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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河西溃堤

皇宫,养心殿东侧院。

院内靠着墙是一圈连廊,从院门口一路经过东侧耳房、正殿议事堂、再到西侧耳房,最后回到院门处。

连廊一侧靠着墙,放着一条条长椅,另一侧便是不及腰部的红木栏杆。

栏杆上,摆着一盆盆如雪般盛开的茉莉花。

坐在长椅上向前看,便可从花蕊之间将景致尽收眼底。

大颗大颗的雨珠打在连廊棚顶,又顺着檐角滴落,在廊下聚成一滩小水泊,又朝着地势较低的方向涌去,顺着敞开的排水口流出,最终顺着地下甬道进入御花园内的池塘。

今日是例行休沐的日子,楚九辩和秦枭方才在议事堂内批了一会儿奏折。

见着外头大雨瓢泼,空气清新,两人便顺着连廊慢悠悠走了两圈,衣摆上沾了清浅的茉莉花香。

楚九辩走懒了便停下,探出左手去触碰雨幕。

秦枭立在他身侧,视线落在他手腕内侧,便见着那些交错的伤痕变得浅淡,几乎快要瞧不出了。

指尖被雨水淋湿,楚九辩收回手,旁侧便递过来一方干净的手帕。

他接过手帕,边擦手,边走到长椅上坐下。

秦枭便也跟过来,在距离他两拳左右的位置坐下来,幽沉的眸光望向瓢泼雨幕。

“变浅了。”秦枭说。

楚九辩垂眸扫了眼手腕内侧的疤,道:“神力会慢慢回来,凡人时期留下的疤自然就浅了。”

意思就是这些伤都是他身为“人”时受的,而他之前刚刚下凡,神力没能全部跟下来,所以这些疤痕才会露出来。

如今神力已经在慢慢恢复,这些疤自然就会好了。

祛疤膏他已经用了半个月,如今身上那些较浅一些的疤都已经没了,皮肤也光滑如初。

想来再用上半个月,所有的疤便就真的都没了。

楚九辩不可能真的脱了衣服给秦枭看,那像什么话?

所以他只能给对方看自己手腕上的伤,不过这些伤比较深,疤痕也重,要彻底消失还要半个月时间。

他已经等不及了,因此方才才有意展示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变化。

想着如果秦枭能发现,他就顺势再吹个牛,如果秦枭不能发现,那他就再找机会展示。

好在秦枭这人眼神好,一下就看到了。

楚九辩云淡风轻地装完逼,就把手帕随手放至膝上。

结果刚放下,秦枭便把那手帕拿了回去。

楚九辩知道秦枭此人没有洁癖,之前都喝了他喝过的茶。

所以这锦帕也是一样,别说是擦过雨水的手帕,便是在泥地里转过一圈,对方都能拿回去洗洗继续用。

不过应该不会再用来擦嘴就是了。

因此楚九辩并没有当回事,甚至都没再多看一眼那张帕子。

秦枭也没看,他只是将那帕子握在掌心,指尖不时轻轻摩挲一下。

东侧院除了他们俩便只有几个洒扫的宫人,不过如今外头下着雨,两位主子也不喜欢别人伺候,宫人们便都在屋里。

因此院中只有楚九辩和秦枭两人。

雨幕成了最好的屏风,将这片连廊隔绝出一片独立的小空间,雨声伴着时不时的闷雷,将嘈杂的声音也隔断在外。

秦枭没有追问什么“神力”,楚九辩也没有继续言语。

他们就这般静坐了许久。

好似从相识最初,他们二人之间就总是有沉默蔓延。

但最初的沉默里含着警惕、防备,后来随着合作关系越发稳固,那股防备便被无言的默契替代,但总归有些微妙的尴尬和窒息感。

到了如今,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时不时的沉默,只觉自在。

楚九辩微微有些出神,直到秦枭将一张纸递到他面前。

“你之前让我找的人已经找齐了。”秦枭道。

楚九辩此前给秦枭写了自己想要找的各种能工巧匠,这才没几日,秦枭居然就已经找齐了。

他接过纸,上面一条条身份介绍写的很清楚。

农学、律法、算学、医学、木匠、铁匠、纺织刺绣

共二十人。

这些人有两个是秦家族中之人,但更多的还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而这些小人物完美符合楚九辩的要求,那就是家世背景清白,学东西脑子要快,以及最重要的,那就是“听话”。

楚九辩之所以能确认纸上这些人都会听话,是因为这些人都有家人。

而秦枭将对方的家底都查了个一清二楚,还暗中将他们的家人都保护了起来。

当然,这样的保护在某些时候,也会成为牵制这些人的绳索。

楚九辩要将许多高于这个时代的发明和经验,传授给这些人,且这些东西暂时都不能传出去,所以他要这些人对他绝对忠诚。

但人心难测,用些特殊手段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楚九辩细细看完,便将纸收进袖袋,实则放入了空间。

“这些人都是在京城以及附近的郡县找的,若是你需要,我可以让人再往更远的地方去。”秦枭道。

“不必,这些够了。”

楚九辩不是要培养天才,他是要快速培训出一批讲师,再由这些讲师为后续科举上来的学子们授课。

能科举考上来的学子,定是出类拔萃。

但凡接触到楚九辩想让他们接触的知识经验,那他们这些专精于某些方向的学子们,就都会举一反三,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获得更高的成就。

这些学子的成就,便是高于这些讲师也无妨。

因为这些讲师最重要的作用,就是成为楚九辩的“嘴”,帮他去传播这些知识经验,省的他再一批批学子地教。

而且这样也省了秦枭花费人力物力去找更厉害的人,事半功倍。

“你不问问我找这些人做什么吗?”楚九辩侧头看向秦枭。

从这个角度看去,男人侧脸的轮廓线条好的出奇,尤其是英朗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是楚九辩这样混过娱乐圈的人都要赞一声的程度。

秦枭道:“这是我答应你的事。”

所以无论楚九辩用这些人做什么,秦枭都不在意。

楚九辩一笑,说:“你如今在我这里的信誉度高了一些。”

秦枭抬眉:“之前很低吗?”

“你说呢?”

秦枭仔细回想了一下,除了第一次与楚九辩的赌约他耍赖了之外,好像就没再骗过对方,怎么楚九辩就觉得他不讲信用了?

楚九辩却没继续这个话题:“本来也没想瞒着你。”

秦枭偏头看他。

“记得你还欠我一个条件吗?”楚九辩微微抬眸与他对视。

写过承诺书的条件,自然不可能忘。

“记得。”秦枭道,“要我做什么?”

雷声阵阵。

青年如画般的眉眼间晕开些灼热的情绪,无机质般冷淡的浅色瞳孔中,也带出隐晦的亮色。

好似电光划过云层,秦枭有刹那间的失神。

楚九辩开口,语气中隐含着灼灼野心:“秦枭,你想过换一个官场吗?”

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秦枭眸色也深了些。

想过。

他无时无刻都在想这件事。

大宁的选官制度,就注定了官员之间会牵扯甚深。

察举制,实在是世家权贵结党营私,把控朝堂最有利的工具。

秦枭自然想过摒弃这个制度,可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先不说这些朝臣会如何反对,只说该把“察举制”变成其他什么制度,就已经是个难题。

无论是什么制度,都免不了下官与上官的牵扯,免不了官场打点抱团。

可大宁需要朝廷,朝廷需要官员,官员的选拔不能停。

所以想要打破察举制的壁垒,就该有一个更为先进的制度来替代它。

且这个制度,不能在最初就明确地危害到朝中这些官员的利益,否则很难推行下去。

秦枭注视着楚九辩,声音微沉道:“你想换掉察举制。”

“没错。”楚九辩太喜欢这种一开口,对方就能猜到他心思的感觉了。

“世家权贵掌握着察举的权利,便会有无数的人前仆后继地去给他们卖命。我们只要把这个选官的权力收回到朝廷,那便也会有无数人上赶着为朝廷卖命。”

秦枭自然懂这个道理。

可便是将这权力收回到朝廷,也需要有人去具体负责落实相关事宜。

但他手中无人可用。

便是他手下有了可用之人,那也没有那么多官职空缺可以叫他把自己的人塞进去。

如今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无论动了谁,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朝廷还需要有人做事,秦枭没办法一批批地砍杀下去。

且这些依附于世家的官员中,也有许多人在兢兢业业为百姓做事,秦枭不可能连这些人也一刀切。

这就是他暂时没办法和世家撕破脸的症结所在。

楚九辩知道他的顾虑,也没想一开始就大刀阔斧地干。

他也没打算一科举结束,就直接派人去地方抢了别人的活,他要的是循序渐进,温水煮青蛙般无声无息地完成一步步计划。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只是想开办一个学堂。”

“学堂?”秦枭蹙眉。

如今稍微有些底子的家族便会开办族学,由家中长辈教授家中小辈读书识字,然后再挑着那些有天赋的帮着扬名,打点关系。

而后待到这些孩子年及弱冠,便能顺理成章入朝为官。

思及此,秦枭便知道楚九辩找的那些各行各业的能人,都是干什么的了。

他想要那些人教授学子们学习各项技能。

这不稀奇,便是世家贵族中,也有小辈不适合官场,那便是另一种培养方式,或许是管着家中产业,或许是将某些如“刺绣”之类的手艺精进下去。

可楚九辩孤身一人,有什么必要办一个学堂?

他要找谁当学子?

便是加上秦家族中的小辈,那也没几个人。

除非

秦枭忽而想到一个可能,呼吸一滞。

除非这个学堂中的学子,来自其他家族,甚至,来自整个大宁所有的普通百姓!

电光闪过,雷声紧随而至,震耳欲聋。

楚九辩不闪不避地与男人对视。

他知道只要自己稍微透露一些想法,秦枭就能把一切都想明白。

楚九辩从一开始,就没想着办如后世那般的科举,他是想要选一批人进入“国子监”培养,再适度帮这些人扬名。

等到天下人都知道国子监学子有多优秀,等到百姓们提起“国子监”就心生向往,等到国子监学子的名声和才能都超过朝中大半官员。

时机便到了。

楚九辩和秦枭就可以一个一个拔出世家在朝堂上的钉子,然后让国子监的学子们去取代这些人在朝中的各类官职。

民心所向,顺理成章。

而这样做的好处,那就是起初不会令世家太过紧张。

这些世家嚣张了太多年,傲慢和自负已经融进了骨血,他们瞧不起那些普通百姓,瞧不起势弱的小家小族。

所以,便是知道楚九辩要从这些人中选拔优秀学子,他们也不以为意。

在他们心里,真正有实力的学子文人,能工巧匠,都只会依附世家。

但楚九辩不这么觉得。

大宁这么大,总有世家贵族的手伸不到的地方,也总有看不起世家,想要真正为国为民做些实事的能人。

这些人,便是楚九辩最初的目标。

他利用的,就是世家权贵的傲慢。

秦枭收回望着青年的视线,转而看向连廊外越下越热闹的雨。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锦帕,半晌无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楚九辩欣赏着雨幕,一点不慌。

他相信自己的这个计划,肯定能让秦枭动心。

半晌,瓢泼的雨势都小了一些,秦枭才重新开口。

“政令发出去,需要有人宣扬。”他道。

此前王涣之命人颠倒是非,说秦枭是个杀人如麻的疯子,王其琛便轻而易举扭转了这个导向。

小祥子给楚九辩讲这些的时候眉飞色舞,大体意思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王家一些有名望的才子大儒,忽然一个接一个地怒斥王涣之惯子如杀子。

说王文赋违反朝廷政令,秦枭只是杀了对方,没有祸及家人已经是仁德宽厚。

而此前评判秦枭的那些人,也都闭上了嘴,连反驳都不敢,毕竟人家说的是事实,王文赋就是最该万死。

自那之后,楚九辩就知道对方的实力了。

眼下他手里有王其琛这位舆论小能手,把“科举”的消息传遍整个大宁也是轻而易举。

“会有人帮忙宣扬的。”楚九辩道。

秦枭又一次沉默了。

他起身走至连廊另一侧,任由凉风将丝丝缕缕的雨丝吹到脸上。

楚九辩没动,视线落在男人挺直的肩背之上。

半晌,男人回身看过来。

红木连廊,纯白茉莉,他整个人都好似融入进了雨幕中,与楚九辩眼中的一切浑然成景。

“我的人会去保护那些报名的学子。”秦枭道。

这就是肯定了楚九辩的想法,还打算给他绝对的武力支持,以防有些谨慎的老狐狸未雨绸缪,把这些学子扼杀在最初的阶段。

“这件事我要全权负责。”楚九辩道。

“可以。”秦枭一刻都没犹豫。

楚九辩倒是有些惊讶。

科举之事有多重要,秦枭不会不清楚,但他竟然这么轻易就答应让他负责了?

他起身行至秦枭身侧,忽听对方轻笑了一声。

偏头看去,楚九辩对上了男人含笑的双眸。

“用世家贩卖细盐赚来的钱培养可以替代他们的人,公子当真好手段。”秦枭道。

楚九辩勾唇:“彼此彼此。”

四目相对,秦枭低笑一声,率先移开了目光。

楚九辩忽然想起件事,问道:“赵谦和已经流放了吗?”

“乞巧节那日便走了。”秦枭道。

上一任的吏部侍郎,就这般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京城,无人在意。

为官数载,最终也不过落得孑然一身,能不能带着那一大家子人到流放之地都难说。

楚九辩也只是随口一问,得到答案后便又操心道:“河西郡那边确定没问题吧?”

“我命人去看过,堤坝修的确实好。”秦枭道。

百里海想要名声,便不敢敷衍了事,但秦枭以防万一,还是派人去看了,得到的结果就是堤坝好的不能再好,用料做工都是顶尖的。

“那就好。”楚九辩颔首,放下了心。

==

十四日。

暴雨已经连下了第三日。

河西郡云庐县县城,苍术医馆。

一大早的,董三壮便带着大肚子的丹娘冒雨而来,自己浑身都湿透了,却把丹娘保护的很好,只鞋袜湿了一些。

但他进门后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黏腻雨水,小心翼翼扶着丹娘在椅子上坐下,然后便忙叫大夫来看。

“大夫您快看看我媳妇,她方才在院子里摔了一跤,不知道有没有事?”

大夫是个留着长须的老头,闻言也加快了脚步,给丹娘把脉。

丹娘有些紧张地攥住男人的手,董三壮心里也慌,此刻却还是强作镇定地拍了拍妻子的手安抚。

过了一阵,大夫才收回手道:“放心,你们这一胎养得好,这回就是动了一点胎气,不妨事。”

小夫妻俩提起的心瞬间落回了原处,脸上也总算挂上了些笑。

“我给你们开些安胎药,拿回去吃上几天,保准安安稳稳的。”大夫道。

董三壮当即谢了又谢,然后跟着去抓药。

大夫就命小徒儿直接煮了一副,对夫妻俩道:“外头雨大,医馆里也没什么人,你们就先坐着,等雨小些再走吧。”

两人当即千恩万谢。

过了一刻钟,外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后屋里的药倒是熬得差不多了。

小徒将药端出来,丹娘谢过后便呼了口气,想着一口气把这苦兮兮的药都喝了。

只是唇瓣刚碰到药碗,医馆里就忽然冲进来三、四个身着软甲,腰跨佩刀的军士。

丹娘手一抖,药就洒了一些出来,烫的她的手抖得更厉害。

董三壮也吓了一跳,但第一时间就是将妻子护在身后。

他们本本分分的人家,没得罪过什么人,这些官兵也不能无缘无故对他们出手。

然而下一瞬,董三壮就见那几位官兵朝自己走过来。

“你可是董三壮?”领头一军官问道。

药碗落地,丹娘下意识起身,紧紧攥住男人的手。

董三壮脸色一白,强作镇定道:“是我,请问官爷”

不等他问完,那领头官兵就道:“带走。”

而后另外几位官兵就七手八脚地用绳子将董三壮绑起来,左右抓着他往外走。

“相公!”丹娘吓得六神无主,忙跟上去。

董三壮脸色惨白,可听到媳妇的叫声,他当即便回头,冲着人喊道:“丹娘别怕,我没犯事也没得罪人,定是误会,你且回家等我。”

“相公!”丹娘根本听不进去。

她泪流满面,踉跄着冲出医馆,一路追着几人的跑,但那些男人走的太快,丹娘根本追不上。

身后那医馆的老大夫和小徒都追了上来,拉住了人,连哄带拖地将人带回了医馆。

这要是意外摔了绊了可就麻烦了。

丹娘泣不成声。

那大夫和小徒都是个心软的,小徒便道:“莫要哭了,我去瞧瞧是怎么回事,若是误会,你男人定就回来了。”

丹娘此刻就是六神无主,闻言直接跪倒地上砰砰磕头。

大夫忙把人扶起来,小徒也披上蓑衣一溜烟地出了门,朝着董三壮离开的方向奔去。

小徒年岁小,个子也瘦小,躲躲藏藏一路还真追上了董三壮一行人。

结果这一看,他就双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

只见远处那衙门口,整整齐齐站了好几排的官兵,官兵中间是两位抗着长刀的刽子手!

而就在他们身前,竟跪了数十位身着朴素的农家汉子,董三壮就在那其中。

他浑身都被绑着,却伸长了脖子嘶吼着“冤枉”,后颈处青筋暴起。

其他汉子与他都差不多反应。

在衙门口的三层台阶之上,穿着官袍的县令站在廊下,袍角都没湿一点。

“你们这些刁民,偷盗建坝材料,还以次充好糊弄上官!”县令好似是真的气急,“都给本官砍了!”

话落,那两位刽子手便大步向前。

很快,衙门口的长街便被血色浸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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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沉睡中的楚九辩忽然被一道闷雷惊醒。

他坐起身呼吸有些急促,心脏也几乎要跳出来。

一股莫名的心慌蔓延,他本能地打了个寒颤。

他的外间已经不留人伺候了,此刻这屋中除了雨声外便没了其他声音。

可忽然间,他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

是秦枭。

这么晚了,对方冒着大雨过来定是出了什么事!

楚九辩心里一慌,忙下地朝屋门口走去,鞋都没来得及穿。

他打开外间的门,差点与穿着蓑衣的秦枭撞在一起。

秦枭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又立刻松开。

“出什么事了?”楚九辩急问。

秦枭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几乎是咬牙说道:“河西郡溃堤了!”

第42章 出发赈灾

闷雷阵阵,屋内漆黑一片。

楚九辩心脏一下一下,跳的又沉又急。

溃堤了,河西郡溃堤了!

原著里那场洪灾竟然难以避免吗?

他迅速甩开各种繁杂的念头,问道:“淹了多少?”

黑暗中,秦枭幽深的双眸好似深不见底的寒潭,声音里也夹着令人胆颤的寒意。

“两座县城,万亩良田。”

河西郡是富庶的郡城,下属十三座县城,其中有五座县紧邻着宁河,也是往年受涝最多的地方。

而这几个邻河的县城中,最少的一座县,也有两万百姓。

两座县城,那就是近五万的百姓!

“传信给其他人了吗?”楚九辩问。

秦枭道:“已经传了二品以上的官员进宫议事。”

“剑南王那边”

“秦烈亲自去盯着了。”

秦朝阳今日早间才冒雨回来,楚九辩本想着明日就处理贵州和广西两地的知府,却不想今日竟发生这样的事。

河西郡修建堤坝之事,是剑南王全权督办,此前对方夸耀功绩,收复民心,可是出了一阵风头。

如今出了事,端看他会作何反应。

“去养心殿吧。”楚九辩抬脚就要往外走。

秦枭拉住他:“穿衣服。”

楚九辩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件里衣,鞋子都没顾得上穿,便忙回了里间,快速穿戴整齐。

小祥子等人也被惊动了,几人已经跑到外殿候着,手里拿着蓑衣和手炉。

这样大的风雨,打伞没用。

楚九辩披上蓑衣,接过手炉,同秦枭一同出了院门,快步朝养心殿而去。

这条路他们都走过很多次,可没有哪一次如眼下这般沉重。

楚九辩一路跟在秦枭身侧,脑海中思绪纷乱。

从堤坝维修开始,秦枭就一直派人盯着,因为有工部侍郎萧闻道的暗示,下面的人做事都不敢不认真,所有材料用的都是好的,工匠们吃得好,干的也好。

堤坝修成后,秦枭还让人一点一点检查过,确认每一处可能决堤的地方都修的完善。

这次剑南王的差事,确实办的很漂亮。

可如今堤坝还是溃了,楚九辩不觉得用那样好的料子建成的堤坝,会连几日的暴雨都抵挡不了。

所以不是天灾,这是人祸!

还有此前民间疯狂传扬的剑南王的功绩,想来其中除了萧家,也不乏有心之人的推动,目的就是将百里海捧到绝对的高处,然后再将其重重拉下来。

登高跌重。

这是谁要对剑南王出手?

或者说,这京中到底是谁先坐不住了,要拿萧家开刀?

两个县城,数万百姓,万亩良田,背后之人下手可真是够狠的。

楚九辩胸口像是堵着一团什么,让他喘不上气。

忽而脚下一个踉跄,溅起一片泥泞。

秦枭第一时间扶住他,楚九辩站稳,脚下不停,继续向前走,而秦枭也没再放开他的手臂。

与此同时,京中各处高门大院都亮起了灯。

御林军挨家挨户地通报,命二品及以上的官员入宫议事。

这些尚书侍郎们早就穿好了官袍和蓑衣,只等人传唤便立刻出门坐上马车,像萧家的萧怀冠和萧闻道,更是直接就坐在马车里等着了。

得到传唤的消息后,众人便立刻前往皇宫。

萧家主院。

侍女小心地帮萧曜穿好里衣,侍从们将他刚刚洗漱过的水抬出去处理。

屋内灯火摇曳,明灭的光打在萧曜苍白病态的面颊上。

本该秀美的面容短短几日时间便已经削瘦的不成样子,眼底也泛着淡淡的乌青。

身上,更是瘦了一大圈,处处都显得病态。

一旁的府医收起银针,恭敬道:“家主,这曼陀罗的毒性一时半刻消不掉,但您如今已经没有最初那么依赖它了,想来再撑过两次毒_瘾,就能基本戒掉了。”

曼陀罗没有解药,但府医用此前那三位活下来的舞姬做过试验,发现只要一次次硬生生挺过那种毒_瘾侵蚀的痛苦,就能渐渐不再依赖这东西。

但能不能彻底清除体内毒素,却说不准。

甚至这曼陀罗的毒素太强悍,便是已经渐渐摆脱依赖,也很大可能会重新接触,重新上瘾。

萧曜淡淡应了声,待府医和侍女们都离开后,才有一道黑影落在屋内,单膝跪地行礼。

“剑南王那边通知了吗?”萧曜问。

暗卫回道:“已经通知了,王爷会立刻进宫。”

剑南王虽留在京中,却不住在宫里,而是住在先帝赐予的府邸中。

而那一片除了剑南王府,还有其他二、三十座府邸,其中有七座属于如今在封地上的七位藩王,剩下的则被朝中一些如“大理寺卿”等在内的官员们租赁着。

剑南王府灯火通明,院内不少人行色匆匆,显然是已经得了溃堤的消息。

秦朝阳与手下一位暗卫蹲守在黑暗中,盯着百里海居住的主院。

主院寝殿本来就有些朦胧的灯光,如今那灯光彻底亮起来。

侍女小厮行色匆匆,来来往往。

一刻钟后,寝殿的门终于开了。

先出来的却不是百里海,而是两位小厮,以及一位面容秀丽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面色冷淡地指挥着那两位小厮,命他们从后面的角门离开,而其中一位小厮的肩上,竟扛着个被草席裹起来的东西。

是人!

秦朝阳脸色微微一变,对手下道:“跟上,我等会去找你。”

暗卫应下,眨眼间就消失在夜色中,紧跟着那两个小厮离开。

秦朝阳继续守了一刻钟,这才看到百里海出来。

他穿戴着蓑衣斗笠,上马车时一晃而过的侧脸苍白阴郁。

秦朝阳脚下轻轻一点,便跟上前,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皇宫养心殿内。

小皇帝睡得迷糊,但还是被洪福公公叫起来,坐在了议事堂的主位之上。

洪福就站在他身侧,向下两侧的座椅上,正对坐着楚九辩和秦枭。

六部尚书和侍郎则相对而立,在殿内站成了两排。

“陛下。”礼部尚书王致远率先上前,道,“河西郡维修堤坝一事全权交由剑南王及工部负责,如今出了如此大的纰漏,臣以为,该让剑南王和工部负全责。”

“王尚书此话说的倒是轻巧。”工部侍郎萧闻道反驳道,“剑南王维修堤坝之时兢兢业业废寝忘食,堤坝用料只会比朝廷规制更好,更昂贵。且每一批的砖石材料,都有验收的文书和留档,绝对没有一丝纰漏,这堤坝决堤之事定有蹊跷。”

“蹊跷?”户部尚书苏盛冷嗤道,“萧侍郎是想说剑南王和工部并没有贪墨款项,这河西郡的洪灾只能是天灾了?”

“河西郡决堤不是天灾,实乃人祸。”萧闻道蹙眉,掷地有声道,“陛下,大人,臣以为河西郡决堤一事,定是有人从中作梗,有意破坏堤坝,想要嫁祸给剑南王。”

“你有何证据?”苏盛侧眸看他,眸光冷冽,“每年朝廷都会拨款修缮堤坝,可河西郡却每年都饱受洪灾侵扰,这便是因为工部贪得无厌,贪墨太多,这才导致堤坝时时修不成,如今更是直接决堤!事实如此,谁心里都清楚。”

“确实清楚。我工部兢兢业业,为了维修堤坝一事上下全体大半个月都没睡过好觉。”萧闻道冷眼看向苏盛,“倒是户部,问你要修缮堤坝的款项都要一拖再拖,若不是剑南王自掏腰包先补上窟窿,堤坝也不见得能维修成新。”

苏盛没反驳自己有意刁难一事,却也没承认,只道:“两日的暴雨都挡不住,工部和剑南王可不见得多掏了什么银钱,没从其中贪墨以次充好就不错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苏尚书如今是非要我工部把贪墨罪名坐实了?”

“若非如此,那豆腐渣一般的堤坝是如何建成的?”

萧闻道朝上首位置躬身一揖,沉声道:“陛下,溃堤一事疑点重重,定是有小人从中作梗,臣瞧着苏尚书如今迫不及待给工部加罪,莫不是怕大家查出什么内情来?”

这是在引导众人怀疑到苏盛头上。

“内情如何大家心中一清二楚。”苏盛丝毫不慌,“剑南王既想要名气,又想要实际的利益,把建坝之事当做儿戏,会造成如今这情况也在所难免。”

这便是在证明自己清白的情况下,反过去再泼一盆脏水。

楚九辩冷眼看着众人交锋,心中平静无波,只觉可笑。

河西郡两县被淹,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可如今这些权贵,却还想着借此机会攻讦政敌,想着如何获取更多利益。

他的视线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试图把他们每个人的内心都看透。

这毁坏堤坝的幕后之人,到底会是谁?

屋外,小太监又一次传了最新的消息过来。

秦枭接过信纸,看到纸页上寥寥几行字,详细写了这次洪灾受灾的百姓人数,以及波及到的地区等等。

一个个数字,触目惊心。

他把纸条传给众人,最终传回到楚九辩手中。

楚九辩细细看去,眉心紧蹙。

这一个个冰冷的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此时那小太监去而复返,洪福走出去与对方说了两句,而后便转身回到养心殿。

“陛下,大人。”他微微垂眸道,“剑南王殿下正在养心殿外候着,口称溃堤之事虽与他无关,但他愿亲身前往河西郡,督办赈灾之事。”

出了这么大的事,无论这堤坝是怎么坏的,都与剑南王脱不开关系。

百姓不知道你官场中的尔虞我诈,只知道这堤坝是你剑南王修的,可如今一场大雨都抵挡不了。

此前百姓如何夸赞他的功绩,如今便会如何反噬到他头上。

所以百里海必须摆出一个态度来,必须积极主动地承担一些责任,也就是所谓的“将功补过”。

洪福汇报完,殿内众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一道道打量探求的视线落在秦枭身上。

楚九辩也朝对方看了眼。

男人眸色淡淡,深邃的五官在摇曳的灯火映照下,显得越发凌厉,叫人瞧不出对方在想什么。

萧闻道再次开口道:“陛下,剑南王仁德,此次溃堤之事虽与他无关,他却愿意主动担责,不若就命他前往河西郡赈灾。”

“剑南王这是得了修堤坝的好处,如今又惦记上赈灾款了?”户部侍郎王朋义淡声道。

“你这是血口喷人!”萧闻道怒斥道,“殿下分明就是为了将功补过!”

话落,他就知道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不由朝吏部尚书萧怀冠看去。

王朋义抓住话头,当即反问道:“萧侍郎这是说剑南王殿下确实有过了?”

“王侍郎不必抓着个词就不放。”萧怀冠捂着嘴轻咳了两声,这才又道,“剑南王如今既有这个心,不若就给他一次机会。”

他微微抬眼,浑浊的双眸望向主位的百里鸿,道:“陛下以为如何?”

百里鸿听了这一晚上,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小小的脸都皱在一起,见舅舅和先生都不说话,他就道:“你们说了这么多,怎么没有一个人说该如何赈灾?”

眼下当务之急,不该是讨论如何赈灾吗?

小朋友稚嫩的语气里是单纯的不解,却把在场众人问的哑口无言。

忽而一声轻笑。

众人齐齐看向秦枭。

楚九辩亦然。

秦枭抬手,将手中茶盏置于桌上。

伴着一声脆响,那瓷杯上顷刻间就布满了被破坏的纹路,但却没有彻底碎裂。

而茶杯之下,红木方几却在瞬间就裂开了一道道如蛛网般的痕迹,好似只要轻轻一碰,那裂痕便会使得方几全部碎裂开。

“听见了吗?”秦枭抬眸,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可却只让人觉得心底发寒。

除楚九辩外的所有人都默默垂眼,没开口。

直到此刻,他们才终于想起,他们今日到此确实该想出个解决办法来,而不是想着如何把萧家踩下去,或者如何让剑南王将功补过。

秦枭也没指望他们说些什么。

他站起身,视线扫过在场众人:“两县数万百姓流离失所,陛下要的是解决方案,你们在干什么?”

“推卸责任,互相攻讦,在这争谁对谁错,谁清谁浊。”秦枭语气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几乎一字一顿地说:“这朝堂,是你们四大世家的朝堂吗?”

一番话,令在场众人脸色都微微变了些。

秦枭这是说他们把控朝堂,心中只有利益,没有百姓。

这番言论若是传扬出去,他们的名声就都别要了。

王朋义想说什么,但秦枭却已经接着道:“户部立刻拨四十万两白银出来赈灾,工部派人去建临时堤坝,把洪水拦下。”

“大人,户部拿不出”苏盛刚起了话头,秦枭就直接截断,“细盐协议上不是有几十万两还没收吗?谁欠你的就去找谁要。”

与四大世家的细盐协议上,都写了要先付一批款项,后期再分红。

只是协议签订后,几大世家交钱却磨磨唧唧,一直没收全。

苏盛垂眸应是。

萧闻道还想再说请剑南王去河西郡的事,结果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工部尚书,他的顶头上司简宏卓竟然上前一步,道:“陛下,大人,臣愿亲身前去督造临时堤坝。”

殿内一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他却好似一点没感受到。

秦枭看着他,几息过后才道:“准了。”

萧闻道抬眸望着简宏卓的背影,眸色深沉。

萧怀冠瞥了他一眼,见他不动,这才自己躬身一揖,道:“大人,此次洪灾牵扯甚广,危害极大,恐怕需要一位位高权重者监督才行。”

堤坝修的多好他们自己知道,所以后面一定能洗清剑南王贪墨的嫌疑。

但赈灾之事也要为剑南王争取一下,这次差事若是办的好了,便又是一项难得的功绩。

“本王会亲自去盯着。”秦枭一句话,在场所有人表情都是一变。

若是秦枭不去,他们完全可以想尽办法将不利于自己的事抹除掉,最后这堤坝损毁之事,都只能怪到天灾上头。

便是有人祸,那便也只要杀了一批工匠或者地方官员便能了事。

但若是秦枭去了,他们再想动些手脚都很麻烦。

可他们也知道,秦枭既然决定了,就一定会去。

看来这次的事,终归是不能善了了。

楚九辩的视线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将他们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和决然都看得一清二楚。

弃卒保帅,看来要有不少替罪羊自己跳出来了。

“明日一早启程。”秦枭一条条安排下去,“户部明日卯时前就把银子送到本王这来,工部要去的官员也都在卯时前到皇城外等着,吏部”

他看向楚九辩,道:“吏部也来个人,牵头从附近郡县调派官员,协助赈灾。”

从一开始,除了百里鸿之外,就只有楚九辩和秦枭坐在紧邻着百里鸿的下手位置。

其他人来了之后,楚九辩也没起身。

身为当朝一品太傅,他有资格坐在这。

不过眼下,楚九辩却站起了身,以吏部侍郎的身份应下了差事。

他要和秦枭一起去河西郡赈灾。

不仅因为他是吏部侍郎,更是因为他手里有粮。

四十万两白银听起来多,可要真的用起来,处处都是花销,当务之急就是先把临时堤坝修起来,免得洪水淹了更多县城。

这就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之后还要搭棚舍安顿灾民,给溺亡百姓家里发抚慰金,每日的施粥,防疫病的药物等等,这些钱估计很快就能见底。

他们应该去不了几日,且宫里有安无疾,还有已经掌权的洪福,倒是不必担心百里鸿。

屋外大雨倾盆,得了令的官员们都匆匆离开养心殿,去准备该准备的东西。

时间紧任务重,所有人都要动起来。

而养心殿正院外面的台阶下,剑南王百里海站在雨中,没有伞,没有蓑衣,瘦弱的身形摇摇欲坠,把自责可怜的姿态做的很足。

瞧见众人出来,百里海终于像是站不住,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萧闻道忙上前去搀扶,其余众人也都象征性地关怀两句,然后都劝他离开。

“河西郡那么多百姓因本王受累,本王实在是”百里海声音有些哽咽。

王朋义在人群后头瞧着,差点就不顾仪态翻个白眼。

萧怀冠则心疼道:“殿下,这件事如何能怪到您头上?您就是太心善了。”

正说着,宫道尽头便有一八人抬的步辇行来,上头坐着仪态端庄,却面色焦急担忧的太皇太后萧若菡。

众位官员行了礼,便也不多留,纷纷离开,只留下祖孙两个又是一阵哭泣不止,直到百里海晕倒,这才被萧若菡接去了慈宁宫看太医。

屋内,秦朝阳不知何时从何处而来,身上沾满了泥污。

洪福已经将百里鸿带去寝殿,但小孩现在没了睡意,正缠着洪福给他讲今晚殿内众人说的话都有什么深层含义。

洪福便一五一十地边讲边教。

因此如今东侧院的议事堂内,只有相对而坐的秦枭和楚九辩,以及刚刚回来的秦朝阳。

秦朝阳将肩头扛着的草席放到地上,打开,露出一具尸首。

楚九辩眉心一蹙。

“怎么是个孩子?”他问。

这草席里裹着的,便是一个十岁左右的男童,身上没有外衣,就这么一张草席。

因此草席一打开,孩子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便完全露了出来。

秦朝阳脸色也不好看,道:“这孩子是从剑南王寝殿里抬出来的。”

只一句话,楚九辩和秦枭便瞬间想通了一切。

“我叫人去查了,这孩子名为孙小田,是一农户之子。”秦朝阳看向两人,“他母亲,曾在便民街上卖绢花。”

绢花?

楚九辩想起了百里海修建堤坝回来那日,就是在便民街上高价买了一朵绢花,还因此被人传颂说仁德爱民。

好一个仁德爱民的剑南王!

秦枭阴沉的视线落在孩子头上。

这孩子的头发被人刻意剪短了,短的就如同

“带下去好生葬了吧。”他道。

秦朝阳应是,将孩子裹好带了下去。

屋内只剩了秦枭和楚九辩二人。

静默蔓延,屋外狂风暴雨愈发肆虐。

“那孩子像我。”楚九辩忽然开口。

几乎是同时,秦枭手边裂开了缝隙的茶几便轰然塌落,茶杯也随之落地,发出脆响。

楚九辩看着秦枭阴沉的脸,缓缓眨了下眼。

“去收拾一下,卯时出发。”秦枭起身,大步出了门去。

楚九辩看向墙边并排放着的两件蓑衣,片刻后也起身,穿上其中一个回了瑶台居。

卯时未到,以秦枭为首的赈灾队伍,便冒着大雨朝河西郡行去。

作者有话要说:

通宵了,真酸爽[三花猫头]

第43章 郡守吕袁

河西郡郡守吕袁,在十四日淮县和蒲县溃堤之后,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

维修堤坝这事他虽然没有亲自盯着,都叫那位萧家女婿,也就是郡丞周伯山跟着剑南王得些功绩,但在堤坝建成后,他也是亲自去看过的。

这河西郡能把堤坝修好,对他来说也是大功一件,自是也盯得紧。

那堤坝修的他都啧啧感叹,想来剑南王为此真的垫了不少银钱进去,不过再多的银钱,能换来功绩、名声和民心,都是值得的。

而就这样的堤坝,却被毁坏了?

而且偏偏就是两个村庄和田地都更靠近宁河的两座县城,这一场洪涝,来的又急又快,直接就将两座县城十几个村庄都淹了。

良田家产没了不说,便是百姓都被卷走了数千人。

功绩瞬间就成了催命符,吕袁当即就叫了人来商议。

他先是叫人去查了堤坝是否为人为破坏,又亲自写了奏折命人快马加鞭送去朝廷,又给萧家传了密信。

做完这些,他便又叫官兵去淮县和蒲县盯着,莫要让那些灾民流窜到其他县城,更不要来了郡城。

只是这么大的事,上头的人也不知道会论出什么对错来。

是“天灾”还是“人祸”,是有人嫁祸,还是堤坝确实修的不好,这些都不是他能决定的。

上位者最后给了什么结果,他照做就是了。

若是天灾,那便是堤坝修的不好,他找上一批人杀了砍了,便也就算交了差。

若是人祸,那便是有人栽赃嫁祸,他就该找出是谁毁了好好的堤坝,至于这背后究竟该牵扯出哪些人,也只能等上头的人决定。

他又叫人去邻近淮县和蒲县的县城,叫县令们准备些米粮,若是有灾民真的流窜过去,就叫他们先煮些粥水施粥,也算是做给朝廷看。

如此,他身为郡守能做的便都已经做了。

尽人事,听“天”命。

吕袁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瓢泼的雨势,心中始终安定不下来。

而被他派去查验堤坝损毁情况的郡丞周伯山,心里却惊恐万分。

堤坝是他陪着剑南王一起建的,如今堤坝出了问题,剑南王位高权重定然没事,而他这个郡丞说不得就会成为替罪羊,成为萧家的弃子。

不可以,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匆匆回到家中,叫人给自己修整行李,他得去淮县和蒲县看看是怎么回事。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先给自己留个退路。

“来人。”他扬声叫了侍从过来,低声吩咐道,“去查查淮县和蒲县的堤坝是哪些工匠和村民修的,查到后把名单交给当地县令,就说这些人偷了建坝材料,以次充好,叫他们把这些村民和工匠都砍了。”

他不能成为替罪羊,只能让那些村民和工匠来替自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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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赈灾队伍,于十五日卯时准时出发。

此次赈灾的队伍中,大多以户部、吏部以及工部的官员组成,加上太医院的八位太医,共三十人。

秦枭还命兵部从邻近的京安县等地调了三百军士过来,又从城防军里调了三百人,一路护送赈灾队伍。

城防军是由原秦家军拆分后组成的,对秦枭忠心耿耿,让这些人护送会更安全。

从京城到河西郡的地界快马加鞭只要一日多,但此次队伍中带着赈灾的银粮,还有不少文官,加之大雨不停道路泥泞,队伍行进的就更慢了些。

秦枭没与队伍一起,他先一步领着工部尚书简宏卓,以及几位都水司的官员,朝河西郡受灾最严重的淮县以及蒲县去了。

修筑临时堤坝之事重中之重,他们早一日去,就能早一日拦住洪水蔓延,以免淹了更多地方。

楚九辩留下来跟着队伍,得了最高的指挥权。

出发这日,午间他也只给了众人一个多时辰吃饭休息的时间,其他时间都在马不停蹄地赶路,终于赶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到了一处官驿。

秦枭此前带人经过的时候,就派人给这些驿站都留了话,准备好接待后面跟来的赈灾队伍。

因此楚九辩他们的队伍刚刚停下,驿丞就领着一众小吏迎了上来。

“下官东阳驿驿丞石季同,见过太傅大人与诸位上官。”

“免礼。”楚九辩道。

“是。”石驿丞也不废话,忙领着众人往驿站里走,边走边道:“诸位大人赶路辛苦,下官已经命人烧了热水,煮了茶饭,房间也都为大人们准备好了。大人们可以先回房间修整一番,下官命人直接将茶饭送到各位房间内。”

另一边的小吏们也已经帮着运粮的军士们安顿队伍,喂养马匹,又招呼着众人到大堂内用饭。

大宁下属很多官驿,方便赶路的官员们歇脚。

这东阳驿只能算是中等大小的驿站,但这位石驿丞做事有条理,因而同时接待这么多人倒是也忙的开,并不显杂乱。

楚九辩与其他官员们一同上了二楼,房间不少,但在场二十几位官员,总不可能一人住一间。

因而除了楚九辩以及户部郎中晁顺住单人间之外,其他下官便都是两人一间。

楚九辩进了卧房,见里面已经备好了擦洗用的热水,并且还是浴桶。

想来这整个队伍中,只有他这位一品大员才有这般待遇。

今日的雨就没停歇过,一路上的颠簸泥泞,楚九辩也是硬扛下来的。

因此他也不矫情,说什么要和大家一样吃苦之类的话。

他褪去衣衫,身上那些凌乱交错的疤痕几乎已经瞧不出,白皙嫩滑的肌肤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出如珍珠般的莹润色泽。

只是那肩膀、手臂、腰臀以及腿部,几乎所有可能受力的地方,都有了不同程度的青紫。

这都是在马车里颠簸着撞出来的。

楚九辩没管那些,直接进了浴桶,将自己好生擦洗了一番。

温热的水流没过全身,冲淡了身上的疲乏。

泡了一阵后,楚九辩才从桶里出来,换上干净的里衣。

衣物免不得有些潮气,但这般天气也实在没办法。

命人把水抬出去,又吃了碗热乎的汤面,楚九辩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