打扰,难免会有些空落。

“我们会尽早回去。”

她停顿片刻,又从床上坐起,走到桌边倒茶,那条黑鱼便跟牢牢在身侧。

“尊主,以前没人与你闲聊时, 你夜间都在做什么?”

墨笔黑鱼兀自转了个圈,很是开心,但传来的声音却十分平和,像一捧清凉的秋池水。

“修行。”

这个答案倒有些出乎意料。

但仔细一想,如霰性情强势,又极为欣赏强者,能在这个年纪踏入神游境,平日里定然也不是个懈怠之人,只是白日里总见到他沉眠,夜间二人又大多是在论道,所以没怎么见过他修行。

她神色中罕见地浮起一丝好奇:“尊主,你一般是练功法还是修心?”

若要破境,运动行灵与心境突破,二者缺一不可,不知他如今是差欠哪一处。

如霰抬起手,白鱼便立即追随而来,在他手边甩尾转圈。

修行一事其实应当隐下,他也不习惯与人过多谈论,说出来,便意味着自揭短处,矮人一分。

但对林斐然这样的人而言,这只是一个好奇的问题。

他指尖一转,白鱼便立即甩尾追上,他以手支颐,看了片刻,眸底映着碎光,许久才开口。

“打坐修心。我停驻神游境已久,始终无法寻出破入无我境的法门。”

林斐然并不意外,修道之路就是这样,翻过一座,还有另一座,一山总比一山高,道无止境。

且不论如霰这样的强者,即便是踏入归真的圣者,也仍有另外的高山阻拦,归真境并不是道途的终点。

“尊主,时日还长,越急就越寻不出,或许你只是差一个机缘。”

如霰不置可否:“机缘难遇,但在进境之前,我还有更为紧迫的事要做。”

林斐然点头,又问道:“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如霰唇角微弯,抬眼看向窗外,意味不明道:“你已经在帮我了。”

一时安静下来,虽算不上沉寂,但也有些难言的默然。

林斐然抿抿唇,打破沉默:“尊主,神游境的人打坐是什么样?我还没有见过。”

如霰一顿,凉声道:“那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林斐然并未退缩,她平和的眉眼微动,带出一个笑意:“好罢,其实是我还没见过你打坐,所以有些好奇。

会不会金光溢流,就像之前那样?”

如霰眉梢微扬,兀自将她的话转了个说法:“你想见我?”

“嗯?”林斐然坐在桌边,随后纠正,“是有些好奇你打坐的模样。”

如霰颔首:“想见便见,既然有阴阳鱼在手,还怕见不到吗?我允许你见。”

虽然缘由有些不同,但结果与自己想的一样,林斐然便也没有拒绝,她将阴阳鱼唤来,回忆着操纵之法,双手结印,于是白鱼眼前流过一道朦光。

它停顿片刻,继续追逐起如霰的指尖。

林斐然眼前顿时浮现两处景象,重影交叠,当她凝神看向其中一处时,另一处景象便渐渐淡去。

一处是她暂住的卧房,一处是一根洁白之物。

好奇怪的东西,这是什么?

心中疑惑,她立即控着白鱼后退,这才发现是如霰的手。

“……”

难道这尾白鱼整日都追着他的手?

视线拉远,林斐然才得以见到屋中全景,正是他那处嵌了一面镜墙的居所。

她控着白鱼向左转动,看过青案、烹茶、倒流香,最后撞入一双略带笑意的眼眸。

他坐在漆木椅中,只松散系着一件墨色绸衣,以手支颐,毫无遮掩的长腿搭在膝头,赤足踩在软毯之上,看起来孤高却又闲适。

不论是雪发,或是半搭的腿,都在这墨色下透出一种难言的莹润剔透。

他看着这条挪得极为僵硬的游鱼,并指轻弹,轻声道。

“好呆啊。”

白鱼遭受无妄之灾,顿时后仰转了个圈,它倒是无事,但林斐然借它双目视物,还不大适应,便也随着向后仰去,一下便坐到地上。

“……”

她耳廓微红,立即翻身站起,略显匆忙地拍了拍衣角,神色有些不自然:“方才只是意外。”

如霰也未料想到这般意外,先是一怔,随后才弯眸笑开,声如磬音,凉而清润,但他的视线并未离开,仍旧是看着林斐然。

“到底是因我而起,为了弥补,便让你看一看我是如何修心打坐的。”

他话语中仍带笑意,但其实是将这页翻过。

“虽说行灵之法大体相同,但个人功法不一,境界不一,其间便会有细微差别,你可以观摩一番。”

言罢,如霰毫无芥蒂地将腿盘起,双手结印,双眸微闭,左眸上那抹红痕便越发显眼。

几乎在他闭眼的瞬间,袖袍便无风自起,周遭灵气也几乎凝成实质,点点金灵之光掠过他的眉眼,缓缓汇聚于身。

林斐然心无旁骛,仔细观摩那番灵力涌动,越看越是惊奇,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如此行灵。

并非是从两条主灵脉开始,而是先从双臂汇入后脊,再行至前胸,又环绕而去汇入后脊,如此一番,才向腿间灵脉而去……

若说别人是一道顺流,他便是连贯的一段又一段。

好奇怪的行灵之法。

白鱼尾巴甩得欢快,与林斐然的视线一道向下,恰好冲向那枚腿环。

林斐然登时回神,猛然站起身,还未来得及动手,便被行灵之人轻而易举挟住。

如霰睁开眼,周身灵力顿收,他将鱼带到眼前,声音微凉:“端方这一点,还是要和你的主人学一学,玩手无甚大碍,再多就逾矩了。”

林斐然整个人如同被火烧过一番,明知如霰并无指桑骂槐之意,却仍旧有一种连坐的心虚。

她提出看他打坐,本也只是想打破先前那股若有似无的悲漠,此时气氛已变,无需再看。

她立即结印断开,眼前便只有幽微烛火,并满室寂静。

如霰眸光微动,指尖仍旧点了点白鱼,低声道:“你看,被你吓走了。”

阴阳鱼只是契约衍生的灵物,如何懂得他的意思,便只张嘴吐泡。

此刻被他挟在指间,白鱼并无半点惧意。

如霰刚开始虽然对它有些冷淡,但渐渐的便好起来,不仅时常将它放出透风,还随它高兴,从不限制,虽是从林斐然眼底诞生,但它几乎快要倒戈。

下一刻,如霰将手放开,借助黑鱼的视线看向林斐然。

她面色尚未褪去,却好似感应到什么,忽然站起身,以手结印。

“尊主,我替换的信笺终于有了动静!”

如霰面上浮起一点笑意,他并指而动,那尾黑鱼便游移至她耳旁,两人一道向她掌中看去。

闪烁星图中,一只信鸟正向南飞去。

南部住有许多妖族,亦是无尽海连通之处。

二人一道看着,直至信鸟终于飞至南部后,它并未越境而出,而是停落在某个部族的坡岗之上,被一人抬手接住。

林斐然还未来得及看清那人样貌,信鸟上的印记便散去。

林斐然神思已经完全敛下,她开口问道:“尊主,这是妖界何处?”

如霰对她这能够堪舆的灵器有些好奇,但并未多问,只是回想方才所见。

周遭夜色虽浓,又是南部处处可见的草坡,但他仍在信鸟降落之时窥到一隅。

“应当是际海附近。”

“际海?”这个名字好生耳熟。

如霰又道:“际海是鲛人族领地,但附近有不少部族傍海而生,只是不知到底是哪族之人。”

林斐然神色不定,她将印诀收回,喃喃道:“琦玉族长今夜如此繁忙,却还要抽空回房递出一封书信,看来有关我封印一事非同小可,她连一夜都不愿等。”

闻言,如霰指尖叩上书案:“你说探出方位后,便尽快回转,不如就明日?”

林斐然也不想在此耽搁,便点头道:“好,我会通知青竹他们。”

“……”

如霰指尖微顿,借着游鱼视线看去,忽然开口:“怎么一直看向外面?”

听闻这话,原本褪去的热意又再度袭回,林斐然头也不回向外走去:“我去通知青竹!”

……

密林深处,青竹在一丛木叶前驻足,他将枝蔓拂开,露出其间已被断首而去的分|身。

他悠悠叹口气,将手覆上,刹那间,分|身记忆涌入脑海。

原是他在行进途中,撞上那位潜入的密教弟子,于是二人相斗,分|身本就不强,落得个尸首分离的下场。

“罢了,时也命也,枉自脱身而去,却连个替死鬼都没能做成,想必你心中也甚是可惜。”

指尖一簇黑火燃起,顷刻间便将尸首吞入其间,连一点残渣都未留。

青竹站起身,向山下而去,行至中途,忽然察觉到什么,便从芥子袋中取出一块玉牌。

他眉头微扬,双唇含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他换了个声线,开口道:“师弟,何事如此紧要,竟让你用这玉牌与我传声。”

玉牌那侧传来一道寒如冰雪的声音,只是这音调不似以往那般沉平,反倒有些高扬。

他道:“师兄,你现在何处?”

青竹,或者说是蓟常英,他笑道:“自是在山内修行,有事寻我?”

卫常在默然片刻,随后开口道:“师兄,我要入妖界了。”

蓟常英笑容微顿,他抬头望向天上朗月,立即算出人界时辰,感慨道:“师弟,这才午时,难道你刚刚梦醒?”

卫常在并不在意,只低眉拭着手中潋滟剑,眸光静如洗墨。

“我只是同你说一声。”

蓟常英收回视线,踏着斑驳月色,将碎叶踩出哗哗声响。

“为何同我说这个?你去妖界一事,到底与我无关。”

他眸光一动,唇边带起一抹笑意,故作恍然道:“不会是我之前同你说过,我要与师妹好,所以你心中一时不甘,故意来此扬威罢?”

“师弟,说不定……我也在去往妖界的路上。”

锵然一声,长剑入鞘,玉牌那处只传来阵阵剑鸣——

作者有话说:小白鱼,一款独属于如霰的阿贝贝(X)

第122章 画中人(2.8w收藏加更) 其实是林……

漫山雪皑, 暖池吹纱。

卫常在回剑入鞘,起身走到窗边,向东南处看去, 那里正是蓟常英的住所。

师兄向来是师尊的左膀右臂,少有闲暇之时, 没有谕令,莫说去往妖界, 他大抵连三清山都难下, 又如何会有时间去往妖界?

方才是他心急。

“小子,你在拭哪把剑!”

昆吾剑灵从剑中跃出,无瞳双目望向窗边身影, 心中气愤。

自回道和宫以来, 他整日都在擦拭那把潋滟剑,全然不顾昆吾。

那把凡剑虽也稍有灵气, 不算普通,但与昆吾剑相比, 实在是云泥之别, 当真是有眼不识金玉, 只把凡泥作宝!

卫常在立在窗边,任由寒风拂过颊边碎发,睫上落下几粒细雪,他却都只是静静站着,并未开口作答。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识,昆吾剑灵对卫常在也稍有了解,是以对这番沉默并不意外。

“既然昆吾在手,便要好好珍惜,若是得陇望蜀, 小心最后一把剑都无。”

他久未出世,先主人又是圣者,是以脾性虽然倨傲,但心性纯洁,并无坏心,况且卫常在天资过人,他其实十分赏识,方才这番话,不过是模仿圣人所言,略作提点罢了。

但这话入了卫常在的耳。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这个模样年幼,齐腰高的小童在房内转悠,话里不客气,面上却浮起孩童特有的新奇。

昆吾剑灵从未见过这样的房间。

顶上悬镜,密不透光,只有一道狭小光源从房顶透入,将二十四面铜镜依次点亮。

虽然奇怪,但也颇有巧思,这般幽闭,其实很像很早以前的仙人洞府,于静心修行有利。

但今日是卫常在第一次将轩窗打开,屋内终于大亮,他这才得以窥见全貌。

全屋分为内外两阁,桌案、书柜、剑架、床铺一应俱全,布置十分规整,但也透着一股冷清,只是四周垂缦叠纱,便将这份冷意冲散许多。

外阁看起来十分寻常,内阁好似也无异样,只是——

昆吾剑灵猛然驻足,望向四周贴满的画像。

从左往右看去,最开始的几张画中,俱是一个垂髫小儿。

虽然并无五官,但剑灵还是从她耳畔那朵细花分辨出,这是一个女童。

画中人不论是动作或是穿着,都以极淡的墨色绘就,如烟渺一般,其实模糊不清。

但渐渐的,再往后看去,便能见到几张极为清晰的画像。

同样没有五官,但她或是在打坐,或是在蹲身浇花。

这样清晰过三四张后,画作再度模糊,看不清身形动作。

慢慢向后看去,画中人逐渐长大,她终于抽条成一个不高不矮,束着长发的少女。

只是仍旧没有五官。

她有时在山间奔跑逐鹿,十分狡黠,有时又在溪边打坐,静如深流。

剑灵抚着没毛的下颌,兀自鉴赏起来。

他想,这一段画作是矛盾的。

画中人忽而是松散的裙装,忽而又是轻便的劲装。

从她们的衣着来看,不像一人。

但从姿态来看,不论是逐鹿,或是打坐,她们结印的习惯都完全相同,又仿佛昭示着这是一人。

昆吾剑灵看得有些迷茫。

但肉眼可见的,画作越往后,便越显得清晰。

用以勾画的线条不再似先前那般飘渺模糊,即便用了淡墨,即便只有一道灰影,运笔转折间依然将她的锋锐清晰绘出。

昆吾剑灵暗暗点头。

看来这人的身影已然刻在提笔之人心中,故而不论如何落笔,不论是浓是淡,都已挥之不去。

怎么画,都只是一个人。

“妙哉妙哉!”

昆吾剑灵故作高深地开口。

他原本那位主人,虽然不乏学识,但志不在此,也没什么才情,诗不成画不就,每每与人品诗鉴画,便头疼地说出这四个字。

他现在也是有样学样。

如此感慨一番,正要转身离开时,眼前便倾下一道阴影。

他回头看去,卫常在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正静静看着这满墙画像。

他问:“妙在何处?”

昆吾剑灵有些头疼。

他灵机一动,将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这是同一人吗?”

其实他当真不知道。

卫常在看向它们,双唇微张:“或许是,或许不是。”

“你连自己画的是谁都不知道?”昆吾剑灵上下打量他一眼,恍然大悟。

“这难道是你偷画的?同门弟子?或是哪位女修?”

卫常在垂眸看他,一双乌眸中仿佛凝着一片淡薄的冰湖。

剑灵其实只是随口一问,也没想过他会回答,但卫常在当真开了口。

“这不是偷画,从一开始,它就只是一副想象。”

昆吾剑灵大惊:“想象……你、你修的不是天人合一道么!小心道心有误!”

卫常在低头扫过他一眼,他原本不想开口,但有些话在心中藏了太久,说出一些也无妨。

更何况这是与他定下契的剑灵。

“在我六岁那年,师尊告诉我,我有一个命定之人。

他要我一直盯着她。

我不知道那命定之人是何模样,便随手一画,虽然模糊不清,但足够我整日盯着‘她’。

画出的正是那第一幅画。

我看了她三年。”

昆吾剑灵听得出神,心中觉得悚然,生怕那画中突然飞出一人,便走到卫常在身后,看向第一幅画。

“那、那你看出什么了吗?”

“没有,在我眼中,那只是一张纸,一张毫无意义的纸。”

那张纸的名字,叫做秋瞳。

他要喜欢上秋瞳,他应当喜欢上秋瞳,他要注视着她。

如同做晚课一般,他将这个名字念了千百遍。

直到九岁时,林斐然上山。

于是在第四年,他回到屋中打坐修行,同样看着这幅画,心中默念秋瞳二字时,叫了一声林斐然。

那一晚,他忽然睁眼,画下了第二幅画像。

他在画像右下角处,特地注明“秋瞳”二字,他想,这样就不会再叫错。

“秋瞳?”

昆吾剑灵显然注意到他的视线,于是凑上前看,看到这两个小字。

“这不是太阿剑主吗?你、你难道心悦于她?”

说到此处,昆吾剑灵恍然大悟:“难怪你们日日相见,原来是有此番情缘。”

卫常在并未回答,他只是看向满墙,忽而开口问道。

“你看看她们,与秋瞳像吗?”

昆吾剑灵扫视一番,口中沉吟。

人像贵在神韵,可这画中无颜,仅凭几个动作又如何区分?

但他不是一个扫兴的剑灵,所以他开口道:“像,尤其是那幅逐鹿画像,如此轻灵,富有朝气,简直是太阿剑主本人。”

卫常在看向那副画像。

不可否认,画中人的确很像秋瞳,可这是在认识她以前画的。

画中人,其实是林斐然。

她以前也这般逐鹿雪原,像一只轻盈的鸟,一抹流离的风。

她说白鹿寻梅,必得其所,所以带着他一道攀山而去,远远跟在鹿后,最后遇到一株枯瘦的老梅。

枝干腐朽,内里中空,不知死去多久,若不是他们对梅枝犹为熟识,怕是也认不出这是一株梅树。

那是他们于三清山寻梅途中,离梅树最近的一次。

再后来,秋瞳便拜入道和宫,成了他们的师妹。

心中猜测卫常在与秋瞳别有情愫,昆吾剑灵这才了然。

“难怪她昨日向你坦白自己是妖族一事,你半点不气恼,原来是情爱在心,哪管他是人是妖。”

卫常在看他一眼,并不解释。

昨日,秋瞳与往日一般,来找他练剑,只是神思有些恍惚,一招转手劈剑练了许久也不见起色。

他便让她好好休息。

只是这样一句话,不知哪里将她触动,她便将自己是妖族一事透露出来,要他为自己遮掩。

卫常在很早很早就知道此事,面上没有太多波澜,好在他向来如此,是以秋瞳也没有怀疑。

昆吾剑灵开口:“看来太阿剑主十分信任你,不然事关身份要事,她不会随意说出。”

卫常在回身走向桌边,将潋滟剑负到身后。

“她之所以告诉我,是想我一同去往妖界,助她一臂之力。”

确实如此,昆吾剑灵无法反驳。

他看到卫常在起身外出,立即开口:“你又要带着那把潋滟剑去哪?”

他现在应该用昆吾剑,而不是潋滟剑!

卫常在回首看他一眼,伸手一召,见将太吾剑握入手中。

他推门而出,将这座常住的偏殿紧紧锁住,淡声道:“当然是去看一看,我那师兄此时身在何处。”

……

砰然一声,房门被重重合拢。

秋瞳在房内四处踱步,心神不定间,下唇被她咬出一片淡白之色,衣带也被搅出许多褶皱。

她昨日才收得消息,大姐姐或许过两日便要去截杀林斐然,随行的还有一位密教高手。

纵然林斐然如今已至问心境,但若要与诸多高手相斗,必然会吃亏。

但她已做到妖界使臣一位,若是自己将计划和盘托出,那位妖尊定然不会袖手旁观,到时在她身侧派上一堆人,吃亏的说不定又是大姐姐。

犹豫之下,她还是燃起香丸,与大姐姐取得联系。

很快,那张冷妍的面容便出现在青烟中。

青瑶看着她,开口问道:“何事?可是在人界遇到什么危险?”

秋瞳坐姿端正,没有面对母亲时那般放松:“大姐姐,听母亲说你要去截杀那个人族使臣?”

青瑶点头,随后见她神色不对,心思一转,问道:“怎么,你与她认识?”

猝不及防被戳穿,秋瞳面色有些讪然:“是,我不知父王为何要对她下杀手,但她……她如今不算坏,罪不至此,况且她比以往强上许多……”

秋瞳说了许多,却总不在点上,又频频瞟向自己,青瑶略作思索,直白开口。

“看来去人界一趟,你倒是将那奇怪的委婉与体面学了个十成十,如此兜转半晌,不就是想要我网开一面吗?”

秋瞳向来怕青瑶,闻言只得垂头:“是,我如今……不太想她丧命。”

青瑶却并不动摇:“秋瞳,你也十九了,许多事并不是你以为的那般,不想,所以可以不做。”

秋瞳神色低落:“可她从未对我们做过什么,难道就因为一个邪教命令,我们就得俯首帖耳?”

青瑶眉头微蹙,纠正道:“我们不是为密教低头,是为了狐族,为了父王。”

“但父王以前不是这样的人。”秋瞳仍旧有些泄气。

青瑶立即向四周看去,又将灵力放出,确保周围无人后才看向青烟中,那个已然趴在桌上,神色恹恹的妹妹。

“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至于那个人族使臣一事,她实力不俗,届时谁赢谁输尚未可知,你也不必太过担忧,万一死的是我呢。”

秋瞳猛然抬头,双眼微睁,还未来得及开口,青瑶便将她话头打断。

“好了,此事我自有分寸,按照目前情况来看,你最好还是待在人界,莫要搅回这趟浑水中。”

话落,青瑶便将香丸熄去,兀自坐在榻上思索,那张妍丽的面容上,有着不符年纪的沉着。

这边青烟灭去,只余淡淡甜香,秋瞳怔然看着桌案,还是将那枚传声玉令翻出。

照母亲所言,那日嫁到妖界之人,并非明月公主,若她猜得不错,那人大抵就是林斐然。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做上了妖界使臣。

如此想来,持有这枚传声玉令之人,便是林斐然无疑。

再如此一想,那个与自己辩论一夜的“明月公主”,也是林斐然。

她咬着下唇,看着手中的传声玉令,终于动了手,再度发出许久以来的第一条密令。

——木木?

……

日头正好,林斐然正坐在屋顶行灵吐纳,便见青竹推门而出,面色惬意,想来是睡了个好觉。

他走到院中,动了动身子,抬头看向屋脊之处,双眸微眯,弯出一个笑。

“出门见喜,今日兆头不错。”

林斐然并未听到这句话,她翻身而下,落到青竹身前:“旭日刚出,你便梳洗好了?”

青竹将折扇一展,佯装叹息:“昨晚你在院中等我许久,我心中本就有愧,今日要回妖都,又怎么能让你再等?”

林斐然如今与他也有些熟稔,知他是在打趣,便也回道:“既然不小心让你愧疚一晚,为了弥补,今早让你睡个懒觉也无妨。”

青竹摇头浅笑,意有所指道:“看来斐然与我熟悉不少,打趣也会了。”

两人一道向外走去,林斐然也道:“近朱者赤,你们都爱打趣,我自然也学了几分。”

“哦?”青竹含笑看她,“还有谁爱打趣?”

林斐然刚要说出如霰的名字,却又觉得与他平日作风不符,便指向前方。

“还有碧磬,她与旋真最爱打趣。”

就在两人院外,平日里最不愿早起的人,正神采奕奕地蹲在树上,做贼一般偷摸四望后,这才蹑手蹑脚走来。

“快快快,昨晚收到你的消息,我立马收拾好,就等着今日一早出发,不可再耽搁!”

青竹失笑:“你这是几时起的?”

碧磬神色悲戚:“你应当问我几时睡的,我根本一夜未眠!

我那没有血缘的败家哥哥,为了让密教之人前来搭救,竟将入城解阵之法尽数告知,气得族长连夜改阵,我背了一日的破解之法,便这般没了用处,只能重背!

既然你该问的都问到了,我们便速速离开!”

碧磬不给二人犹豫之机,一手抓上一个,便穿过长廊,奔至城下。

三人正要出城,便猛然被一只手擭住。

碧磬转头看去,正撞上一张有些苍老的面容。

正是大石长老。

老者拄着降龙杖,兜帽被风吹响,露出一头岁月磨过的花白。

他看向碧磬的眼神并无埋怨,也无挽留,只是全然的慈爱。

“你也只有这种时候才会早起。还好我昨夜便有所察觉,提前给你备上这些。”

他将手中芥子袋放到碧磬手中。

“好好待在尊主身侧,好好修行,好好吃饭。

既然选择弓道,就不要轻易放弃,你离开后,我给你磨了不少箭,都放在芥子袋中。”

碧磬登时眼热,此次回来,左右不过一日,她其实还没怎么陪过他。

心中感动还没升起片刻,便被大石长老戳着脑袋道:“回家的法印,你一定要好好记住!”

碧磬接过芥子袋,心中那点感动顿时化作青烟:“知道了知道了!”

她躲过大石长老,带着林斐然与青竹猛然跃出,落到城外原野之上。

她回头看去,扩开的法阵后,是大石长老静静看着她的身影。

阵法一点点合拢,她抬手招了招,大石笑了笑,对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快快离去,随后便转身离开。

碧磬悠悠叹息:“在落玉城时,只想出来,但真的出来后,又莫名想回去。要是族老方才对我招手,我肯定会立即回去。”

林斐然望向那道身影,心中也有些触动。

“但他没有,雏鸟终有离巢之日,或许在你第一次离开落玉城时,他便不再强求你回来。”

碧磬看她一眼,立即贴了上去,一手搭着林斐然,开始絮絮叨叨她与大石的故事。

林斐然与青竹认真听着,偶尔给上一两句回应,这一路便也不觉无聊。

三人很快回到妖都,刚一进城,便见绕城而过玉带溪边种有不少紫金兰,居住城中的妖族人也面带兴色,不停在街市中飞来蹿去。

林斐然疑惑道:“这是在做什么?”

青竹抬眼看去,了然道:“这是在准备过夜游日。”

林斐然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年节:“何为夜游日?”

碧磬不知何时买了串糖山楂,一边吃着,一边用竹签指去:“夜游日,是独属于妖都的节日,原本是为了庆祝尊主斩杀荒淫无度的妖王,众人得以在夜间出行,后来过着过着,就成了一个年节。”

林斐然恍然大悟:“原是如此,那具体是哪日?”

“后天。”——

作者有话说:画像的描写,有点点像蒙太奇,其实是卫常在的心境变化,但这章不会写得太清楚

ps:林斐然的回礼终于要出现了,先回礼再打架吧(X)

pps:作者比较擅长写感情线,剧情苦手,但是这本剧情占比不小,所以在开文的时候就有过预估,我估计完结的时候能有三万收藏就很好,现在居然已经2.8w了,庆祝一下,加个更嘿嘿[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123章 夜游日(一) 他是我寻的人族道侣(二……

大殿中, 殿顶上开有一扇六角天窗,穹光洒落,恰恰将殿内那张金玉椅笼罩其中。

椅上之人雪发流垂, 搭着二郎腿,右手支颐, 一双碧眸半阖,于日光中坐而假寐。

少顷, 他开口道。

“密教?是当年潜入妖界, 与上任妖王勾结一处的谄媚教派?”

林斐然几人回到妖都后,便将落玉城密教一事提出,此时众人正聚于殿中, 共同商议。

荀飞飞抬手扶正银面, 略显冷淡的声音传出:“是他们,在上任妖王被杀灭后, 他们许多年来未曾靠近妖都,再加之向来行事低调, 故而甚少有消息传出。”

如霰微微睁眼, 碧眸在灿阳映照下透出一种浅淡的金:“多少年了, 还没取出个像样的名字。”

碧磬和旋真没忍住,掩唇笑出了声。

青竹转着手中折扇,慢条斯理道:“他们如今渐渐有了动作,在南部颇有盛名,纳了不少部族,是否要去镇压一番?”

“不必。”

如霰不轻不重略过,面上甚至连一丝愁绪也无。

“妖族与人族不同,天生便以血脉区分,人人有别, 更何况十方部族从来心散,各自为营。不论是什么教派,什么教义,都不可能让他们诚心归顺。

本尊能稳坐高位,是因为够强,且从不偏私,而这密教能如此立足,命人俯首,凭借的定然是一个利字,一个叫人无法拒绝的‘利’。”

荀飞飞沉思片刻,抬首问道:“可要去查探一番他们所图为何?”

如霰默然,指尖点在扶手,敲出几声不甚连贯的轻响。

青竹心中疑惑,略略抬眼看去,只见他坐在日色下,面容朦胧,并不清晰,状似沉思。

可这个问题对他而言分明不难。

看了片刻,青竹目光忽然一动,竟发现一点端倪。

他双眸微睐,顺着如霰那同样朦胧模糊的视线看去,看到了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林斐然。

“……”

青竹眼睫微动,握着折扇的手一紧,再度看向如霰时,眼中深意颇多,全然不似先前那般轻巧。

荀飞飞半晌未得回应,刚要开口,如霰便微微动身,从右手支颐,换作左手支颐。

他凉声道:“不必查探,以前没管,现在又何必多此一举。他们若是想要这一界至尊的位置,尽管来取,赢了,是本尊技不如人,输了,便自己滚回南部。

世事诸多,道途坦坦,不争向大道,又何必浪费在这争权夺利上。”

众人闻言微怔,就连林斐然都抬起了头。

他不时点着扶手,尾音略长:“一族之长如何,一界之尊又如何?即便本尊只是一个寻常人,各族妖王见我,同样也要垂首低眉。”

荀飞飞看着他,忽然想起城外那座镜川道场,其间三十六处须弥地,平安素日里便镇守在第一处。

无需什么阴谋阳谋,只要赢过平安,便可入境妖都兰城,一挑妖尊之位。

如霰从来都是这般坦然。

无论是行止宫,亦或是象征一界之主的妖尊,于他而言,不过一处下榻之地,一个无用的称谓,有固然好,没有却也不会让他忧愁。

当自己够强的时候,这些便都只是锦上添花的点缀。

荀飞飞了然:“是,我明白了。”

如霰的话外之意,他已经明白,若是受其庇护之人有难,他自然会出手,至于其他的,他不会再做。

不论妖尊之位还是妖界,他心中并不在乎。

但当初他为何斩杀上任妖王,荀飞飞至今都未曾想通。

如霰略略歪头,看向殿中:“林斐然,怎么一直不开口?”

其余几人的视线一同看来,林斐然下意识挺直脊背,立即开口解释:“方才的话我都听见耳中了!只是方才思绪有些飘忽!”

旋真捂嘴偷笑,低声道:“不要紧张,我也经常走神呐。”

林斐然:“……”

如霰颔首沉吟,:“那你方才在想什么,一直望着地上?”

林斐然一噎,她其实走神了两回。

第一回是在想密教的事,第二回……

“我方才在想夜游日的事。”

“夜游日?”如霰目光在林斐然身上顿了顿,眼中浮起几分兴味,“你不提起来,本尊都差点忘了。荀飞飞,夜游日一事筹办如何?”

荀飞飞道:“云车准备好了,但这护法之人尚未选出。”

如霰并不意外,他的视线轻飘飘落在某人头顶:“还需擢选吗,让林斐然来做。”

众人视线二度移到林斐然身上。

旋真、碧磬目露新奇,荀飞飞也在掂量,但青竹的神色却比之前淡上许多。

他眼神是静默的,像一簇幽微燃烧的烛火,但在与林斐然视线相碰时,霎时升起一点明焰,将眼中所有情绪都隐没在这光亮之下,不让她觉察出半分异样。

他走到林斐然身前,双目微柔,莞尔道:“斐然对这夜游日不熟,想来还不明白何为护法,对么?”

林斐然略略点头:“我今日第一次听说夜游日。”

青竹说着话,手中折扇一转,回身看向其余几人时,神色已然与平时无异。

“上任妖王荒淫无度,性情暴虐,最爱在夜间出巡,故而妖都及附近的城池夜夜熄灯闭火,不敢高声,唯恐引来灾祸。

自从尊主将其斩杀后,夜市才又渐渐出现,不少部族也不必再惶恐度日。

所以夜游日当天,还会有不少人从妖都外赶来庆贺,庆贺的法子,便是模仿尊主当年斩杀妖王的情景。”

碧磬立即开口,忙不迭点头:“那时候,除却妖王的禁|脔以及仆人外,城中部族早已远走他乡,妖都成了名副其实的空城。

但在某一日,尊主单枪匹马,不对,他驾着云车,持着长枪,一人闯入妖都,战了整整三天三夜,将妖王及其仆从杀得片甲不留,待其余族长、长老赶至时,他已然将妖王头颅割下,钉在城墙之上!

然后他转身看向众人,说了一句,‘俯首之人,不杀’。”

“原来是这样。”

林斐然听得有些恍惚。

她心中既是惊叹,又是敬佩,但更多的,她不由得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有这般临危不乱,唯我独尊的气势?

青竹略略颔首,继续道:“夜游日最重要的便是云车与护法,夜游当晚,众人会跟随在云车之后,再派上一些人扮作妖王与仆从,由护法代替尊主,与妖王鏖战。

不过,虽是大家自发筹备,但到底与尊主有些关系,是以我们在夜游日当天会准备上一驾云车,放入尊主塑像,再从我们中选出一人充当护法,绕着妖都巡游。”

林斐然听到此处,有些疑惑:“可宗主不是孤身一人入城吗,何来的护法?”

此话一出,大殿内顿时静默下来。

只见碧磬不停向她使眼色,要她将这个问题翻过,但林斐然福至心灵,忽而瞥向高座之人。

难怪说用护法代替他,想来是他不愿出场,又须得有人与妖王鏖战,便凭空捏出一个护法。

如霰见她转眼看来,唇角不由得弯起,不知是气是笑:“看我做什么?难道本尊还得年年坐进云车,供城中之人观赏不成?”

林斐然立即摇头,随后又道:“尊主,护法一位如此重要,我又从未做过,为免出错,不如另选一人?”

如霰眉头微挑,正要开口,便被碧磬截了话头。

她将林斐然出口之言按回,叉腰感慨:“很简单的,扮演妖王的都是自己人,你只要在云车上随便比试几招,将他们打退就好,可威风了!

我和旋真每年争着扮,看在你从未做过的份上,忍痛给你,你也先爽一爽!”

林斐然忍俊不禁,但心中仍有些顾忌:“我不大习惯这么多人看着。”

幼时的自己或许喜欢,但现在的她,更喜欢安静站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