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冬至日
冬至日, 于百里漾与颜漪来说注定是忙碌的一日。他们俩天不亮就得起来,洗漱穿衣,由宫侍婢女伺候着穿祭服冕服, 因为接下来的祭祀与廷议皆是极为隆重的仪式活动,不能有半点疏忽轻慢。
江都国为大衍诸侯国,一应规格礼制都要降一等或数等而行,祭祀也是如此。冬至日,皇帝率领宗室百官祭天、祭祀太庙, 举行大朝会, 诸侯王则是祭祀山川河流、祭祀祖庙, 举行廷议。王妃在诸侯王祭祀时需要从祭,随后亦带领臣妇祭祀神明, 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为示庄重肃穆,祭服冕服乃至礼服皆厚重, 祭祀山川河流时需登坛,拾级而上, 礼仪繁琐, 每一步皆有规矩要求, 如此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即便是冬日严寒,浑身的衣物也累得被汗浸湿了。百里漾长年练武,身强体壮的,一套流程下来还能够坚持。他担心的是王妃,不知道她能不能坚持住。
祭祀山川河流时,百官跪伏,百里漾与颜漪携手同登坛。今日内天气晴好,无雨也无雪, 太阳初生,有风来,将二人的袍服吹动。二人皆目视前方,步伐沉稳,向着祭坛顶端行去。
这过程之中百里漾一直在观察颜漪的状态,听她的呼吸,是否急促不稳,适当地放缓步伐予她缓解、调整气息。颜漪体质算是好的,但头一次进行这样繁琐累人的仪式,时间长了难免出现力有不逮的情况来。可祭祀是大事,不容出现差错,唯有坚持。期间颜漪也察觉到了百里漾刻意放缓的步伐,这是在等她调整,不由朝百里漾投去感激的目光。
登坛后,礼官唱祭词。百里漾与颜漪焚香祷告,百官对二人行二跪六叩之礼。
山川河流祭祀毕,百里漾与颜漪等人则转至祖庙祭祀祖先。天子祭祖往太庙祭祀,诸侯王则往祖庙祭祖。祖庙设置在王宫之内,庙中供奉着百里氏的祖先,平日里有专人负责香火祭祀,遇大事或重要节日,诸侯王则亲往祭祀。
湛京之中的太庙,颜漪此前与百里漾行大婚之礼时已经去过了,江都王宫中的祖庙却来的不多,如此隆重的祭祀还是第一次。
祖庙与太庙一般供奉的都是百里氏的祖先神位,只是祖庙的规格比之太庙自然是小了许多的。祖庙之内需要供奉百里氏的神位并不算多,毕竟大衍建立至今不过二三十年,也就经历了两代皇帝,虽说百里氏自高皇帝立朝后按照天子九庙的标准往前追封了数位先祖为帝,需要祭祀的祖先神位的数量有所增加,但算起来也不算多。
这时候,一个家族的传承是否久远看家祠祖庙之中需要祭祀的神位数量是最直观的。传承久远的家族,家祠之中供奉的祖先神位足足数百,观之密密麻麻,令人震撼。那些世家大族之所以能以姓氏傲苍生,便是由来如此。
神位的数量直观反应的该家发家的时间长短。百里氏神台之上的神位不过数十,按数量来说其实算得上稀疏的,证明发家的时间确实很短。当然短了,认真算起来,百里氏也就从高皇帝的祖辈开始才勉强算是脱离了泥腿子的行列,真正开始发家挣下一点家业还是从高皇帝的父辈开始的,至高皇帝时,群雄逐鹿,问鼎中原,一跃成为了天底下最为尊贵的天家。
整个过程也不过短短数十年间。
对于那些世代公卿、满门高官的世家大族来说,百里氏自然不够看的。也因为这,即便百里氏已然成为天家之贵,实则暗地里还有不少世家大族鄙夷百里氏为暴发户的。但暴发户又如何,高皇帝就曾经说过,君臣名分摆在最前,那些世家大族心里看不起百里氏又如何,见了面照样得给他们姓百里的磕头行礼问安,不服的通通抓去砍了。
高皇帝这么说,行动上也是这么干的。当初大衍初立,许多东西都是草创阶段,需要逐步完善,构建起一个完整的框架来。这种专业的事情自然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于是那些投靠了新朝的世家大族便有了用武之地。毕竟文人治国,武官安天下,那些世家大族数百年来做的都是这类治国的事情,干起来应该驾轻就熟了。
这本没有什么问题,但是高皇帝给那些世家大族的人干着干着就发现他们之中竟然有人想要忽悠他。当真是欺负他一介武夫不懂是吧,那些提出来的制度框架听着是冠冕堂皇的,实际上遵照的还是前朝的那一套,真还按照之前的那一套来,那这些世家大族总有一天就又要爬到百里氏的头上来了。
这高皇帝能忍?事实是他忍下了,叫来那些出身世家大族的官员,让他们改。那些人当面应得好好的,转过身去却阳奉阴违,换了个说辞或是重新套了个壳子就拿来糊弄高皇帝了。
高皇帝那时候都要气笑了,他还能不知道那些世家子心里边打的是什么主意?那些人表面上恭顺,背地里指不定怎么骂他莽夫、泥腿子。他才不惯着那些人,真当现在还是前朝啊,总得让他们认清楚,当今是百里氏的天下。也别说他没有给过机会,是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不知道珍惜。
高皇帝出手那是十足的快准狠,他将当时牵扯进去的世家大族狠狠削了一顿,直削到他们老实为止,否则他们就不知道听话。当然,高皇帝削弱世族后续也因此产生了一系列连锁反应,也因此造成了不小的震荡。但没有人能说高皇帝做的是错的,即便是后来继位的皇帝承受了震荡的后果之后也依旧延续了之前的策略举措。
百里漾是如何知道这些事情的?亲身经历自然是不可能了,那时他甚至都没有出生。高皇帝在位执政的那些过往是通过皇嗣培养课业知晓的,有关高皇帝的所思所想则是皇帝有时候透过一些话语说出来的。
不管怎么说,削弱世族是大衍立朝以来两代皇帝的共识以及坚持的事业,他们在位期间未竟之事自然是希望后来继任者能够传承下去的。
这一点,看透之人不知道有多少?或许更多的是看透了的却拼命极力阻止的人。
在一片香火缭绕之中,百里漾注视着这些神位,一瞬间突然想到了很多,但他神情肃穆,旁人也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这过程之中看到了身着朝服的褚之彦等人才在这短时间内回忆联系了许多。
世族百年,树大根深,这根还当真是难刨啊。
眼下祭祖要紧,百里漾止住了思绪,专心完成眼前的事情。
祭祖结束之后,参与之人皆累的不行,但今日的议程仍未终结,后续还有廷议、祭神以及黄昏之后的赐宴事宜。趁着间隔的时间,百里漾与颜漪回到长乐殿更换衣服。初禾等宫侍已经将衣物服饰备好候二人更换,更有易克化的粥食糕点供二人食用。
“累了吧,我们先歇一阵,用些粥食,后面饿肚子可不好受。”暂时卸下了厚重的衣物服饰,洗了一个热水澡,浑身都轻松许多。殿中温暖,百里漾看着有些累到的颜漪不由关切道。
“好,大王也用些,行廷议也辛苦。”颜漪亦关心道。
想到之后的廷议与祭神两人得分开行动,而颜漪又是头一回带领江都的臣子女眷祭祀,百里漾担心她怯场,便趁着这点时间与她讲一些祭祀时需要注意的事项。
其实这些仪式皆有完整的流程,昨日负责的礼官已过来与颜漪说过了。她已全数记下了,更不会存在怯场的问题。可百里漾此时的“絮叨”是出于对她的关心,颜漪不会觉得他啰嗦,反而觉得他贴心,无论百里漾说什么她都应下。
其实吧,百里漾对于王妃领臣子女眷冬至祭祀这事并不是非常了解,只知道此事与每年皇后领内外诸命妇行亲蚕礼的性质差不多。时下讲究男耕女织,耕织之事乃一国之本、国之要务,皇后亲蚕以示为天下女子之表率。
冬至严寒,此时节自然不能行桑蚕之事。此行的祭祀主要是为了祭祀四季之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收成盈仓。这是王妃的职责之事,百里漾之前没有王妃,江都也不曾举行需要王妃牵头之事。可如今江都已有王妃,这些事情就要操办起来了。
百里漾说来说去,最后肯定地总结道:“此事不难,一切依步骤来便是。王妃是聪慧能干之人,必然能顺利完成的。”
听他的话,颜漪不由笑出声来,很快便收敛了,正色道:“妾身必不辜负大王信任。”
百里漾也有点尴尬,自己叭叭说了一通,结果基本没有说在点子上,净让王妃听他啰嗦了。好在他也没有尴尬多久,时辰快到了,粥食也用了一些,重新换上冕服与王妃告别之后往承运殿去了。颜漪则是前往另一处已经架设好的祭祀之所。那里,江都之内有资格前来随王妃祭祀的臣子女眷已经就位等候了。
兴业十三年冬至日,皇帝坐朝,行大朝会,百官同贺。朝会毕,上赐时服、棉袄,并赐暖酒及火炭。诸侯国仿行其事,赏赐诸臣,给有司赐酒,后于宫中大宴群臣。
江都夜宴之中,江都王与王妃携手出现在宴会之上,座上之人皆起身恭迎。百里漾让众人不必拘束,今夜畅饮便是。诸人之中有人大声应是,当真开怀畅饮,而有些人则是…笑不出来,只能硬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来谢恩。没办法,这些人家里不是有人已经被处斩了就是有人还在牢里蹲着,不是等流放就是等来年秋后处斩。这种情况之下,笑得出来才是见鬼了。
笑不出来还要硬笑不仅难看也很容易让人看出来。但这些人再如何凄凄惨惨、愁云惨淡也皆是自找的,无人会对他们、对他们在牢狱之中的亲故族人心生怜悯。他们无心饮宴,有的是人享受今日这场欢宴。
崔栋喝到兴起,喊了一群人要敬百里漾酒,一副不把他灌醉不罢休的架势。百里漾一开始哪里知道崔栋存着如此“险恶”的用心,来者不拒,酒是越喝越多,然后喝着喝着就觉得不对劲了,因为眼前敬酒的人来来去去的怎么跟没变似的。
百里漾佯怒,“好啊,你们胆子真是大,转着圈灌本王酒喝。”
余人见他发怒,难辨真假,一时畏惧踌躇不敢前。但崔栋是什么人?他与百里漾是一起穿着开裆裤长大的,百里漾是真怒还是假怒岂会分辨不出来。他不退反进,持酒上前,笑嘻嘻道:“今日难得的大好日子,我等钦慕大王,奈何皆是粗鲁之人,不知情何以表,唯有以一杯薄酒表之,大王若是推辞,我等回去皆以被掩面,垂泪涕泣,直至天明。”
百里漾:“……”
旁边其余人:“……”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什么鬼话?还“钦慕,不知情何以表”,百里漾若是不答应还要回家哭到天亮。简直不要太离谱了。
而且就崔栋这么一个每次考课之后都要被太傅请家长的学中之渣,何时能说出这么文绉绉的话来,怕不是为了灌百里漾才特意想出来这么一套酸了吧唧、恶心兮兮的话来。
百里漾一时之间确实被崔栋恶心到了,“去去去,你这酒里的钦慕之情我可承受不起,你现在就可以回家哭去了。”
百里漾作势要赶他走了,偏崔栋脸皮厚,非要百里漾最后再受他一次敬酒才肯走。百里漾笑骂了他两句,还是依言应了他这杯敬酒,就是身边他带来的这些人的敬酒也一并受了。如此下来,才将崔栋这群人给打发回坐席上。
人是终于打发走了,但百里漾付出的代价可不小。崔栋领着人转圈给他敬酒,少说也转了三圈了。今日赐宴上所用之酒虽算不上烈性,可喝多了总归是会醉的。百里漾现下已是面浮薄红,目光不甚清明了,处于半醉不醉的状态。
他向身旁的颜漪抱怨:“这厮回回寻了机会就要来灌我酒,自己来还不算,每回都要纠集一群人来,当真可恶。若不是念着今日大好日子,非得捶他一顿不可。”
颜漪又怎么听不出来百里漾看似是在骂崔栋,实则并无惩罚之意,但她也顺着百里漾的话抚慰他:“今日冬至确是大好节日,大王不与他计较。待至明日,大王再捶他一顿也不迟。”
王妃都支持他了,百里漾这时有点昏沉的脑袋里想着明日去把崔栋拎过来真捶也未尝不可。他怕自己记不住这事,真诚地拜托王妃为他记住此事,明日记得提醒他。
颜漪看得好笑,口上却是应了下来。
今夜的宫宴结束的时辰有些早,毕竟还要让参宴之人回家去与家人团圆。至于有些人回家之后可能凑不齐一桌人,那就是他们家自己的事情了。
散宴之后,众人各归其家。
夜未深沉,天空却已飘雪。官员大多坐轿,一来是携带女眷,二来可以免受风寒之苦。但并非是谁都乘轿的,雪下的不大,有部分人选择骑马。这些人一方面是因为穷,毕竟能买得起马已算是不易,他们又并非家底厚实之人。有部分人则是觉得雪中骑马,别有一番趣味。更有二者兼而有之的,傅殷便是其中之一。
宫门外众人进轿的进轿,骑马的骑马,但凡见到傅殷的人十个有八个都是向他问好或点头示意的。这般热情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毕竟几个月前的傅殷还是一个初入官场不久的微末小官,有多少人会记得他,又有多少人会在意他。
可眼下不同了。自他随大王往边境立下大功后回来,紧接着又在刑狱司办下了几桩漂亮的案子,谁都知道他要青云直上了。果不其然,前段日子,也就是冬至日之前的几日,大王下了令拔擢于他,使他一连升了五级,如今在廷议之上也能站到前列了。
世人趋利避害、趋炎附势是常态,权力场中更是如此。以前你位卑言轻,自然默默无闻;可如今你年少居高位,前途无量,何人还敢再小瞧于你。此刻与你言笑晏晏,言语之中说不得还要带上几分小心谨慎。
傅殷变得如此受欢迎也不是这一日两日的事情了。他一开始面对那些曾经对他不假辞色的上官权贵们突然起来的热情的不适已经过去了,如今更是能应对自如了。在与这些人点头微笑告别之后,傅殷翻身上马,在飘雪的夜色之中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那人是谁啊,怎如此年轻?”
宫门口人多,看见傅殷的人不少,眼见这么多人都与他打招呼,一些女眷的好奇心就上来了。总有人是没有见过傅殷的,此时见自家丈夫/儿子皆与他示好,难免要多问几句。加上傅殷年纪确实轻,今夜孤身一人来参加赐宴,忍不住就有人动了心思。
“那就是我曾经提过的傅殷,他如今可是大王身边的新贵。这般年轻就列居高位,这段时日他可谓是春风得意了。”有人对着妻子无不感慨道。
同样一件事、同样一个人,不同的人去看待都会有不同的角度。对于傅殷,这帮长年在权力场里摸爬滚打的男人第一时间想的是傅殷背后的权力博弈,而女眷们想的则是要直白简单多了。
“可有婚配?性情如何,家中几口人?”这些人当即就被自己妻子/母亲问傻了,再看她们眼中神色与深意,顿时明悟过来,随即开始思索这件事情的可行性。
如何拉拢一个新贵,与之建立什么样的关系最为牢靠?
自然是姻亲关系,将自家可堪婚配的女儿嫁给他,让他成为自家的女婿,自然而然他们就成为一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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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冬至夜
冬夜飞雪, 飘若轻羽。街上少行人,但长街灯火未歇,似要为归人照亮回时之路。
傅殷身披斗篷, 骑乘快马,将将落地的新雪被一阵风带起,有些扑到了他的脸上,冰冰凉凉的,冲散了暖融的殿内蒸出的一身热气。沿路不只有风雪, 更有细碎不清的笑语声透过哪家门扉传出, 并着夜色中并不浓重的烟火气, 交织成了真实的人间。
冬至夜,这江都郡城之中万家灯火不歇, 每一盏都为一人而亮。现在的傅殷就是要奔赴那盏为自己而亮的灯火去了。归途一切顺利,唯有在经过一段路口时, 他所骑乘的马儿马蹄一拐,习惯性地要往右拐。
傅殷发现了马儿的意图, 赶紧牵引缰绳使他改变方向坐向而行。他轻拍马背, 不由发笑, 与这不通人语的马儿说话,“回来这么一段时间了,你还是没有习惯新家的方向,我有何尝不是如此。”
傅家搬家了。
早在随江都王前往边境巡视之前,傅殷就已经与中人商议好买下江都郡城中的一处二进的宅院,并遣人清扫、添置家具,待将老宅的一应物什收拾好,不出半月,他与傅母便可搬入新宅之中。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江都王临时将他加入了随行的名单,王命不可违,在他在边境之时,傅母只好先自己搬入了新宅之中。
两月之后,傅殷回来了,只是因为边境之事牵连到了江都,他依旧被委以重任查纠贪墨之事,忙得几乎直接住在衙署了,以至于新宅都没有回过几次。造成的结果就是,他一直以来用作通行工具的马儿有点不认路了,习惯性地走回老宅的那条路。
最绝的那次,傅殷自己也不以为异,被马儿带着一路径行,直到看到老宅那禁闭的门扉与上面挂着的铁锁时,他才恍然,他已经搬家了。这里已经是老宅了。
傅殷记得当初购宅时,中人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将老宅挂出去卖掉。按理说他应该是要答应的,毕竟搬去新宅之后,这座老宅也不会回来住了。可他那时看着那座堪称破旧简陋的屋子,想到的都是他从幼时成长至今的回忆。最后他终究还是不舍得,拒绝了中人的提议,只将老宅闲置,请人定期打扫。
回忆间,傅殷已行至新宅所在的巷口,不想早已有人等候。家中仆从见他身影出现,从门口奔直身前为他牵马,欢喜道:“郎君您回来了,老太太且等着您呢。”
“天冷,我们赶紧进去。”傅殷看他冻得面上通红,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催促他赶紧进门。等仆从要将马牵去马棚时,傅殷从袋子里掏出一封点心并着几个果脯,喊住他,“接着,拿回去吃。”
仆从忙接了,定睛看后,大喜,连忙道谢:“谢郎君赏。”今夜郎君赴王宫赐宴,归来时城中店铺早已歇业,何来的点心与果脯,只有是从宫宴之中拿回来的。
傅殷笑着摆手,转身大步往厅堂而去。傅母知道儿子回来,欢喜不已,拉着他坐到桌案上面,如往常般问他饥饿冷热,自己转身忙去将一碗冒着热气的饺子端上桌。
傅殷没有想到阿娘还给他留了这个,心中动容,似乎不管他走了多远,阿娘总会在家中等他归家。就如同这冬至日,即便他今夜去参加宫宴回来,阿娘也守着一碗饺子等着他。
……
在长乐殿的廊道上,百里漾牵着颜漪慢慢地往回走。身后缀着的一长串宫侍,与他们隔着十步的距离,压低脚步,放轻声音,生怕打扰了前面之人雪夜漫步的雅兴。
宫宴散去,百里漾与颜漪本该回长乐殿的,但百里漾站在回廊下看着漆黑的夜空中漫天飘扬的雪花,忽然驻足不前,伸出左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与掌心接触的那一点肌肤当即传来一点冰冰凉凉的感觉,很快被充满了热度的掌心融化成水,只余下一点潮湿的触感。
“下雪了,今夜下雪了。”百里漾看着廊外说道。
他此时容色淡淡,瞧着是有些冷淡的,加上他江都王的身份,极容易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威严感,让人产生一种天威难测的畏惧,也就让人觉得难以接近、不敢接近。如今唯一能够接近他的人只有颜漪,甚至于她的手还被百里漾牢牢牵着,只不过他们交握的双手藏在宽大的衣袖下,不易被外人得见罢了。
“外头天寒,大王还是尽早回长乐殿去。”颜漪此刻看百里漾的目光带着些许无奈的。无他,因为百里漾此时事醉着的,只是天冷将他脸色的红晕盖了下去,若不仔细辨别他那一双略显迷离的眼眸,她也很难分辨他此时是醉是醒。
喝醉的人不能以常理度之,纵然是酒品极好的百里漾也是如此,唯有慢慢哄着来。
颜漪本是想将人早点带回温暖的殿内,若是在殿外待久了,风寒入体,染病了就不好了。可惜百里漾误解了她的意思,眼睛因为震惊和不解而瞪圆了些,“我回长乐殿,王妃不同我一起么?好好的怎么要回永延殿了?”
还没有等颜漪回答,百里漾自己陷入了对这个问题的苦恼之中,“永延殿那里虽好,可是地方终究是小了些,你起居所用的一应用具都在这边,什么时候搬回去的,我怎不知?”
颜漪:“……”
任何人听百里漾这条理分明、吐字清晰的话都很难认为他是醉着的。颜漪只好用点力握住了百里漾的手,引着他往长乐殿的方向走去,一面解释,“我并非是要回永延殿,我们这是要一道回长乐殿。”
“不回去,不回去就好。”百里漾任由颜漪将他牵着,亦步亦趋地跟着。这姿态像极了牵小孩,只不过这个小孩的身形委实大只了些,大到能够将颜漪完全覆盖住。
他们静静地走在回长乐殿的廊道上,偶有被风力驱动着改变方向的雪花斜飞落入廊道,有几片落到了他们墨色的头发之上。在这漆黑的夜中,显得黑的愈黑,白的愈白。
一路百里漾都很乖顺,只在行至长乐殿前平台阶上时,他忽然又不走了。颜漪回头看他,却听到他没头没尾地问出一句,“江都的雪比湛京的雪,有何异同呢?”
颜漪在他眼中看到了一抹怅然,想起来他是十二岁就离开湛京之藩江都,此前更是五年未回过江都,谈何再见湛京的雪。她说道:“没有什么不同,皆是雪花罢了。”
“七娘你知道么,这世间是没有一模一样的雪花的。”百里漾想到了前世的一些事情,忽然说道,说完自己却是笑了,笑完之后面色变得无比的认真与严肃,“所以说,湛京的雪和江都的雪其实是不一样的。”
“世上的每一片雪花都是不同的,正如同这世上不会有完全一模一样的人。”类似的话颜漪还是听过的,她知道百里漾要说的不是这个,他是想家了。他想回到湛京,毕竟那里才是他出生成长的地方,那里有他的父母、兄姊。
江都虽好,但终究是差了一些的。
“大王是想回湛京了。”颜漪轻声道。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而非疑问。
百里漾点头,然后又摇头,反问颜漪,“王妃不想回去么?”
说真的,这话堪称吓人。想想颜漪八月才嫁与百里漾,如今随他来江都才多久,半年时间都没有。冬至之夜,他却对她问出了这么一个惊人的问题。以他们的身份,这样的问话,多心之人就该疑心他是不是在问有没有后悔嫁给他了。
颜漪是多心之心,但她面对此刻的百里漾却不是多疑之人。她知道百里漾问她这话只是单纯一问罢了,更像是今夜的触景伤情。所以,她回道:“想的,偶有惦念家中母亲、兄妹可好,他们是否也在记挂着我。”
“会的,他们肯定会记挂你的。”百里漾略显迷离的眼睛似乎在此刻绽开一抹清明的光芒,他远眺着顶上一片混沌不清的夜空,遥指湛京的方向,回头笑看颜漪,“那湛京,有朝一日我们也定能回去的。”
颜漪愣愣看着他,那双眼眸之中光彩熠熠,透出来的却不是她预想之中的野心。百里漾想回到湛京,不是源于对那世间最至高无上之权位的渴望,他只是想回去而已,也想带着她一起回去。
可谁人不知他是椒房所出之子。如今太子孱弱,恐时日无多,在许多人看来,江都王取得帝位的可能性极高,有多少人盼着他将来入主湛京、御极万方。他会不知道那些人对他存了怎样的期许么?他内心没有因此升起一股炽热的野望么?
那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位,对于百里漾来说难道没有一点吸引和触动么?
颜漪的内心突然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愿望想要探究百里漾的内心世界,他与她自小见到所接触过的男子都有很大不同,在很多方面,百里漾与那些人想必堪称纯净。是的,纯净。用这样一个词汇来形容一个自小便在最顶层的权力里浸润多年的人,她自己也会觉得不可思议。
“我信大王一定能够带我回去的。”颜漪目光放柔放软,看着百里漾的眼睛说道。
“你信我便好。”百里漾目光的光芒散去,重新变得迷离,脑袋垂下来看颜漪,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王妃,困了,我们回去吧。”
这个回只能是回长乐殿了。
颜漪失笑,牵着人回了长乐殿。不得不说百里漾的酒品是真的很好,不吵也不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沐浴回来喝完醒酒汤之后就乖顺躺到床榻上,不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了。
百里漾酒后是老老实实的,可不是谁都能像他一样令人省心的。
都尉府上,卢氏看着喝得醉醺醺的崔栋,真想一榔头把他砸晕算了。这厮也不知道在宫宴上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喝了多少酒,回来的路上没闹什么,到家了躺在床榻上,她都困得昏昏欲睡了,这厮突然坐起来说自己要吃锅子。
锅子?这个点了去哪里弄锅子给你吃?!
但崔栋不管,他念头一上来就非要吃到,他让妻子别管他,自己掀被子下床榻就要去找锅子吃。卢氏躺在床榻上气得把被子蒙过头真不想管他。可是,这天这么冷,崔栋那货估计衣服都不记得穿多一些,真把人冻着了自己还得伺候他。
披衣,起身,去找那个叫人不省心的货。
崔栋还真叫来府中的仆人给他起火弄锅子了,卢氏追在身后,叫那些大半夜被叫起来的仆从将东西撤了,回去睡觉。崔栋不干了,让他们不许撤掉,继续弄。卢氏说撤,崔栋说不撤,一时之间,弄得仆人是左右为难。
卢氏生气了,“崔栋,今晚你要是不睡了就别睡了。”言下之意,崔栋要是还坚持吃他的锅子,今晚也不用进房门了。
若是正常状态下的崔栋早就听懂了,可惜现在的崔栋酒还没有完全醒,醉酒之人不能以常理度之,他梗着脖子,粗声粗气的,“不睡就不睡,我今夜就偏要吃到锅子不可。”
卢氏差点气了个仰倒,决定不管崔栋了,扔下一句“我懒得理你”,转身就走。只是不知道怎么的,刚走了两步,感觉腹部一阵翻涌,一股奇异的恶心感倒灌到喉咙,“哇”的一声突然开始捂着胸口发吐。
这突发的一幕吓到了很多人。
崔栋立时就懵了,反应过来酒也完全吓醒了,锅子也不吃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卢氏面前,又是拍背又是急问,“怎么突然作呕,吃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了?”一转身又吼身边的仆从,“还不赶紧叫大夫过来。”
这一夜,都尉府上注定是兵荒马乱了。
……
同样的夜晚,在那遥远的湛京之中,一些人注定没有早眠。
冬至大朝、皇帝祭天,这些都是极其重大且马虎不得的事情,但也因为重大而少不了繁琐的礼仪和仪式。皇帝这些年来头疾久治不愈,身体也渐不如盛年,白日撑着举行完祭天、朝会之事,夜晚的宫宴上也只是露一面后便离开,因此宫宴也散得早。
散宴后众人出宫的道路仅有一条,其中要步行经过一条宫道后出宫门才能够骑马乘轿各自打道回府。这本没什么,照着路线走便是。只是奇的是这宫道前头竟立着栎阳长公主这位主。大家避不开她,只能一一上前去拜见告辞。本以为这位长公主在这里是特意要等谁,可有些好奇之人故意磨蹭了会儿,也没有见到这位长公主真正要等之人。
百里澄自然不是在等人的,也不会在意路过之人看似无意实则探究的目光。她之所以站在这里是突然间发现自己无地方可去了。她本来是想散宴之后到椒房殿去拜见皇后,与自己阿娘说说话的,可是陶掌宫告诉她,今日陛下去了椒房殿,那她就不好去了。东宫长兄一家三口气氛和乐融融的,她就更不好去打扰了。
这会儿时间还早,百里澄却不想回寝宫。因为她即便是回了寝宫也不会有睡意早睡的,无非是秉烛处理事务。这放在往日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今日是冬至,她忽然就生出一颗惫懒之心来了。
“长公主,天寒,不好久待的。”陪着百里澄在这里吹了好一会儿冷风了,她身边的女官不由委婉提醒道。
“罢了。”百里澄似是下了决定,细长的眉尾微微上挑,更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去处,“我们出宫去。”
女官点头,转身去为百里澄备车了。她并没有觉得百里澄一个未出阁的帝女半夜出宫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更不会觉得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什么?或许对别人有用,但对于一位手掌大权、深受帝宠的长公主来说,那从来都不是能够束缚她的东西。
很快,马车便套好了,因为里面坐着的是大衍目前唯二的长公主之一的栎阳长公主,宫门守卫直接放行。于是,夜色之中,一辆二驾漆金马车穿过重重宫门,奔驰在湛京城之中。它在一片又一片俨然的屋舍高楼之中穿梭,最终载着人抵达了目的地——一间堪称简陋的小院门前。
不只是这院子在这辆漆金的二驾马车面前显得无比简陋,实际上它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一辆任是谁看了都觉得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马车,深夜之中却出现在了这里。
披着深蓝色斗篷的百里澄下马车之后,女官问道:“何时来接您为好?”
百里澄看着眼前禁闭的门扉,从门缝中漏出来的光昭示了主人夜未眠的事实,唇角略微上扬,迈步向前要叩门,头也不回道:“今夜不必来接了。”
女官闻言瞳孔不受控制地震颤,嘴巴微张,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但她最终也没有说什么,更无劝阻之意,只是拱手行礼,“下官告退,明日卯时再来接您。”
马车“哒哒”地走了,它来过,留下了一人。
黑夜渐深,有风穿巷而过,带起一阵呼啸之声,街巷之中偶有犬吠,灯火零星,空气里夹杂着一字半句不真切且断续的人家絮语。
简陋的小院里,点灯夜读的人因为太过入神还没有察觉到外面的动作。卧室狭小,一盏油灯足以照亮一隅。一张简洁的书案边,一名容貌俊秀的青年正伏案而读,周围很安静,偶有灯芯燃烧炸出的一点细不可闻的“噼啪”之声。
他手中执着一册书简,阅看过程之中似乎遇到了什么难解之处,一双浓淡适中却在尾端上斜勾出一抹锋利弧度的眉慢慢拧起,越是苦思不得便越是拧紧,嘴里亦是不在念叨着这句令他不解之语。
今日是冬至,但无论是皇帝祭天还是大朝会以及晚上的赐宴都与闻夏干系不大,只因他目前只一以太学生身份出仕不久的微末小官,那些称得上是国朝大事的活动仪式他都没有资格列席。不过,皇帝陛下大方,似他这等微末小官也能得到冬至节赏,虽然发到他手上的不多,只百八十文钱、一件棉袄、二十斤炭、一挂肉、一壶酒,但他已心满意足了。
算着宫中赐宴开宴的时辰,闻夏提前用那一挂肉并着白日里去市集从一阿婆那里买来的菜疏炒了两碟小菜,开那一壶酒,浅酌两杯,听左右邻人嬉笑细语,亦是舒服事一件。
到了晚间,睡前他习惯读一册书,此时渐入佳境,可惜被一段文字难住了。正细思间,他忽然听到了几道连贯有序的“笃笃笃”声,像是有人在敲门,而且敲的是他家的门。
但这可能么?
闻夏自认在湛京之中并无亲故,就算是因学业以及仕途也结识了一二友人,但也不可能在冬至夜登门,许是听错了,许是敲的别家的门。他凝神静听一会儿,敲门声并未再响起,摇摇头,也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笃笃笃”。
闻夏刚将放下的书简拿起,目光将要重新投注到其上的文字之上时,那敲门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比之前的要急促了一点,他也确定了,错不了,还真是有人在敲他家的门。
只是,这个时候,还会有谁登他家门?
但无论是谁,眼下都不好让人久等。闻夏起身,视察自己着装并无不妥之后,匆匆走至门口,拉开门栓,打开门的瞬间,他对上了一张明艳含笑的脸,此时此刻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此刻就站在他的门前。
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或者说根本没有想过的事情,就这么在他的眼前发生了。换作任何人都会觉得难以置信,甚至觉得这是幻觉,少不得要做些“以疼痛唤醒自己”的举动。
可闻夏没有,他只是眨巴了两下眼睛就确认眼前之人真的是栎阳长公主,大惊失色并伴有结巴,“长公主您、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今夜的宫宴散的这么早的么?可即便是散的早,长公主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家门前啊?!
百里澄对闻夏面上出现的因为震惊而带来的无措很满意,心情的愉悦更上一个度,愈发觉得自己今夜没有来错地方。她眉眼间的笑意更浓,檀口轻启,并没有回答闻夏的问题,而是问道:“怎么,有客到访,主人家不请我进去么?”-
作者有话说:天太热了,实在码不完了。[爆哭]
第123章 除夕
按理说有客至, 哪怕此客没有预先告知主家或是递交拜帖,且此客也并非恶客,主人家都应当扫榻相迎, 以好茶好酒招待之。
可前提这个人不是百里澄,这个时候也不合适啊。
闻夏下意识地想说“请进”,可他马上就觉得不该如此,于是那两个字又被他生生咽回去了,改口说道:“寒舍鄙陋, 实恐怠慢长公主, 请长公主恕罪。”
恕罪, 恕的什么罪?自然是不能招待之罪了。
其实就是委婉地拒绝百里澄入内了。
听听,这话是多么的大胆。国朝唯二的长公主都到你家门口了, 竟敢拒之不纳,还请人家打道回府, 简直就是目无尊卑、胆大妄为。敢问这世上有多少人敢行此事,尤其是面对的还是在世人看来堪称“凶残”的栎阳长公主, 恐怕放眼天下都是没有几个的。
可是闻夏敢, 虽然说得委婉, 可意思就是那么个意思不是么?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百里澄脸上隐约带着的笑意骤然消散,眉尾下压,瞬间给人一种威严压迫感,让人无端感到一种危险,进而产生畏惧。
“……”闻夏与她对视,竟不闪也不避。若是放在初识时,他自然是如旁人一般以为这位长公主是发怒了,必定是要畏惧、口称不敢的, 哪里还敢有半点违逆她的心意。
可闻夏不是旁人,他也不是第一日认识百里澄了。
外人是因为畏惧长公主的权势地位,加上未知她的心思,故而产生恐惧。他知道百里澄这会儿应当是生气了,但不至于到发怒的地步,也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可怕。眼下他只是无奈,但也很坚持,“长公主千金之躯,恐陋室不便,有唐突之处……”且不提他们之间的身份悬殊,就是这孤男寡女的,值此深夜也不该共处一室。
本来外面传他们俩的闲话已经够多了,若是今夜长公主特来登他家门的事情被传了出去,闻夏都不敢想象之后湛京城之中有关于他们俩的闲话会传成什么样子。
百里澄看着闻夏那张坚持不肯退让的脸,暗暗磨了磨牙。
说来说去,就是不愿意让自己进去。
百里澄自然知道闻夏在顾虑什么,说他是顽固不化还不如说他是扭捏,双手抱于胸前,似笑非笑道:“真不知道你唧唧歪歪这些做什么,真有唐突,上一次也唐突过了。我都不介意,你一个‘大男人’介意什么?”
闻夏差点被她后面的话噎住,一股热气直冲上脸,若非今日天寒脸上本来就被冻出了一团红,那么他此刻呈现在百里澄眼前的就只有这一团羞红了。
上一次那是意外,而且,真要算起来,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唐突谁?
“不行。”闻夏摇头把上一次的回忆从脑海里挥去,依旧坚持己见,但又觉得自己太过坚决的拒绝有伤长公主的面子,缓和语气劝道,“今日冬至,长公主当与陛下殿下共享天伦。下官此处却有不便,还是请长公主尽早回宫,勿使他们担心才是。”
站在门口说了这么多,这木头脑袋还是不肯放她进去。百里澄定定看着闻夏,心下叹了一口气,换作旁人她早就发怒了,可谁叫她就是看中了这个木头脑袋呢。叹完气,她换了一副似为难的口吻,“我倒是想回宫,可依当下的时辰,便是回宫,宫门也早已落匙,我如何回得去呢?你若不收留于我,今夜我当真是不知道何去何从了。”
“露宿街头”这个词不适合百里澄。堂堂栎阳长公主即便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宫,也绝对不会沦落到露宿街头的地步。真要是用了这个词,过于夸张,恐怕她今夜就更难以进这个门了。
闻夏听她这么一说,顿时也为难起来。
即便今日是冬至,宫门落匙的时辰会比平时晚,可百里澄能够出现在这里证明宫宴早已结束,赴宴之人皆已离宫归家,宫门怕是已经下匙了,今夜百里澄是决计回不了宫了。那么今夜她该去那里呢?他丝毫没有发现自己被百里澄绕进去了,此前心里的坚持已经在松动。
闻夏怎么就不想,堂堂长公主不仅不可能露宿街头,也不可能在湛京城之中除了皇宫之外没有地方住。他只是现在没有想到,但百里澄不会让他想到了。
“你确定你我还要如此说话么?”百里澄忽然说道。
“什么?”这话一下就打断了闻夏的苦思,让他惊觉两人现下的处境——他们俩是站在门口说话的,从百里澄敲门、他开门到现在,两人在门口起码站了有一炷香时间。
也就是说,他们不仅是站在门口,还是在寒风之中交谈了一炷香时间。一男一女,大半夜的站在门口说话,怎么看怎么诡异,但凡是个人路过都少不得要多看两眼。而且,堂堂一长公主,站他家门口算是怎么回事啊。
不妥,实在不妥。
耳边隐有寒风呼啸,不一会儿便吹到二人身上,闻夏不自觉打了个哆嗦,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冷,而是百里澄会不会冷。朝她看去,虽斗篷衣裘,但面有团红,必然是冻出来的。再在这里站下去,两人之后怕是都要受寒。
百里澄看他已然松动,低笑一声,作势要迈步向里。闻夏还没有真正下决定,但身体很诚实地让开了。眨眼间,百里澄已入得闻夏家中,却如同进了自家一般,闲庭信步,熟门熟路地进了此处唯一的一间卧室。显然,上次来过的经历让她连床榻朝哪个方向摆放都知道了。
看着百里澄步入自己卧室的身影,闻夏面上纠结反复,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关了门,朝着那道身影追去。
但愿今夜的事情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冬至过,天气渐回暖。虽时有大雪,但冬日渐暖融,太阳一出,积雪不消半日便化了。江都城中一切照旧,百姓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白日的江都郡城热闹吵嚷,人们或忙营生、或偷懒多闲,得闲时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些近来发生的新鲜趣事。
而江都之中近来发生最大的事情莫过于大王查抄了一大批贪官罪吏,不知道多少平日里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官员们以及家眷锒铛入狱,好些犯了死罪,判了斩刑或流放,重罪在身的甚至都活不过今年,除夕之前就要拉到菜市口斩首示众。
对于一般的百姓而言,虽然同住一座城中,但因为阶级的差距过于悬殊,不管是官员还是大王都离他们太过遥远,那些犯官污吏的事情牵连不到他们,不过可以为他们的茶余饭后添加一些谈资来说道说道。
百姓皆是嫉恶如仇的,他们最纯朴的认知之一就是好人有好报,让坏人罪有应得。这一次上面查抄了一大批犯官污吏,连同底下那些借他们势为非作歹之人也一并被收拾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拍手称快。眼见着官府贴出告示将要处决犯人,一些胆子大的人还想着届时去菜市口围观杀头。
除夕将至,过完除夕,这一年便算是翻过篇了。但在今年翻过去之前,有些人就没有必要留着过年了。此前百里漾已经核准了刑狱司呈报上来的处刑名单,赶在除夕之前,刑狱司核准死囚身份无误后,将一干人等推到菜市口斩首示众。
那一日是一个好天气,阳光格外的刺眼,照在身上不少人甚至起了一身的热意。时辰至,监斩官一声令下,负责行刑的侩子手手起刀落,十数颗人头滚滚落地,血流满地。
观刑的不只有平民百姓,还有这些死囚的亲属们。这些日子他们四处奔走就是希望能够为这些被判了斩立决的人求得一条活路,可是在这个关头没有人敢去趟这趟浑水,即便是捏着大把的钱财,他们也不能为自己的死囚亲人买一条命。如今眼看着犯事的亲族人头落地,有些人直接吓昏过去,更多的也只能是上前收尸。
因着除夕之前的这一片血色,从除夕至次年上元节这段时间的江都郡城都冷清不少,当然这是相对于江都上层权贵而言的,底下的老百姓如往年一般该如何热闹过年过节便如何过。为了迎接新年,家家户户开始张灯结彩,旧符撕下换上新符。除夕前的街市上,行人如潮,钻进了各种铺子里购买年货,爆竹、年货等店铺生意大涨。
除夕前两日,衙门百官封印,待至除夕日,与家人共度佳节,除旧迎新。
宫中入夜后只有家宴,白日百里漾难得睡了一个懒觉,日上三竿了还赖在床榻上不愿意起来。颜漪从外面进来时看到的就是百里漾抱着被子,姿态懒洋洋的像极了花园里眯着眼睛晒太阳的猫。
“大王还不起身么?”
百里漾闻声望去,逆光走来的颜漪宛若神女临凡,一步一步向他这个凡俗之人靠近,让自己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心里是这么想的,百里漾也是这么做了。他一伸手将颜漪拽到床榻上,自己“咕踊”着将脑袋靠到了颜漪的腿上,闭着眼,“怎么一大早就起来了?”
“大王偷懒,若是我也跟着一起,今日宫中怕是要忙乱套了。”颜漪很顺手地将百里漾的脑袋扶正过来为他轻轻按揉着脑门两侧的穴位。
“辛苦王妃了。”百里漾拉着她的手说道。
年尾事情多,之前一些难以决择或是繁琐的事务都拖到年尾,若是不处理了就要留到下一年了。百里漾之前忙着处理查抄贪污之事的后续,宫务皆交给了颜漪,还有筹备迎新年的事情,若要说忙碌,颜漪也不比他轻松多少。
“过年还有好几日的假,王妃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么?”百里漾合计了一下,过年这段时间应该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务,此前承诺过要带着王妃去江都四处转转,不久前也就只在江都郡城里转了转,不说江都郡城没有转完,其余各处也没有去。他算着初一之后几日应当有空,去不成周边也可以将江都郡城全部都转一遍。
“大王拿主意便是,我相信大王的选择定然是不会无趣的。”颜漪把问题抛回给了百里漾。
“不会无趣么?”百里漾睁开眼睛,看着上方的王妃,也看到了她眼眸中的笑意,自己也乐了,“王妃就这么相信我?”
“难道大王还能骗我不成?”
“自然不会。”百里漾佯装叹气,“王妃可真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江都的地界他自然是熟的,只是问题在于,对于颜漪来说,去怎样的地方才能算是有趣呢?
“比起这个问题,大王不如先想想今夜的晚宴该如何办才是。”颜漪提百里漾揉捏了一阵脑门两侧穴位,见他已然清醒,停止了动作,催促他起身,“虽说今日无甚要务,但好歹是除夕,大王打算在床榻上赖上一整个白日么?”
“那可不行,今日可是除夕,晚上我与王妃可是要一同守岁的。”百里漾麻利起身,一边招来侍从伺候他穿衣洗漱,一边同颜漪说道,“除夕夜只有家宴,算起来能够一同入宴的只有表兄与表嫂,皆是自家人,便可随意些。”
冬日里清水濯脸简直是提神醒脑,百里漾忍不住一激灵,赶紧用布巾擦脸,“往年守岁都是我与表兄,今年多了你与表嫂,怎么都要比往年热闹些。前些日子表兄不是吵吵着要吃锅子么,弄些羊肉、鹿肉来涮,全了他的心愿。再将厨房弄些合每个人口味的菜色,摆上几壶好酒,王妃看可好?”
听着确实很简单随意了,不过今夜除夕宴只是家宴,家人之间本就该随性自在些。颜漪笑着颔首,说道:“这样再好不过。既如此,厨房那边就要尽快吩咐下去,我先去过去看看。”
“等等。”百里漾叫住了颜漪,手上动作无比迅速地将自己的衣服穿好,走到她身边,“今日是除夕,怎好让王妃一人独自忙活。我们一道去看看,有什么缺漏的也好及时补上。”
他动作快,但快就容易忽略一些细节,衣领有一边都没有翻出来。颜漪凑近帮他整理好了,抚平了多出来的褶皱,手刚放下来就被百里漾抓进手里牵着。
两相对视,百里漾笑容更加灿烂,抬起两人交握的双手示意,“今日王妃可得牵劳我,别把我弄丢了。”言下之意就是他今日一整日都与颜漪形影不离了。
注意到周围宫侍尽力低下去不往这边看的头颅,饶是这不是第一回被百里漾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样的亲密动作,颜漪依旧是面皮薄脸热,但她没有挣扎,只是笑道:“那大王可要跟好了,真要是弄丢了我可不会回头去找。”
百里漾挑眉,“那我更得抓紧王妃的手了。”
两人携手而出,一路上宫侍见之,虽不敢多看,但莫有不羡慕感叹的。大户人家都少见夫妻如何恩爱和睦的,莫说两人皆是金尊玉贵,且身在天家,更显难能可贵。
一路走来,因着辞旧迎新之故,王宫之中处处焕然一新。所过之处,宫人下拜,口中说着祝福的吉祥之语。无数道目光皆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下又移开,哪怕衣袖宽大遮掩大半,但观两人行走间挨得如此靠近的距离,明眼人如何瞧不出两人是携手同行的。
至入夜,崔栋带着妻子卢氏入宫赴宴。设宴的地点在章德殿,此处向来是作为宴请之用,不过比起之前大宴江都权贵官员及其家眷们,今夜只有百里漾等四人显得殿中格外的空旷。
“今夜准备什么好吃的了?”崔栋殷勤地扶着卢氏进来,小心翼翼地姿态让人实在没眼看。但他好歹还记得给颜漪行礼,“拜见王妃。”
卢氏也要给百里漾行礼,被百里漾拦住了,他道:“今日是家宴,表嫂无需客气。如今你可是金贵人儿,表兄可是紧张的不得了,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那多眨的一下就看不着了。”这是玩笑之语,也带着打趣,让卢氏颇为不好意思。
原因无他,卢氏有孕了,就是在冬至那夜查出来的。
那天晚上喝大了的崔栋半夜不睡觉闹着要吃锅子,卢氏跑出来拦他省得大晚上的折腾给冻坏了,结果化身犟种的崔栋不听,后面卢氏也不知是受冷还是怎么就直犯恶心,请了大夫来看,确认是喜脉,崔栋是既惊又喜,从此走到哪里都恨不得把卢氏给揣兜里带着。
眼见丈夫这么紧张她、紧张孩子,卢氏心里当然是甜蜜的,不过崔栋有时候的确是太烦人了,稍不留神就会转化为甜蜜的苦恼。
崔栋一点没有不好意思,还呲着牙花表示:“如今你和孩子就是我最大的宝贝,可不得看紧点,一点都不能磕着碰着。”
他脸皮厚,卢氏可没有他这么深厚的功力,气恼地偷偷拧了一下崔栋的腰间软肉,让他再在大王和王妃面前“丢人现眼”。羞涩固然有,但更深的一层是卢氏不想给颜漪压力。
崔栋是崔预与李氏夫妇膝下唯一的儿子,如今更是年已及冠才成婚娶妻,与他同龄乃至年岁稍小些的人生下的孩子不说能打酱油,满地爬总是能行的。天知道崔大将军夫妇俩每次外出应酬或是赴宴聚会看到人家怀里抱着的大胖孙子/丫头,羡慕的泪水都要从眼角流下来了。
卢氏嫁到大将军府如何不知道公婆盼孙心切的心情。但值得欣慰的是,公婆皆是通情达理之人,他们虽然着急但从未表露,只道顺其自然,并不给她压力。尽管如此,卢氏心中亦并非没有半点压力。那夜有孕的消息传来,她欣喜之余也有点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可固然崔家急需第三代子嗣的诞生,但相比而言,其实更迫切需要早日孕育子嗣的人事百里漾与颜漪。一个没有子嗣或者子嗣不丰的皇子在迈向那个位子时注定要比别的皇子多出一块明显的短板,这块短板的存在会让大臣在选择效忠时更容易摇摆不定。东宫如今的情况大家都看在眼里,不只是百里漾和颜漪需要子嗣,而是整个椒房一脉都需要子嗣。
卢氏与崔栋成亲的时间也就比颜漪与百里漾成亲的时间早了那么一点,可如今自己有孕了,颜漪却没有,两相对比之下之下,她担心颜漪会多思多虑或是压力增大。好在无论是百里漾还是颜漪在知道她有孕的消息之后皆是真诚地祝福,并未有因此多思多想,让她松了一口气。无论是颜漪还是百里漾都是很好的人呢,他们也确实是把她和崔栋当自家人看待。
卢氏是嫁入崔家的新妇,对于崔家以及崔家的亲故来说,她是一个外来需要融入的新人。她需要融入一个对于她来说是陌生的环境,与环境之中的人接触相处是不可避免的。对于已经在环境里的人来说,该害怕的人是她,可她又必须要鼓足勇气迈进去,彻底融入进去。而在这个融入的过程之中,她打心底里希望事情一切能够顺利,她所遇到的都是好说话、好相处的人。
这无可厚非,向来人的本性就是趋利避害。
崔家人口是简单,崔预夫妻与小姑子崔若都是性子好的和善之人,卢氏与他们相处并没有觉得有半点不好。可崔家偏偏又是天底下最是不简单的人家之一,崔家的血亲之中还有一个稳坐椒房的崔皇后,崔栋还有东宫、栎阳长公主、江都王这三个表兄姐弟,这里面涉及以及绑定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而在此之中,按照规划的路线,崔栋自小是辅佐江都王的,江都王就封,崔栋是要跟着去的,她作为崔栋之妻,注定了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会待在江都。也因此,卢氏面对的问题已经不是融入崔氏这个家庭了,而是如何融入以江都王为首的这个团体。
融入是一个过程,而在这个过程之中,江都王百里漾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忽略的人。好在江都王确如崔栋所言的那般,让她少了许多此前产生的担忧与顾忌。
百里漾不知道卢氏因为有孕之事想了那么多,他是没有想那么多,怀孕这种事情本就是顺其自然,他在知道卢氏怀孕后是真心替即将当爹的崔栋高兴的。他是冬至的次日知道的,当即就令人开府库点了不少保胎养身的药材送到崔栋府上。
当然,他在知道卢氏怀孕后,为崔栋夫妇俩高兴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与颜漪。他们俩身体健康,正值年轻气壮的年纪,那方面向来和谐,也没有特意做过什么避免的措施,若无意外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够诞育出彼此共同的孩子来。
若是百里漾一点想法都没有是可不能的,有时候他也忍不住想,他和颜漪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的,长得像他还是像颜漪多一点,是乖巧省心的可爱宝宝还是调皮捣蛋的混世魔王?想到后面又忍不住忧愁起来,他与颜漪能够当好一对合格的父母么?
育儿啊,前后两辈子加起来的经验都为零呢。
“太好了,今晚吃的是鹿肉火锅。还是五郎你懂我,我惦记这一口可是惦记了好久。”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崔栋已经跑到餐桌边,看到铁制的锅子红油因为高温在不断地翻滚着,一股带着辛辣味的香气也随着冒出来,让他沉迷,“就是这一股香味,我跑遍了江都大小酒楼铺肆,没一家做得出来的,也就五郎这有,今夜可算是能够大饱口福了。”
百里漾很是无语,不就是红油火锅么,固然配料比较难寻,可配方和配料他都打包给崔栋了,何至于一副几百年没有吃过的样子。
对此,崔栋也有自己的一套理由,还说得振振有词,“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这东西就是要大家伙聚在一块吃才有感觉。”
“可我怎么听说冬至夜某人半夜不睡觉闹着非要吃锅子,汤油都烧开了就等着肉下锅就能吃了。那时候,旁边应该没有第二个人想吃吧。”百里漾挑眉道。
这没人陪着吃不也大半夜起来吃独食了?
崔栋:“……”完全无话可说,就当作没有听见好了。
“快落座吧,再不来这水都要烧干了啊。”崔栋麻溜入座,招呼着其他人坐下,开了两瓶好酒,给每人都满上,卢氏除外,她喝的是清甜的果汁水,当然,今夜的锅子也不能吃辣的,好在有给她准备了清锅。
相比于红油锅,清锅显得寡淡以至于索然无味了些。卢氏看着其余三人吃着红油锅,那一层红油真的是格外勾人蠢蠢欲动啊,只可惜,为着肚子里还没有显怀的孩子,也只能忍了。
只有四个人的家宴虽小,但热闹却是不缺的,更多的是随心自在。崔栋吃着吃着就拉着百里漾到殿外去放烟花爆竹去了,引线点燃后烟花升空炸开一朵朵漂亮绚烂的焰火。出来看烟火的宫人不少,毕竟这王宫之中一年到头也就有那么几日能看到这样的景象。
在那炸开的短暂绚烂光影之下,百里漾回眸看见了不远处立着的颜漪眼眸中的跃跃欲试,他笑了笑,走过去拿着一支没有燃放的烟花问道:“要试一试么?”
“好啊。”漫天烟火之下,颜漪面带笑容走向了百里漾。
……
比起江都的小宴,湛京皇宫之中的家宴规模则要大得多。皇帝携皇后以及宫中孕育有子嗣的宫妃出席,与皇帝同辈、仍留居京中的则有荣王、越国长公主携王妃/驸马及子嗣出席,如太子这般在京的皇嗣则亦携太子妃/驸马以及子女前来赴宴。林林总总,一群人加起来人数也有三四十人,凑在一起,也是热闹。
皇帝容色和悦,看着周围热闹欢快的一群人,谁来都能同他说上两句话,若是小辈过来祝贺除夕,还令近侍将提前准备的赏赐发到那些嫩生生的小手上。
七皇子梁、八皇子流年幼,未如前头的几个哥哥们封王离京就藩,仍留居宫中由生母刘妃抚养,因是幼子,皇帝多有宠爱,甚至还将八皇子抱坐在膝上与荣王、越国长公主等人说话,左边还依偎着阿荧。
阿荧与八皇子年纪相仿,即便两人差着辈分,可宫中也只有他们俩是玩得最好的。这个年纪正是活泼好玩坐不住的时候,在皇帝身边待了一阵便待不住了,在得到允许之后,两个小孩手拉着手便跑去玩了。
“这几日做什么去了,一副如此困顿的惫懒样。”崔皇后一根手指点在抱着她手臂靠着的女儿额头上,语气说是嗔怪不如说是心疼。她如何不知道长女这段时间在忙些什么,临近年关,事务最是繁杂琐碎的时候,长女辅助长子掌管东宫,这半个月来可谓是忙得团团转,吃饭喝水都要另找时间。
百里澄闭着眼睛小憩,周围都是喧闹声,这会儿时间只不过是想闭目养神片刻,更晚些的时候她还要坚守到最后守岁呢。她闭眼小声道:“阿娘我困,只眯一刻钟,时间差不多了您就叫醒我。”
“好,你睡着,阿娘会替你看着的。”崔皇后声音无比的轻柔,任由女儿依偎在自己身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百里澄耳边传来一段刻意压低了声音的对话声。
“祖母,姑姑是不是睡着了?”这是阿荧的声音。
崔皇后:“是的呀,姑姑这几日太累了,我们让她休息一下,不要打扰她。”
“嗯,我们会乖的,不会打扰大姐姐的。”这是八皇子的声音,“阿荧,我们去那边玩吧。”
两小只来了又走,主要还是因为今夜来了好些个与他们年龄相近的孩童,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他们可好奇了,一晚上找这个找那个想要认识新小伙伴,与他们一道玩耍。过年过节最开心的莫过孩童,满殿的欢声笑语,孩童转来跑去嬉戏玩闹,玩累了就回到父母长辈身边喝口水吃点东西歇一阵。
宴席上,周贵妃独得一席,位在皇帝与皇后左下首的位置。看着孩童在她面前来来去去,难免眼热,但眼热只是其次,因为她并非无子无孙,只是大多都不在她身边罢了。逢年过节时,看着别人都有子孙辈承欢膝下,左抱一个右抱一个的,心里如何不羡慕和遗憾。
周贵妃的目光往上首主位皇后所在的席位投去一眼,纵是再精心保养也依旧在眼周留下细纹的眼睛之中闪过一抹嫉恨。就是因为椒房,她的儿子、孙子孙女们才不能回京同她团圆守岁。目光一转,她看向太子一家三口那边,心里冷哼,不过是病秧子一个,活不了多久的,有什么资格跟他的儿子争。她不会等太久的,迟早有一日,他们都会得偿所愿的。
“母妃。”身旁坐下的汝阳公主的轻唤声将周贵妃的思绪打断。
一看是女儿汝阳,周贵妃面上出现了温柔的神色,拿出帕子给她擦擦额头上冒出来的细汗,“怎么回来了,不同你悦表姐说话了?”她口中的“悦表姐”是越国长公主所生的小女儿骆悦,与汝阳公主的年纪相仿,平日里两个小表姐妹经常玩到一处去,感情很不错。
“说了一阵,看母妃一人独坐无趣,想过来陪陪母妃。”汝阳公主柔柔说道。
“阿娘的乖女儿。”周贵妃大为感动,将女儿揽进怀里。人都说女儿是最为贴心的,周贵妃一直深以为然。这些年儿子出京就藩,她是念着想着可是见不到,幸好还有女儿汝阳在身边给予她一点慰藉,否则这日子真不知道要如何过。
看着已经逐渐长成亭亭玉立、隐有绰约风姿的女儿,周贵妃难免要想到女儿的婚事。翻过年,女儿汝阳便虚岁十五了,这个年纪早该相看人家了。该给汝阳选一个什么样的驸马,最好是对儿子有利又能对女儿好的。她心中其实已经有几个合适的人选了,可最终还得是要陛下首肯才行,该如何让陛下答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