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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瞧见这一幕,他才终于信了对方“神仙”的身份。

神君下凡。

真是有神明下凡来助他们了!

楚九辩离开粮仓后,便又去了道观。

他已经开了包月服务,可以让系统帮这些灾民们大范围地检查身体,还能配药。

只是药需要楚九辩自己买。

他依旧花三个积分买了可以隔绝他人的功能,持续时间虽然只有三个小时,但够用了。

他撑着伞一路行至道观,灾民们已经吃过午食,各自在屋中休息。

楚九辩进了其中一开着房门的房间。

屋内开着窗,但十几二十个人挤在一个房间,味道和空气也实在不好。

太医院的张院判正给一腹泻两日的灾民施针,赵大夫就在一旁看得仔细,而张院判时不时还会解释一下为何这么下针,倒是不怎么藏私。

楚九辩此前瞧着这张院判有些功利,眼中明摆了都是算计。

他也知道对方跟着自己来赈灾,估计是记着他此前给百里鸿风寒治好的事,想借着这次机会从他这里学些什么。

不过对方虽然有小心思,但人却不坏。

这两日对方为了灾民们四处奔走看病,一点不嫌弃,所谓医者仁心,倒是真叫楚九辩看出来了。

既如此,那便给他点好处也是应该的。

楚九辩退出房间,系统已经将这观里所有的灾民都检查了一遍,还贴心地把谁有什么症状,得了什么病,如何治等都整理成了表格。

【宿主,只需五积分就能买下表格哦。】

楚九辩:“”

见他不说话,系统等了等,又道:【宿主,只需十积分,接下来一月内的检查表格都可以给您。】

“成交。”楚九辩答应的很快。

这回轮到系统沉默了,而后默默扣除了十积分,表格也到了楚九辩手里。

看了一圈,没有重症,都是些磕磕碰碰,着凉风寒以及受凉腹泻等,更多的都是营养不良。

楚九辩松了口气,这些病赵大夫都能治,倒是不需要他花钱买药了。

不过他还要快点把另外几个灾民聚集地都去一趟,还有蒲县,他承诺过会保护这些百姓,如今便定要一个个都检查完才放心。

他就撑伞站在院子中。

等了半晌,张院判终于出来透了口气,而后便瞧见了楚九辩。

楚九辩抬眸看他,神情淡漠疏离,但张院判就是知道对方应该是来找自己的。

他忙跑过去作揖:“大人有何吩咐。”

楚九辩就道:“一会陪我去其他几个灾民区瞧瞧。”

张院判忙应是。

如今路不好走,于是待这边的事结束之后,两人便直接骑马前往灾民区。

楚九辩一个个检查下去,甚至还去了趟蒲县。

虽然辛苦,但知道百姓们都没什么大病也能安心。

检查完蒲县的百姓,天已经彻底黑了。

刘峻棋作为此地暂时的主事人,便给他们二人准备了休息的地方。

张院判年岁比楚九辩大了二十岁,这一顿折腾整个人脚步都有些飘。

到了休息的院子后便忙不迭地和楚九辩道别,想回去洗漱休息。

“等等。”楚九辩叫住他。

张院判心道这祖宗又要干什么?!

但面上他还是微笑道:“大人有何吩咐?”

楚九辩如何瞧不出他那点小心思,有些好笑,不过也是近天命的年纪了,这么折腾确实为难人。

所以,奖励便给的厚重些吧。

张院判笑眯眯看着楚九辩,然后就见他从怀中拿出了一本书。

这书已经让系统变成了符合大宁时代的纸页和文字,瞧着也不突兀。

“近日辛苦你了,这书赠你。”

“谢大人。”张院判接过书,瞧着首页上写着《本草纲目》四个字。

他瞳孔骤缩,再抬眼,就见楚九辩已经转身朝他自己的院子去了。

张院判顾不得累不累了,忙抱着书护在怀里,生怕细雨把它湿了潮了。

而后他便小跑回了房间,门一关,便点了一夜的灯。

第二日这人便睡得起不来,楚九辩就先和刘峻棋去了趟蒲县堤坝处。

“已经堵得差不多了,等水彻底退了,便能重新把堤坝修起来。”刘峻棋道。

楚九辩颔首:“辛苦了。”

“应该的。”

楚九辩多看了这人一眼。

仪表堂堂,身上也带着正气,且因师从礼部尚书王致远,因此他的仪态也格外好。

京中局势瞬息万变,楚九辩和秦枭不可能一直在这里盯着,所以等淮县那边的堤坝堵住了,他们俩便得回去。

可这边还是需要一个高官留下来赈灾,这个人要么是简宏卓,要么就是刘峻棋。

楚九辩更倾向于刘峻棋,不过他还是要先做个背调,和王其琛打听一下这人与王家的关系,若是绑定的太紧了,那便还是不要给他太大权利的好。

而且这事也要和秦枭商量一下。

离开蒲县,楚九辩独自骑马回了淮县县城。

到了县令府,他下马的时候腿居然软了一下,幸亏扶住了马背才站稳。

骑了这么久的马,还没装备马镫和马鞍,腿上肌肉始终绷着可不得抖?

而且楚九辩走路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裤腿磨着大腿,火辣辣的疼,应该是磨破了。

他垂眼看了下,今日穿的是黑色长袍,但裤子是白的,若是出了血可能会洇出来。

有侍从走过来接过缰绳,先问了安,又道:“宁王大人在府里等您呢。”

秦枭今日没出门?

楚九辩应了声便朝府内走去,看来是简宏卓那边成功了。

水拦住了,那接下来就该着手恢复民生。

清丈土地,核对户籍,恢复秩序,以工代赈重修堤坝、通河道,还要给百姓们发红薯种子和耕牛,帮着他们把地种起来

这么多事,都要安排给合适的人去做。

之后他和秦枭才能启程回京。

楚九辩走进府内,还没等跨过外院的门,就瞧见秦枭正朝他走过来。

男人今日又很巧合地穿了一身黑,偏偏里衣领口和袖摆内侧是白色,竟与楚九辩穿的又撞上了。

就如同乞巧节那日一般。

秦枭打眼就瞧见楚九辩略苍白的面色,定是连日来忙的。

不过眼下这些事都已经步入正轨,也能歇一歇了。

他朝青年的方向继续向前,视线始终落在对方身上。

虽好似日日都能见着,但秦枭却觉得好像很久没见了。

楚九辩也看了他几息,这才重新迈步。

只是不小心扯到了腿上的伤处,他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但却感觉有血顺着他的腿朝下流了,就连宽松的裤子也因此贴在了他腿部内侧。

很不舒服。

还是先去换一下衣服再来找秦枭吧。

秦枭走至他面前,忽然蹙了下眉:“你受伤了?”

楚九辩:“?”

狗鼻子吗你?

作者有话要说:

放假啦!

俺要出去玩几天,会保持日六,尽量给大家多更[狗头叼玫瑰]

第49章 茉莉花开

秦枭的视线在楚九辩身上快速巡了一遍,也没看出什么伤,但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径直往他鼻腔里钻。

“没事。”楚九辩道,“就是骑马磨破了腿。”

秦枭放下心,却下意识朝他腿部看去。

今日天虽阴着,但还没下雨,所以楚九辩身上的衣服都是干的,也瞧不出什么来。

楚九辩顺着他的视线瞧了眼自己的腿,又抬眼看他。

“要不要我把外袍掀起来给你看?”

青年语气含笑,尾音似有若无地扬起。

秦枭就笑:“我不介意。”

楚九辩抬眉,而后真就掀起外袍,露出了纯白的外裤。

裤腿洇着血痕,从股间一路延伸至小腿,轻薄的绸缎面料被血迹黏在大腿内侧,勾勒出莹润的弧度。

秦枭垂眼看去,愣了片刻后上前一步,把衣摆从他掌中抽出来放下。

“看好了?”楚九辩笑问。

秦枭无言道:“当众这般,你觉得雅观吗?”

楚九辩朝周围看了一圈,道:“哪里当众了?不就你一个吗?”

隐在暗处的暗卫们早就避开了视线,闻言把存在感更缩小了一些。

“再说了。”楚九辩微微凑近他,放轻了声音,“只是外裤,又不是脱”

秦枭捂着他的嘴,手掌直接就盖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了微讶的双眼。

“小小年纪,别乱说话。”秦枭道。

楚九辩怔了下。

他确实比秦枭小了四岁,可他什么时候说过自己的年龄吗?

秦枭放下了手,后退半步道:“去处理一下,我在堂屋等你。”

言罢,他就先一步转身回了内院。

楚九辩在原地站了半晌,抬手摸了下脸,才抬步往卧房去了。

秦枭来到堂屋,行至桌边。

桌上摆着两杯茶盏和茶壶,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喝了。

楚九辩回到卧房,一边脱裤子,一边问系统:“王其琛还睡着吗?”

他今日回来的早,才早上八点多。

虽说这时候的人都起得早,但王其琛不太一样,他平日里睡得晚,起的便也晚。

果然,系统回道:【宿主,检测到信徒司途昭翎已经起床,正在雨中跳舞,信徒王其琛和信徒江朔野都还在沉睡。】

楚九辩:“跳舞?”

【是的。南疆这几天一直下雨,河流湖泊重新聚水,信徒司途昭翎精力充沛无处发泄,便在学跳圣女祭祀舞。】

年轻就是好啊。

楚九辩感慨了下,又问道:“江朔野今日怎么也起的这么晚?”

【昨日有鞑靼军的斥候来探消息,被信徒江朔野活捉,审了大半夜。】

鞑靼还敢来?

上次那个叫米尔汗的鞑靼副将被江朔野砍了手,漠北军的骑兵也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没想到这才几天,鞑靼竟然就又来了?

不过来的只是斥候,是为了探听什么消息?

楚九辩凝眉道:“叫他们两人进神域吧。”

说着,他自己也靠坐到床上。

褪下外裤,双腿上的伤便有些触目惊心。

他用湿毛巾擦了血迹,又涂上碘伏,便闭上眼进了神域。

正好晾晾伤口,等一会出来就能直接包扎了。

神域内,楚九辩直接在神座上睁开眼,就见下方的王其琛和江朔野已经到了。

他们一个穿着白日里的银白色盔甲,一个穿着墨绿色轻衫,一左一右站在长桌后,从任何方面看都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但如今,他们却有一个共同点。

楚九辩心念一动,长桌前的一把椅子便成了六把。

王其琛和江朔野两人方才到了之后,就给楚九辩留在神域中的神明虚影行了礼,之后便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傻站着了。

眼下看到椅子数量暴增到六个,他们瞬间就猜到大祭司应该有六位能进神域的信徒。

“坐吧。”楚九辩道。

两人应是,中间隔着一把椅子落座。

楚九辩抬眉,问系统:“他们俩刚才吵架了?”

【没有。】

那就是单纯聊不来。

楚九辩也不勉强他们坐一起,正好他俩中间那位置可以给司途昭翎,还能活跃一下气氛。

“说说近况吧。”楚九辩道。

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一个神明,虽端着架子,但会说会笑,活神感满满。

因此他说出这样的话,也没人觉得不对。

王其琛率先道:“回大祭司,属下近日正打算戒酒,但有些难,您可有什么好办法?”

楚九辩差点被他逗笑。

“意志坚定些便能戒了,何须劳烦大祭司?”江朔野不赞同道。

王其琛瞥了他一眼:“我开个玩笑不行吗?”

江朔野蹙了下眉,但没再理他,而是对楚九辩道:“禀大祭司,属下的炼钢坊已经开始运作了,已经有了些成效,想必过不了几日便能炼出更坚硬的铁器。”

“还有,昨日鞑靼派了斥候来打探漠北军情报,属下发现他们的战马上竟也配备上了马镫和马鞍,且与咱们军士用的规制一模一样。属下便连夜审了,只是他们也不知是谁把消息透露给了他们。”

楚九辩微微凝眉。

此前漠北军与鞑靼军打过,但当时漠北军都用布将装备遮住了,鞑靼军定是没看清。

可现在才过去多久,鞑靼军的斥候就已经装备上了,这定是有人给他们递了情报!

也就是说这漠北,或者京中,有人通敌!

楚九辩忽然就想起了先前的一件事。

苏盛参奏赵谦和的时候,就说过他“残害忠良”,当时所有人都看向了秦枭。

而秦枭的父母就死在漠北战场上。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内情?

会与那通敌的奸细有关吗?

王其琛其实不太清楚大祭司的身份,只知道对方有“开民智”的想法,有守护大宁百姓的想法。

但他不知道什么事可以和大祭司说,如今听江朔野汇报漠北的事,他倒是摸出了一些门道。

大祭司好似对大宁各方势力都很关注。

既如此

“知道了。”楚九辩应了声。

“大祭司,属下也有事要禀。”王其琛立刻道,“属下已经命人建了造纸工坊,工人也寻得差不多了,不日就能开始生产。还有近日河西郡洪灾,皆因剑南王与萧家贪墨,属下便叫人写了些文章讽刺挖苦,不知可有不妥?”

“做得不错,并无不妥。”楚九辩道。

王其琛便笑了,一双桃花眼潋滟含情,实在是个美人。

楚九辩瞧着心情也好,问道:“你与工部郎中刘峻棋关系如何?”

因为猜到楚九辩对京中局势很在意,因此听到他这么问,王其琛也不惊讶。

不过这京中所有人都知道刘峻棋是礼部尚书王致远的门生,王致远身为王家长老,明面上与家主王涣之走的更近,与王其琛这个少主可疏远的很。

所以没人会把刘峻棋与王其琛联系在一起。

但大祭司如今却问到了他头上,显然对方能看透其他人看不到的隐秘。

真不愧是神明啊。

王其琛心中敬意更甚,道:“不瞒大祭司,属下与刘峻棋是至交好友。”

刘峻棋大他几岁,但二人性格合得来,且他会成为王致远的门生,一路爬上工部郎中的位置,都是王其琛从中牵线搭桥的。

二人的关系自是不必多提。

楚九辩心中有数了,这个刘峻棋确实可用,且可以重用。

【宿主,有人敲你房门。】

楚九辩不用想就知道是秦枭。

他在神域里确实耽误的有些久了。

不过他忽然想起件事,如果他现在走了,那神域里的信徒们还能继续待在这吗?

【可以的宿主。您不在神域的时候,也可以召唤信徒们进入神域,系统也可以为您保留录屏功能,若是您需要,系统还可以实时将他们的对话转达给您。】

那就是说,以后即便楚九辩自己有事来不及进神域,也能叫信徒们自己在神域里交流,而他还能知道他们的对话内容。

这倒是个好功能。

【宿主,只需十五积分就能开启以上这些功能哦。】

楚九辩:“开吧。”

他没讲价,系统好似有些开心,立刻道:【已为宿主开启相关功能。您的卧房门已经被打开了哦。】

楚九辩吓了一跳,忙道:“送我出去。”

他从床上睁开眼,立刻转头看向屏风。

卧房不小,用屏风隔开了床榻,屏风外面是矮榻之类的。

如今隔着屏风,楚九辩已经看到一高大挺拔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等等!”他开口,那身影便一顿,站住了脚步。

“你没事吧?”秦枭的声音从屏风后响起。

楚九辩看了眼自己磨破了一大片的腿,道:“没事。”

秦枭却没动。

他刚才等了半晌不见人来,便过来寻,来到卧房外敲门也没人应,这才直接走了进来。

“真没事。”楚九辩瞥了眼屏风后的身影,“你去堂屋等我。”

秦枭隔着屏风,隐约见着床榻上坐着的身影。

那身影动了动,支起了一条腿。

秦枭眼睫一颤,转身快步出了卧房。

顺着连廊走到堂屋门前,秦枭就站在廊下吹了会风。

半晌,他才进了堂屋。

看了眼桌上的茶具,他走过去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喝完了。

堂屋后窗边摆着一张软榻,榻上摆着棋桌。

秦枭拿着两套茶具和茶壶行至榻边,在棋桌一侧坐下。

身侧的窗开着,可见屋后栽种的大片茉莉,摇曳间幽香淡淡。

屋外湿润的凉风拂过,吹动了檐角的风铃,细雨落了下来。

他就坐在那,看着窗外朦胧细雨。

半晌,他又喝了杯茶。

放下茶杯后,他漠然片刻,才拿过一旁的棋盒。

拿出棋子,他不紧不慢地摆出了一盘棋局。

堂屋门开着,不多时,终于有人走了进来。

秦枭握着棋子的手一顿,却没转头去看来人。

楚九辩行至秦枭对面的榻上坐下来,见手边有茶杯,便给自己倒了,见秦枭那杯空着,便顺手也给他倒了杯,这才垂眼看向棋局。

秦枭微微抬眼,视线从他已经换成黑色的裤子上扫过,道:“来一盘?”

楚九辩什么都学过一些,唯独这围棋,他还真下的不好。

“我教你个新玩法吧。”他道。

“什么玩法?”

“五子棋。”楚九辩伸手把摆好的棋局推至一边,只留了五个白棋道,“谁先把这五个子儿连成线,便算赢了。”

秦枭懂了。

这规则听着还真是简洁明了,便是稚童也能玩清楚。

楚九辩却还把那五个棋子按照横、竖、斜三个方向都摆了一遍,然后抬眼看他:“懂了吗?”

秦枭对上他沉静的双眸,不知为何有些想笑。

他垂眸掩住笑意:“这回懂了。”

“那你先。”楚九辩道。

秦枭便拿起一黑子,落在棋盘中央,楚九辩当即便紧贴着他落了一子。

秦枭便又下一子,落在白子另一侧。

两颗黑棋一左一右将白棋堵在中间,楚九辩看了男人一眼,然后继续下。

五子棋这东西,楚九辩早就玩的不能再熟了,甚至都不用思考,每次落子最多思考两秒钟。

秦枭起初还有些适应不了这个节奏,但渐渐地也跟上了,下的也越来越快。

你追我堵,一盘简单的五子棋,两个人竟然都快把棋盘下满了。

终于,还是楚九辩棋高一着,连上了线。

秦枭就笑:“我输了。”

“很不错了。”楚九辩一边收棋一边继续半真半假地道,“在仙界的时候,我周围没几个能赢过我的。”

秦枭也慢条斯理地收着棋,问道:“你认得那些传说中的神仙吗?”

“神明在仙界与在人间的称号都不一样,我对不上。”楚九辩张口就编。

人一旦说了谎,就要用无数的谎来圆。

所以,从一开始就要把那些破绽给堵死。

果然听他这么说之后,秦枭便不继续探究这个了,转而问道:“那你有其他交好的神仙吗?”

“有。”楚九辩想都没想。

他最好的朋友可是“大祭司”啊。

秦枭一顿,抬眼看他:“谁?”

楚九辩自然不能说实话,现在“大祭司”还不能出现在明面上,此前漠北的事已经很招摇了,眼下还是低调一点好。

而且,今日的秦枭好似实在试探他什么。

楚九辩觉得秦枭八成是信了他“神明”的身份,只是现在还有些犹疑,这才问东问西。

所以关于大祭司的事就更不能说了。

“不方便告诉我吗?”秦枭拿起最后一颗黑子,身子向后靠到了塌边的扶手上。

楚九辩看着他好似带着调侃的神情,也后靠到扶手上:“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秦枭指尖把玩着那颗棋子,定定看了他半晌,才把那棋子扔回盒子里,偏头看向窗外。

楚九辩也看出去。

细雨如丝,外头像是笼了一层朦胧的雾,那满院盛开的茉莉花也格外澄净温柔。

他忽然想起了在京中那日。

也是雨天,他与秦枭说起了科举之事,当时对方立在连廊下,背对着雨幕和盛放的茉莉,身形如松如竹。

红木连廊,纯白茉莉,与立于其中的人一同形成了一副绝美的画卷。

鼻尖有清浅的茉莉花香,似乎都染在了他们二人身上。

楚九辩微微偏移视线,看向对面的人,没成想视线竟直接撞入了男人眼底,不由一怔。

风铃声清脆,伴着微微雨声,好似将人的心绪也拨动了。

气氛有些微妙,两个人却谁都没动,更没移开视线,就任由一切自由蔓延。

直至屋外传来下属的汇报声:“禀两位大人,简大人传回消息说堤坝已经完全堵住了。”

“知道了。”秦枭回了声。

楚九辩垂眸,拿起桌边已经凉透的茶饮了两口。

昨日秦枭亲自去盯着简宏卓施工凿船,当时就堵住了大部分的水流,后续再填些埽工便能完全堵住。

简宏卓便一鼓作气,叫人连夜赶工,眼下总算是全都堵住了。

没了再溢出的洪水,那就该想办法排水了。

那些淹没到了村庄农田里的水,都需要疏通沟渠排出去。

不过这些事简宏卓和蒲县那边的刘峻棋都更在行,他们再多留个十天半个月便能完全排完了。

这些不用秦枭和楚九辩操心,他们眼下该想的是后续如何恢复民生。

“你手下那位农事官可还得用?”秦枭问。

他问的是韩远道。

楚九辩颔首:“后续帮百姓们恢复生产的事可以交给他。”

等洪水排出去,这些不愿远离祖地的百姓们肯定还要回到原本的乡里,重新盖房,重新种地生活。

只是洪水泡过的地,想要重新种植要废不少力气,便是肥力流失就已经是个大问题。

秦枭虽是京中高官,但他小的时候与家人住在漠北之地,对种地之事也有不少了解。

他显然也想到了洪灾之后开荒难的问题,沉声道:“此前那些地想要再恢复肥力不知要多久,土地贫瘠,便是种下了粮食,想要有个好收成也难。”

“那就种些耐贫瘠的作物。”楚九辩道。

秦枭:“你有办法?”

“我知道一种名为‘红薯’的作物。”楚九辩道,“抗旱抗贫瘠,更高产。”

“倒是好东西。”秦枭问道,“有多高产?”

楚九辩淡声道:“亩产数十石。”

其实红薯一般情况下能亩产两千斤到四千斤左右,楚九辩说的数十石都是含糊了些。

可便是如此,秦枭也已经坐正了。

如今大宁北方多种粟米小麦,亩产也就一石左右,这红薯竟能达到数十石!

若是百姓们都能种上这东西,那今后就不用再忍饥挨饿。

“要去何处寻此物?”秦枭定定看着楚九辩。

楚九辩就笑:“不用寻,我会把种苗交给韩远道。”

说罢,他又立刻道:“不用你替百姓谢我,我既受了他们的供奉,自是要帮他们做主。”

秦枭昨日就听说了粮仓里多出粮食和布匹的事,那些灾民们都知道是楚九辩这位神明转世显灵,一个个不仅在那些神祠里拜,还有不少人跑到县令府外磕头跪谢。

他们是真的相信楚九辩是“神明”,也是真心崇敬和爱戴他。

楚九辩瞧不出秦枭在想什么,问道:“你还不信我是神吗?”

他现在是单纯地好奇。

好奇秦枭这人怎么能这么理性?他不信鬼神,总不会是信科学吧?

可便是楚九辩曾经所在的年代,人们也都多少有些忌讳,很少有秦枭这般钢铁般的无神论者。

秦枭自然不是什么无神论者,他此前是觉得楚九辩与“神”不是同一个物种,现在他倒是理解神也有多样性。

可他还是不愿相信楚九辩是“神”。

神明,距离他太远了。

天壤之别。

秦枭没回答楚九辩的话,道:“灾后需要重新核对户籍,丈量土地,有推荐的人选吗?”

“户部那位宋锋大人不错。”楚九辩道。

秦枭点头:“那就他了。”

这人虽是个小官,瞧着也没什么野心,但胜在做事认真,且他背后只有他自己的小家族依靠着,与其他势力倒是没什么牵扯。

“刘峻棋也可以用。”楚九辩道。

这位工部郎中出乎意料,虽是礼部尚书王致远的门生,却与王其琛交好,并且这几日楚九辩也看出来此人能堪大用。

那便是靠着王其琛的关系,楚九辩也该提拔他一下。

虽然楚九辩与秦枭现在是同盟,且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分开,但还是要以防万一,在朝中留些自己的人更稳妥。

楚九辩把自己的私心隐藏的很好,秦枭该是没看出来,只略略思索后便点头道:“那便叫刘峻棋主办,韩远道陪同。”

待这边的事全部完成后,这两位便算是立了颇大的功劳,升官是必然的。

韩远道倒是容易,这淮县县令的位置直接给他便是。

若是他做的再好些,直接叫他掌管河西郡都没问题。

只是刘峻棋,他可是工部郎中。

再往上还有什么位置可以给他?

秦枭眸中划过一抹暗色。

楚九辩问道:“有想法了吗?”

他虽问的模糊,秦枭却听得懂,道:“剑南王与工部侍郎萧闻道合谋,贪墨河西郡维修堤坝的款项,致使堤坝损毁,淹没良田村庄,又利用姻亲族婿周伯山残害百姓,罪大恶极。”

他们都知道这次洪灾怪不到萧家头上,便是此前做过许多这种事,但至少这一次他们确实是无妄之灾。

但眼下秦枭和楚九辩没有切实的证据说明这是安淮王做的,所以这个锅只能萧家来背。

并且楚九辩也总觉得这其中另有隐情,安淮王能被系统抽出来,那就不该是唯利是图,不顾百姓死活的恶人。

所以真正的幕后之人,应该另有其人,就连安淮王也都是对方计划中的一环。

秦枭不了解安淮王,但他选择不对他出手,除了没有证据之外,还有一点尤为重要。

那就是眼下这件事,是打压萧家最有利的一个机会。

如今京中几方势力,萧家最势大,所以先把他们打压下去是最好的结果。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所以便是秦枭和楚九辩不做什么,另外几方势力也会把萧家往死里踩。

王家此刻应该已经命那些大儒文人们抨击了萧家“残害百姓”,一番鼓动之后,萧家在百姓之间的名声定要一落千丈。

不仅如此,他们眼下连河西郡也保不住了。

河西郡之前那些官员杀的杀,贬的贬,如今被提拔上来的那些人,全都是秦枭和楚九辩精挑细选上来的,是完全忠于他们,忠于朝廷的官员。

且这些人都忌惮着楚九辩“神明”的身份,大概率不敢背叛他们。

所以河西郡,如今真正是朝廷的河西郡了。

萧家的损失还不止这些,他们手中最有利的那张牌,那位留在京里虎视眈眈的剑南王,他此前还引以为傲的功绩,如今已经成了刺向他的利刃。

此前因为堤坝之事得了多少民心,眼下就会几倍地遭到反噬。

还有朝堂上格外活跃的工部侍郎萧闻道,这次也定要被牵连,萧家定会死命保他,但降职罚俸肯定是少不了的。

这么大的阵仗,以萧曜的手段,定会让萧家上下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保持静默。

待到时间长了,百姓们对这件事的印象淡了,他们再想办法做些利民的好事,名声便就回来了。

至于萧闻道,有那位吏部尚书萧怀冠在,自然有的是办法再把他提拔上来。

只是楚九辩这个吏部侍郎,可不会随意给他这个机会。

不过这都是后话,总归借着这次的洪灾,萧家是定要势弱了。

“萧闻道这个工部侍郎的位置空出来,便给有能力的人去坐吧。”秦枭道。

楚九辩本就是这个意思。

把刘峻棋提拔为工部侍郎,加上工部尚书简宏卓,这一整个工部几乎就几乎是在朝廷手里了。

曾经萧家把控着吏部和工部,现在折了一个工部,就只剩吏部了。

偏偏吏部还有楚九辩掣肘,萧家在朝中的势力可真是折损大半。

但与此同时,因为刘峻棋上位,王家可能会稍微强势一些,但刘峻棋此人不是会以权谋私的人,所以便是王家势大也大不到哪里去。

秦枭忽然道:“回去之后便把要科举的消息传出去吧。”

从消息传播,到一轮轮选拔,再到最后录用,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少说也要几个月,所以尽快办起来的好。

“好。”楚九辩道。

他知道秦枭是想趁着眼下打压萧家的势头,提出科举,让朝廷的态度变得更加强势,给所有世家更大的压力。

事到如今,河西郡这边的事算是都安排妥当了。

便是回京之后他们要做的事也有了章程。

那他们便没了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秦枭便命人去叫韩远道过来,还叫人收整行装,今日他和楚九辩就可以出发回京了。

两人下了榻,行至屋外。

站在连廊下听着雨声,不多时,韩远道便匆匆赶来。

秦枭便把需要他做的事都交代了一遍。

韩远道哪里能想到自己能有这么大的权利,虽然紧张,但也不怵,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头道:“下官定登记好所有灾民的户籍,重新把土地丈量清楚,是百姓的,便只能是百姓的。”

这话说的意味深长,秦枭和楚九辩都很满意对方的聪慧。

待他离开后,楚九辩才看向秦枭,道:“你想动田地了。”

秦枭就笑:“本王现在,确实喜欢和‘某位’聪明人说话。”

楚九辩就也笑了,又轻叹了口气。

“这件事,可真要慢慢筹谋了。”

秦枭想改个土地制度,楚九辩何尝不想?

世家大族之所以能越来越强盛,最大的本钱就两个——人和地。

他们人多,有才华有能力的人也多,不过等科举和国子监办起来,他们的这个优势就会被朝廷所取代。

是一个家族的人多,还是整个大宁的人多?

这不是一目了然吗?

之后便是地。

世家利用地方官吏的权力为自己开后门,兼并土地、隐匿田产、转嫁赋税,下不利百姓,上不利朝廷,只利他们自己。

而他们能做到这些,就是因为大宁的田地和赋税制度有问题。

所以想要继续从根源上打压世家,就该从田地和赋税制度入手。

秦枭很早时就有改革的想法,但因为秦家势大,英宗本就忌惮,他便也不能大刀阔斧地干什么,甚至不能入朝为官。

如今他大权在握,这些事倒是可以一点点做起来了。

下属们收拾行装来来往往,楚九辩和秦枭立在廊下,两道身影挺拔如松,又如出鞘利刃,剑指京都。

景瑞一年七月二十三日。

傍晚,宁王秦枭与太傅楚九辩赈灾归京。

作者有话要说:

送君茉莉,愿君莫离。[红心]

国庆快乐[玫瑰]

第50章 只此一回

秦枭和楚九辩回来的时候动静很小,前后不过五辆马车,随行的军士也才三十几位。

他们由城门驶入,经过便民街。

虽下着小雨的,但街上的百姓们还是不少。

远远瞧见有车队过来,还跟着官兵,百姓们下意识就朝摊位后躲,有不少已经熟练地跪了下去,其他人见状便也一个接一个,不多时便跪了一地。

直到有人扬声说了句:“是秦家的车架。”

百姓们这才纷纷抬头,而后便都慢慢站了起来。

这京中规矩极多,便民街百姓们更是将这些规矩记得牢。

而最需要记着的规矩其实只有两条,其一是见着权贵车马要退后避让,瞧见官兵和四大世家的车马更要跪下磕头。

其二便是秦家。

秦家从秦太尉带着家族入住京城开始就传了令,秦家子弟与百姓没什么区别,百姓见着他们也不必礼让避退。

便民街也是,若是秦家的车队经过,百姓们也不必理会,只要不刻意上去冲撞便可。

眼下秦家家主虽变成了宁王秦枭,但这个规矩却没改,百姓们自然也不会上赶着违背。

且近日京中也传来了不少关于河西郡的事,百姓们听说了秦枭如何治理河堤,又给百姓们安排吃喝,这是好事。

关于秦枭的风评也多少好了一些。

只是百姓们也听说了其他事,比如秦枭到了地方后杀了多少人,甚至动用了凌迟之刑!

这无疑更坐实了秦枭暴戾的事实,百姓们如今对他是既敬又畏。

因此当车队经过街道的时候,百姓们也没说话,都静立在侧,微微垂首。

楚九辩听着外头如此安静,不由轻轻掀起车帘,便见着这一幕。

众人脸上的敬畏难以掩饰。

“祖父在世时,百姓们见着秦家车马都会笑着作揖,胆子大的还会搭上几句话。”

楚九辩放下车帘,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男人。

秦枭面色平静,好似只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想继续受百姓爱戴?”楚九辩问。

从爱戴,变为敬畏,秦家越发势大,与百姓间的距离却愈发远了。

秦枭没回答是否,而是道:“本王如今在这个位置,需要的是敬畏。”

楚九辩心一动,无声地笑了下。

人性本恶,人类本性中就藏着自私、贪婪和善变,只是有的人利用理智和道德感把这些负面思想压制住了。

但更多的人,并没有那般强大的抑制力。

便是平日里看起来温和善良的人,在面对自己的利益即将被损害时,也会本能地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且大宁的百姓更是如此,他们眼前只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们更容易被表象迷惑,更易被煽动。

所以,他们也更畏惧惩罚和权势,而不是所谓的“爱戴”。

眼下秦枭就代表着皇帝,代表着朝廷,他最理想的状态是既能得到爱戴,又让百姓们保持敬畏。

若是无法两者兼顾,那还是选择被“畏惧”更妥善。

车架很快便驶离便民街,一路经过皇城最宽敞的主街,朝皇宫而去。

宫门大开,百里鸿背着小手踱步,眼睛时时盯着宫门外,小脸上掩饰不住的期待和焦急。

舅舅和先生一走就是整整十日!

自从登基那日开始,他还从未与他们分开过这么久,这几日夜里他都没那么思念母后了,更想舅舅和先生。

今早知道他们今日要回来,百里鸿早上都多吃了一个小馒头。

而且今日恰好不上早朝,小朋友便更是一点烦心事都没有,一心只盼着他们回来。

要不是洪福哄着,他能从中午就跑过来等着。

洪福和秦朝阳都守在不远处,也不时朝宫外看一眼。

“时辰差不多了,估摸着是要到了。”洪公公道。

秦朝阳颔首:“方才就说已经进了城门,不过城里百姓多,车马应该行的慢一些。”

洪福看向静不下来的小朋友,眉眼都柔和下来。

他上前两步,道:“陛下,待会儿咱们回了养心殿再和大人们叙旧,眼下就”

宫中隐在暗处的眼睛不少,所以百里鸿还是要稳重些,莫要与秦枭和楚九辩太亲近。

洪福从早上就开始提醒了,生怕小孩见着亲人会委屈,会忍不住扑过去要抱抱。

百里鸿也不嫌他啰嗦,乖乖点头道:“朕知道呢。”

“来了来了!”安无疾自宫门外跑进来,一路到了百里鸿身后,与另外二人站在一处。

在他们身后,包括小祥子等人在内,十几位宫人脸上也都浮现出喜色。

他们都习惯了有两位大人在前头领着罩着,这段日子两人都不在,虽说有秦朝阳和洪福在,但大家心里也总是没底,做事都有些畏手畏脚。

如今见着二人回来,他们的心都算是落到了实处。

百里鸿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虽然站的端正笔直,小脸也绷着,但脸蛋都已经激动到红扑扑。

车马进了宫门便停下,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之下,就见那为首的马车车帘掀开。

一席墨蓝色长袍的秦枭从车上下来,遥遥朝这边看来,而楚九辩一身银白色长袍,也紧跟在他身后下了车。

两人都没互相看一眼,抬脚就朝着这边快步走过来。

袍角翻飞,二人步伐一致,仪态更是优雅端方。

待他们行至近前,秦朝阳等人便先一步作揖行礼,口称“大人安”。

秦枭与楚九辩紧跟着便对小皇帝作了一揖:“臣等参见陛下。”

小朋友当即道:“免礼,快先随朕回去休息一下。”

他极力想要保持冷静,但那奶呼呼的声音里还是带出了哭腔。

楚九辩抬眼,就见小朋友眼眶和鼻尖都红了,他睁着大眼睛,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怪可怜的。

楚九辩眼底溢出些笑,还有丝隐藏极好的疼惜。

百里鸿记着洪公公的话,不能再外面说太多话。

于是他转身,迈着小腿快步走到步辇上坐下来,道:“回养心殿。”

宫人们立刻将他抬起,朝宫内行去。

秦朝阳留下来安排车队,安无疾吩咐人带着车队里跟来的军士去修整,其余人则都跟着步辇一同离开。

楚九辩和秦枭就走在步辇一侧,步伐也不慢。

秦枭偏头仔仔细细打量小孩,见他脸蛋依旧圆润,便知道洪公公等人将他照顾的确实很好。

养心殿不在后宫,所以行至此处也快。

步辇一放下来,小孩就忙不迭要爬下来,洪福忙上前护着,不过小孩还是小心的,并没有磕碰。

他迈着小短腿快步进了养心殿的大门,然后就回头,眼睛亮亮地看着门口。

楚九辩和秦枭也后他一步走了进来。

百里鸿知道进了养心殿就是安全的,所以他立刻端庄也没了,严肃也没了,红着眼睛跑去一把就抱住了舅舅和先生的腿。

一人一条,亏得两人站的近,不然他都抱不住。

秦枭垂眼,掌心落在小孩头顶,难得没说些破坏气氛的话。

楚九辩知道出去这么久,秦枭定也放不下百里鸿,不然他不会连秦朝阳也留在宫里。

而楚九辩自己,虽也刻意不让自己去想京中的事,但也时不时就会想到这小小一个娃娃,彼时彼刻会在做什么。

百里鸿仰头看着他们,小嘴一瘪,眼泪唰地就出来了。

“十日了!苗苗好想先生和舅舅。”

秦枭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哭什么,我们这不是回来了吗?”

楚九辩轻轻握住小孩的胳膊,把他从自己和秦枭腿上“拿”下来,然后蹲下来与小孩视线平起。

小孩已经哭得一抽一抽的。

亏得洪福知道会如此,根本就没让其他人跟进来。

楚九辩拿出手帕轻轻帮小孩擦眼泪,温声道:“陛下不怕,我们回来了。”

小小的孩子留在这深宫中,便是有再多熟悉的人在身边,也比不过一个秦枭。

这段时日他肯定是怕极了。

百里鸿确实怕。

他一直告诉自己要坚强,不能让舅舅和先生担心,可他还是怕。

怕一个人睡觉,所以只能让洪福搬了个软榻陪在殿里。

怕上朝,所以就连从不上朝的安无疾这几日都上了朝,站在百官队伍里做些鬼脸逗他,还不分青红皂白地和大臣们无理取闹,这才避免了这些人趁着秦枭和楚九辩不在就欺负百里鸿。

当然,只有安无疾这样闹腾的也不行,总有人不吃他这一套。

那这时候就只能看洪福如何应对。

他如今是从三品的司礼监掌事,在朝中也确实是很有发言权。

亏得这两人都在,否则百里鸿这几日会更难熬。

但便是如此,百里鸿也还是觉得怕,这种感觉与秦枭和楚九辩都在时完全不一样,他心里始终没底。

不过他怕洪福他们担心,所以一直假装不怕。

但眼下看到秦枭和楚九辩,尤其听到楚九辩安慰自己“不要怕”,小朋友彻底绷不住了,一下扑到楚九辩怀里,眼泪断了线的珠子般,瞬间就洇湿了他的肩。

楚九辩心里一软,抱着孩子起身朝内殿走去。

秦枭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顿了片刻后才抬步跟上。

进了殿后,小孩的哭声并没有止住。

哭多了头疼,楚九辩便道:“陛下,我和舅舅给你带了个礼物。”

“礼物?”小朋友抽抽搭搭,“什么礼物呀?”

秦枭给他们三人都倒了水,闻言看了楚九辩一眼。

河西郡那个情况,他们哪里有闲心去买礼物?

楚九辩就笑,对小孩道:“在你舅舅那。”

小朋友当即眼巴巴地看向秦枭。

秦枭:“”

正想着要不要扯个谎,就听楚九辩对他说:“手伸出来。”

秦枭对上他含笑的双眼,指尖轻蜷了下,然后抬手,掌心朝上。

下一刻,青年苍白瘦削的手就搭在了他手上。

楚九辩望着男人微垂的眼睫,中指指尖在对方脉搏处轻点了两下,手一紧,被人握住。

不过片刻,秦枭就松了手,好似方才那一瞬的失态并未存在。

百里鸿已经止住了哭,好奇地盯着他们两人的手看。

“陛下,吹口气。”楚九辩道。

百里鸿不解,但乖乖照做,对着他们二人的手呼呼。

而后,他就看到先生缓缓把手抬起,与舅舅的手分开。

舅舅的手向上跟了一下又停住,再之后,他们二人的掌心间,就出现了一个圆圆胖胖的木质娃娃,彩色的,笑的憨态可掬。

“哇。”百里鸿小手捂住嘴。

楚九辩收回手,笑道:“陛下拿过来看看。”

小孩已经忘了哭,开开心心伸手抓住娃娃,一拿,娃娃便只有上半身跟着他回来,而剩下的那一半里,竟又有一个小一些的同款娃娃。

“咦?”小朋友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又看看舅舅手里的,再次伸手,发现娃娃里还有娃娃。

他眼睛都亮了,好奇地伸手,拿了一个还有一个。

秦枭抬眼看楚九辩。

“这叫套娃。”楚九辩道。

秦枭就笑。

又笑。

套娃有什么好笑的?

楚九辩垂眼,看百里鸿已经彻底不哭了,眼里现在哪还有舅舅和先生,只有对套娃的好奇。

小孩的心绪来得快也去得快,被两个大人哄了一会,又有了新玩具,很快就又开朗了。

不过他依旧很黏着两人,吃饭要拉着两人一起,睡觉也要可怜兮兮让他们陪着。

但他们俩总不能和洪福一样搬个榻过来睡,便答应等他睡着了再回房。

百里鸿当即喜笑颜开,枕边放着套娃,怀里抱着母后留给他的小毯子,小小一个蜷在床上闭上眼。

楚九辩坐在床边,秦枭则搬了个椅子坐在楚九辩身侧,两人也不说话,安静陪着。

百里鸿闭眼躺了一会,悄悄睁开眼,见舅舅和先生都在,这才笑出一口小白牙,重新闭上眼。

今日情绪也算是大起大落,小孩不多时便真的睡了过去。

楚九辩和秦枭又多待了半刻钟,这才起身,悄悄离开了内殿。

洪福守在外殿,瞧见两人出来便笑眯眯一礼。

“去休息吧。”秦枭道。

洪福悄声应是,而后脚步轻盈地进了内殿,准备陪着陛下再睡两日。

两人出了正院,一路向前来到养心殿外的宫道上。

夜里还有些小雨,他们二人只撑了一把伞,肩膀挨得很近,不时就会轻轻碰上。

秦枭没说送他,楚九辩也没说不让他送,但他们却默契地没有停下脚步。

宫道幽长静谧,只每隔一段距离有一盏昏黄的油灯。

好似整个世界就只剩了雨滴落在伞面上的声响,与他们二人踏在地上的轻微水声。

宫道总有尽头,楚九辩抬眼,已经瞧见了那道转角。

转过那条宫道,再往前一直走便会到达瑶台居。

他垂眸,看到自己与秦枭脚步同频,都很慢。

幽幽淡淡的木质香钻入鼻腔,这是秦枭身上独有的味道,楚九辩有些喜欢。

行至转角处,身边人忽然停下脚步,楚九辩就也停下来。

他始终垂着眼,余光能瞧见男人的身影。

再向前一步,他们便会转过宫道。

但他们谁都没动。

沉默许久,秦枭才开口:“知道灯灭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楚九辩抬眼,侧头看他。

男人双眸幽邃,隐在黑暗中让人瞧不清他的神情,只那高挺的鼻梁和薄唇,被昏黄的灯光映出些朦胧的光晕。

他说的,是在淮县那一夜。

“想什么?”楚九辩声音有些轻,淡了其中的清冷疏离,多了些难言的暧昧。

秦枭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伞面依旧向他的方向倾斜。

“只此一回。”秦枭道。

楚九辩轻眨了下眼,下一刻,腰间便横过一只手臂。

他被带的向前,胸口贴上男人硬邦邦的身体。

伞面微微下压,遮住两人的头脸。

腰间的手滑到青年后颈处,微微使力便叫他抬起了下颌。

楚九辩环住男人劲瘦的腰,双手轻轻攥住他后背的衣料。

男人灼热的呼吸洒在唇畔,楚九辩眼睫微颤,下意识想躲,可后颈处的手却再次用力。

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温度蔓延,齿关被轻而易举撬开,喉结滚动,耳畔再次传来嗡鸣。

灼热,难言的感知传遍四肢百骸,令楚九辩浑身都不自觉地颤栗。

他闭着眼,不知道男人眼底的挣扎和压抑。

但他知道秦枭说的只这一次是什么意思。

大局未定,秦枭没有儿女情长的资格,他只是感受到了楚九辩与他一样的心意,所以只这一次。

他只想放纵这一次。

许久,楚九辩喉结滚动,甚至感觉有水渍顺着脖颈向下,一路洇湿了衣领。

久到他清晰地感受到衣料之下,男人越发蓬勃的欲望。

终于,发麻的唇和后颈都被松开。

楚九辩睁开眼,还未看清什么,男人就已经握着他的手,把伞放到他掌心,而后轻轻向前推了他一下。

“去吧。”男人嗓音沉而哑。

楚九辩握紧了伞柄,抬步向前,转过了宫道。

前头不远处,瑶台居门前,小祥子恰好拿着伞出来看情况,见着他过来,当即喜笑颜开地跑上前:“公子您可回来了,奴才们都可想您了。”

楚九辩就笑了下,说:“我给你们带了些小玩意儿,一会去我那拿。”

“多谢公子!”小祥子笑呵呵的,又瞥见宫道深处站着的秦枭,忙道:“大人怎么都不打伞?”

“不用管他。”楚九辩头都没回。

小祥子一步三回头,但还是没违背楚九辩的意思,毕竟师父都说了,以前要听大人和陛下的,但现在大人和陛下都听公子的。

今日是个休沐日,恰好明日就该上朝。

一早,楚九辩就又换上了熟悉的绛紫色官袍。

今日又有雨,且比昨日要更大一些,他走到养心殿的时候袍角已经有些湿了。

百里鸿正等着他用早饭,秦枭也在。

楚九辩朝对方看去,却恰好看到对方避开视线。

一顿早饭,小皇帝吃的要多开心有多开心,就连去上朝都不像前几日那般苦着脸,反而雄赳赳气昂昂,一副身后有人有底气的架势。

秦枭和楚九辩走在步辇队伍之后,一人撑着一把伞。

他们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一直到奉天殿都没再说话。

内殿里,洪公公给百里鸿倒了些温水叫他喝,又带着他缓步走路消食,还带他去解了下手。

等会上朝要坐好一会,小朋友要是想解手还要人等,可害羞了。

楚九辩没再内殿多留,径直去了外殿,站到了自己平日的位置上。

秦枭看着他出去,顿了顿,也还是跟了出去。

见他跟出来,楚九辩就瞥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秦枭下意识朝青年柔软微凉的唇瓣上扫了眼,又向下扫过他凸起的喉结,而后才完全收回去。

他走到台阶下,隔着些距离看楚九辩。

楚九辩却没看他,而是转头朝殿外看去。

以尚书为首的六排队伍缓步从台阶下走上来,行至殿外便一个个都把伞收起来,整理好着装后再走进殿内。

也有十日未见,楚九辩的视线从这些人身上扫过去,谁与他对上眼后,都会礼貌性地笑一笑,点个头便算是寒暄了。

就连工部侍郎萧闻道,面上也丝毫没有什么异色。

而众人此刻也在观察楚九辩和秦枭。

河西郡的事他们是一个不落都收到了消息,这两人的能力和手段,他们也算是再一次见识到了。

先不说秦枭敢一口气斩杀那么多官员,便是凌迟之刑,就已经叫他们所有人都为之心颤。

还有河西郡缺粮一事,众人都等着看秦枭和楚九辩会不会因此对安淮王低头。

结果传回来的消息却成了“楚太傅神君转世”,不仅粮食有了,便是御寒的衣物都有了。

京中众人也不知道这其中内情,只能归于楚九辩的又一神迹。

本来洪灾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巨大的阴谋,所有人都是隐在暗处那“第三人”的棋子。

可事到如今,那第三人的目的,除了能打压一下萧家之外,没有一个做成的。

反倒是秦枭和楚九辩,他们二人不仅拿到了河西郡的控制权,还收获了民心。

甚至就连京中这些百姓,对秦枭都有了改观。

消息灵通些的邱家,更是听说几乎整个北直隶,以及与河西郡相连的几个省都有百姓在歌颂朝廷仁德,还有很多人为秦枭的“凌迟之刑”开脱,说他不是残暴,而是那周伯山罪该万死,便是凌迟都是轻的。

总归这一番运作下来,好处几乎都被秦枭和楚九辩占了。

洪福行至龙椅旁侧,见众人已经来齐,便高声道:“上朝!”

百官齐齐俯首行礼,百里鸿行至龙椅坐下,道了“平身”,早朝便算是开始了。

“陛下,臣有奏。”户部侍郎王朋义迈出队伍,恭敬一揖。

众人都知道,对于剑南王和萧家的抨击,开始了。

“此次河西郡堤坝溃决,毁地淹田,过万百姓因此丧命!”王朋义眉心紧蹙,想到那一条条说明河西郡情况的消息,他就觉得心口淤堵。

他凝眸看向吏部尚书萧怀冠,沉声道:“会发生这般惨剧,非是天灾,均因剑南王修补堤坝不力!臣请陛下重惩剑南王,以慰民心!”

话落,没等其他人再说什么,萧闻道就已经上前一步,躬身一揖:“臣以为此事与剑南王无关。”

楚九辩侧眸看去,神情漠然。

萧家定会保下剑南王,这是他们能走到至高之位最有利的筹码,而这次的事必须有一个背锅的。

且事情太大,不可能让河西郡那些官员背了就算完,萧家必须做出牺牲。

而眼下被牺牲的,只能是萧闻道。

“陛下,此次河西郡堤坝溃堤一事,皆因郡守吕袁与郡丞周伯山贪墨款项。他们欺剑南王年岁尚小,不晓水利,这才造成此番惨祸。剑南王实在是无妄之灾。”

他这意思,直接就是要把剑南王完全摘出来。

“萧侍郎这话倒是有趣。”王朋义轻嗤一声道,“此前你们要剑南王接下这差事的时候,都称其年岁不小,也该学些本事。如何眼下出了事,他就成了不懂事的幼童?”

“便是如此,剑南王也不过是个失察之责。”萧闻道继续道,“且念在其首次接手承办如此大事,有些错漏也可以理解。”

王朋义:“所以萧侍郎这意思,此事怨不得剑南王?那被周伯山扔下去填堤口的百姓就白白葬送了吗?那些被冲毁的良田,朝廷支出的银粮,又该如何算?”

“自然不是。”萧闻道对着龙椅的方向又是一揖,“陛下,这件事是那河西郡郡守和郡丞之祸,如今他们二人一个畏罪自杀,一个被宁王大人凌迟处死,也算是给了百姓交代。”

他这是打算把事情就此揭过,反正两个罪魁祸首都死了,剩下的都只能是监督不力,或者失察。

至于朝廷超支,与他萧家何干?

“萧侍郎说的倒是轻松。”御史中丞齐执礼冷脸上前,先是对皇帝作了一揖,而后便看向萧闻道,“三言两语,两个地方官便成了罪魁祸首。”

“下官倒是想问问,你身为工部侍郎,此次维修堤坝之事便是你管着,下面那些人可都听你的使唤。他们依附着您,如何敢贪墨款项违逆上官?莫不是您给了授意吧?”

“齐中丞说话可要讲证据。”萧闻道立刻反驳,“下面人各有心思,便是我没能及时发现,也不过是监督不力,用人有误,如何就成了我授意?”

齐执礼便冷嗤道:“那周伯山可是你萧家人。”

“是萧家婿!”萧闻道扬声道,“我萧家人光明磊落,不过是家中女子识人不清嫁了个恶人,齐中丞可莫要攀扯上我们萧家。”

齐执礼还想再辩,秦枭就开口道:“行了。”

朝中一静。

萧家这是想撒泼耍赖到底,也是他们这次真的是无妄之灾,这才这般闹腾。

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牵扯到了藩王,他们暂时不可能把那些藩王扯进来,所以只能让萧家背锅,萧家也知道自己必须做出牺牲,可心里到底不甘,还是想着能把萧闻道保下来就更好。

但秦枭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从袖间拿出一张纸打开,朝前递去:“萧侍郎看看吧,你们萧家婿的供词。”

萧闻道脸色一变,便是始终缄默的萧怀冠也抬起浑浊的双眼,看向秦枭。

萧闻道上前结果供词,越看,脸色越白。

尤其是那纸上洇染干涸的血迹,更叫他有些作呕。

是啊,秦枭都能动用凌迟之刑,那让周伯山伪造一份供词又有什么难?

看到有供词,众人都不用看就能猜到上面都写了什么,肯定是周伯山攀扯上了萧闻道,把他自己造的那些孽都灌给了萧闻道。

“萧侍郎认罪吗?”秦枭淡声道。

萧闻道脸色惨白,没了方才那据理力争的气力。

他死死咬着牙,抬眸看向台阶下。

第一排,吏部尚书萧怀冠就站在那,面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垂下。

萧闻道双手紧紧攥着那张供纸。

几息过后,他才走下台阶,而后转身跪下来,端端正正冲着龙椅方向行了个大礼。

他头磕在地上,声音有些沉闷:“臣的确授意吕袁贪墨款项,要起以次充好。但以百姓填堵堤坝之事乃周伯山所为,与臣无关!”

萧怀冠此时终于又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然后慢吞吞上前一步,道:“陛下,萧侍郎也是一时糊涂才起了贪念,但他绝不敢做那草菅人命之事。且先帝在位时他也曾立过不少功劳,做过不少利国利民的好事。”

“便是那平康郡的河道,自他修整过后五六年了,河运畅通,亦满足了沿河百姓们的农田灌溉,实乃大功一件。瞧在其有功劳有苦劳的份上,便再给他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如何?”

贪墨款项,顶多是罢官,有萧怀冠这一番话,罢官也只能是降职罚薪。

可若加上草菅人命,那便是处以极刑都不为过。

萧闻道能力出众,萧家定不会叫他死了,若是把他们逼急了,他们说不得就要把藩王牵扯进来,那对谁都不好。

因此,给他降职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楚九辩和秦枭此前商量的便也是这般,总归把工部彻底拿回到简宏卓手里就好。

朝中众人也都知道事情只能到此为止,便也没人再说话。

“工部侍郎萧闻道贪墨修坝款项,致使河西郡溃堤,毁堤淹田,死伤惨重。”秦枭声音淡淡,“但念其对朝廷有功,便法外开恩,降职为工部六品属官,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萧闻道从入官场开始便是正四品,如今好不容易走到正二品的位置,眼下竟

他闭上眼,沉声道:“臣谢陛下开恩!”

六品属官,没有上朝的权利。

萧闻道从地上起身,垂着头,一路向后退去。

余光里,绛紫色、绯红色、藏蓝色的官袍一个接一个地退去,直至殿门前。

他转身深深呼了口气,才抬脚迈出殿门。

而后再没有留恋,大步走下奉天殿的台阶,脊背依旧挺拔。

朝中一时静默无言。

萧怀冠走回自己的位置上,垂着眼,无声地吐出口气。

他已年迈,最有能力的小辈也被连累降职,退出权力中心,此后他们萧家,该是举步维艰了。

秦枭再次开口:“剑南王监督不力,念其年幼,便命其于府中闭门思过,什么时候长大了再出来吧。”

这话不可谓不讽刺,朝中不少人都掩住了笑意。

没给个思过的时限,那便等同于软禁,只是萧怀冠如今也没打算求情,萧家此前确实烈火烹油,如今安定些也好。

他算是看出来了,秦枭和楚九辩是打算把他们这些权贵一个个全都打压下去。

如今是他们萧家倒霉,被拿了典型,之后也该轮到其他人了。

“陛下。”吏部郎中王毓走出队列,“臣有奏。”

楚九辩偏头,这位王郎中是他的下属,此前就是他给楚九辩介绍了吏部各个部门,与他算是较熟悉的。

之前这位一直都很沉默,这还是楚九辩第一次见他在朝堂上开口。

“爱卿何事要奏?”百里鸿奶声奶气地问道。

王毓恭敬道:“如今工部侍郎一职空缺,简尚书又不在朝中,工部不可无主事,还请陛下提任新的工部侍郎。”

这题早上秦枭和小皇帝说过,因此百里鸿便问道:“爱卿可有举荐人选?”

“臣以为工部郎中刘峻棋可堪此任,只是他如今也不在京中。”

作者有话要说:

早朝还有内容没写完!!!太累了今天,明天继续[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