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周贵妃开始暗暗发起愁来。
殿中同样为女儿婚事发愁的不只有周贵妃一个,郑妃也是如此。不过不同的是,周贵妃是为女婿的人选发愁,郑妃则是为女儿宜城与女婿的婚姻发愁。
除夕家宴,皇帝的后宫之中能够出席的妃嫔只有三人——周贵妃、郑妃以及刘妃,她们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都为皇帝诞育了子嗣。周贵妃膝下有定安王与汝阳公主,郑妃膝下有宜城公主与山阳王,刘妃膝下则有七皇子与八皇子。
从家世出身来看,郑妃与刘妃皆是不如周贵妃的,尤其是刘妃,她能够封妃纯粹是因为她生下了两个皇子,否则她也是皇帝后宫之中谁也想不起的存在罢了。刘妃生性怯懦,身后又无母族势力扶持,即便生下两个皇子,可两个皇子年纪尚小,对于其他诞育有儿子的妃嫔来说构不成什么威胁,平日里她也老实,其余人犯不着与她为难,她的日子过得还算好。
郑妃与刘妃不太一样,她虽然没有能够生下两个皇子,可儿子却是已然封王,女儿宜城又受皇帝宠爱,自己母族也颇为得力,即便同在妃位,她向来是自诩比刘妃高贵的。只不过郑妃近两年来颇为烦躁,只因为女儿宜城与驸马的婚姻出了问题。两个人从成婚到现在才过了多久,从一开始的小吵小闹发展到今日的几乎见面就会吵,再这样下去,夫妻都要变成仇人了。
眼看着女儿宜城盯着不远处的女婿气得眼里直冒火的模样,郑妃一阵头疼,忍不住训斥道:“今夜除夕大好佳节的,你做这个样子给谁看?你父皇、荣王他们可都在这,当心他看到了训斥于你。”
这句话还是很有震慑力的。宜城公主畏惧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与荣王、越国长公主忆往昔的皇帝,将脸上的怒容收敛了,但收得勉强不自如,近些瞧着还带着点狰狞。
“女婿又怎么惹着你了?”郑妃不用想就知道肯定小两口又吵架了。关键是平日里吵也就算了,也不看看现下是什么场合,这里是能吵架的地方么?“这人当初可是你选的,如今把日子过成这副模样,你让陛下看了怎么想?”-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
第124章 宜城公主
“是我不想好好过日子么?明明是贺文泓不想跟我好好过, 是他心野了”宜城公主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看着不远处与人谈笑风生的贺二郎,很不得把人捉过来放嘴里咬碎了。
郑妃皱眉, “他还不肯放弃世子之位?”
“他如何肯放弃?”宜城公主冷笑,“从前他就一直不服他长兄做世子,如今他长兄坠马而亡,好不容易等来这个机会,你叫他放手怎么可能甘愿。”
郑妃对当前的情况实在是头疼, 好端端的, 庆阳侯世子怎么就坠马而亡了。若非如此, 后面就整不出这么多事情来了。之前的局面一直都很和谐,女儿女婿即便是有吵闹那也是小夫妻拌两句嘴, 过后又好得跟蜜似的。哪像这回,谁都不肯让步, 好好的夫妻都快成仇人了。
“干脆遂了他的心意算了。”郑妃劝道,“他长兄亡故, 按着齿序本该轮到他当世子继承庆阳侯府, 你压着不让他去, 他心里如何能不怨你。日子久了,这怨恨难免不一日日加深,你们这夫妻还要不要做了,难不成和离,你愿意和离么?庆阳侯好歹也是开国武勋之一,日后他若是继承了庆阳侯的爵位,你出去面上也有光。”
其实不只是女儿宜城面上有光的事情,庆阳侯府家大业大,第一代庆阳侯又是随高皇帝打天下的老臣, 如今在朝野也是颇有势力,若是女婿做了庆阳侯世子,那么等同于将整个庆阳侯府都拉拢到他们这边来,如何不算是一件好事。
可是宜城不愿意,“如今只是为一个世子之位就敢跟我闹成这样,日后若真是让他当了庆阳侯,那岂不是要上天?他这辈子就只能老老实实地给我当驸马,别的想都不要想。”
“你!”郑妃差点被女儿的态度气了个仰倒,好在她还记着当下的场合,说话都不敢太大声,更不用说喝斥女儿了,但还是忍不住训道,“你这脾气怎么这么硬呢,都是我太过宠溺于你了。女儿家就该柔顺些,贺二郎毕竟是你的夫君,哪个男人不喜欢妻子温柔小意的。”
“我是君,他是臣,即便是要温柔小意也该是他对我而不是我对他。”宜城公主才不认可生母郑妃的这一套说法,“既做了驸马,享了这份富贵,那就应该尽好自己的义务,更不应该去想那些不该有的东西。”
郑妃被自己女儿的惊人发言气得胸口一阵翻腾,看宜城一副“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模样,最终无力道:“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一个‘霸道’的女儿。”
霸道?宜城公主对生母郑妃的说法不以为然,她只是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而已。
织庆殿之中人多,又有孩童往来嬉戏,大家忙着与人说话或是自己手上的事情,倒是没有多少人注意到郑妃与宜城这对母女之间的窃窃私语,但有些人一出现或是一凑到一起就免不了要吸引人的注意,尤其是今夜是家宴,能聚在这里的都算是百里氏的人。
既是自家人了,那么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宜城公主与驸马贺二郎这对夫妻这段时间闹出来的事情在场之人哪怕是不完全知晓,但多多少少也是有所耳闻的。虽然当面不问,但人多多少少都是有好奇心的。方才这对夫妻好好说这话,突然之间宜城公主自己气呼呼走了,这一幕可是被好些人看到了。
想来是这对夫妻又因为什么事情拌了嘴。不过没有人会上去问这种事情,毕竟今夜是除夕大好佳节,没有人愿意去问这等令人不愉快的事情。过节么,自然是维持和乐的氛围最为重要,其他的都要往后面放一放。
“醒了,来喝些水。”崔皇后发现手臂上的重量一轻,转眼一看是长女醒了,给她拿了一杯水解解渴。
百里澄道谢接过喝下,目光却看向不远处。
崔皇后循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由道:“宜城这两口子最近吵吵闹闹的,本以为已经缓和了,没想到还是这般。”身为皇后,既是一国之母,亦是百里氏一族的主母,崔皇后如何能没有听闻宜城与驸马贺二郎最近在闹些什么。
这件事情虽然表面上看只是宜城夫妻俩之间吵闹的事情,可实际上里面还牵扯着庆阳侯继承人的问题算是家事,牵扯到了前朝。即便这可以算是家事,其余人也不太好管。崔皇后可以出面去管,但这又何必呢,宜城又不是没有生母和兄弟的。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只可惜的是庆阳侯世子好端端地死了,只能说是天有不测风云风云了。”百里澄只分别看了宜城公主与贺二郎一会儿便移开了目光。
守岁是一个熬夜的活,并非是所有人都能够熬到那个时候的。织庆殿里的这群百里氏之人里不乏年事已高且多病的或是年纪小撑不住的孩童,一些人在向皇帝告罪获得恩准之后便离宫了。太子体弱多病,皇帝让太子一家三口先回东宫。阿荧却不走,说是要留下来陪祖母祖母一起守岁,只把帝后给乐的,抱在怀里就不撒手了。
除夕之后便是正旦。正旦当日不行朝议,但皇帝要在下午升殿接受百官的拜贺,晚间则有国宴宴请宗亲勋贵百官。春假连着十日,上至达官贵族下至平民百姓家家皆忙着走亲访友,整个湛京城热闹无比。城中开宵禁,夜晚满城的灯火将整座都城化作了一座不夜之城。
百里澄一连至初六之前不得闲,不仅仅是走亲访友,底下人的交际人情往来也要维护。各地官员亦要借着年节送礼之事向上面表示忠心或是走关系、打通关节,东宫为太子所居,椒房一脉的地位一日既往的稳固,下面想要攀关系找门路的人不知凡几。逢年过节的时候,无数的拜帖、贺礼似流水般地想要送进东宫的大门,可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光是能将东西送到那道大门前都不容易。
能把贺礼送到东宫的门前是一种本事,能送进去又是另一种本事。这些事宜大多都由东宫詹事府负责处理,整理成名册后呈给太子过目。送来的贺礼不能来者不拒,但也不能都不收。东宫固然不缺这点钱,但有些贺礼是底下人送上来的心意,若是不收,难免会让人惴惴不安,容易多想。总得让下面人心稳住了,才能更好地办事。
“您要喝酒怎么不去奴家那酒肆,这肥水不流外人田啊。”湛京之中最大的酒楼之一春繁楼三楼的一处雅间里,师娘子嗔怪说道。她嘴上这么说,手上动作却一点也不含糊地给百里澄调了一杯味道醇香的酒出来奉上。
“春繁楼好歹在这湛京城之中屹立了几十年不倒的几大名楼之一,每日里客似云来,招待的大多都是勋贵名门,说是日进斗金都不为过。我带你来取取经,也看看人家是如何经营赚钱的。”百里澄接过师娘子的那杯酒,喝完之后又道,“瞧,这酒水的味道都尤为特别,怪不得整个湛京城里就数他家的酒水生意最好。”
“何止是好,就连奴家的酒肆酒水供应不过来时也要向春繁楼购置呢。”师娘子说道。她看向这四周人来皆富贵、热闹繁盛之象,自己那个小酒肆如何能比。
在这湛京城之中做生意,背后没有靠山是做不长久的,若是还要做大做强,靠山不仅要越大越好,还得靠得住才行。似她这般的背后站着栎阳长公主,不过少有人知。不过如春繁楼这般家大业大的,知道的人就不少,人家背后站着的是少府,不然如何能够历经几十年风雨不倒。
师娘子心中不过是感慨一番罢了。但正如百里澄所言,春繁楼能够发展成这般规模,自然是有其独特之处的,来看看也好,说不定还真能取取经。
“行了,真以为是让你来取经的。辛苦了一年,也该犒劳犒劳自己了。今夜不想别的,尽情放松便是,今夜所有的费用都记我账上。”百里澄爽快道。
“主子大气,那奴家就不客气了。”师娘子喜笑颜开谢过之后,打开雅间招来春繁楼的伙计,重新上了一批菜色,上最好的酒,又给百里澄斟了一杯新酒,“本是想点春繁宴的,却怕浪费。不过这‘一点繁星’却不能错过了,心心念念好些时日了,今夜托您的福,也能不醉不归了。”
春繁宴与一点繁星都是春繁楼的金字招牌,湛京城之中一提起这名没有人不知道的。春繁宴是春繁楼最顶尖的宴席,席面上有一百零八道菜色,汇聚了天南海北的名菜,掌勺的皆是各色菜肴中的名厨,可想而知其中的厉害。
即便是在湛京城之中也没有多少人能够摆得起这样的一桌席面,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还有权势与地位。且还得提前预约,毕竟这一百零八道菜要做出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以百里澄的地位自然是吃得起,只是师娘子是临时起意,现下要春繁楼去备一场春繁宴他们也忙不过来。
一点繁星则是春繁楼最好的陈酒,数量极为有限,轻易不对外出售,向来有“一两繁星一两金”的说法。
“你喜欢,尽管喝便是。”百里澄品尝着酒杯之中的一点繁星,让味蕾感受那股爽滑的感觉一路从舌尖炸开经过喉管再到胃里,与师娘子玩笑道,“总不能让你觉得我小气,哪天被人轻而易举地挖去了墙角,那时候该找谁哭去?”-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请评论[可怜]
第125章 世子之争
师娘子:“若真有那一日, 真正应该哭的人应当是奴家。必然是奴家那里做的不好竟让外人以为有墙角可挖。若是没了如您一般慷慨大方的主子效忠,奴家可真是不知道上哪哭去了。”
她们说着玩笑话,但又不完全只是玩笑话。
百里澄笃定师娘子离了她之后再也不会找到如她一般值得效忠之人, 她能够给别人都给不了师娘子的东西。她值得,师娘子亦值得。而师娘子自己也确信世上不会再有百里澄这样令人能够效死的主上了。她能够给自己所想象得到的,乃至自己想象不到的那些。
师娘子确信,这世上不会再有百里澄这样的人了。
两人举杯相碰,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正旦春假这段时日的湛京城无比的热闹, 尤其是夜里开了宵禁, 出门游玩之人是往日的数十倍之多, 街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四面八方传来各种欢呼喝彩的声音。
春繁楼之中更是热闹,一楼厅堂的正中央有舞姬翩翩起舞, 伴有伶人的鼓乐之声,各色说话声不断地传出, 有男有女, 乃至老少皆有。不过这湛京城之中能够来春繁楼饮宴的少说也得是饶有家资之人, 从衣着便能够看出富贵。楼层之中更是有不少女子穿行其中,身后亦有随从跟随,一看便知是出身权贵之家,几乎无人敢上前招惹。
百里澄与师娘子所在雅间在三楼,内里空间极是宽敞,居高临下,一面向内可俯视楼中景象,一面临窗向外可欣赏街景,乃至小半个湛京城的夜景都可以尽收眼底。这样的雅间注定了它很难订到, 不要说一般人便是一般的权贵都订不起,且它的私密性极好,里面之人想看清外面容易,外面之人想看清里面便很难了。
吃了点东西,肚中有了些饱腹感。百里澄与师娘子便泡了一壶茶坐到栏杆边位子凭栏品茶,俯视楼内景象,这一看还真叫她们看见不少叫得出名字之人。不过这也算不得稀奇,在这春繁楼里本就是容易遇见“熟人”的。
师娘子经营酒肆有一条就是为百里澄私底下收集情报的,以至于她习惯了观察人,观察人的行为举止以及神色表情,再由这些与他们的身份以及最近发生的事情进行联想。这个位置正好,方便她将下面的景象一一尽收眼底。
“瞧见什么有趣的,看得如此入迷,茶都要凉了。”百里澄提醒了一句,顺便问道。
师娘子瞥了一眼手上已经没了温度的茶水,重新倒了一杯喝下,“都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每个人都是自己话本里的主角,场外的人皆是看客。看看别人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的戏,有时候觉得也挺有趣的。”
“那这春繁楼里的戏台子可是不少,有瞧到什么格外有意思的么?”
“还真有。”师娘子火眼金睛,伸手朝二楼熙攘的人群中一指,“您来瞧瞧,那二人奴家见的不多,不知自己认错与否?”
“宜城的驸马。”百里澄顺着师娘子所指的方向看去,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一人,“他身边的人倒是有些眼熟。”只是有些眼熟,却没有到记住的程度。
“他是顾氏子顾晟开。”师娘子认得出宜城公主驸马贺二郎身边人的身份,别的不用多说,百里澄自己心中有数。
百里澄:“原来是他,贺二郎怎么与他走到一起了?”
顾氏在前朝时就是高门世族,但接连几代后继无出众之人让顾氏持续地衰落下去,若非如今的顾氏族长不知走了什么运道成为了定国公的妹婿,这顾氏早就被踢出湛京了。这顾晟开便是顾氏这一代的少主,只不过湛京之中没有人在意他顾氏少主的身份,人们更在意的是他“定国公唯一外甥”的身份。哪怕是百里澄此时记起这个人也是因为后者。
“奴家也是奇怪,但正是如此才有趣不是么?”师娘子说道。
两个原先没有多少交集以至于没有什么交情的人突然凑到了一起,让人见了难免不产生一点好奇心。可这一想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庆阳侯府与定国公府都是武勋之家,当年都跟随过高皇帝乃至当今打天下,彼此之间有交情很正常。他们一个是定国公的外甥,一个是庆阳侯的次子,有交往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旁人即便看到了,认出了他们,理所当然会这么想。但师娘子特意在百里澄面前点出来,这个事情就不能这么想了。
主要是庆阳侯府最近闹出的事情到现在还没有一个结果,如今眼见事件中心的人物之一,他的一点点反常都值得注意。而顾晟开也不太对劲,准确来说不是他不对劲,是他背后的顾氏与定国公府之间出现了不太寻常的情况,两家之间似乎变得生分了。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
顾氏是个什么情况大家都看在眼里,因为也能理解定国公多年来对胞妹以及外甥的照拂。但突然有一日,大家发现定国公府似乎不愿意照拂顾氏了。人们的这一发现从来都是后知后觉的,是因为大家发现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定国公夫人与小姑子顾夫人颜氏很久没有在一起出现过了,即便是见着面了,气氛也不如之前火热了。
很显然,这两家之间明显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造成了当下的局面。可即便是有心打探,最终也没有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反而更让人心痒痒了。
“有迹可循少说也在中秋之前了。”涉及到定国公府,师娘子自然多留了几份心。中秋佳节,如此特殊的节日,顾氏与定国公府只是相互过了礼,如同往年那样两家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却是没有了。
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定国公府与顾氏之间必然是产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嫌隙,否则两家之间断不会如此生分。而产生这等嫌隙的由来绝不该是两家因彼此相处之中的摩擦导致的,因为两家之间的生分隐隐有种割席的感觉。致使顾氏与定国公府割席,让定国公对自己的胞妹以及外甥产生厌恶,那该是何等要紧之事?
外人不得而知,两家的消息都捂得很紧实。
现在回过头再来看,只会更让人好奇贺二郎与顾晟开之间的关系。毕竟,与庆阳侯府有交情的是定国公府,而不是与定国公府已然生分了的顾氏。
现下再回过头来看贺二郎与顾晟开,这里面就很值得深究了。素无往来的两方,有一日突然有了交情,必然是有一方主动,另一方顺势而为。只是如今来看,就是不知道是哪一方主动了。
“这确实有趣,就是不知道我那二妹妹知不知道贺二郎做的这事了。”看着贺二郎与顾晟开的身影走入二楼的一间雅间里消失在视野之中,百里澄眼眸之中闪过一抹思索之色。
知道还是不知道,这其中的区别可是很大的。
师娘子敛眸,收回目光看向了杯中黄褐色的茶水面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若是宜城公主知道自家驸马结交顾晟开之事,那么此事背后就少不了她乃至是山阳王的授意或是默许;可若是不知道,那么这件事情无疑就更有趣了。
师娘子没有主动说什么,毕竟这件事情涉及到百里澄的兄弟姐妹,那些地位尊贵的天潢贵胄,要怎么做需要百里澄自己发话才行。
“我记得,庆阳侯世子前几个月坠马而亡了吧。”百里澄突然问道,“这人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坠马了。”
师娘子瞬间就明白百里澄的意思了,“我私下里找人去查一下。”
此前庆阳侯世子坠马而亡之事在湛京城里引起了不小的热议,毕竟涉及到了一开国侯府,死的人还是世子,素日里又无病无灾的,骤然出了祸事直接就没了,实是令人唏嘘。师娘子关注过一阵子,后续听说庆阳侯将当日伺候庆阳侯世子的人全部发落了,看来是认定世子之死是一个意外了。
师娘子当时并没有就这件事情而主动去做什么,湛京城之中高门勋贵可以说是遍地走,隔一段时间就有死人的,若是有点什么事情就要派人去查一遍,精力人手也不够用。但那是以前,现在确实有必要去好好查一查庆阳侯世子之死这件事情里面有没有什么猫腻。
虽然对于庆阳侯世子本人来说,死了就一了百了,可对于活着的人来说,这件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这死的人是世子,他不仅仅是庆阳侯的儿子,他还是庆阳侯府未来的继承人。如今庆阳侯世子之位空悬,由此引发的风波可不算小,没看贺二郎也因为此事与宜城公主都闹起来了。
庆阳侯与其妻共诞育有三个儿子,长子为世子,次子便是宜城驸马贺二郎贺文渐,幼子年仅十二岁,按照嫡庶长幼来论,这世子之位都应该轮到贺二郎了。
这本该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可现实的情况是庆阳侯至今也没有上奏皇帝请立世子。很显然,有人不愿意贺二郎做这个世子,目前可以明确的一个是贺二郎的妻子宜城公主。至于庆阳侯本人怎么想,现在还不得而知。
其实宜城公主的不允在很多人看来是很不可思议的。之前丈夫的长兄做着世子,庆阳侯府偌大的家业自与夫妻俩无关。可长兄突发意外身亡,世子之位触手可及,宜城公主却不要,也不允许贺二郎去拿。这无异于天上掉馅饼直接砸到面前却不伸手去捡-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求评论[可怜]
第126章 世子之争 续
况且世子之位涉及的可不仅仅是家业钱财的问题, 还有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还有背后所代表的晋身之阶以及权势。钱可以不要,权势和地位呢?世人汲汲营营一生, 为的不就是这些以及子孙后代么?如今眼看着一切可以到手,竟然有人不想要的。那些个子孙多的有爵之家,为一个爵位争得头破血流的比比皆是。
师娘子不知道宜城公主是怎么想,毕竟她对宜城公主并不了解,或许主子会知道一些。
“这些事情往后放一放, 总不能让大家伙春假也不得闲。”百里澄转身拿了一壶酒给师娘子满上, 让师娘子想些别的, “看看春繁宴单子上有什么喜欢的,让春繁楼做了装好带回去。今晚整桌春繁宴是吃不到了, 这些还是能有的。”
……
师娘子的动作还是很快的,春假刚过便将庆阳侯世子之死的调查结果拿给了百里澄。
百里澄:“这么说, 庆阳侯世子的死没有问题?”
师娘子对此不置可否,只就查到的东西说道:“庆阳侯世子是好马之人, 在出事之前手底下的人献给他一匹好马, 只是野性难驯, 驯了好长一段时间也未能成。出事那日,庆阳侯世子不听劝阻非要自己亲身上去驯马,那马也是烈性,任由如何抽打都不肯屈服,一路带着庆阳侯世子狂奔,过程中庆阳侯世子不慎坠马,滚下山坡,撞上凸起的坚石,最终因伤重不治而亡。”
“出事之后庆阳侯怎么说?”
一个年轻力壮、平日里无病无灾的儿子, 还是世子的长子突然就死了,正常人都得怀疑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死了一个寄予厚望的世子,庆阳侯的悲痛可想而知,他在看到儿子尸体的当日就下令去查,手段尤为酷烈,侯府之中与之相关的仆从或是或残,被发卖出去的也不在少数。
师娘子:“庆阳侯将与那烈马有关之人通通抓来拷问,直接用了大刑,打到说实话、招了为止。但最终也没有查出什么,没有人投毒也没有人对马动手脚,世子之死系意外。”
她心中有一股哀痛与愤怒,为那些因为庆阳侯世子之死而牵连进去被活活打死的仆从。即便庆阳侯世子之死是有人阴谋所为,可那些被抓起来严刑拷问的仆从更多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没有“实话”可以招供,只能被活活打死。
庆阳侯不在乎那些仆从的死活,他只知道自己的儿子死了,而这些伺候的人护主不力,即便死了也是应当的。这是迁怒也是发泄。
师娘子多少有些物伤其类,因为在遇见百里澄之前,她的境遇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当真是意外么?”百里澄喃喃自语,旋即轻笑一声,“不管是不是意外,庆阳侯已经将它当做意外处理了。”
她们是后来才去查的这件事,与之有关的人和物都已经是庆阳侯严查并处理过之后的,以她们手头上查到的东西来看,怎么看都只是意外。
现在庆阳侯府自己都将事情定性为意外,那它就真的只是一个意外。可是因为这个意外,向来安定平稳的庆阳侯府之内生了波浪,这浪不平还有愈来愈凶猛的趋势。
长子死了,庆阳侯还有正妻所生的次子与幼子,世子之位怎么着都是要落在二者之一身上的,二择一,非此即彼,看似容易抉择其实最是艰难。因为除此之外再无他选,也因为要真正落实下去并不容易。
百里澄觉得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是,“连庆阳侯本人都是属意幼子为世子的。”
师娘子在看到这一项时也觉得有些神奇,但多少也能理解。
庆阳侯的幼子如今才十二岁,比起已经成年的次子,年纪实在是太小了,未来的不确定性太多,也因此立幼主向来不为人所倡。可这对庆阳侯来说不算问题,他如今还在盛年,一顿还能吃五碗饭,无病无灾的情况下少说也还能再活二十年。这二十年足够他把幼子培养成人并继承庆阳侯府了。
关于这一点更有趣的是,庆阳侯一开始并没有把自己真正的心意表露出来,谁也不知道他想要绕过次子立幼子。
如今宜城公主不愿贺二郎为世子,两方僵持到现在,庆阳侯才提出立幼子为世子,其妻已然动摇了。毕竟,对于庆阳侯夫人来说,两个都是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次子需要疼爱,幼子更需要疼爱,况且次子已经尚了公主,至少三代的荣华富贵是少不了的,这世子之位若不给幼子,那幼子真是啥也没分到,岂不可怜。
谁都有自己的心思,只是可怜贺二郎,在这场拉锯战之中渐落下风,连原本真心实意站他那边的母亲庆阳侯夫人都被庆阳侯说服着转换了阵营。哪怕到了现在,贺二郎都不知道自己父亲一开始就没有选他,不仅没有选他,还在一开始就假意表示要选他。
“我这二妹夫还真是可怜,竟然被亲爹骗得团团转。”百里澄眸光清冷如冰,“更可怜的是我那二妹妹,坏人全都让她来做了,反倒是成全了庆阳侯一家子的和睦。”
不得不说,庆阳侯的算盘打得可真是好。他是想选次子的,可是这不是宜城公主不让么?没有办法,这事情不能一直僵着,世子怎么都是要立的,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地选了次子。庆阳侯这一招还真是阴损,日后贺二郎要怨只会怨宜城公主,自己摘了个干净。
师娘子当即明白了百里澄的意思,“奴家之后就去找些‘好心人’让蒙在鼓里的贺驸马知晓真相的。”
宜城公主固然是不许贺二郎为庆阳侯世子,但不许的人又不止她一个,凭什么被人的黑锅她也要背着,未免有失公平了。好歹是自己的妹妹,百里澄怎么能眼看着她受自己不该受的委屈和怨恨。
其实也不难猜想庆阳侯为何会如此抉择,无非是不想让庆阳侯府卷入储位之争中去。今上继位之初发生的庶人湛逆乱之事以及后续的血色清洗吓破的岂止是庆阳侯府这一家的胆,那被血洗的几家公府侯府只怕至今还是这些开国勋贵笼罩在心头的阴霾,又有多少当年之事的亲历者还敢参与到储位之争之中。
从龙之功固然好,成者甚至可一步登天,位极人臣;可若是不成,那可真就是跌落极狱,满门上下尽是人头滚滚了。
庆阳侯已然是世袭罔替的超品侯爵了,只要后代子孙不做那犯上谋逆之事、犯下十恶不赦的大罪,世代皆可保得富贵尊荣,何必冒着巨大的风险去寻求那从龙之功。他是不想沾染与皇子、诸侯王有关的事情,可是世事无常,天不遂人愿,先是次子被天家招为了驸马,之后身为世子的长子好端端地突然就没了,如今为着世子的人选,搅弄得侯府都是一团乱麻。
“如今的情况对贺二郎极为不利,他怕也是急了。”师娘子忖道。
贺二郎若是不在乎这世子之位也不至于与妻子宜城公主将夫妻关系闹成现在这般冰冷僵硬。可就目前的局面而言,贺二郎属实没有多大的胜算,若是不想些方法寻求外援,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世子之位落到那个年仅十二岁的幼弟手里了。
想来贺二郎结交顾晟开也是为达成此目的。可是一个顾晟开还不够,顾氏式微还不够看,顾晟开唯一值得人高看一眼的便是他作为定国公外甥的身份,可想要通过顾晟开拉拢他身后的定国公府,又有点过于高看顾晟开在定国公府那边的份量了。况且以定国公历来的行事来看,他是不可能插手别家爵位更替传代之事的。
如果贺二郎结交顾晟开不是为了世子之位,那他是为了什么,又或者是、为了谁?
师娘子也想到了这一点,最直接生出来的念头则是山阳王。山阳王为宜城公主同母弟,又是皇嗣之中封诸侯王者,他若是有心思争位,以世子之位为诺让身为姐夫的贺二郎为他结交可用之人、拉拢人心也未尝不可。
可凡事有常理就有非常理,现下还不好轻易下判断的。
百里澄心下沉吟,暂时不在贺二郎身上纠结,问起了另一人,“那顾晟开是怎么回事?”
“顾晟开原本与贺二郎无甚交情往来,两人是这几月突然热络起来的。”师娘子既然去查了贺二郎与庆阳侯府就不会单单只查二者而忽略了顾晟开,“顾晟开为南衙校尉,此前一直过得顺风顺水,近来却不太好过。南衙那边挑了他一个错处,将原先属意于他的拔擢给了另一人。”
南衙北司都可算是天子亲军,一般人想要进入其中任职何其艰难。顾晟开这般年纪能够进入南衙还为校尉,除了他自身的本事过硬之外,定国公府在背后给予他的支持也不可缺少。从校尉再往上升,以顾晟开的年纪,日后说不得也能做到那南衙之首。可他这次的晋升被断了,很难说不是因为定国公府与顾氏生隙之故。
如今贺二郎与顾晟开这两个“失意”之人凑到一起,当真只是因为惺惺相惜、相互慰藉么?
“风雨欲来,到底是越来越多的人也都按捺不住了。”百里澄负受远眺着天际的层云滚滚,心中也微微沉了下去,她吩咐师娘子,“这事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再使人盯着。”
“是,属下省得。”师娘子应道-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求评论[可怜]
第127章 江都国学
湛京的风暂时还吹不到江都, 百里漾颜漪过了一个舒舒服服的新年。今年乃是兴业十四年,皇帝依旧不准诸侯王正旦来朝,但正旦之前皆派遣有天使前往各诸侯国宣诏颁下赏赐。虽然对不能回湛京有些小小的失落, 但这情况也在意料之中,过后百里漾也能释然。
同样不能与家人一道过年的还有颜漪,她与百里漾不一样,百里漾是早习惯了的,可颜漪确实头一年离家不得回去, 哪怕她平日里没有怎么表现出来, 百里漾也能感受到她是想家的, 偶尔还会有些伤怀。
百里漾不知道如何劝慰,毕竟这等对故土亲人的思念只会随着岁月流逝而愈加深厚, 只有消去了分离的障碍才能消除。这个问题暂时是没有办法解决的,百里漾不愿意给出自己没有办法兑现的承诺, 否则话说出口便与谎言无异了。
避免因思念而伤怀的有效法门之一便是转移注意力,正好春假有相当长的一段时日, 期间不会有什么要紧的大事需要百里漾亲自处理不可, 他便闲了下来, 陪着颜漪处理了几日王宫中的事务后,见也无甚大事,便邀她一道出游。计划是好的,但真正出行时又晚了两日,竟是过了春假的次日才成行。
天公作美,出行的那日是个晴日。
一辆乌顶赤金马车从王宫门前缓缓而出,值守的侍卫在看到马车内伸出一只手出示的一枚令符之后,不敢多问也不敢耽误,直接放了行。出了宫门之后, 马车径直往南走,在一处街口左拐,继穿过两个住宅区之后,又行一段路,最终在一处阔然门庭前停住。
“我们到了。”
自马车内跳下一名年轻郎君,锦衣玉冠,长身玉立,让人见之就联想到山间昂然挺立的青竹。这郎君不仅气质佳,五官亦是清俊非凡,眉眼温润,此刻言笑晏晏,正伸手扶出一名年轻女子。此处门前道路宽阔,不时有行人或车马行过,有人偶然一瞥,登时有惊见天人之感。因视角所限,那女子只得见一张侧颜,也觉如皓月皎白,清逸之姿,非常人所能及。
路过之人不得见全貌,此处府邸门前守卫却是看得真切,暗暗吸一口气后也不敢多看。他们能在此处值守,以往见过的达官贵族不不少,眼力早就锻炼出来了,登时就意识到这一对年轻男女绝非凡俗之辈,通神的光华气度实乃平生仅见。
这马车在门前停下,看架势二人必是要往此处府邸而来的。守卫不敢妄动,谨记自己的职责,只将注意力落在这一对年轻男女身上。
“夫君今日要带我前来的便是此处么?”颜漪看向前方府邸悬挂的匾额之上所书“江都国学”,目光停留了几瞬,随后转看向百里漾,莞尔问道。
“江都城中大多数地方我们已走过一遍,余下的便是这江都国学。”百里漾笑着解释道,“春假过后正好是国学开课学子入学的好时候,今日正好是开课的头一日,想必热闹,我们过来凑个人数也不算得无趣。”
“讲学么?那确实不能算是无趣。”颜漪颇感兴趣,左右顾视发现江都国学并无人员出入,不由问道,“今日不知是哪位经师讲课?”
“应当是郑经师。”百里漾回想了一下,“今日是春假后正式开课的日子,他是诸讲课师傅之长,按照惯例,今日当是由他开卷行第一讲。”
高皇帝立朝后,在大衍各地广设官学,湛京有太学,郡、国则有郡学、国学,县一级则设校,及至乡则有庠。江都国据有四郡之地,因江都为王驾所在,因而立有王国学,其余郡则立郡学,实际上比江都国学低一级。江都境内若是有条件的学子更愿意来到江都国学之中进修学习,不仅是因为国学之中师资更为雄厚,也因为此处更加靠近王驾所在。
郡学与国学合称为郡国学,在各地延请名师为学子讲学,亦不乏有其余郡县的学子奔着讲学师傅的名声而来的。江都国学之中,经师为诸讲课师傅之长,现任经师姓郑,是一位博学之士,已过知耳顺之年,在前朝时名声就不小。他经历过前朝末年的战乱,曾几番流离,曾倒在江都饿得奄奄一息,后为人所救,干脆就留在江都度过晚年了。
当初江都设学之时,时任郡守久闻其大名,亲自到家中请他出山任经师,为学子讲学。一开始这位姓郑的博学之士没有答应,耐不住郡守诚心实意,三番五次亲自来请,又能说会道,他被打动了,于是决定出山。
百里漾初来江都之时特地来见过这位郑经师,人家确实是治学大家,他还听过郑经师的讲学,与之对比太学之中的那些博士也是不差的。若非郑经师已年迈,惦念着在江都安度晚年,人家就是往太学去也是能为博士的。
“郑经师之名我亦有所耳闻,见日能听他讲学亦是一件幸事。”颜漪微微有些惊诧,由一开始的颇有兴趣转变为兴致盎然了,隐隐还有些担忧和着急,“门前不见人出入,莫不是已经开始,我们来晚了?”
“不会不会,没有来晚。”百里漾连忙保证道,“我来之前特意问过,郑经师的讲课还要在两刻钟之后。新年伊始,正旦开课,国学之中很有一番仪式要过,仪式之后才是讲学。”
“我听夫君安排就是。”颜漪对百里漾表示信任,心下也安定了。
百里漾感受着颜漪对他的信任,胸中顿时升起一种万丈豪情,觉得只要她开口,任何事情都为她去办到。他有点能够体会到以前历史典故所说的“冲冠一怒为红颜”、“烽火戏诸侯”的感觉了。不行不行,他怎么能够这么危险的想法。烽火戏诸侯是不可能的,他的王妃也不可能会提出什么荒诞的要求让他去做。
“我们先进去吧,提前占好位置。”百里漾算着时间,拉着颜漪就往江都国学的大门走去。
“来者何人?国学之地,闲人免进。”值守之人看到这对年轻郎君女郎朝着他们这边过来了,顿时心中一紧,但还是牢记职责上前阻拦,让他们出示凭证。
江都国学是官学,自然不是什么人想进就能进的。值守的守卫要负责查验来人的凭证以及驱离无端擅入之人。他们看得出百里漾与颜漪两人不是平常人,这国学必然是能进得的,只不过规矩就是规矩,他们不按照规矩办事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事后必然要受责罚,因此,该走的过程还是不能省的。
百里漾自然也不会因为他们的阻拦而说什么,别人的职责所在,有什么好苛责的。在出示了凭证之后,守卫没有多问直接放行了。
“夫君的凭证是从如何得来的?”颜漪看了一眼百里漾出示的凭证,却没有看真切,好奇之下问道。
百里漾携颜漪入内,给她看了通行的凭证,说道:“这是前几日让范国相写的荐书,有了它,我们今日在国学之中可以畅行无阻。”
江都国学是官学,长期在此就读的学生为官学生,他们在官府是录有学籍的,在进学期间官学生可以畅行国学,乃至可以住在国学之中的监舍之中,也就是内宿生。这些都是固定的学生,但也有不固定的学生。有些是游学到此想入内旁听的,这种时候不仅仅要证明自己的身份,还需要得到当地有名望之士或是官府的推荐才能够入内旁听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少了。
第128章 讲学前
大衍开设官学, 招收天下学子入内进修研学,考核通过者即可获得授官的资格,步入仕途;或有学问精深者, 可入天下官学任讲学师傅或是自行开馆授徒。这些开馆授徒者,与官学相对应,即为私学,比之官学在许多问题上要自由很多,不过从私学学成之人并不能如官学生一般直接获得授官的资格, 还是要参加并通过官府相应的考核才行。
世人追逐功名利禄、封侯拜相是大势所趋, 官学因此尤为兴盛, 但这并不代表私学就不兴了。毕竟有些鸿儒名士不慕名利,不爱出仕就喜欢窝在山野之中, 官府征辟也不愿意应召。可他们的名气实在太大,又多是有才德之士, 慕名者不知凡几。既然山不就我,那我来就山。许多学子慕名前往那些名士的隐居之地拜师学艺, 因而成为私学生。
大衍并不禁私学, 相反还鼓励私学与官学之间进行交流, 由此大衍境内逐渐开始兴起一股游学之风。既是游学,那么各地官学时不时就会有一些外来学子想要入内听课学习,成为旁听生。荐书就是为这类人准备的。
百里漾与颜漪今日的身份就是前来旁听的外地学子,荐书是范国相亲笔所书的,加之他曾经在江都国学之中讲课,拿着他的荐书过来自然不会有人阻拦。也因为拿着范国相的亲笔荐书,国学很快来了人为二人引路,一路介绍国学之内的建筑和景致。
“拐过前面的回廊右转便是平日里学生听课的学堂了。今日是正月开课的第一日,春乃一年之始, 前头在举行开学礼,开学礼之后郑经师将会进行本年第一讲。若是不想错过,二位可先去学堂等候。”
负责领路之人乃是国学中的一名佐吏,他本应该同其他同侪一道在前头准备开学仪式以及郑经师讲学之事,忽然间来人禀报说是有人拿着范国相亲笔所书的荐书过来想要旁听郑经师讲学。一般的荐书按照流程走就是了,但这次不一样,那是范国相亲自荐过来,自然不能等闲视之,故而才有他亲自前来。
过来之后见到人,佐吏忍不住惊诧,怎么荐来的是一男一女,这是从来未有过之事啊。何况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一对年轻夫妻。以往不是没有带着妻儿一道过来求学的,可学子的妻儿都安置在外面,从未有过带进国学之中来的。
佐吏心中犯难,可一想这是范国相荐过来的,范国相岂会不知这对年轻夫妻的情况。不管了,既有荐书,那么便是符合规矩的。纵使后面真出现什么问题,那也有范国相在前面顶着,他只管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便是。
百里漾可不知道这引路的佐吏内心的心思百转,他忙着与颜漪介绍国学之中的建筑用途以及一些自己觉得有意思的地方。他之前来过一两次国学,对国学里面的景物记得一些,听着佐吏介绍,他自己也在旁边补充一些自己的看法。
“这地方我记着原先有颗桃树来着,那次来时正好是三月,一树桃花开得极艳,如今怎么见不着了?”行过一道小门,百里漾指着一块空地纳罕道,自己觉得是没有记错的,便将目光投向佐吏,希望他解惑。
佐吏边走边听不由暗暗心惊,这年轻学子说的竟与国学这些年的变化对得上,他之前还真是来过江都国学的。这让佐吏不由得又开始猜测百里漾和颜漪的身份,嘴上却不忘答道:“这以前确有一株桃树,每逢春三月时花开灿烂,常有学子于树下读书。只可惜去年秋末生了虫害,不到一月便蛀死了,只好令人挖去。后面一直没有定好种下什么,地方便空着了。”
“那当真是可惜了。”百里漾是曾经见过那满树桃花如红云罩顶的盛景的,如今再看这光秃秃的草地皮,心中没来地升起一股怅然失落感。
“此地失一景,实在可惜。”颜漪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那桃红满树、落花缤纷的景象却不难想象出来,尤其是此处少了繁木的点缀之后,空寂寥落,徒留一地的荒芜,见之总以为不美。
两人只是感慨一番,并没有要对国学里面的园林规划提什么意见,毕竟他们俩今日来此的身份只是旁听讲学的外来学子,不好对人家指手画脚的,非要人家采纳的。但佐吏在旁边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心中忍不住升起了一种想要听从他们的想法。
不如还是继续种桃树罢,如他们所言,桃红满天岂不美哉,树下读书更是雅事。这地方老这么秃着也怪难看的。
几人只是路过此处并没有逗留,因为算着时间前头的开学仪式快要结束了,这意味着讲学很快也要开始了,他们要尽快去到学堂占座。
因为是郑经师的讲学,又是开年第一讲,国学之内的重视可想而知。讲学地点选定在国学之中最大的一处学堂,佐吏领着百里漾与颜漪过去时已经来了一批人。一部分是国学之内的学子,他们统一穿着学子青袍很好辨认,一部分人数相对少些,衣着不一,但皆是文士打扮,想来应该也是特意前来听讲学的外来学子。
这些人聚在一起,三三两两地说着话。百里漾与颜漪的到来并不算特别引人注目,可免不了有人看到了他们,看了一眼之后还没完,忍不住一看再看。固然是因为他们生得好,人对待美好的事物总是向往居多,但也有一些人已经将眉头拧紧了。带女子进去学堂,这像什么样子。
可这些人纵使不满百里漾将颜漪一介女流带去学堂这样庄严神圣的地方,但却无人出声去做这个出头鸟。他们看得出来,这二人是被国学之中的吏员亲自领来的,那就不是一般的来听讲学的学子了,说不得拥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份背景。贸然出这个头,怕是会得罪人。
百里漾只扫一眼就知道这些皱眉冷脸的人在想什么,他们冷脸,他的脸色只会更冷,同时目光一个个扫视回去,直将他们看得一个个都缩了回去。
“五郎。”颜漪察觉到周围那些不友善的目光,心中也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如此。她倒是不怕的,自是看到百里漾维护她的举动、将那些目光尽皆挡住,心里不由暖意流淌。
“不怕。”百里漾以为颜漪是害怕,扭脸看她给予安抚,冷意消融,带着她寻了一处空着的位置坐下,无视周遭对他们的议论。
此间学堂是国学之中最大的一处,能够同时容纳三四百人列席听讲学。百里漾与颜漪从其中一道门进入,选的位置也偏角落,看见他们的也仅仅是一小部分人罢了,而且大部分是拿了荐书入内旁听讲学的非国学生,自己都是外来的,即便再不爽也不好出头去管人家江都国学自己的事情。
至于为什么只有少部分江都国学生在学堂之中,自然是因为大部分去前头参加开学仪式去了。他们是亲眼见着领着百里漾二人过来的人是谁,旁人不认识可能只以为他只是国学里的一个佐吏,但他其实是学监-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更少些,上榜会更多一点。
第129章 冲突
在江都国学之中, 学监仅在祭酒、学正之下,当得是江都国学之中的第三号人物,他亲自引进来的人, 已经能够说明他乃至国学这边的态度了。
这些入学江都国学的学生以及游学的学子们大多都是奔着入仕来的,他们平日里学的是圣贤书,彼此交际往来也多是为了日后入仕做准备,不说到了人情练达、世事洞明的境界,不至于连这一点浅显的东西都看不出来。既然这事已经在学监他们那里通过了, 作为学子, 怎好去质疑他们的决定。
但总会有些人不满, 但不会因此有所行动,因为权衡利弊过不值得。况且不满的人绝对不只他一个, 总会有人耐不住站出来的,届时他只需要声援即可。持这般想法的不在少数, 还有的人则想的更多些,只是现在不宜发作, 师长们皆不在此, 总得等能过做主的人来才是。
一时之间, 好些人心思浮动,却又故作表面风平浪静。
“五郎,可否有碍?”颜漪岂会察觉不到这学堂平静之下的暗涌,朝百里漾问道。
“有碍,能有何碍?”百里漾轻拍她的手背让她宽心。不说颜漪是他的王妃,即便是任何一女子进得此门来,只要是为求得知识、虚心向学而来,他就不可能让人将其赶出去。“学无贵贱,我们为讲学受教而来, 无害于人,有何不可?”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放低声量,对周围坦然而视,一副无愧于心、无愧于人的坦荡姿态。可这副姿态落在那些不满之人眼里却是嚣张至极,打心眼里觉得这是对他们、对至圣先贤挑衅和蔑视,怒火更盛了。
有一人实在忍耐不住,朝百里漾走来,义正言辞道:“这位郎君,此处乃是江都学堂,师者传道授业、我等学子求学受教之神圣之所。你若生有一颗往圣之心、虔心向学,我们欢迎你前来,但请你不要玷污了此地、辱没了圣贤。”
有人出头,那些不满之人则快速聚拢而来,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以站位表达了无声的支持。他们要求百里漾妥协——你来听讲学,可以,但不能将女子带入学堂。
百里漾差点气笑了,他以目安抚颜漪,表示自己能够解决此事,随后站起身目光扫视过这些人,最后停留在率先出声之人身上,镇声道:“兄台慎言,同是来听讲学之人,何以我就玷污此处、辱没圣贤了?”
之前百里漾坐在席上时没觉得有什么,如今他一站起身,健壮高大的身躯给人一种如山倾倒而来的压迫感,更有那凌然逼人的气势朝那些人压来,令他们心生畏惧,身体控制不住地想要往后退步。
百里漾不仅继承了百里氏历代出美男子的血脉基因,还继承了百里氏高壮提拔的身躯体格,况且他素来勤习武艺,多年来每日进行武课习练,少有断过,年未及冠却已经练出了一副健壮的身板,该有的肌肉都不缺,那真真是脱衣有肉穿衣显瘦,有时候他自己揽镜自照都满意的不得了。
如今站在这群平日里只读书作画、吟诗作对的学子面前那是满满的压迫感,毫不客气地说,百里漾一个能打他们全部。更别说这些年他久居高位、又数年执掌一国长期发号施令熏陶润养出通身的威严气势,甫一对上就令对方气势上就先弱了几分。
对方发现自己竟然露了怯暗暗恼恨了一番,如此一来就更不会退让了。此处是江都国学,是他们的主场,若是让一外来游学的坏了规矩,日后传出去岂不为人耻笑,令他们颜面扫地。
不可能退的。
为了以示己方的强硬,这些人气势汹汹地往前进一步以成逼迫威压之势,为首之人抬手一指百里漾身后的颜漪,“敢问兄台,此人是谁?”
百里漾将颜漪护在身后,坦然且毫不避讳道:“自是吾妻。”
因为他的回答,对方气势大涨,浑然一副拿到了把柄更加理所当然地向百里漾发难道:“既是兄台之妻,那便是女子。女子如何能进得学堂?学堂乃圣贤传道教化之地,岂容女子玷污。我观兄台气度不凡,举止有度,当是熟读圣贤之书的明理之人,岂能不知此理?请速速将汝妻带出,否则我等只好将你二人驱逐出学堂。”
此人这般话出,周围支持之人顿时异口同声地声援,更有人说道:“如今事情还未闹大,趁着祭酒等人未至,你还是速速决断,否则将受惩戒,那时便不美了。”
这些人抬出祭酒等人,如何不能算是一种威胁逼迫。只因他们认定了即便是祭酒等人知晓之事,也必然是会站在他们这边,同意他们的做法,甚至还会对百里漾这个外来游学之人进行惩戒。趁着祭酒等人未至,他们是在给百里漾一个台阶下,固执不从最后遭受责难的只会是百里漾自己。
若是换了一般的学子面对这样的集体“声讨”,对方强势,己方弱势,敌众我寡,单一力量如何与对方聚众成势的力量对抗,哪怕心里不认同对方的说法也要为之退让屈服。因为来自祭酒的惩戒是大多数志在入仕的学子所难以承受的。祭酒是官学之长,即便此祭酒非自己入学官学的祭酒,可他若是对学子做出惩处或是训诫,那是要记录在案的,学子未来的学业乃至仕途都会因此受到影响。
故而,不退也得退。因为不退的后果实是令人难以承受。
若百里漾是一般的学子,那他确实不退也只能退了。但他不是,他也庆幸自己不是。他目光扫视一圈周围的人,有看热闹不关己事的,有虽未出声但紧皱眉头赞同驱逐的,少部分是不赞同却选择明哲保身的,谁都有自己的心思和顾虑,这并不奇怪。
百里漾的目光最后定在了站出来要驱逐他之人身上,一眼看去足有五六人,为首之人二十来岁,穿着江都国学生的袍服,方脸阔目,面容周正,眉心有一道深刻的折痕,此刻正瞪视着百里漾,好似在看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立于他身后左右的也都是江都国学生,俨然一副以他为首的拱卫姿态。
看得出来这些人并非是只在此次事件之中以之为首,而是平日里这群人就形成了以之为首的小团体,那么此人大概率会有一个相当不错的出身,恐怕更有可能是世族之后。
这也不难理解,毕竟大衍开设官学不足三十年,即便有出身贫寒的学子凭借自身努力考上各地官学,那在官学之中也只是少数,真正占多数的还是那些凭借着家世出身就已经领先一大截的世族官僚之子,他们一开始就划分了阵营、强弱。而对于“准不准女子进入学堂”这种问题,平民学子总是不如那些世族子弟那么在乎与坚持的。
“我有何错,我妻又有何错,你等有何资格驱逐我们出学堂?”别人面对这些迂腐顽固不化的学子会退,百里漾怎么可能会退,否则他如何对得起今日带王妃出来听讲学的承诺、如何对得起他活过的上一世。
不给女子入学堂,剥夺她们获得知识的途径和资格?
别的地方他管不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也管不了,但是在江都,他得让知道这地界上到底谁说了算。
对方之人都惊住了,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百里漾竟然还拒绝认错,甚至对女子不能进入学堂表达了公然的否认,这让他们勃然大怒。
“女子粗鄙浅薄,实乃污秽之人,如何进得学堂这等圣洁之地。我看你是枉读圣贤之书,竟然连这点道理都不知晓。原先你若知错能改,此事便揭过不再与你为难。可你不听劝阻,死不悔改,休怪我等将此事告知祭酒,将你惩处。”那为首的世族子怒不可遏道。
身边的支持者亦是目如喷火,好似与百里漾结下了什么血海深仇一般。他们当即叫人去请国学之中的学监等人过来处置了。
这事情眼看着就要闹大了。
围观之人面色微变,尤其是那些旁听讲学的外来之人。毕竟百里漾现在的身份也与他们一样,从身份上来说,他们于江都国学都是外来人。有些人不免担心因为百里漾的举动而影响到他们这些旁听的外来学子。
“兄台算了吧,此处毕竟是江都国学的地盘,我等游学到此,当入乡随俗。将事情闹大了,于你也无半点好处,何必争这一时之气。”有人看不下去了,出来劝百里漾忍一时之气。
在场的人除百里漾与颜漪外都赞同“女子不得进入学堂”的言论么?恐怕不见得。即便是江都国学生之中都会有人不赞成这种观点。大家都不是天生地养的,有生养自己的母亲,还有姊妹,甚至还有妻子与女儿。这种贬低女子的言论一下子就将他们的所有女性亲眷包括进去了,这让他们心中如何能高兴。
只是如今势不如人,强龙也不好去压地头蛇啊,还是在这种问题上。更多的人其实心里反驳此类言论,但是他们没有把握站在上层的师长与贵人如何看待这个问题,贸然出来站位,皆是极有可能倒霉的就不止一两人了。
他们不像那些个出身世族大家的人有那么多的后路可以选,他们眼前可以看到的有且只有这一条路,谁也不会轻易拿自己的前途去赌-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求评论[可怜]
第130章 固执
人之常情, 无可厚非。
那些站出来要驱逐百里漾与颜漪出学堂的江都国学生原先是打定了主意要让百里漾为自己的荒诞愚蠢付出代价。他们本是打算依靠众人之力将人轰出学堂,但思来想去觉得此举不甚妥当。在学堂动武未免有辱斯文,还有不敬圣贤先师之嫌。国学之中自有规纪, 报与祭酒等人知晓,由他们来处置最为合宜。
当然,为首的国学生是绝对不会承认他们不知为何是内心对百里漾是隐隐犯怵的,有种己方所有人全部一拥而上也打不过的预感。届时若是真的打不过被全部撂翻,这学堂之内不仅有江都国学的同窗还有外来游学旁听的学子, 这脸恐怕不止在江都境内丢尽, 还得丢到江都之外的其他地方去。
读书人, 名声有时候比性命都重要。
眼看着闹到要去请祭酒等人来处置了,原本看热闹的那群人也不太坐得住了, 出于学生对师长以及对国学内掌握他们“生杀大权”的祭酒等人的畏惧,即便觉得事不关己, 心里免不了有点慌。有些人心慌是担心会不会牵连到自己,少部分人则是为百里漾担心。这种事情如果只在私底下学子群体之中闹闹还不算什么, 可若是闹到连祭酒等人都知道, 哪怕最后双方都想息事宁人都不可能了。
“兄台, 兄台,你就服个软吧,为这一时之气不值得。”百里漾感觉自己的衣袍被人扯了一下,本以为是王妃,扭过头一看竟是一个年纪约在二十出头的江都国学生,他见百里漾看过来,仍低声劝道,“你苦读多年,若是因此使得前途受毁, 你的亲眷也会为你感到难过的。”
这声音颇有点熟悉,在此前也出现过劝他“敌众我寡,忍一忍就过了”。这次依旧是他来劝百里漾,看样子还是冒了不小的风险,连声音都是刻意压低的。百里漾能够觉察出他的好意,他是真的担心百里漾会因此受到祭酒等人的责罚从而毁了前途的。
“兄台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于我而言,这不是意气之争。”百里漾领受了这个国学生的好意,扫视一圈,即便是以一人抗众人也凛然不惧,“我不认可‘女子低贱鄙陋,不可入学堂’之说,这是我心中的坚持,岂能因畏缩而更改。”
“你怎么犟得跟头驴似的。”眼见好说歹说都劝不动,这人还是要固执地一根筋要刚到底,这国学生也是彻底没有法子了,最后冲口而出道了一句。
生平头一回被人骂“犟驴”的百里漾被骂得有点愣住了,倒也没有生气,只是更多的是愕然。随即他就听到了一道不是很明显的轻笑声,循声看去,却是颜漪以袖掩唇,别的都与平日无异,只是那一双盈满了笑意的眼眸看了令人无奈。
事态都如此危急竟还有心情调笑,这国学生看着真是满心无力。
不对,等等。
不会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情若是闹到祭酒那些人处会是什么结果。可为什么这位“勇士”似乎一点都不惧怕那些人将祭酒等人请来,难不成是真的是自信觉得自己能够辩赢祭酒在内的那些人?不,不可能的。国学里比卢绽他们还要顽固不化的讲学师傅有的是,乃至祭酒他们的态度也差不多,怎么可能辩得过他们。
既然辩不过,那么受惩处就是不可避免的。可这位“勇士”俨然一副不怕惩处的模样,总不可能是坚持心中所想真的“死猪不怕开水烫”吧?不不不,国学生心中又否定了这个猜想。
一个人遇事不惧,最有可能的就是他身有底气。
是了,从事情开始发展到现在,他们在场之人连这位“勇士”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是持荐书入得国学来要旁听郑经师讲学的外来学子。对了,好像这人还是学监亲自领过来的。这一切都说明了,这位“勇士”恐怕是来历不凡啊。
思及此,这名国学生的目光几度闪烁,最后选择退了回去。
而其他人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
力主驱逐百里漾二人的几人也有些不确定了。此前事态变化得太过迅速,他们也没有想到百里漾态度会如此强硬,一点错都不肯认,致使他们的怒火一直在攀升,局面几乎是瞬间就发展到要请祭酒等人过来主持的地步了。
几人因为百里漾过于气定神闲而生出了几分惊疑不定,若是对方真的大有来头,那他们岂不是要得罪人了。若是对方背后来头太大,恐怕他们也吃罪不起。一时之间,他们左右顾盼拿不定主意,最终都将目光投向己方的话事人。
他们的话事人即是驳斥百里漾之人,他是世族卢氏出身,在权衡利弊、察言观色等方面比之平民出身的同窗无疑要优越许多。这时他也缓过劲来了,对方如此强硬做派显然是背后有所倚仗,可他却从未听说过此人,即便有外地游学来此,他也该有所耳闻才是。
不止是此人,便是此人之妻在如此场合之下竟也丝毫不显慌乱,面容沉静,平淡如水。如此气定神闲,好似此刻被群起而攻之的不是他们。他们实在是太稳了,稳到让人感觉一切尽在其掌握之中似的。
局面突然一下子反过来似的,现在反倒是自己无端产生了一种心慌的感觉。
目光几度闪烁过后,卢绽下了决断,对百里漾说道:“仁兄,你我皆是多年苦读才至今日,殊为不易,合该珍惜才是。今日你我主张殊异,可谁是谁非,古来先贤早有论断,你何必固执。今日乃我江都国学本年开课第一日,稍后更是有郑经师为我等讲学,师长们诸事繁忙,不如你我各退一步,仁兄请尊夫人暂且移步学堂之外等候,我等也不必惊动祭酒他们。”
卢绽是想到百里漾背后可能存在的倚仗,到现在他才惊觉自己对面前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他心有顾忌以至开始踌躇,最终决定“各退一步”。
对方真若是来历不凡,他们这边请了祭酒过来处置此事,不管结果如何最后势必会得罪对方。即便卢绽在卢氏之内的地位不低,可若是因他致使家族与其他势力对上而蒙受损失或结上强敌,事后他也绝对讨不了好。故而,此事的处置还是稳妥些好。
卢绽态度的软化从对百里漾的称呼从一句冷硬的“兄台”到好言好语的“仁兄”就可见一斑了,更别提他还主动提出了让步,这让在场其余的江都国学生觉得诧异无比。但不管怎样,现在有人先退了一步,一些人觉得百里漾应该见好就收了。
于是有不少之前作壁上观的国学生乃至旁听的游学生站出来劝百里漾,不要讲事情闹大,这样对谁都没有好处。怎么说你也是相当于是江都国学做客的,今日也算得上是江都国学的好日子,你硬是揪着一个问题不放跟搅局有什么区别。
一下子劝百里漾的人不少,可是之前劝百里漾“忍一时之气”的那个国学生却没有在这群人之中。
一群人包括卢绽自己也觉得彼此“各退一步,海阔天空”,但百里漾不这么觉得。这算什么各退一步。从一开始对方要求他的妻子退出学堂到驱逐他们二人出学堂再到现在的依旧是要求他的妻子退出学堂,只不过多了一个附加条件是不将此事禀报祭酒等人。等于是别人进了一步,他原地不动,到最后要各退一步的时候,只有他才是真正的退了一步。
百里漾似笑非笑,看着众人说道:“诸位皆言彼此各退一步,怎么到头来只有我才是真正退了一步。”真若是让王妃退出学堂了,无异于自己认可了女子不能进学堂。
这件事情根本没有说清楚,他也不愿意让王妃退出学堂。说好了今日一道来听讲学的,算得上是他们之间难得的约会项目,只有他一人去听算什么。
他不愿意退一步,让卢绽等人彻底恼了。卢绽更是怒道:“说来说去,我看你是存心来搅局的。既然你不识抬举,休怪我等无情了。”
百里漾道:“看来你等是笃定了此事报到祭酒那里,我必然会因此受到惩处。”
“难不成祭酒、师长他们会认同你这一套歪理邪说。”卢绽满脸怒容,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已经由不得他顾忌那么多了,斥道,“男耕女织,男外女内,此循天之理也。……君子于外治国平天下,女子则当安于内闱,教以妇德,习以女红,勤俭持家,相夫教子,使男子无后顾之忧。如此阴阳守序,天下方可大安。”
言下之意便是女子若是读书便是乱了男女本分,如此阴阳失调,秩序不在,天下便会大乱。因此,女子是万万不能进入学堂的。
百里漾看着卢绽因为怒斥而通红的脸,半晌后摇了摇头,“我只知学无贵贱,既无高下之分,也无男女之别。高皇帝曾言,有心向学者,无人不可学。”
“大赞!”一侧突然传来的声音让众人俱是一惊,随后便见一衣袂飘飘看着气质颇为洒脱的老者排众走出,他径直走到百里漾面前,手捋一截长须说道,“你此一言,便抵万金。我之学堂,有心向学者,皆可前来。”
“学生拜见经师。”且先不提这老者的话在众人心中引发了怎样的涛浪,光是看见他,在场的江都国学生皆躬身下拜喊道-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求评论[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