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50(1 / 2)

第46章 乱世重典

雨下的更大了。

百姓们挤挤挨挨地聚在那,可唯有楚九辩周围好似有一片真空地带,没人有凑近。

周围的百姓,甚至在秦枭身边的那些军士官员,似乎都没注意到这一幕,他们好似被什么力量控制着,本能地忽略了这奇怪的现象。

唯有秦枭看到了。

他又一次看到了楚九辩身上与众不同的神异之处。

也看到了对方淡漠的眼神。

这是楚九辩惯有的模样,他那双浅色的瞳孔中极少会有情绪波动,身上也总有种游离于世间的孤寂感。

周伯山的惨叫声一声低过一声,被绑在其他木桩上的都是淮县和广庆府的各位官员,他们瞧着这一幕早就晕的晕,哭的哭,求饶声、认错声此起彼伏。

但却几乎都被雨声吞噬,传不到秦枭耳中。

秦枭与楚九辩隔着雨幕,隔着几百米远的距离,谁都没动,也谁都没移开过视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的惨叫声彻底平息,鲜红的血液流淌成一大片粉红色的泊。

电光与云层中闪过,闷雷炸响。

秦枭站起身,对身边人吩咐道:“赈灾粮到了,准备施粥吧。”

此人便是这河西郡的郡尉,他此前在蒲县时就见过了秦枭的手段,四品的知府说杀就杀,如今这“凌迟之刑”,更令他又敬又怕。

他甚至不敢再看秦枭的脸,微垂着眼应是。

秦枭抬步,也不打伞,一步步朝着楚九辩的方向走过去。

围观的百姓们早在周伯山快没有人样的时候就吓跑了大半,如今仅剩的那一小部分也都慌不择路地逃往城内,看向秦枭的眼神里都带着惊惧惶恐。

不像看救命恩人,倒像是看着什么鬼怪。

秦枭站到楚九辩面前,浑身都已经被淋湿,几缕碎发垂下来贴在脸侧。

楚九辩定定看了他两息,而后将伞柄微微倾斜,罩在了他头顶。

“刚到吗?”秦枭问。

“嗯。”楚九辩朝他身后看了眼,“那些人怎么处理?”

他问的是除周伯山之外的官员。

“砍了。”秦枭声音平淡。

就像是为了配合他,留在原地的那些军士们在郡尉一声令下后,便纷纷拿起刀,一个接一个地割断了那些官员的喉咙。

鲜红喷溅,整片大地都好似被鲜血染红。

楚九辩遥遥看着,忽听男人微沉的嗓音响起。

“你觉得我残忍吗?”秦枭问。

楚九辩一顿,抬眼对上了男人布满血丝的疲惫双眸。

“为什么这么问?”他有些惊讶。

“所有人都这般说。”秦枭定定注视着他,“你呢?”

楚九辩视线微微一动,落在男人下巴上有些冒头的胡茬上。

他忽然在想,是不是在原本没有他存在的世界里,秦枭也有过相同的怀疑和动摇?

那他当时也问过别人同样的问题吗?

还是说,秦枭自始至终都默默将这些情绪都消化掉,继续“我行我素”,继续当众人眼中那个“残忍嗜杀”的摄政王?

这一刻,楚九辩忽然觉得他和秦枭其实不太像。

“你做得对。”楚九辩重新抬眼与男人对视,视线毫不躲闪,“非常时期就该用非常手段。”

眼下这个情况,只有杀了这些人,才能安定民心,才能维护朝廷和陛下的威严。

且这般雷厉风行的手段,便是秦枭对众人的第三次震慑。

第一次,秦枭血洗神武门,按下了权贵藩王们蠢蠢欲动的谋逆之心。

第二次,他当着百官的面砍了两个世家子弟,表明自己并不畏惧世家权贵的力量,令他们约束起家中子弟,不敢再胆大妄为违抗朝廷。

第三次,便是今日。

秦枭用了最残忍的刑罚,给所有依附世家权贵的官员以最直观的震慑。

谁都可以依靠世家,谁都可以寻找机会往上爬,但秦枭的底线是“百姓”,是道义。

这朝中上下怎么斗都可以,但绝对不能以百姓做筹码。

否则要面临什么后果,秦枭今日已经给大家看了。

当然这么做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那就是让所有依附世家权贵的人看清楚,真遇上了什么事,他们背后的那颗大树会不会保下他们。

秦枭看懂了楚九辩态度里的坚定和坦然。

可如此,他却更想追根究底,得到更明确的答案。

“可我用了凌迟之刑。”他说。

这刑罚是前朝第二任君王定下的,那位以“厉”为谥号的帝王,不仅制定了凌迟之刑,还制定了炮烙、剥皮、车裂等等酷刑。

后因这些刑罚方式过于残忍,从他之后的帝王们为了所谓“仁德”的名声,便再没启用过。

如今秦枭重新启用凌迟之刑,便是他自己觉得没错,可看着百姓们眼底的惊惧,也不免动摇一瞬。

他此前并不怕被世人误解,不怕自己残暴的名声。

甚至觉得如此凶名更能震慑四海。

但如今面对着楚九辩,他却很想知道对方的看法。

“刑罚世轻世重,惟齐非齐,有伦有要。”楚九辩淡声道,“乱时用重典,凌迟之刑又如何?有些人本就该死。”

“便是死的再惨,再死多少次,他们造下的罪孽也无法弥补。”

伤害已经造成,付出再多的代价都是轻的。

那些因周伯山一念之差丧命的百姓,那些无辜的灵魂,便是让他再死一百次,他们也都不会再回来了。

秦枭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楚九辩说的是周伯山,是那些贪官污吏,是所有视人命为草芥的权贵。

但不只这些。

他似乎在借此说些更隐晦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某些人,某些事。

秦枭垂眸,看向青年握着伞柄的左手手腕。

那里的痕迹已经很轻了,但就像楚九辩自己所言,有些伤便是表面上看不见了,但造成的伤害却永远不会被磨灭。

秦枭指尖微微动了,但又立刻收回来,攥成了拳。

然而下一刻,他还是抬手握住了伞柄。

楚九辩就松开手。

他们没再谈这件事,并肩朝城内走去。

秦枭握着伞柄,大半伞面都罩在楚九辩头顶。

“百姓都安顿好了吗?”楚九辩问。

“都在城北。”

赈灾银粮有户部郎中晁顺盯着,他不敢有任何差池,所以楚九辩便放心地与秦枭顺着城中街道,一路向北去往灾民聚集的地方。

淮县近三万百姓,被淹没的三座村庄也足有近万人。

这些人被秦枭分批安置在不同的村庄和县城中,交由郡尉派军士照看,以免发生暴乱和意外。

而如今的淮县县城中,也足有一千多灾民,此刻都聚在城北一残破的道观中。

两人一路走,便遇见不少穿着蓑衣的县城百姓,以及零星一些灾民。

应该都是方才在城外看热闹的那批人。

这些人瞧见秦枭后,便都变了脸色,匆忙躲避。

楚九辩看了秦枭一眼,对方面色平静,好似一点不在意。

“百姓们的尸首如何处理的?”楚九辩开口。

秦枭道:“让人捞出来烧了。”

洪灾最易滋生疫病,以防万一直接烧了才行。

包括蒲县那些被扔到洪水中堵堤坝的百姓,秦枭也命留在当地修堤坝的工部郎中刘峻棋盯着,全都捞起焚烧,处理干净。

只是这样一来,那些瞧见亲人朋友的尸首被烧毁的百姓,对秦枭除了敬畏感激,也多了一丝更复杂的情绪。

如今的人,可最重视入土为安,最忌讳挫骨扬灰。

但这是最稳妥的处理办法,秦枭必须这么做。

两人一路行至城北,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安顿灾民的道观此前香火还不错,只是后来这淮县县令更信佛,不信道,便将此地的道士们驱逐了,道观便就荒废了下来。

但这道观占地面积不小,装下一千多灾民也没有太过拥挤。

两人没过去,只站在远处看着。

楚九辩带来的粮食已经运到了这处,道观门大开着,许多淮县本地的小官正帮着赈灾军们卸粮食。

灾民中一些身强力壮的也在帮忙,其余身子弱的也都想力所能及帮点什么,还有些百姓双手合十在胸前,对着天地磕头跪拜。

今晚本来没能施粥,百姓们都有些躁动,但听闻秦枭在城外将那些贪官恶官都千刀万剐了,本就本分的百姓们便是有不满,也不敢发泄出来。

如今见着米粮到了,那点不满便彻底没了,转而变成了感激。

感激一时的恩惠,感激上官们的一丝怜悯,感激虚缈的神明。

这就是灾民,这就是愚昧的百姓。

他们不知道太多大道理,甚至不能分辨对错是非,他们连基本的温饱都难以维系,又如何会去想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不好?

只要是能给他们吃的喝的,能让他们饿不死冻不死,那就是好人,是好官。

不给他们吃的喝的,那就是贪官恶官。

在赈灾粮到来之前,秦枭在他们心里就已经有些像是手段残忍可怕的恶官了,如今粮食到了,秦枭便就成了为他们着想,除掉了贪官污吏的好官。

但这不怪他们。

因为无论是前朝还是大宁过去的君王,都实行着愚民政策。

百姓不需要懂事,他们只是生产的工具,是打仗的工具,是攻讦政敌的工具,是无足轻重的蝼蚁

他们可以是很多东西,唯独不能是一个有健全思想的人。

哪怕有了零星几个开了智的,也会为了所谓的前途,为了生活的更好,而成为那些大大小小势力的依附物。

从工具,变成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便是那些自觉读书明理的文人士族,又有几个真的懂了那些道理?

楚九辩静静站着,伞面遮在他头顶,可他的衣袍鞋袜却早就湿透了。

远处的道观中隐约传来一丝躁动,而后就有一道人影从门内冲出来,又笑又叫。

是个女人。

天色昏暗,可光看着那身影轮廓,便能看出对方腹部高高隆起。

竟还是位孕妇!

楚九辩脸色一变,快步朝对方走去,秦枭几乎是与他同时动了。

道观内也追出来几个人,瞧着都是上了年纪的妇人。

那女人在雨中蹦蹦跳跳,又忽然停下,娇羞地摸着歪斜发髻上插着的一朵珠花,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说话,好似在问谁这样好不好看。

楚九辩和秦枭行至她身边,瞧见她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隐约可见脸上有块铜板大小的胎记。

女人瞧见楚九辩,歪了歪头。

而后她就像是想起什么,朝楚九辩跑过来,秦枭几乎是下意识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

那女人便伸手,紧紧攥住了秦枭的手臂,黑漆漆的眼瞳空洞而涣散。

“你回来了。”女人说罢忙收回手捋了捋头发,而后又小心翼翼从怀里拿出一个被淋湿了的小衣服,红色的细麻布都泡的有些掉色,变得灰暗。

“这是给咱们的孩子做的,好不好看?”女人眼神越发涣散,她捧着那小衣服贴在自己胸前,笑的温柔,“好看,咱们孩子穿什么都好看。”

身后那几位妇人追了上来,似乎认出了秦枭,几人脸色都是一变,有些惶恐地跪下来磕头。

“起来吧。”秦枭将人叫起,看向那疯疯癫癫的女子。

一胆子大些的妇人开口,声音微颤:“大人,她是个疯子,没冲撞了您吧?”

“无事,先带她回去。”秦枭道。

其他几位妇人便立刻扶着、搀着将那女人围在中心,小心地把她往道观里带去。

楚九辩叫住那胆大的妇人,问道:“她是怎么回事?”

“回大人的话。”那妇人不敢说谎,忙把自己知道的都一股脑说了。

原来是此前秦枭命人把附近县城的大夫都叫来,然后分到这些灾民聚集的地方给众人看病,云庐县的一位老大夫便被分到了这道观。

老大夫领着一个小徒儿,之外便是这疯疯癫癫的女人了。

“说来也是可怜。”妇人叹息道,“这丹娘的夫君被云庐县县令冤杀了,她听到消息受了刺激便时而清醒时而疯癫,老大夫看她可怜便一直带着她。”

云庐县县令?

楚九辩此前听刘峻棋说起过,那个把无辜百姓带到衙门口斩杀的便是云庐县县令,方才被绑在城外一刀抹了喉的官员里,便有他一个。

那般死法,可真是太便宜他了。

楚九辩觉得头又开始晕了,他闭上眼,忍着眩晕感,在脑海中问系统:“能治吗?”

【宿主,本系统可以检测并提供全面的治疗方案,需要花费三十积分,您确定要生成治疗方案吗?】

此前刚从赈灾队伍中获得了三十多个积分,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确定。”他道。

【已定位患者,正在扫描检测。】

【检测完毕。】

【该患者属于轻度精神刺激,可使用特效药物进行干预治疗,碍于对方身怀有孕,建议药效减半使用。】

楚九辩心里一松。

【因宿主在系统内消费已达到规定数额,系统赠送您一疗程药物。】

【若宿主需要系统提供更大范围,更多个体的检测,请花费三百积分购买包月服务。】

楚九辩缓缓睁开眼,见方才回话那妇人已经转身跑回了道观。

四周一片昏暗,唯有远处道观中有微弱的光亮。

雨声模糊了观里的人声,落在伞面上的哒哒声却越来越清晰。

秦枭幽邃的目光望着道观中来来往往的人影,手臂被那女子攥过的地方触感依旧清晰,那种被紧紧束缚的感觉从手臂渐渐蔓延至胸口,令他有些喘不过气。

握着伞柄的左手手背忽而一凉,手臂肌肉本能地紧绷起来。

秦枭垂眼,见青年冰凉的掌心正覆在他的手上。

伞柄被带着倾斜,直至完全垂下,又被青年接过去完全合上。

秦枭抬眸,借着极微弱的光线看楚九辩。

对方头顶没了遮蔽,整个人都同他一起暴露在雨幕中。

楚九辩伸手将湿透的发帘向后捋去,露出光洁的额头,整张脸便更显精致。

他总是很少情绪的眼底,此刻却像是渐渐燃起了一丝火光,在朦胧的天色中格外清晰。

“荒年乱时,散利薄征。”楚九辩缓声道,“除盗贼、索鬼神。”

灾荒年,就要给百姓散利发放救济物资,要减轻徭役赋税,要除盗贼,要祭祀鬼神找到精神寄托。

前几个秦枭都做到了,但最后一条索鬼神

“知道我为何不信神明吗?”秦枭开口,声音有些轻,甚至有些温柔。

楚九辩没说话。

秦枭好似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若真有神明,为何看不到这些苦难?”他问。

楚九辩看着黑暗中男人模糊的轮廓,喉结滚动了下。

这一刻,他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为什么他总觉得秦枭做事优柔寡断,为什么对方总好像忌惮着什么。

秦枭不是忌惮,也不是真的优柔寡断,他只是在意。

他在意的,是这些百姓。

楚九辩忽然觉得自己与眼前的人离得很近,又离得很远。

脑海中系统音响起:【包月功能开启失败,宿主还差一百三十信仰值可开启,请加油。】

“我看得见。”楚九辩开口,清冷的嗓音没有什么起伏温度。

秦枭望着他没说话。

“我需要信仰。”楚九辩继续道,“把这座道观给我,我便助这些百姓安稳渡过这一难。”

秦枭久久没有说话,楚九辩亦然。

雨势好似更大了一些,楚九辩几乎快睁不开眼。

手里的伞被秦枭拿走,重新遮在头顶。

楚九辩抬手想去擦眼睛,眼睫却先一步碰到了秦枭的手。

半抬的手停在半空,他闭着眼,感受到男人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他的双眼。

耳畔伴着雨声,传来男人微沉的嗓音:“好。”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掉落一百红包包[狗头叼玫瑰]

刑罚世轻世重,惟齐非齐,有伦有要。——《尚书·吕刑》

第47章 幕后推手

覆盖在眼睛上的手动作很轻柔,不知过了多久才收回去。

半晌,楚九辩才睁开眼。

他眼睫微垂,视线扫过男人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又收回来。

“我进去一趟。”他没看秦枭,说罢就转身朝道观走去。

便是道观给了他,百姓们也不会信一个听都没听过,甚至就站在眼前的“神”。

除非这个神真的切身帮助到了他们,或者身边有人不断告诉你“这个神真的很灵”!

楚九辩眼下要做的,就是找个契机,让这些灾民中较有影响力的人相信他是神,并自觉地帮他传扬神名。

而且,他还要让灾民们相信,他真的能帮助他们。

比如能给他们粮食,比如能治好他们的病

道观内。

老大夫给疯疯癫癫的丹娘施了针,对方肉眼可见地冷静下来。

人确实不闹腾了,可却双目空洞无神。

她拿下发间的珠花捧在手里,一遍遍地摩挲着,却不理其他人,好似她的整个世界里都只剩下了那朵珠花。

这便是丹娘“清醒”的时候了。

说是清醒,也不过是不闹了,但瞧着比闹腾的时候还让人不安。

“辛苦赵大夫了。”一妇人言罢,又看向丹娘,深深叹气道,“造孽呦。”

另外几个妇人也都面带同情和心疼。

好好一个人,好好一个家,如何就成了如今这模样?

赵大夫也叹了口气,叫众人帮忙照看一下丹娘后,便缓步往自己的房间去。

这世道大夫郎中本就不算太多,因此道观里就分了他一个大夫。

观里的灾民们都高看他一眼,便单独为他收拾出了一间房。

他也不辜负大家,一整日下来都一直在给灾民们看病。

大家身体底子本就因常年劳作伤了根本,如今这天气,又吃不饱穿不暖,自是许多人都犯了各种毛病。

风湿疼痛的,还有风寒高热的,肠胃闹腾的

唉,这世道,真是不让人活啊。

赵大夫走回到房间内,也没锁门,就行至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身后房门忽而打开,又合上,好似是有人走了进来。

赵大夫以为是有灾民来找,回身看去,结果就被一阵白光刺了眼,忙抬手去挡。

那白光渐渐散去,老大夫放下手,眯着眼再次看向门口。

这回他看清了,门口竟站着一男子。

那男子身着墨色长袍,黑色短发,肩头却垂着绸缎般的银色长发,浑身湿淋淋的。

本该是有些狼狈的模样,可老大夫却完全没注意到这些,他只看到了对方恍如谪仙的俊美面容,以及那通身高贵疏离的气度。

赵大夫一时看得有些呆。

紧接着他就看到那男子伸出手,掌心向上。

下一瞬,那掌心处便凭空出现了一个不知什么材质的小瓶!

楚九辩花费五积分和系统做了交易,让它帮忙把这药瓶凭空托起,缓缓送到那赵大夫手中。

系统控制着赵大夫的手,让他接住了药瓶。

“砰——”

老大夫何时见过这阵仗,竟腿一软跪了下来,好险没直接晕过去。

==

秦枭看着楚九辩走进道观,一路穿过拥挤的人群。

人群不知为何都像是没发现楚九辩,可却又纷纷为他让开一条路。

秦枭轻轻摩挲着指尖,上面好似还留有青年眼睫上的湿润水渍。

神吗?

他缓缓攥起拳,却感觉属于另外一个人的气息,不受控制般消散无踪。

不多时,楚九辩重新从道观里出来,行至秦枭面前。

秦枭没问他做了什么,只是把伞又重新罩在他头顶。

他没问,楚九辩也没说,只问道:“夜里住哪?”

“县令府,已经命人收拾了院子。”秦枭道。

淮县县令平日里便做了不少恶事,此次洪灾更是变本加厉,眼看着手下百姓挣扎求生却连粮仓都没开,甚至为了讨好上官,他还险些就帮助周伯山一起拿百姓填了堤口。

亏得秦枭来的及时,才避免了如同蒲县一样的悲剧。

因此这淮县县令自是罪大恶极,方才在城门外被处决的官员中就有对方。

祸不及家人的前提是惠不及家人,但这县令家中老少却靠着他,靠着贪墨来的民脂民膏过了这么多年的舒坦日子,便是那县令府,也几乎占了一整条街。

大宁对官员府邸都有相应的规定,不能超出规格。

但规格要求的都是“几进几出”这种,于是这些下官们便将府邸横着扩开,总归是有办法让自己过得更舒坦。

如今县令已经被处死,他家中财产也已经被尽数抄没,家中其余人也都被下了狱,等灾民们安顿好之后,这些人也该踏上流放之路。

楚九辩同秦枭一同来到了县令府。

为了方便,两人并没有分住两间院子,只是分开住了两间卧房。

侍从已经备好了热水和餐食,两人洗漱好换了身干爽的衣服便都来了堂屋吃饭。

屋内只他们中间的桌上点了盏油灯,灯芯烧了许久,光线便有些暗淡。

屋外雨声淅淅沥沥,两人沉默着吃完了饭。

漱了口后,他们便在堂屋内缓缓踱步。

侍从收了桌上的餐盘,又给两人上了茶。

屋内便又只剩了他们二人。

堂屋内正对着门的方向,摆着两把椅子,中间放着桌,是主人家的位置。

下方两侧又各自摆了三把椅子,是会客用。

楚九辩行至上首位置上坐下,拿起旁侧桌上的茶杯轻抿了一口,尝出淡淡的甜味。

“放糖了吗?”他抬眼,见秦枭走过来在另一个主位上坐下。

“听小祥子说的。”秦枭道。

楚九辩不太喜欢茶里淡淡的苦味,喜欢放些糖。

虽然听着有些黑暗料理的意思,但味道的确不错。

“其实加些牛乳更好。”他道。

秦枭抬眉,不置可否。

但那神情显然是不怎么接受。

“改日给你做。”楚九辩道。

秦枭就牵唇笑了下。

楚九辩没注意到,他将茶盏放回到桌上,问道:“堤坝修的如何了?”

秦枭面上看不出方才那点笑意,沉声道:“淮县堤坝损毁情况比蒲县严重许多。”

蒲县那边用传统的‘立堵法’就能堵住豁口,但淮县被破坏的堤坝恰好在水流湍急处,堵口材料一扔下去便会被湍急的河水冲走。

楚九辩蹙眉,倒是想到一个办法,但他还没去现场看过,不知道有没有用。

堂屋外有如同养心殿东侧院一般的连廊,秦枭安排了两个城防军的军士轮流在外守着。

此刻便有一军士敲响了堂屋的门,道:“大人,简大人来了。”

“进来吧。”

屋门被打开,简宏卓与户部一名为宋锋的属官一前一后走进来,行了礼。

楚九辩和秦枭大半夜不睡觉,主要便是等这位宋大人。

倒是简宏卓的出现令楚九辩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对方在盯着堤坝修缮之事呢。

他视线微微向下,看到简宏卓手中拿着一卷图纸,便心中了然。

想来这简尚书是一直在这里画图,想办法修堤坝,现在这么晚了还找过来,应当是有了办法。

能做到工部尚书的位置,定是有真材实料的,楚九辩还真有点期待他的答案。

“坐吧。”秦枭对二人道。

“谢大人。”两人谢过后,简宏卓便在下手位置坐下来。

宋锋却没坐,而是端端正正站在原地,躬身一揖道:“禀诸位大人,县令府中一应物品已经清点完毕。查获现银六千两,珍宝字画等价值约两万两。”

他上前几步,将手中捧了一路的小册子交给秦枭,便又退回去。

秦枭接过来翻看了几下,便交给了楚九辩。

楚九辩也粗粗扫了几眼。

他看的不细,相信宋锋不敢做假账。

因为此前晁顺在驿馆中高烧,便是这宋大人留下来照顾的。

对方不仅看到了暗卫把晁顺带走的粗暴一幕,还亲眼见证了楚九辩在夜里借来日光的神迹,自是把其他小心思都藏了起来。

楚九辩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那触目惊心的数字。

一个小小县令,便是富裕县城,能贪下这般多的银钱也过于惊人了。

而这还是他们眼下看到的,在他们未见的过去几十年内,这县令一家的吃穿用度,耗费更是巨大。

像是此前的吏部侍郎赵谦和,贪墨的银款加起来有数十万两,可他是京中二品高官,且是吏部这般油水大的衙门。

然而这淮县县令,不过一地方小官,甚至连知府和郡官都不是,就已经贪了这么多。

可见大宁的官场已经腐败到了何种地步。

这些查抄的银钱肯定都要用来赈灾,但具体用到哪里却还需要拟一个章程。

秦枭命宋锋把那些珍宝字画都变现,方便到时候用在其他地方。

宋锋领命退下。

楚九辩把手中账册放到桌上,看向简宏卓道:“简大人可是想到如何治水了?”

“确实想到了一个办法。”简宏卓起身走过来,将手中图纸铺到桌上给秦枭和楚九辩看。

“我想着不若找些大船过来,逆流排开,再以绳索连之,装满碎石。”简宏卓指着图纸,“就如图这般,之后再命水性好的水工同时将船体凿沉”

秦枭听得认真,楚九辩却听了个开头就知道简宏卓要做什么了。

这是“沉船截流法”,面对湍急难堵的堤坝缺口,唯有这样的重物才能有效截流,之后再命人日夜不停地在此基础上追压埽工,也就是由芦苇以及土石等捆城的物体,就能完全截断水流。

待到汛期过了,堤坝便能重新修起来了。

楚九辩不由多看了简宏卓两眼。

这简尚书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却真是个有真材实料的,而这办法,也是楚九辩方才觉得或许可行的。

只是沉船截流,耗费实在太大。

就单看这图,便能看出淮县决堤的口子的确不小,少说也要十五到二十艘的船才能堵住。

河西郡紧邻着宁河,有些县城百姓倒确实是以捕鱼为生,可那都是小船。

官府有的大船如今一时半刻的倒是也能凑出来,但每制造一艘船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都是巨大的,为了堵住堤口而损毁这么多船只,风险太大。

若是简宏卓操作不好,那很可能血本无归。

而这些被牺牲的官船,后续还需要朝廷拨款再造新的,这对如今的大宁朝廷来说,实在是个巨大的压力。

大到没人能为此担风险。

便是楚九辩,此刻也有些拿不准该不该同意。

然而听完简宏卓讲的这些之后,秦枭只问了一句:“有几成把握?”

简宏卓沉默片刻后,谨慎道:“七成。”

“去吧。”秦枭当即便允了,还把自己的私印和官印都直接给了他。

简宏卓也没多耽误,得令后就立刻带着手下去协调督办这事了。

待人走后,屋内便只剩了楚九辩和秦枭两人。

楚九辩侧头看向秦枭。

像“沉船截流”这样有些冒险且耗费较大的事,秦枭竟然都没怎么犹豫就应允了。

而且还把自己的私印和官印都直接给了简宏卓,此前这两样可只有秦朝阳才能保管。

这次秦朝阳没跟来,留在皇城照看百里鸿,这两个印便都是秦枭自己拿着。

可眼下这情况

秦枭如何就这般信任简宏卓?

就不怕对方借此机会也从赈灾银中贪一笔吗?

秦枭偏头对上楚九辩若有所思的视线,神情微微松下来,问道:“在想我为什么信他?”

“他是你的人?”楚九辩猜道。

秦枭颔首:“所有人都知道简宏卓是功臣之后,是满门忠烈最后的遗孤。”

他起身行至窗边,从大开的窗口看向外头那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却没人知道,他曾被托孤给我祖父。而他自己,与我父亲更是莫逆之交。”

此前秦枭能配合着秦枫宫变,将百里鸿推上皇位,这其中也不缺这位工部尚书的暗中扶持。

简宏卓本是个喜好自在的性子,当初若不是秦景召夫妻俩忽然战死,他都已经辞官与爱人浪迹天涯去了。

可世事难料,最好的兄弟死于阴谋,留下了年迈的秦太尉,以及秦枫秦枭这对未长成的姐弟。

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这才留在朝堂中死死占着这工部尚书的位置,等着合适的时候便能护住秦家,甚至想办法查出秦景召夫妻俩战死的真相。

但他没想到秦家姐弟俩如此厉害,竟在他恩师秦太尉去世之后,还能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给抢到秦家手里。

虽说其中他也帮了些忙,但这姐弟俩的果断,以及对政局和人心的把控,都令他叹为观止。

简宏卓因此更有了底,想着等百里鸿位置坐稳了,等秦景召夫妻俩的死因被查清楚,他就辞官。

为此他依旧保持着如以往一般的“咸鱼”姿态,没叫人发现自己与秦枭的关系。

如此,待日后他便能从这棋盘之上全身而退。

只是此次洪灾之事显然让秦枭焦头烂额,且两县那么多百姓因此事受苦受难,简宏卓不可能再袖手旁观,这才出乎众人意料地冒出头来。

不过这次赈灾回去之后,他这个清闲到几乎边缘化的尚书,便不能再独善其身了。

权势的漩涡,一脚踏进去,便只能一直向前,没有谁再能全身而退。

楚九辩行至秦枭身侧,与他一同看向窗外。

这朝堂中所谓的纯臣,从那已经流放的前吏部侍郎赵谦和,到眼下的简宏卓,竟没有一个是真的“纯”。

那苏盛呢?

那位手握户部的一品大员,能屹立朝堂这么多年不倒,真的是因为能力出众吗?

他敢带着苏家与四大世家一起分利,真的没有一点退路吗?

若是有,那他的退路,似乎只能是那七位藩王了。

楚九辩侧头看身边人,男人眸光深沉幽暗,浑身都笼罩着一股深重的、令他感同身受的孤独。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背负的东西太多,也太沉重。

他谁都靠不了,更没有退路,他只能在群狼环伺的权势斗争中踽踽独行。

就如此次的洪灾,若不是有简宏卓这个暗棋在此时跳出来帮他修建堤坝,他又能相信谁?又该如何解决此次的危机?

楚九辩微微垂眸。

他和秦枭在某些方面真的很像。

两人静默许久,肩膀挨得极近,谁再微微靠近一些,便能彻底碰在一处。

然而他们谁都没越过那条线,克制地留着一丝疏离。

屋内灯火越发黯淡。

摇曳着,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墙上,时而隔出些空隙,时而重合在一起。

像两个孤独孑立的灵魂。

淅淅沥沥的雨声没有一丝停歇。

雨幕中匆匆有一侍从跑过来敲响房门,打破一室静谧。

两人回身看去。

秦枭应了声,那侍从便推开房门走进来,垂着头,恭敬地将手中一纸被油布包裹着的信交给二人。

而后便又悄声离开,合上了门。

秦枭拿出信纸,同楚九辩一同走回到油灯旁。

楚九辩凑近了他,两人肩臂相触。

从微薄的衣衫下,楚九辩感受到了男人紧实的肌肉线条。

他视线微微偏了一瞬,又重新落在信纸上。

信是郡城那边送来的,落款人是兵部郎中寇子默,对方被秦枭留在郡守府就是为了查郡守吕袁“畏罪自杀”的真相。

如今已经查到了。

事情先从周伯山身上查起。

他是众所周知的萧家婿,还是萧氏前段时间借助维修堤坝之事力捧的新贵。

此次洪灾,他因为害怕担责而下令杀死百姓,用百姓填堵河堤。

此番行为若是被人发现定是死不足惜,甚至会牵连到萧家,令萧家名声蒙尘。

若是其他人来查,萧家或许还有运作的余地,可来的人偏偏是秦枭。

秦枭正愁没办法针对世家,眼下这么大的错处,别说是萧家的名声,或许连京中那位工部侍郎萧闻道都会受到牵连。

所以这些恶事不能与周伯山有关,不能与萧家有关。

那萧家会怎么做?

就在这时,寇子默又从郡守府书房的暗格里,发现了吕袁与湖广王百里岳的书信往来。

吕袁也是众所周知的萧氏党羽,可这些书信却表示对方或许已经背叛了萧氏,背地里与湖广王牵扯到了一起。

寇子默第一个念头,便是想萧家是否发现了这件事,于是便借此机会杀了吕袁。

一来可以用他来给周伯山顶罪;二来还能除了这个叛徒。

至于第三——

这郡守的位置空出来之后,萧家就可以把身为郡丞的周伯山推上去,届时河西郡便还在他们萧家的控制之下。

一举三得。

这好似就是事实真相。

然而寇子默为人谨慎,加之身边还有刑部的官员在,因此他们没有草草做出决定,而是继续探查,不放过一丝蛛丝马迹。

这一查,他们果然就发现了新的疑点——

这些书信上的笔迹都很新!

且写信之人虽然极力模仿了吕袁的字迹,在细节上却还是有些不同。

所以这些与湖广王联系的书信,显然系别人伪造。

而伪造书信之人,与写“遗书”之人笔迹相同。

是萧家做的吗?

是否是萧家杀了吕袁,又假造对方与湖广王私下来往的密信,让众人以为吕袁其实不是萧氏党羽?

如此,便是把周伯山做的恶事冠到吕袁头上,也牵扯不到萧氏,反而会牵扯到湖广王。

萧家那么多门生亲戚,按理说不应该为了一个还没出头的周伯山,而放弃已经身为郡守的吕袁。

可吕袁是外姓人,可以成为其他党羽。

周伯山却是萧家婿,如何都会牵扯到萧家的名声。

萧家为了名声,放弃吕袁也不是不可能。

寇子默简略说了自己的推理过程,最后得出的结论便是:

萧家伪造书信,把吕袁变成了湖广王的人,又伪造遗书,让吕袁认下所有罪责。

这样既洗清了周伯山的嫌疑,又保住了萧家的名声。

而书信上的字迹那么新,就是因为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

萧家自己都没想到周伯山又蠢又坏,能干出这么多缺德事,只能在短时间相出这个办法将其保下。

秦枭将信烧掉。

油灯最后的一点光亮也变得越发黯淡,屋子里也更黑了。

楚九辩甚至已经看不太清屋内的摆设,只有身侧的秦枭在微弱火光之下,更加凸显了出来。

男人偏头看他,声音有些沉:“你觉得是萧家吗?”

楚九辩沉思片刻,道:“若是萧家,为何要在伪造的书信里牵扯到湖广王?”

世家权贵掌控朝堂,与割据地方的藩王势力始终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萧家如今还没势大到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步,他们如何敢牵扯到藩王头上?

而且还是在藩王之中势力最强,最难对付的湖广王?

萧家若是得罪了他,那便是把自己陷入了前有狼后有虎的境地,他们会这么蠢吗?

“若我是萧曜,在得知周伯山所做的事之后,第一时间就会放弃这个人。”楚九辩道。

一个旁支的萧家婿,只是恰好在河西郡,这才有机会跟着剑南王揽功。

如今对方这又蠢又毒的样子,便是保下来也是祸患,不如直接除了。

倒是吕袁这个郡守,他们用的更安心顺手,没必要伪造什么书信用他顶罪。

至于萧家的名声,以及秦枭可能借题发挥的处罚,他们只能咬牙认下了。

来日方长,慢慢筹谋便是。

秦枭看着青年,火光映着他半边脸,忽明忽暗。

他道:“所以这件事的背后,还有一个‘第三人’。”

这第三人是要把吕袁之死嫁祸到萧家头上,顺便利用书信,挑拨萧家与湖广王的关系。

一个是世家中最势大的,一个是藩王中势力最强的,这两方对上便是鹬蚌相争。

那第三人便可以成为那得利的“渔翁”。

楚九辩蹙眉道:“会是另外三个世家吗?还是哪位藩王?”

他其实更偏向于后者。

京中局势不明朗,包括秦枭和楚九辩,以及四大世家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希望在这个时候牵扯到藩王。

所以这件事,很可能是某位藩王的手笔。

湖广王不会蠢到把自己摆在台面上,所以只可能是另外六位中的哪一位。

秦枭顿了片刻,忽然道:“我昨日问河南要了粮。”

河南。

安淮王百里明的封地。

楚九辩眼睫一颤:“条件是什么?”

河西郡没有粮,最近两个郡县的粮也都卖去了南地,如今能最快调粮过来的地方,一个是北直隶,一个是河南。

北直隶的粮运过来,便是按照楚九辩这样的速度也要三日。

且朝中无人可用,秦枭没办法保证那些粮食不会被谁贪了。

不若找紧邻着河西郡的河南借粮,不用担心被贪污,他只需拿到符合数量的粮食就可以,且河南距离河西郡不过一日脚程的淮阳府中,便有大型粮仓,运粮过来只需一日。

但安淮王不可能白白给他送粮,对方定要换取一些好处。

“他想要河西郡。”秦枭道。

楚九辩心一跳。

一瞬间,好似一切都说得通了。

若安淮王便是那第三人,那他从一开始就已经算好了一切。

他在得知剑南王来修缮堤坝之时,便有了计划。

他想尽办法将河西郡及周边郡县的粮都运走或者销毁,然后再毁了堤坝。

堤坝被毁,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剑南王,是萧家。

郡守吕袁身为萧氏党羽,他的自杀显然就能坐实萧家“贪污工程银”的罪责。

而堤坝被毁,河西郡又没有粮食,朝廷便只能先从河南调粮。

这般安淮王就能顺理成章提出要河西郡。

河西郡位置很巧妙,正好在连接南北两直隶,以及连通河南与山东的地方,且还是富庶的郡县,地理位置很重要。

在缺粮的情况下,朝廷要么答应把河西郡给他,要么直接从北直隶调粮。

但若是从北直隶调粮,速度定然很慢,安淮王便可派人鼓动灾民们发起暴动。

届时萧家名声臭了,百姓暴动,朝廷失了民心,还可能被污蔑是皇帝得位不正或者秦枭外戚当政引起的天罚。

秦枭最忌惮的便是这些,所以他很可能会答应安淮王的提议。

计划很好,若是这番操作下来,安淮王或许就真的拿下了河西郡。

可他却少算了一个周伯山。

此人又蠢又坏,竟想着用百姓填堵堤坝。

这么大的祸事,秦枭来了定会仔细去查,或许就会查出更多内幕,甚至查到安淮王头上。

安淮王只能再下一手棋,改变原本的计划。

所以才有了吕袁与湖广王的伪造信,他就是要把吕袁的死嫁祸给萧家,再牵扯到藩王,把河西郡的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如此一来,他才能更好地隐藏自己。

只是因为周伯山杀了太多百姓,使得灾民数量锐减。

加上此次押送银粮的是楚九辩,他紧赶慢赶,巧合之下竟使得河西郡现存的那些粮食,挺到了北直隶的赈灾粮到来的这一日。

安淮王或许担心过自己无法用粮食换得河西郡。

但如今看来他还是达到了目的,粮食不够用,秦枭到底还是问他要了粮。

楚九辩道:“既然他想要河西郡,那就偏不给。”

秦枭看着楚九辩的双眸,没说话。

对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南疆运去粮食,自然也能送到这来。

“只要他们信仰我,我就能救他们。”楚九辩道。

信仰值已经在缓缓上涨了,想来是赵大夫的功劳。

不过他还需要更多。

他还要兑换更多的药品和粮食,还要把高产的番薯种苗买下来,让河西郡的百姓们种下,以快速恢复生机。

回京后,他还有更多事要去做,那些都需要信仰。

“你想要更多道观?”秦枭问。

楚九辩发现他和秦枭在很多时候确实很有默契,很多话他们都不用说明白,就好像能懂彼此的想法。

“不需要道观。”楚九辩说,“一间破屋便可。”

形式不重要,只要百姓信仰的是“楚九辩”,他就能得到信仰值。

他们相对而立,眸光交缠。

苟延残喘的油灯终于熄灭,堂屋彻底陷入黑暗。

屋里两个人,分明可以再叫人点一盏油灯,在熄灭之前也能及时更换,甚至他们身上都还带着火折子。

然而却谁都没有动作,他们从一开始,就在默契地等待着这一刻来临的黑暗。

黑暗剥夺了视线,便能无限放大人的感官,催促着人做出平日里不敢做的事,说不敢说的话。

楚九辩只能隐约看清对面人的轮廓,亦能感受到对方正注视着自己。

他好像在期待着什么,又似乎在恐惧。

半晌,男人的声音终于响起。

“会受伤吗?”他问。

楚九辩知道他说的是被暗杀那日,他开了枪,撕下了指甲。

“不会。”

又过了许久,秦枭才动了。

他转身朝屋外走去,同时拿出火折子点亮。

“休息吧,我去安排。”他没有回头,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愿称秦哥为忍者!

==

回京后,世家的气焰会慢慢被打下去,藩王们也要渐渐开始露面啦[三花猫头]

安淮王百里明之前出现过,指路11章,小九第一次抽卡抽出来过。[抱抱]

第48章 启程回京

安淮王府坐落在河南冀阳府府城。

与下属的官廨——也就是整个河南地区的“小朝廷”建在同一条街上。

十九日傍晚。

阴云笼罩着府城,停了小半日的雨又有要继续下起来的趋势。

一兵卒骑着马,一路从冀阳府城外飞奔而来,径直到了王府门口才停下。

府中小厮上前接了缰绳,兵卒便快步走进府中,行至正院议事堂。

见着正院管事,他便将怀中的信拿出来递过去。

管事拿着信,转身进了院。

堂屋内,上首位置坐着一面容稚嫩的少年,穿着藏蓝色与白色相间的长袍,头顶高高的马尾辫用玉冠束着。

在他下手右侧,坐着一年近半百的老者,留着花白的长髯。

正对着老者的方向,则是一而立之年的男子,宽脸方颌,面容威严肃穆,身上带有一股独属于武将的肃杀之气。

“先生。”那少年看向老者,嗓音温润,“若是宁王不答应咱们的条件,咱们就真的不送粮过去了吗?”

“殿下莫忧心。”老者,也就是谋士蒋永寿道,“河西郡缺粮缺物,且咱们的条件也不算过分,宁王没道理拒绝。”

“可若不呢?”安淮王百里明眉心微蹙,“那么多百姓,总不能看着他们饿死。”

“稍安勿躁,河西郡那边的回信应当马上就送来了。”

言罢,蒋永寿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对面那武将。

贺震,三万河南军的统军,亦是老王爷的门生。

只是老王爷身子打小就不好,两年前便早早去了,这才让才十八岁的独子百里明承爵。

蒋永寿和贺震从老王爷来封地前就跟着了,一文一武一路扶持。

老王爷临终前便把百里明交给了他们二人照看,如今封地上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们三人商量后做的决定。

百里明并非什么聪慧之人,但也不算愚笨,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

老王爷去了之后,老王妃对这个独子更是爱护,这便使得百里明养成了有些柔弱的个性。

这样的人,当不了一个明主,也管理不好一个封地。

但对于蒋永寿和贺震来说,这样的主子却正正好。

对方格外依赖他们,会非常听他们二人的话。

且无论他们做了什么决定,百里明都会乖乖应下来。

只是如此一来,百里明便越来越没有了主见,而这两位文臣武将的地位却水涨船高,成了这河南地界真正的话事人。

这安淮王的封地,才是真正的“挟天子以令诸侯”。

若不是蒋永寿和贺震二人互相看不上对方,百里明或许连眼下这般敢提一下自己建议的能力都没了。

而这样的安排,想必也是老王爷给自己这个独子留下的最后一点保护。

门外管事敲门。

得到应允后便拿了军士送来的信走进来,交给了百里明。

百里明接过信后立刻打开。

他一眼看完上面的内容,不由松了口气,脸上也带出笑意道:“太好了。”

“如何?”蒋永寿忙问,“可是宁王答应咱们的条件了?”

贺震也神色微变,起身两步就跨到百里明身侧。

百里明将信纸递给他,又转头对蒋永寿笑道:“宁王说他有粮了,不用咱们再送过去。”

百里明是打心底里开心,这样一来河西郡的百姓们就不用饿死,而他也不用把河西郡抢来。

这次换取河西郡的事,向来唱反调的蒋、贺二人却难得意见一致,都想把河西郡拿下。

他们心中有野心,不甘心只在封地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谋士和统军。

百里明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们,但他其实一点都不想多做那些无用功,不想斗这个抢那个,他只想偏安一隅,当无忧无虑的安淮王。

便是父王临终之前,给他留下的遗言也是叫他不要参与党政,就这般乖乖待在封地上,把这辈子安稳渡过去。

只是老王爷太了解自己儿子,也太了解自己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

因此他至死都放不下百里明,是睁着眼走的。

“有粮了?”蒋永寿脸色一变,起身走到贺震旁边,一同读了那封信。

不过短短一句话:【河西郡有粮,不劳安淮王费心了。】

这笔迹,这语气,一看就知道是秦枭亲自写的。

百里明如释重负,另外两人的脸色却一个赛一个地难看。

秦枭这分明是在讽刺他们!

蒋永寿闭了闭眼,眉头皱的死紧。

贺震更是装都不装一下,把信纸揉成团扔到脚下,而后一甩袖就出了门去,迈步间恰好从那纸团上踏了过去。

百里明瞧见他生气,当即有些心慌,也不敢再把喜悦表现得那么明显。

他小心翼翼看向蒋永寿。

老者捋了捋胡须,再看向百里明时眉头也不皱了,甚至挂上了一些温和的笑道:“殿下说得对,河西郡有粮是好事。”

百里明紧绷的情绪骤然一松,道:“先生也这么觉得吗?”

“能叫百姓们都吃上粮,这自然是顶好的事。”蒋永寿道,“时辰也不早了,王爷快些去用晚膳吧,臣也先告退了。”

他虽是谋士,但在王府外却有自己的府邸,还是老王爷在世时为他置办的。

蒋永寿出了王府后立刻往家赶,可半路上,大雨却还是忽然就下了起来。

电闪雷鸣。

到了府门前,蒋永寿下了马车。

侍从忙为他打伞,他则脚步匆匆,一路去了书房。

而后他便命人磨墨,再把所有人都支出去,只留了一心腹小厮。

他行至书桌旁,提笔沾墨。

纸上不多时便写出了一行字:【谋事不成,未得河西郡,变数在九】。

“九”字他特意在上面画了个圈。

他将信纸叠好封入竹筒中,这才递给小厮道:“叫人快马加鞭送去给王爷。”

小厮领命离开。

半晌,蒋永寿才放下笔,缓缓呼出口气。

他行至窗边,将窗户推开。

苍老的双眸微微眯起,其中情绪翻涌复杂。

老安淮王对他掏心掏肺,可奈何他从遇见对方开始,就已经是他人手里的棋子了。

此前多年无人联络他,他甚至都习惯了在河南的日子,也快忘了自己当初为何会接近老安淮王。

可如今那执棋手又找上了他。

对方要安淮王拿下河西郡。

可拿下之后呢?

安淮王保得住河西郡吗?

保得住河南吗?

他眼前好似晃过了少年人那单纯的依赖和小心翼翼。

还是个孩子啊。

蒋永寿浑浊的眼底有了一抹坚定之色,无论河南能不能保住,这安淮王府,他也定要护住。

==

楚九辩十七日傍晚到的河西郡,如今已经过去了两日。

雨势时急时缓,直到二十日早间,连下了几日的雨才终于有了片刻停歇。

秦枭和楚九辩这两日都是从早忙到晚,连面都没见上几次。

便是见着了,他们也说不上两句话就会再去忙各自的事。

灾后要做的事太多了。

眼下还只是安顿灾民,分发物资就已经忙的焦头烂额,等水退了,就要开始恢复民生,那时候才是真的缺人缺物。

好在近日楚九辩和秦枭已经从原本河西郡的一些下官,以及富商及其家中子弟间找到了几个可用的人才。

这些人算不得是什么大才,但胜在认真负责,且能听得懂指令。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些人都未曾做过恶,更没有害过百姓。

甚至这十多位下官全部是被前郡中、府中的上官,给贬到那些犄角旮旯的位置上去的,就因为他们与此前那些上官政见不合。

而这样的人,便是有私心,便是也会贪墨,但比起此前那些官员可要好得多了。

还有那些富商和家中子弟,他们算不上太富裕,所以便是家中小辈或者自己有些才华,也有抱负,但也没办法进入官场,因为他们手里的那点银钱填不了上官的胃口。

如今秦枭和楚九辩给了他们入仕为官的机会,他们珍惜还来不及,定然不敢贸然行那些不轨之事。

且还有一点很重要。

那就是有楚九辩这个“神”在。

这些下官们对他都是又敬又畏,至少近两年内都会因为楚九辩的威压而不敢作乱。

这就够了。

两年后这河西郡的百姓们已经恢复生计,而秦枭和楚九辩也能肃清吏治。

那到时候这些官员们想着天高皇帝远,想要贪墨,也没机会了。

到了午间,停了半日的雨便又开始下。

细雨蒙蒙,如烟雾般笼罩着整座淮县县城,也笼着城北的道观。

道观中,灾民们正排队领了午饭。

一碗粥,一个馍,虽吃不饱,但至少不会饿死了。

妇人们的房间内,几位婶子聚在塌边,一边缝补着衣服,一边闲聊。

而在她们其中,有一道身影格外突出。

那是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

“丹娘,你刚好些,还是再歇歇。”一婶子道,“这些活我们就能干,不用你动手。”

观里的灾民中有不少青壮年劳动力,白日里便会出去帮朝廷办事,虽赚不到钱,也吃不上什么好东西,但能在上官们心里留下好印象,灾后他们也能多得些好处。

而他们能干的活,通常都是体力活,便总会不下心破了衣物。

妇人们白日里也会自己熬粥做馍,吃过饭后就给这些青壮年们修补衣服,这小小道观也算是运转了起来,好似一个团结的小村落般。

丹娘轻轻牵唇笑了下,温声道:“无妨,总归闲着也是闲着,且我觉着身子已经大好了。”

“那倒是,如今你这气色可与前段时日不同了。”

“那还是要继续养着,神君大人赐的药可也要记得吃。”

“我记着呢。”丹娘垂头,轻轻摩挲着自己隆起的腹部,“亏得有赵大夫和神君大人,我此后可不敢再这般,定要好好把孩子养大。”

这是三壮留在世上最后的血脉,也是他给她留的最后的念想。

此前那般,孩子却还安安稳稳的,定是有三壮在天上保佑着。

且如今神君大人下凡来护佑她们这些普通百姓,日子定能越过越好,她也该振作起来,顶起这个家。

“是这个理儿。”一婶子双手合十朝着观中主殿的方向拜了拜,道,“眼下神君转世成了太傅大人,定是知道咱们过的苦,特来帮咱们呢。”

其余人,包括丹娘在内,闻言也都朝那主殿方向拜了三拜。

与此同时。

简宏卓已经从周边沿河的郡县,调来了十七艘大船,这些船都是官府平日里用来运送盐和丝绸等物的。

也不知道简宏卓是怎么和那些地方知府和郡守说的,总归能在三日内借来这么多船实在不容易。

洪水滔滔,如今已经快淹到了淮县,若是这沉船法不好用,洪水定然会把县城都淹没。

眼下秦枭已经去和简宏卓汇合了,楚九辩却没跟着去,而是来到淮县粮仓。

粮仓内的粮已经见底了,楚九辩要从系统里买一些出来。

秦枭此前就已经命人,在周边有灾民聚集安顿之地,都专门收整出了一间“神祠”。

说是神祠也实在有些寒酸,有好一些的是砖房,有些却只是一间不漏风雨的荒屋。

有了神祠,自然要有神像。

可眼下这个情况,别说是秦枭,就是楚九辩自己也不会劳民伤财做那没用的东西。

于是他就命人准备了一些毛笔和笔架,每个神祠里放一根毛笔,就当是“神像”了。

而随着丹娘的病情见好,加之赵大夫的宣扬,楚九辩身为“圣星神君”转世的消息已经传的越来越广。

且秦枭还命人做了更多火折子出来,分到各个地方,同时让人把楚九辩在京中那些“神迹”都宣扬开。

百姓们最是容易动摇,听着周围人都说“神君灵验”,他们便也都信了,一个个去到神祠中跪拜。

眼下的他们最需要的便是温饱,求的自然也只是温饱。

而这两样,偏偏楚九辩都能解决,可不灵验吗?

如今在楚九辩手下最得用的,是一名为韩远道的粮商,三十岁出头,原籍在淮县下方的沙保乡。

此人虽是商贾,却出身农家,且种地的本事极好。

楚九辩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洪灾发生之后,他便把自己手里的粮食都暗暗运往了受灾的村庄,帮不少百姓渡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楚九辩细细调查过,发现对方在百姓们,尤其是老家沙保乡村民们口中的风评特别好。

所有人都说他买粮的时候价格公道,售粮给百姓的时候也从不会以次充好,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这个人就同他的名字一样,从未走过歪路岔路。

楚九辩觉得此人的确不错,不仅为人正直,还不忘本,且能从普通农户做成能帮更多百姓做事的粮商,智商定然也不低。

简直就是一个做官的好苗子。

于是他就将人寻来,问他愿不愿意入仕为官。

对方先是怔愣,而后便直接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颤声道:“草民愿意!”

之后的相处中,韩远道此人也表现出了超高的办事能力和效率,凡是楚九辩吩咐下去的事,对方都能在最快的时间内完成,且完成的非常好。

有时候楚九辩顾不上什么,对方也会立刻提醒。

这感觉就跟找了个万能助理没区别,楚九辩也是此刻,才体会到秦枭使唤秦朝阳时的快乐。

有这样一个下属,真是省了太多事。

如今来到粮仓门口,韩远道看着那已经见底的粮食,忧心道:“大人,新一批的粮食何时能运来?要不要下官去接应一下?”

此前两日,他看着减少的粮食就一直不安,也问过楚九辩粮食的事。

当时楚九辩只说粮食会有的,其余的都没透露。

韩远道便没再催问,如今看着空了的粮仓,他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遍,不过问的还算委婉。

楚九辩道:“马上就到。”

韩远道一喜,下意识转身朝粮仓外的官道看去,可什么都没见着。

不过转瞬他就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大人说“马上”,应当就是今日能送到的意思,哪里能说到就到?

不管今日何时能到,总归能有粮食送来就好了。

韩远道心里松快下来,收回视线,下意识看向前方的粮仓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便顿时僵愣在原地。

方才还空荡荡的粮仓,如今竟然已经堆满了一个又一个的粮袋!

层层叠叠,每一个都饱满膨胀,一看就装的很满。

“今日起不必太省着,多给灾民们吃一些。”

这都是灾民们自己贡献的信仰值,楚九辩给他们用回去也一点不心疼。

他侧头,不出意外地看到韩远道露出了惊愕的神情,那惊愕中更还带着一丝敬畏。

楚九辩本就是故意给他看的。

他之后要重用韩远道,不可能只寄希望于对方是个知恩图报、正直善良的人,这太虚了。

任何人进了官场,日久年长都会变,没几个人能记得初心。

所以楚九辩需要给对方一些震慑,让他知道自己在为“神明”做事,如此鬼神手段,他便是此后有了什么不太好的念头,也会想起今日这一幕。

这样的震撼,会时刻提醒韩远道,令他莫要走错路。

韩远道久久难以回神,楚九辩就轻咳了两声。

韩远道一顿,反应过来后当即后退一步,朝着楚九辩深深一揖:“下官失礼了。”

“无妨。”楚九辩淡声道:“其他乡里的粮食也要没了,吩咐人给他们送去。库房里还有些布,连带着针线送去给灾民,叫他们自己缝衣服穿。”

吩咐完这些,楚九辩就走了,留下韩远道自己在原地消化了许久。

忽而想到什么,韩远道忙跑进粮仓,去摸看那些粮袋。

满满当当的粮食,还有许多百姓们平日里做衣用的麻布!

不是梦。

这竟然不是梦!

关于楚九辩是“圣星神君”转世下凡的传言,他也听过,但他平日里却只见着楚九辩通普通人一样行动说话,只是较普通人更聪慧,更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