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的头发有些打结,林颂的动作很耐心,遇到打结的地方,就用手先慢慢理顺,再一点点梳通,没有扯痛她。
梳顺之后,林颂将她半长不短的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小揪揪。
又对做早饭的韩相喊道:“家里没头绳了,你记得去供销社买一个。”
韩相正打着鸡蛋:“好。”
第86章 收养
陈警官原本以为找到了小孩的家人, 事情就能顺利解决,不料那对夫妻矢口否认家中丢过孩子。
“陈哥,这他娘叫什么事儿。”年轻警员回想起那对夫妻刻薄又蛮横的嘴脸, “为了省那口粮食,连亲骨肉都能不认?那夫妻俩还是不是人?良心被狗吃了吗?”
陈警官眉头也皱得紧紧的。
他办案十几年,人性幽暗的一面见得不少,但对自己亲生骨肉的失踪表现出如此直白的庆幸, 饶是他这个老公安,心底也不由得泛起一丝寒意。
既然那户人家如此斩钉截铁, 一口咬定孩子不是他们的, 陈警官对年轻警员说道:“光靠嘴说没用。做一个血型比对吧。科学证据摆在那里,白纸黑字, 看他们还怎么抵赖。”
他倒要看看,等铁证如山摆在面前, 那对夫妻还怎么撇清关系。
年轻警员立刻领命去办。
他带着从林安那里采集的血样, 又费了些周折, 才让那对满脸不情愿的夫妻去了卫生院抽血。
然而,几天后, 当血型比对结果出来时,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血型不符。
年轻警员拿着那张化验单,反复看了好几遍,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陈哥, 这怎么可能?我明明问过好几家邻居,所有人都证实, 那孩子确确实实在那家生活了四年,是从小看着长大的,这说不通啊。”
他想起一位邻居大娘偷偷把他拉到一边:“公安同志, 那孩子,唉,命苦啊……从小就干活,喂鸡、打猪草、稍微慢一点就挨打挨骂,饭都吃不饱,瘦得跟个小猫似的……我们这些邻居看着都心疼,可那是人家家里事,我们也不好管。作孽啊。”
陈警官面色也凝重起来,这里面恐怕另有隐情。
于是,带着这个令人困惑的结果,再次找到了那对夫妻。
那对夫妻在听到“血型不符”时,先是愣怔了一下,随即,他们脸上非但没有一丝一毫对孩子身世产生的疑惑或担忧,反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看吧,看吧,我们就说不是,公安同志你们搞错了。”
“这下可跟我们家没关系了,太好了!”
看着这对夫妻几乎要欢呼雀跃的样子,年轻警员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要不是穿着这身警服,他真想冲上去打他们一顿。
“陈哥,难道就这么算了?”
“办案讲究证据,眼下这情况,既无法以遗弃罪追究那对夫妻的责任,也无法为孩子找到真正的生物学父母。”
陈警官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只能先将孩子定性为找不到直系亲属和明确来源的孤儿进行登记了。”
陈警官带着年轻警员去了一趟六五厂,将调查结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颂和韩相。
看着眼前这对行事正派、真心对待孩子的夫妻,陈警官知道接下来的话有些强人所难,但还是想尽力为那个苦命的孩子争取一下:“我们这次来,一是必须告知你们这个情况,二来……也是想冒昧听听你们的想法。在孩子正式被安置前,如果你们愿意……”
林颂和韩相还没说话,原本趴在林颂脚边打盹的黄豆,突然变得焦躁起来。
她站起来用毛茸茸的脑袋一下下地拱着林颂的小腿,似乎在说留下林安给她作伴好不好。
—
“听说了吗?这事儿板上钉钉了!陈警官亲自来办的,那孩子的户口,马上就要落到林厂长家名下了。”
“真的假的?就这么收养了?这可不是养个小猫小狗啊。”
“要不人家林厂长和韩秘书是干部呢,思想觉悟就是比咱们高。”
“那孩子跟着他们,真是掉进福窝里了。”
“……”
姜玉英也吃到了这个大瓜,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林颂和韩相居然干出这种替别人养孩子的蠢事。
她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上演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
十几年后的某一天,一辆小轿车开进了六五厂,停在了林颂家那小院门口。
车门打开,一对衣着极其体面、气质卓绝的中年男女出现在众人眼前。
女的穿着剪裁合身的呢子大衣,脖颈间系着优雅的丝巾,男的戴着金丝边框眼镜,西装笔挺,眉宇间带着长期身处高位养成的从容与威严。
他们泪流满面,紧紧抱住自己的亲生女儿,哭诉着当年骨肉分离的不得已:“孩子,我的孩子!爸爸妈妈对不起你,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而那个孩子呢,在最初的震惊和茫然之后,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扑进那对光鲜亮丽的亲生父母的怀抱,迫不及待地要跟着他们离开。
林颂和韩相在六五厂或许还算个人物,可跟外交官夫妇比起来,那简直就是地上的泥巴和天上的云彩。
到时候那个孩子,说不定会怨恨林颂和韩相,认为是他们让她在这个穷山沟里吃了这么多年的苦,耽误了她本该拥有的优渥生活……
想到这里,姜玉英仿佛看到了韩相和林颂精心养育了十几年的孩子,到头来一场空。
两个人晚年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无人送终。
而她姜玉英呢?虽然现在日子过得紧巴,和张连成也常有磕绊,但至少,她有自己的儿子栋梁。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实实在在、血脉相连,将来注定要给她养老送终的人。
张连成不知道林安的身世,他只是单纯觉得,血脉传承是顶顶重要的事情。
自己生的,那才是老了之后的依靠。去收养别人的孩子,尤其是来历不明的孩子,那纯属是犯傻,给自己找麻烦。
“韩相和林颂两口子,这回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他跟姜玉英说道。
“嗯,可不是说吗!”姜玉英兴奋地说,“养熟了还好,万一养不熟,是个白眼狼呢?或者……更糟心的是,哪天人家亲生父母后悔了,找上门来,你说这孩子是给还是不给?到时候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替别人忙活了十几年,搭进去那么多心血、感情和钱财,最后啥也落不下?”
“亲生父母?”张连成拧着眉头,他在车间里听到的闲话版本可不是这样。
“不是说那户人家根本不想要这孩子吗?”他觉得姜玉英这担心纯属多余。
“唉,这世上的事,谁说得准呢?”姜玉英含糊地应了一句,没再多做解释。
—
林颂在养孩子中找着乐趣了,两个人一起翻花绳,一起跳皮筋,一起丢沙包。
这天傍晚,暑热稍稍散去,一家四口准备去后山捉萤火虫。
黄豆兴奋地跑在最前面,蓬松的尾巴在昏暗中摇成一朵模糊的花。
韩相手里拿着个洗刷得干干净净的透明玻璃瓶——原本是水果罐头,瓶盖上已经被他细心地扎好了几个透气小孔。
待会儿捉到萤火虫,就用这个装。
林安被两人牵着走在中间,小小的脑袋一会儿转向林颂,一会儿转向韩相,像拨浪鼓似的摇个不停。
忽然,黄豆在一丛灌木旁停了下来,鼻子贴着地面和草叶仔细地嗅了嗅。
一点微弱却清晰的黄绿色光点,从漆黑的草丛深处悠悠地飘了起来。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越来越多的光点升起,疏疏落落,明明灭灭。
林安小声地惊呼了一下:“爸爸妈妈快看,好多好多萤火虫。”
她仰起的小脸被近处飞过的萤火映亮:“像……像会飞的星星。”
韩相目光追随着一只飞得较低的萤火虫。
他看准时机,向前轻轻一拢,那点萤光便乖巧地停留在了他微握的掌心里。指缝间隐约透出柔和的光芒。
他走到林颂面前,缓缓摊开手掌。
那一点黄绿的光芒将林颂的脸庞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林颂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那小虫微微发光的尾部。
那萤火虫似乎被这触碰惊扰,从韩相的掌心轻盈升起,在空中盘旋半圈,又融入了那片闪烁的光海中。
另一边,林安学着韩相的样子,伸出两只小手,扑捉那些飞舞的光点。
光点都灵巧地从她指尖溜走,但她毫不气馁,小小的身影在闪烁的流光中追逐。
终于,一只萤火虫擦着她的指尖飞过,她下意识地一合手掌,竟然真的抓住了。
她激动得小脸通红,像是捧着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赶紧跑到林颂和韩相身边:“爸爸妈妈,我抓到啦。”
韩相蹲下身,打开玻璃瓶盖,林安将合拢的双手凑到瓶口,然后缓缓张开一条细缝。
那点微弱的萤光,滑入了透明的玻璃瓶中,黄绿色的光点在透明的玻璃壁内一闪一闪。
林安将瓶子高高举到林颂面前:“妈妈,你看,我们有星星了。”
林颂看着瓶子里闪烁的光芒:“嗯,很漂亮。”
第87章 集体婚礼
李灵走进林颂的办公室, 看到林颂在折纸,准确来说,是在折扇子, 心底掠过一丝不敢置信。
随即恍然,是了,林厂长如今领养了个孩子,大约是想学着做些小玩意儿哄孩子开心吧。
“林厂长, ”她收敛心神,走上前, 将文件轻轻放下, 主动找话,“您这是给孩子折的小扇子吗?真好看。”
“不是。天太热, 我给自己折把扇子。”
李灵:“……”
她有点尴尬地眨了眨眼,迅速岔开这个话题, 汇报起自己的情况:“林厂长, 有件事还想跟您说一下。我谈对象了。”
林颂手下动作不停:“谁?”
“是县革委会孟主任的儿子。”李灵说道。
这个消息显然有些出乎林颂的意料, 她抬眼看了看李灵。
李灵因为跟林颂去革委会开过几次会,跟孟主任的儿子有了接触。
李灵以前觉得谈对象、结婚, 是把自己放在被审视的位置,但现在她想通了。如果把婚姻看作是实现目标的一部分,那么,为什么不能选择一个能为自己提供最大助力的对象呢?
只是, 她担心林厂长觉得她是个爱慕虚荣的人。
但又一想,林厂长不会那种喜欢审判别人的人。
果然, 林颂听完,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你自己想清楚了就好。”
李灵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更深的感激, 她郑重说道:“谢谢您,林厂长。”
这时林颂的扇子折好了,她对着自己扇了扇风,还行,风挺大。
“哪个地方需要签字?”她把文件拿过来。
—
姜玉英正为小叔子张连华的婚事发愁。
上辈子,张连华可是跟李灵成了一对,可现在,李灵怎么会跟县革委会孟主任的儿子谈起了对象?
如果李灵嫁给了别人,那张连华怎么办,他的命运会不会因此发生不好的改变,万一他这辈子娶不到合适的媳妇,或者娶了个搅家精,影响了他的前程怎么办?
这些念头让姜玉英心烦意乱。
不过很快,她冷静了下来。
张连华上辈子能成为工程师,靠的是他自己肯钻研、技术过硬,跟娶了谁,应该没什么关系。总不能离了某个女人,他张连华就成不了才了吧?
这么一想,姜玉英心里踏实了不少,觉得自己可能是关心则乱。
姜玉英打起精神,开始留意身边那些可能适合张连华的好姑娘。
她这个小叔子,模样周正,性格内敛,做事踏实,不愁找不到对象。
说实话,姜玉英以一个经历过一世、见识过很多男人的眼光来看,真心觉得张连华不错。
张连华不像有些男人那样油嘴滑舌,轻易调侃女性,反而非常尊重女性,性子里有种难得的温和与体贴。
姜玉英暗中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有几个女工对张连华有点意思。
一个是二车间叫周晓芸的女工,每次在食堂或者路上碰到张连华,都会不自觉的脸红,低头快步走过,偶尔还会偷偷看他。
还有一个是后勤科刚分来的那个初中生王梅,总会找些由头跟张连华聊上几句。
姜玉英找了个机会,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张连华对这两个姑娘的看法。
张连华虽然性格内敛,却并不迟钝,甚至心思颇为细腻。
他感受到了周晓芸那份含蓄的温柔关切,也体会到了王梅热情大方带来的轻松和愉悦。
他在心里默默比较了一番。
他觉得周晓芸的羞涩让他有些拘谨,不知如何应对;而与活泼开朗的王梅相处时,他感觉更自在、更放松。
因此,他更倾向于王梅。
张连华含糊地向嫂子表达了这个意思,姜玉英心里算是有了底。
就在她琢磨着如何为张连华和王梅牵线时,劳资科的一个女同志也对张连华有意思。
这下,张连华不知道怎么选了。
周晓芸家庭条件最好,但模样清淡,身材也像没长开似的,没什么起伏。两人在一起怕是会闷。
王梅是三人中最好看的,身段凹凸有致,看着就让人心里热乎。跟她在一起,肯定不会无聊。
劳资科的那位女同志模样、身段在两人之间。但工作是三人之中最好的,将来说不定能当个干部。
晚上,张连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三个女同志的身影在脑海里交替浮现。
睡在上铺的张连强探下头来:“二哥,你烙饼呢?怎么还不睡?”
张连华正拿不定主意,便让弟弟帮自己参谋。
张连强听完三个女同志各自的优势和哥哥的犹豫后,咂咂嘴:“要是她们仨的优点能凑在一个人身上该多好!那你就不用愁了,直接娶那个十全十美的。”
张连华何尝不想要十全十美,但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纠结了十多天后,他最终选择了王梅。毕竟是视觉动物。
姜玉英得知后说道:“行,既然你想清楚了,嫂子就帮你跑一趟。”
—
十月份,厂里结婚的人挺多,马大姐干脆组织了一次集体婚礼。
这天,马大姐走进林颂的办公室:“林厂长,工会组织的集体婚礼,定在下周日,拢共六对新人,都是咱们厂的优秀青年。”
“林厂长,您和韩秘书,那可是咱们厂里公认的模范夫妻,”马大姐语气充满了期盼,“到时候你们一定得来,给新人们鼓鼓劲儿。”
林颂拿起那张六五厂职工集体婚礼的通知,点了点头。
马大姐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哎呦,太好了,有林厂长你和韩秘书坐镇,这场婚礼就更圆满啦。”
她心里清楚,林厂长能答应,是给她面子、也是对她工会工作的支持。
她不敢再多耽搁林颂的时间,又风风火火地转身,忙着去张罗其他事宜了。
周日这天,阳光明媚,厂礼堂早已被工会的干事和热心职工们布置得焕然一新。
正中央贴着大红喜字,四周挂着彩纸拉花。长条凳被整齐地排列开来,已经坐满了前来观礼的职工和家属。
孩子们是最兴奋的,在座位间的过道里追逐嬉戏,整个礼堂充满了欢声笑语。
马大姐站在临时充当主席台的桌子前,拿起一个用红纸精心包裹住的喇叭,说道:“同志们,请安静一下,安静,咱们的新人,马上就要入场啦。”
她的话音刚落,广播里便响起了《东方红》乐曲。
在所有人期盼的目光和瞬间爆发的热烈掌声中,六对新人排成两列,依次缓缓走入礼堂。
他们胸前佩戴着用红绸子扎成的大红花,映得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格外光彩照人。
马大姐作为主婚人:“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革命战友了,今后,要在社会主义建设的大道上,互相学习,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在工作上要争做生产标兵,在生活上要孝敬父母,勤俭持家,共同为建设我们伟大的祖国,贡献你们的青春和力量。”
一结束,马大姐笑呵呵地凑到林颂身边的空位坐下。
“瞧瞧,多好,”马大姐的目光慈爱地扫过台上那几对正在接受大家祝福的新人,最终落在其中一对身上,“张连华和王梅那对,嘿,真是郎才女貌,瞧着就让人心里头高兴。”
林颂坐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便低声跟身旁依旧沉浸在喜悦中的马大姐打了个招呼,和韩相一同悄然起身离开了喧闹的礼堂。
回去的路上,韩相问道:“晚上想吃什么?”
几乎是在林颂说出“鸡”这个字的同时,韩相带着点无奈又了然的的笑意截住了她的话头。
“家里最后一个鸡蛋早上给你蒸蛋羹了,现在真是一个都没有了。”
他不是没想过去供销社买鸡蛋,可林颂爱吃自家鸡下的蛋。
林颂从善如流道:“那就吃肉。”
韩相含笑道:“好。”
看看日头,屠宰场应该还没关门。两人便转了方向,一同朝厂区外的屠宰场走去。
韩相和屠宰场的人很熟,一方面是他厂长秘书的身份,屠宰场的人对他都客气几分。另一方面是林颂无肉不欢,他隔三差五就要来采购。
两人仔细挑拣了一番,最后选了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打算回去做香煎五花肉。
提着肉回到家,刚推开院门,两个身影就一前一后冲了过来。
黄豆兴奋地摇着尾巴,围着林颂和韩相的腿边打转。
林安则举着一个小竹篮,献宝似的跑到林颂面前:“妈妈,我今天把葡萄架上所有变紫的葡萄都摘下来了,而且都洗干净了。”
第88章 风波
林颂弯腰, 看了看那篮晶莹剔透的葡萄,随手拿起一颗。
“尝过了吗?甜不甜?”
林安摇了摇头,虽然爸爸妈妈早就知道她并没有真的失忆, 并且告诉她不用刻意讨好,但她还是想先让爸爸妈妈吃。
林颂将拿的那颗喂给林安:“张嘴。”
林安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爆开,随即眼睛弯成了月牙:“甜。”
“自己吃会儿, ”林颂直起身,往厨房走去, “但不能吃太多, 待会儿吃不下饭。”
林安抱着葡萄篮子,用力点头:“嗯。”
她非但不觉得这叮嘱严厉, 心里反而甜丝丝的,她喜欢林颂这样带着点凶、带着点管束地对自己说话。
厨房里, 韩相正在案板前熟练地处理着那块五花肉, 听到林颂进来的脚步声:“刚才跟林安吃葡萄了?”
“嗯, ”林颂应了一声,“今年葡萄结得不错, 比去年甜。”
韩相听完,“笃笃笃”地将五花肉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状——不跟自己吃葡萄。
林颂想起一事:“妈说给林安做了几身秋冬季的衣裳。”
“是,我放到林安屋里了。”
王秀英之前见林颂把一只小狗当闺女养,以为大儿子在那方面不太行, 心里担忧得不行,生怕大儿子被林颂嫌弃。
如今家里多了个乖巧的林安, 她觉得这真是老天爷开眼。
这下,大儿子家庭稳固,应该不会被嫌弃了。
而且, 她大儿子带孩子很有一手。
锅里热油发出滋啦的诱人响声,切好的五花肉片下锅,瞬间激发出浓郁的香气,肉片在热油中迅速收缩,边缘卷曲,被煎得两面金黄。
“黄豆,安安,吃饭了。”林颂走到厨房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吃完饭,天色尚未完全暗下。三个人在院子里玩起了弹珠。
林安很喜欢和林颂玩,因为林颂不会因为她是小孩就让着她。
林颂对她这种不客气的态度,让她心里特别踏实和开心。
一盘弹珠游戏,三个人能玩上半个多小时,直到天色彻底暗透,韩相收起弹珠,林颂和林安意犹未尽地结束“战斗”,去洗漱。
林颂洗完澡出来,用毛巾擦拭着头发,看到韩相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的光线,在纸上写写画画。
林颂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图纸,又落在某个地方:“你真是积极向上。”
韩相闻言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林颂话中的含义,耳根“唰”地一下就红了。
晚上躺下睡觉时,他在她耳边轻声问:“那你,喜欢我这样积极向上吗?”
“……”
—
最近,有人在工人中间散布言论,说厂领导“只关心生产指标,不关心工人死活”,是“资本派”的做法,甚至还有人私下里煽动,说要采取些“革命行动”来引起上级注意,给厂领导一点颜色看看。
这些论调带着危险的煽动性,在一些工人中快速传播开来。
李灵立刻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向林颂汇报:“林厂长,情况有点不妙。机修车间的何师傅和刘师傅,他们资格老,技术硬,在车间工人里威信很高,他们正在私下联络,想搞个联名信,还要组织什么‘捍卫革命路线’的集体行动,打算直接向上级反映。”
显然,这是一场针对厂领导的风波。一旦闹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林厂长,”李灵见林颂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心里焦急,“要不要先让保卫科注意一下他们的动向?或者,找个合适的理由,请何师傅、刘师傅他们分别来谈谈话,提前警示一下,把这事按下去?绝对不能让他们真闹起来。”
林颂听完,摇了摇头:“保卫科?没必要。”
李灵愣住了,不明白林颂是什么意思,难道就任由他们闹事吗?
林颂没有直接解释,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李灵,我记得厂刊下一期的主题,不是定了要重点宣传‘抓革命、促生产’第一线的老师傅吗?各车间推荐名单和事迹材料,收集得怎么样了?”
“是,是有这个计划。赵科长还在让我抓紧收集和整理各车间报上来的名单和事迹材料……”李灵不明白,这跟化解眼前的危机有什么关系?
“名单里,有机修车间的何师傅和刘师傅吗?”林颂继续问道。
“有……有的。”李灵回答,“机修车间把他们两位都报上来了。”
“嗯,”林颂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就好。这一期的宣传,要做得格外用心,尤其是对何师傅、刘师傅这样的老资格、技术过硬的老师傅,要重点宣传,把他们的事迹写实、写活、写透,要让全厂职工都看到,厂里是尊重技术、尊重老师傅的,他们的贡献,组织和群众都看在眼里。”
李灵的眼睛瞬间亮了。
老师傅们之前之所以会被煽动,很大程度上是觉得自己的技术和贡献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心里都憋着一股气。
现在厂刊要大力宣传他们,把他们树立为先进典型,他们哪还有心思闹腾?
“林厂长,我懂了。”李灵的声音里带着敬佩,“我这就去和赵科长深入沟通,把这次先进人物评选的方案做得更细致,一定要把宣传工作做到位。”
林颂微微颔首:“去吧。记住,声势可以大一些。”
果然,评选的消息一公布,各车间议论的焦点发生了变化。
原本私下里流传的那些关于“厂领导不关心工人”的论调,被冲得七零八落,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即将到来的评选上,偶尔有一两个还想坚持“初衷”的,也被身边人劝住:“算了算了,厂里现在不是挺重视咱们老师傅的吗?你看评选搞得多热闹!先看看再说吧……”
最新一期“先进人物评选”专栏的厂刊,发到各个车间,工友们争相传阅,看着上面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其中,何师傅和刘师傅被冠以技术大拿的称号,车间里弥漫着一片积极向上、争当先进的热烈气氛。
何师傅和刘师傅看着上面对自己技术的肯定和赞扬,感叹了一句:“厂领导……还是懂行的嘛。”
—
厂里那场风波刚刚落下帷幕,飞机炸毁事件的消息传来。
关于整顿国防工业产品质量和管理体制的紧急文件接连下发。
林颂立刻着手组建厂级质量稽查小组。
人选是关键,必须真正懂技术、在工人中有威望。更重要的是,要敢说话、不怕得罪人。
她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两个人,何师傅与刘师傅。
何师傅听到林颂找他,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要秋后算账。
他有些不安地敲响了林颂办公室的门。
“何师傅,请坐。”林颂态度客气,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水。这让何师傅更加不安。
他问道:“林厂长,您找我是有什么事?”
林颂开门见山:“何师傅,厂里现在面临的情况,您也清楚。上级下了死命令,要狠抓质量,确保万无一失。您是厂里的老技术,经验丰富,看问题一针见血,在工人弟兄里也有威望。”
她略微停顿:“我打算成立一个厂级质量稽查小组,在全厂范围内挑毛病、找问题。我想请您来担任这个副组长,专门负责查找各车间的质量隐患。您看怎么样?”
何师傅愣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脸上交织着意外、激动和一丝之前的惭愧:“林厂长,我之前思想上有些落后,说过一些——”
林颂摆摆手,打断了他:“何师傅,过去的事不提了。厂里现在需要的是真正懂行、有责任心、敢于坚持原则的老师傅站出来,帮我们把好质量这道最重要的关。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政治任务,是关系到国防安全的大事。非同小可。”
何师傅感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那点因为之前唱反调而产生的忐忑瞬间化为被信任的激动和士为知己者死的决心。
同样一幕,也发生在刘师傅身上。
当林颂表明来意,希望他发挥技术权威作用,协助抓好全厂质量问题时,这位脾气耿直的老师傅也是感慨万千,当即拍着胸脯保证:“林厂长,您放心。我老刘别的不敢保证,挑毛病、找问题,我绝不含糊。这质量稽查的活儿,我干了,一定给您,给厂里干好。”
这一手“化敌为友”,何、刘二位老师傅从过去可能给林颂制造麻烦的人,摇身一变,成了林颂推行严格质量管理的得力干将。
第89章 爆米花
飞机炸毁事件在京市引起的波澜, 远比在地方更为深远。
林建国在给林颂的信中,字里行间透露出几分凝重:
“颂颂,近来京市这边, 情况有些微妙的变化,回城的风声似乎不像前几年那么紧了,但暗流涌动。你先安心在厂里工作……
“另外,小薇已于上周生产, 是个女孩,六斤三两, 母女平安……”
周美娟此刻在林薇和李明轩的小家里, 照顾林薇坐月子。
周美娟端着一碗漂着厚厚油花的鲫鱼汤,走进卧室。
“来, 小薇,快趁热把汤喝了。”周美娟将碗递到女儿手里, 语气里满是关切, “这可是妈盯着小火慢熬了两个小时的, 最是下奶了。”
林薇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她其实没什么胃口, 但看着母亲期待的眼神,还是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勉强喝着。
周美娟看着摇篮里那个皱巴巴、睡得正沉的小婴儿,她心里那点遗憾又冒了出来。
怎么就生了个丫头呢?要是生个儿子, 那就能稳稳压过林颂一头!
不过,她随即自我宽慰道, 林颂生的也是个女孩。
这么一比,自己的亲外孙女,生在京市, 长在京市,将来受的教育、见的世面,不知要比林颂那个在山沟里生的孩子好多少。
于是,她心里那点遗憾又被一种微妙的优越感取代了。
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李明轩下班回来了。
“明轩回来啦?”周美娟见到女婿,满面笑容,“累坏了吧?饭菜都在锅里热着呢,我这就给你端出来。”
“妈,不用忙,我自己来就行。”李明轩嘴上客气着。
他换了拖鞋,走到摇篮边,低头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女儿,忍不住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脸颊。
说心里话,他虽然当爸爸了,但其实没有太多感受。
林薇放下喝了一半的鱼汤:“明轩,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是不是单位里又有什么事?”
“嗯,”李明轩在床边坐下,揉了揉眉心,“最近上面变动不小,气氛有点紧。”
他以前走动比较多的几个朋友,家里或多或少都受了点影响。
如今在路上碰到那些空军大院子弟朋友,他恨不得绕道走,生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周美娟招呼李明轩吃饭。
李明轩看着忙前忙后的岳母,语气听起来十分真诚:“妈,这段时间真是多亏了您。小薇坐月子,孩子又小,家里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大堆,要不是您在这里忙前忙后,我们真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
他这话倒不全是客套,周美娟不仅出力,还时常用自己的积蓄贴补些营养品,帮他们小两口减轻了许多负担。
李明轩尊敬这位岳母还有另外一层原因,就是周美娟那些文工团时期的老姐妹,嫁的人如今或多或少都有些身份地位。
周美娟虽然总爱跟林颂较劲,但在自己那些老姐妹面前姿态放得很低。因此这么多年下来,关系维护得不错。
李明轩扒了口饭,状似无意地提起话头:“妈,您最近跟文工团那些姐妹还有联系吗?”
周美娟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脸上带着点与有荣焉的炫耀神色:“有联系,就前天还跟梅雅通电话呢。”
梅雅当年在团里,条件不算最拔尖的,可架不住命好,嫁得最好,还会生养,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她女儿找的那个女婿,”周美娟兴致勃勃地继续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李明轩,“最近调回外交部了,听说挺受重用。”
李明轩怎么可能听不出这番话的弦外之音,他最厌烦这种拐弯抹角的比较,夹了一筷子菜,咀嚼后说:“妈,今天这菜好像有点咸了。”
正说到兴头上的周美娟被打断,先是一愣,随即顺着他的话接道:“是吗?那我下次注意,少放点盐。”
晚上,李明轩洗漱完回到卧室,看着林薇,心里那点被压抑了将近十个月的念头,不由自主地活络起来。
虽然他对夫妻生活没有那么热衷,但禁欲了这么长时间,是个正常男人都会有些按捺不住。
“小薇,”李明轩走到床边坐下,“妈回去了,孩子也睡了,我们……”
那边周美娟回到家,一推开家门,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林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吞云吐雾,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周美娟心里跟明镜似的,能让林建国愁成这样的,除了林颂回京的事还能有什么?
她走到他身边坐下,明知故问:“老林,这是怎么了?抽这么多烟,对身体多不好。”
“还能为什么,”林建国重重叹了口气,“还不是颂颂回京的事。”
周美娟假意宽慰道:“要我说啊,你也别太着急上火了。颂颂在厂里不是干得挺好的吗?说不定人家自己还不一定想马上回来呢。”
她体贴地给林建国倒了杯水:“等这边局面更明朗些,再作打算也不迟。”
林建国掐灭烟头,接过水杯:“也只能先这样了。”
—
林颂收到林建国从京市寄来的信时,正准备带林安去看厂里今晚放映的电影。
这是林安第一次看电影,她穿上了新衣服,脑袋两边各扎了一个啾啾。
家里现在好多头绳,林颂原本想给林安扎四个啾啾,但林安小大人似的表示四个啾啾太幼稚了,林颂闻言失笑,便从善如流地依了她。
韩相没跟她们一起,他这几天在忙厂里新建职工住房的事。
由于职工人数不断增加,六五厂的住房压力与日俱增,经过多次调研和讨论,厂领导班子最终拍板,决定在厂区东头缓坡上,规划建设一批新的职工住房。
林颂牵起林安的小手:“走吧,咱们先去买点吃的。”
两人来到了厂区门口的爆米花摊子前,老师傅不紧不慢地摇动着漆黑的转炉。
周围已经围了几个同样等着看电影的大人小孩,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甜香。
林安攥着林颂的手指,既兴奋又有点害怕地看着那不断旋转的铁疙瘩。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一股浓郁的白烟和香甜气味爆发开来。
林安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老师傅熟练地打开炉盖,将白花花香喷喷的爆米花倒进一个大竹簸箕里。
林颂买了一大纸袋刚出锅的爆米花,捧在手里还有些烫手。
礼堂里面比外面暖和许多,林颂带着林安走到前排空着的位置坐下。
电影很快开始了,林颂其实并不感兴趣,但她低头看到身边的林安,小家伙已经完全被光影世界吸引,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连送到嘴边的爆米花都忘了吃。
林颂看着她这副全然沉浸的模样,也静下心来,看了进去。
电影散场,林安似乎还沉浸在故事里,小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一边跟着林颂往外走,一边忍不住学着电影里看到的场景,小手比划着持枪冲锋的动作,嘴里还模仿着冲锋号的旋律。
走到礼堂外,林安仰起头问:“妈妈,我们现在回家吗?”
林颂看了眼厂办大楼的方向:“我们去看看爸爸忙完了没有。”
此刻,韩相正和房管科的刘科长对着摊在桌上的规划图讨论。
这位刘科长可没有上一任李科长好说话。
刘科长端着搪瓷茶缸:“韩秘书,住房分配是房管科的业务范围……我们科里还得仔细研究研究。”
韩相不紧不慢说道:“刘科长说的是。不过,这次新建住房是厂里的重点任务,刘书记亲自抓,要求公平公正,尽快落实,避免以往分配中出现过的一些……不必要的争议。”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说起来,前两天我遇到物资局的同志,还聊起去年咱们厂申请的那批计划外建材……”
刘科长端茶缸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去年那批木材和水泥,他确实利用职权谋了点好处,这事他自认做得隐秘,韩相怎么会知道?
韩相仿佛没看到他的失态,继续看着图纸:“刘科长您经验丰富,房管工作千头万绪,偶尔有一两处考虑不周,也是在所难免。我的想法是,这次新建房的分配,咱们就完全严格按照厂里定下的原则和标准来。这样,既能尽快完成任务,让领导和工人们都满意,也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您说是不是?”
他说到这里,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刘科长。
刘科长放下茶缸,干咳了两声:“啊……是,是,韩秘书考虑得周到,就按这个初步方案走。”
“那就多辛苦刘科长抓紧落实了。”韩相站起身,将刘科长送到办公室门口。
房门一开,林颂正牵着林安从走廊那头走来。
“林厂长!”刘科长打招呼道。
“刘科长。”林颂微微颔首,又低头对林安说,“这是刘伯伯。”
林安乖巧地喊人:“刘伯伯好。”
“哎,好,好孩子!”刘科长笑着应了,又回头对韩相客气了一句“韩秘书,我先走了”,便匆匆离开了。
林颂牵着林安走进办公室,韩相迎上前:“电影好看吗?”
“好看。”林安说完,将还剩小半的爆米花纸袋高高举起,递到韩相面前,“爸爸吃,可香了。”
韩相拈起几颗放进嘴里,焦糖的甜香和玉米的焦脆在齿间绽开。
他轻轻摸了摸林安脑袋上那两个可爱的小啾啾,眼睛看向林颂:“这是谁给你扎的?”
林安小脸上满是自豪:“是妈妈扎的。”
第90章 分房
林安准备去洗漱, 当看到站在洗脸架前的爸爸时,她瞬间瞪大了眼睛。
韩相那一头利落的短发现在被分成了无数个小区域,每个区域都用皮筋扎成了冲天的小揪揪, 东一个西一个,活像只炸毛的刺猬。
她好奇地凑近了些,像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爸爸,原来你也喜欢扎辫子呀, 怪不得你老是摸我的啾啾。”
看着爸爸那因为头发太短而显得格外滑稽的小揪揪,林安贴心地给出了建议, “爸爸, 你可以把头发留长一点,这样扎起来更好看。”
韩相:“……”
林颂看着这一幕, 肩膀微微抖动,明显在努力憋笑。
终于, 林颂忍不住了, 放声大笑, 最后笑倒在了床上。
韩相无奈又纵容地看向罪魁祸首:“真有这么好笑?”
“嗯。”林颂声音还带着笑后的微喘,“真有这么好笑。”
韩相走过去:“我刚才可是被女儿嘲笑了。”
林颂伸出手, 轻轻拽了拽他脑袋上一个小揪揪:“所以呢?”
韩相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我心灵受创,需要补偿。”
“补偿?”林颂挑眉瞥他一眼,“我给你扎辫子的时候, 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韩相摸摸鼻子自知理亏,正要说不要补偿了, 林颂突然道:“不过嘛……也不是不行。”
韩相眼睛一亮,眼巴巴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补偿就是, ”林颂目光在他和那满头小辫子之间流转,“你明天陪林安玩一天,培养培养父女感情。”
韩相瞬间明白了,这是对他占有欲的警告。
他像是被戳破心思的大狗,连同那满头小辫子一起耷拉下来,乖乖应道:“好。”
次日,韩相带着林安去县里的百货商场采购。
林建国这次寄来的信里,有不少珍贵的糖票、花生瓜子票和糕点票。
这是林安第一次去县里的百货商场,她之前只跟林颂和韩相跟去过厂里和公社的供销社。
林安充满了期待,和看电影一样期待。
今天她扎了四个小啾啾,理由很充分,爸爸那么大的人了,都可以扎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她扎四个,不仅不幼稚,可成熟了。
百货商场里人格外多,各个柜台前都排起了长队。
韩相怕林安被挤到,干脆将她抱了起来。他个子高,被抱起来的林安,可以轻松地看到玻璃柜台里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
她的眼睛简直不够用了,红红绿绿的水果硬糖装在巨大的玻璃瓶里,雪白的酥糖上面点缀着芝麻和花生碎,还有那种用油纸包着的、印着红字的糕点……每一样都让她看得移不开眼。
“爸爸,那个圆圆的叫什么?”她小声地问韩相。
“那是核桃酥。”韩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长长的,像棍子一样的糖呢?”
“那是江米条。”
父女俩一边低声交流,一边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
排了将近十分钟的队,终于轮到了他们。
韩相拿出准备好的票证,对售货员说:“同志,麻烦称两斤带壳炒花生,半斤芝麻酥糖,再要半斤江米条。”
售货员用牛皮纸将东西包成两个大大的锥形包,再用结实的纸绳十字交叉系好,递了出来。
林安接过那个小一点的纸包抱在怀里,像捧着什么珍宝。
买完零食,父女俩又去逛了卖服装和日用品的区域。
韩相想买双鞋,他拿起看了看,又默默放下了。
现在脚上这双虽然虽然鞋边有些磨损,鞋底也薄了些,但还能穿。
他节约惯了,总觉得钱要花在刀刃上,能省一点是一点。
但在给林颂和林安买东西时,他却大方得很。
他仔细地为林颂挑选了一条柔软厚实的蓝色围巾——去年送的是红色的,今年换个颜色。
又给林安买了一双暖和的小手套,冬天里小孩子的小手最容易受冻。
“爸爸,不用买手套,”林安不舍得花这个钱,把自己的小手缩进棉袄袖子里,“我的手可以藏在这里面,不冷。”
韩相帮她把小手从袖子里拉出来:“你小手缩在袖子里,还怎么和妈妈打弹珠?”
林安这才答应下来。
父子俩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时,一股浓郁诱人的香气已经从厨房飘了出来。
林颂在做炸酱面。
案板上放着揉得光滑筋道的面团,旁边几个小碗里分别盛着切得细细的、肥瘦相间的猪肉丁,还有焯好水、切得整齐水灵的白菜丝和胡萝卜丝。
看到韩相和林安回来,林颂问他们买了什么。
“围巾!”林安迫不及待地报告,“爸爸给妈妈买了新围巾,蓝色的。”
林颂拿起那条蓝色的围巾看了看,当即决定把去年那条红围巾给韩相。
韩相早就习惯当林颂的“垃圾桶”了,他洗了把手,便接手了厨房剩下的工作,熟练地擀面条、切面条。
林安又欢快地给林颂介绍起买的点心:“芝麻酥糖白白的,上面有芝麻……”
厨房里,面条煮到八分熟,韩相用长筷子将面条捞起,迅速浸入旁边准备好的一盆凉开水中。
又将炸得酱香浓郁、油光锃亮的肉酱浇在那一碗碗过了凉水、筋道爽滑的面条上。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子旁。
林颂夹了一筷子白菜和胡萝卜丝铺在面上,开始搅拌。
林安也学着她的样子,努力将每一根面条都裹上油亮酱红的色泽。
她吸了吸小鼻子:“妈妈,这个酱好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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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头那片缓坡上刚刚开始平整土地,就已经成了大家最常驻足观望的地方,每个人眼里都闪烁着期盼的光芒。
其中,就包括张连华和王梅。
家里人多,小两口挤在不足八平米的小隔间里,夜里想亲热一下,都得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一点动静,尴尬得像做贼一样。
因此,对于这批新房,两人是望眼欲穿。
具体的分配方案成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谁有资格?按什么标准分?工龄、职称、家庭人口、现有住房条件……各种猜测和议论在车间、食堂、水房蔓延开来。
负责协调此事的厂长秘书韩相,就成了各路人马想要“接近”的目标。
这天下午,韩相刚从车间回到办公室,后勤科的一位老干事就端着茶杯溜达进来了。
老干事先是东拉西扯地聊了会儿天气,说今年冬天似乎比往年冷,然后又感慨了一番厂里发展快,最后才进入正题:“韩秘书啊,这回分房,是不是得多考虑考虑我们这些老人的实际困难?”
韩相给他添上热水:“这次分房,就是要统筹考虑各方面因素,尽量做到公平合理。您放心,像您这样为厂里发展立下汗马功劳的老师傅,组织上一定会优先考虑的。”
他话说得漂亮,但并未给出任何具体承诺。
老干事看没打听出什么,又端着茶杯溜达走了。
老干事前脚刚走,宣传科一位抱着孩子的大姐后脚就找来了,脸上堆着热情的笑,顺手就想把办公室门关上。
韩相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阻止她的动作,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李姐,有事就在这儿说吧。”
他深知瓜田李下,尤其是在分房这种敏感时期,任何一点暧昧不清的举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闲话。
……
张连华眼见着不少人都在活动,自己也坐不住了,他自知工龄短、资历浅,按常理希望渺茫,但不试试总归不甘心。
这天傍晚,他算准了韩相下班的时间,等在厂办大楼到家属区的必经之路上。
看到韩相推着自行车出来,他连忙上前:“韩秘书,下班了?”
韩相对张连华有印象,挺有女人缘,之前引得好几个女工为他争风吃醋。
大家都是男人,这张连华,表面上看着对女同志礼貌周到,说话客气,但心里头想的东西,不比那些说话毫不避讳的糙汉子们别人少。
韩相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推着车,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张连华跟上韩相的脚步,与他并排走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韩秘书,冒昧打扰您。我就是想跟您打听一下,厂里新盖的这批房子,像我们这样刚结婚没多久的……有没有希望?”
韩相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行或不行,而是看似随意地反问道:“听说你爱人王梅同志在后勤科,负责食堂那块?”
张连华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对,对,她在食堂负责面点窗口。”
“嗯,”韩相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食堂工作很重要,不过,咱们厂职工来自天南海北,口味差异大。现在食堂的菜式还是老三样居多,要是能有人多花点心思,研究研究不同地方的特色菜,哪怕偶尔调剂一下,估计大家干活儿的劲头都能更足些。”
“是是是,韩秘书您说得太对了。”张连华连忙附和,全然没了在女工面前那份若有若无的骄矜。
“现在厂里正是用人之际。”韩相目光转向张连华时,“个人的困难,厂里在制定政策时会通盘考虑。但归根结底,分房子还是要看个人和家庭对厂里的贡献和实际需要。”
张连华不是笨人,立刻品出了韩相声里的弦外之音。
“我明白了!谢谢韩秘书提点。”张连华脸上露出了恍然和真诚的感激。
韩相不再多言,长腿一跨,骑着车汇入了下班的人流,脖子上那条林颂“淘汰”下来的红色围巾,在傍晚的风中格外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