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野心(一)
李灵脸上的光彩黯淡了一下, 但立刻又振作起来:“我跟我们科长提过,他说这是小事,让我别瞎折腾……生产科那边, 我也问过,他们说各车间都习惯老表格了,强行统一怕下面有意见,推行起来麻烦。”
她说着, 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林厂长, 我真的觉得这是好事。数据清晰了, 领导们看报表也方便……我、我不是想越级汇报,就是觉得您识人善用。”
林颂停下脚步, 转过身正对着她:“你觉得推行新表格,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李灵愣了一下, 显然没料到林颂会突然考她。她迅速思考, 回答道:“是……是各车间的习惯和抵触情绪。大家用惯了老表格, 突然要改,肯定嫌麻烦。”
“还有呢?”
“还有……可能需要厂办下发正式通知, 光靠口头说,力度不够。”
“还有呢?”
“还有……”李灵卡壳了,脸颊微微泛红。
林颂帮她回答道:“数据衔接的问题。”
李灵张了张嘴。
“有想法是好事。”林颂看着她,目光里并没有责备, “但做事不能光凭一腔热情。要把可能遇到的问题都想在前面,准备好应对方案。这样, 你的提议才更有说服力。”
李灵低下头说道:“是,林厂长,我考虑不周。”
“报表你先收着。”林颂继续往前走, “回去把可能遇到的问题,仔细想一想。想清楚了,觉得确实可行,按正常流程,通过行政科向生产科和厂办提出书面建议。”
李灵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林厂长,您是说我还可以继续弄这个?”
“厂里鼓励合理化建议。”林颂说道,“只要是对生产、对管理有利的,都可以提。”
李灵赶紧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我明白了,谢谢林厂长指点!”
看着林颂高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李灵长长吁了口气。
说实话,她心里有点失落,林厂长并没有如她预想的那样,立刻对她刮目相看。
但又有点兴奋,林厂长毕竟没有完全否定她,还给了她继续完善的机会!
她紧紧攥着那张手绘的表格,暗暗发誓:她一定要让林厂长看到自己的价值。
接下来的几天,李灵像打了鸡血,一头扎进资料室。
几天后,一份详尽的建议书终于完成了。这次,她不仅完善了表格设计,还专门用一页纸分析了推行可能遇到的四个主要困难,并针对每个困难,提出了两到三条解决思路。
她先找到了赵师傅。
老赵赵师傅现在是行政科的科长。
老赵拿着那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皱着眉翻看了半天:“李灵同志啊,不是说了吗,这事不归咱们行政科牵头。你弄这个,费时费力的……”
“赵科长,我觉得统一格式对厂里管理有好处。”李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而有条理,“您看,数据规范了,以后无论是领导查阅,还是年底总结,都能省很多事。这是我写的建议书和问题应对方案,请您过目。”
老赵耐着性子又看了看:“行吧,放我这儿,我有空看看。”
李灵知道,这“有空”大概率就是“没空”。她心里着急,却不敢再说什么。
又过了两天,她听说林颂去工会了一趟。
她犹豫再三,揣着另一份誊写好的建议书,在工会办公室外面的走廊来回踱步。
会议结束,李灵看到林颂和马大姐最后走出来,边走边说着什么。
她鼓足勇气迎了上去:“林厂长,马主席。”
今早公开栏刚贴出公示,马大姐当选为工会副主席。
马大姐笑着问:“哟,李灵同志,有事?”
李灵递上那份建议书:“林厂长,关于上次跟您提的报表统一格式的事情,我按照您的指点,重新完善了方案,写了份正式的建议书。已经按流程交给赵科长了,也想请您……抽空看看。”
林颂对李灵说:“既然已经按流程提交了,就安心等待科室讨论和上级批复。厂里有厂里的办事程序。”
李灵的心凉了半截。
林厂长这是……不想管?还是觉得她太急躁?
却听林颂又对马大姐随口说了一句:“年轻人肯动脑筋是好事。工会这边有些基础数据统计,好像也挺乱?”
马大姐立刻接话:“可不是嘛!各车间报上来的工会会员信息、困难职工补助申请什么的,每次核对起来都费老劲了,看得我头疼。”
林颂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和马大姐一起走了。
李灵站在原地,仔细回味着林颂最后那两句话。
林厂长没有直接肯定她的建议书,却当着新上任的马主席的面,再次肯定了“肯动脑筋”的态度,而且……那看似随意的后半句,是在给她指另一条路吗?
工会的数据统计?
对啊!生产报表牵扯面广,阻力大,一时半会儿难以推动。但工会内部的数据相对独立,如果能在工会这边先做出成效,那不就是一个最好的证明吗?
李灵顿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晚上回到宿舍。
她们住的是八人宿舍,挤挤挨挨放着四张上下铺。李灵的铺位在靠窗的下铺。
此刻,同屋的几个女工正围坐在中间一张小桌子旁,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叽叽喳喳地闲聊。
看见李灵进来,说笑声微妙地停顿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响起,只是话题似乎悄然转了方向。
“哎,你们看到厂务公开栏那儿贴的新公示了吗?”一个方脸女孩吐掉瓜子壳,“马大姐,就是工会那个特别热心的马大姐,当选工会副主席了。”
“看到了看到了!”一个短发女孩说道,“马大姐人真好,我刚来的时候不知道医院在哪,她亲自带我去的。她当副主席,咱们以后有啥难处,更好说话了。”
方脸女孩目光似无意地瞟了一眼正默默放下布包的李灵,声音稍微扬了扬:“这人呐光想着表现可不行,还得靠扎实的工作和群众基础。”
短发女孩立刻心领神会,附和道:“就是,得像马大姐那样,一步一个脚印,为大家办实事,大家才服你。有些人啊,才来几天,就恨不得全厂都知道她能耐,天天想着在领导面前露脸。”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了。
宿舍里其他几个女孩虽然没直接搭腔,但眼神交流间,也流露出对李灵某种程度的不认同和疏离。
李灵平时在宿舍里,不太参与她们的话题,要么是在看东西,要么就是在写东西,让想放松闲聊的室友们觉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无形中给了她们压力,仿佛她的存在,就是在映照她们的“不求上进”。
这种压力转化不成动力,便自然而然地成了排斥。
李灵握着布包的手指紧了紧,出了宿舍门。
走廊里隐约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压低了的嬉笑声和议论声。
“听说她今天又去找林厂长了……真是心比天高哟。”
“跟她住一块真累得慌,感觉喘气都得小心点儿……”
“怎么会摊上这样的室友。”
“……”
李灵快步走到水房,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用力扑了扑脸,才感觉那股燥热和委屈被压下去些许。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还带着水珠、年轻却写满倔强的脸。
她承认自己是有野心的,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错。
她不想像别的女孩一样,按部就班地工作、找个差不多的对象、结婚生子。
她渴望一个更广阔的舞台,渴望能像林厂长那样,冷静、强大、举重若轻地掌控一些事情,而不仅仅是当一个螺丝钉。
—
厂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韩相的眼睛,更何况还是跟林颂有关的事。
行政科新来的那个李灵几次三番找林颂汇报工作,早就通过不同渠道传到了他耳朵里。
这天中午,韩相去食堂打了两盒饭,两荤一素,红烧肉、青椒炒肉、茄子丁,径直去了林颂的办公室。
他状似无意地开口:“行政科新来的那个小李,李灵,工作上确实有点想法,劲头也足。就是跟同宿舍的人处得不太行。性子有点独,不太合群,听说在宿舍里也不太说话,只顾着自己那摊事。”
人际关系处理得不好,是明显的短板,容易招来非议。
“给她点时间。”林颂把自己饭盒里的肥肉都挑出来,夹到韩相的饭盒里。
她说道:“谁一开始什么都是成熟的?总要有个过程。”
第82章 野心(二)
韩相早已习惯林颂不喜欢的东西, 自己包了。他小声嘟囔着:“我像她那么大的时候,就算心里有再大的想法,再不服输, 也会把它们藏得好好的,绝不会轻易露出来,更不会让人一眼看穿。”
这是他从小就悟出的生存哲学。太早、太急切地展示欲望,往往等不到事情做成, 就被明枪暗箭消耗光了力气,或者成了别人的靶子。
林颂夹起一块格外肥腻的肉, 直接塞进了韩相嘴里。
韩相被堵了嘴, 愣了一下,虽然摸不清楚林颂的意思, 但还是乖乖把肉吃了。
林颂这才慢悠悠道:“所以当初我一眼相中了你。”
韩相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
李灵得了林颂的指点后, 立刻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会的数据整理上。
她主动找到新上任的工会副主席马大姐, 言辞恳切, 表示想为工会工作尽一份力,特别是帮助马主席把工会会员信息、困难职工补助这些基础数据理顺, 建立更清晰的档案。
马大姐因为群众里还有些关于她工作方式“热心过头”的微词,正愁着怎么尽快做出点看得见的成绩。
见李灵主动来帮忙,而且思路清晰,干活利索, 她自然是喜出望外,立刻就把这摊子事交给了李灵。
李灵也确实没让马大姐失望。
她利用下班后的时间, 泡在工会办公室里,把那些堆积已久的表格重新归类、登记、核对,还设计了一套更简洁明了的统计表格。
不过十来天的功夫, 原本一团乱麻的工会基础数据就被她梳理得井井有条,一目了然。
马大姐看着那整理得清清爽爽的档案盒和清晰直观的统计表,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她拍着李灵的肩头,连声夸奖:“好,好,李灵同志啊,你这活儿干得漂亮,可算帮了我大忙了。”
等高兴劲儿过去,马大姐一个人坐下来,端着茶杯细细一琢磨。
这李灵之前不是一心扑在生产报表上吗?怎么突然转头来帮工会整理数据了?
联想到上次在走廊里,林颂看似随意提起的那句“工会这边有些基础数据统计,好像也挺乱”,马大姐心里回过味儿来了。
这哪里是李灵自己突然开窍,这分明是林颂有意无意地把这个现成的“功劳”,推到了自己这个新上任的副主席面前啊。
林颂不需要这点成绩锦上添花,可她刚上任,履历上正需要这样的工作来填充!
想通了这一层,马大姐心里对林颂又是感激又是佩服。
看看人家这领导当的,不动声色间,既给了年轻人锻炼的机会,又顺手扶了自己一把。
晚上回家,马大姐跟女儿刘姐说了这件事。
刘姐在广播站,消息灵通,人也精明,立刻说道:“妈,林厂长这是送人情给您呢!您可得记着。要不……咱表示表示?送点啥?”
马大姐点点头,又摇摇头:“送东西就见外了。林颂不是那样的人。这情分,妈记心里了。以后工作上多支持她,比送啥都强。”
—
李灵帮着马大姐把工会数据整理得漂漂亮亮,本以为会等来林厂长的再次关注,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肯定。
可一连好些天,林颂那边毫无动静,仿佛完全忘了她这号人,忘了她做的这件事。
她现在每天都有些发愁回宿舍。
本来因为之前显得“有野心”、“不合群”,她跟室友的关系就有些微妙。
如今自己折腾了一番,却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回报。她几乎能想象出推开门后,会面对怎样一番阴阳怪气的场景。
果然,方脸女孩一见她边说道:“哟,咱们的大忙人回来啦?这几天在工会那边立了大功,是不是要高升了?”
短发女孩在一旁帮腔,嗤笑道:“白忙活了吧?我就说嘛,领导们多忙啊,天天开会抓生产,哪有空记得你一个小干事干了点啥杂活。”
“有些人啊,就是自我感觉太良好,总想着一步登天。”
“……”
李灵假装听不见,沉默地走到自己的床铺边,放下布包。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努力想做好工作,想进步,反而成了不合群的理由?
难道在集体里,努力和上进是一种错误吗?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孤独。
次日上班,意想不到的是,冯主任竟然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老冯脸上带着难得的和颜悦色:“工会那边的工作完成得很好。这样,厂办最近要汇总各科室的材料,任务比较重。你文笔不错,心思也细,帮着初筛一下各科室报上来的总结,重点看看格式是否规范,内容有没有需要调整或者提炼的地方。”
老冯这么做,是因为今早开会,林颂对他提了一句:“工会那边的基础数据整理,李灵同志帮了不少忙,马主席很满意。年轻人,多锻炼锻炼是好事。”
老冯人精似的,立马品出了林颂对李灵的某种关注和栽培之意。
李灵没有像以前那样听到任务就双眼放光,迫不及待地表决心。她沉稳地点点头,语气干练地回答:“好的,冯主任。”
接下任务后,她不仅严格按照要求检查格式,还将一些突出的成绩和存在的共性问题,用简洁的语言做了扼要的标注和建议,附在材料后面。
老冯看过她整理后的材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份悟性和潜力,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老冯不禁在心里暗叹,林颂的眼光确实毒辣。
通过老冯的安排,李灵开始接触到更多层面的事务。每一次,她都全力以赴,不仅完成交代的任务,总会多想一步,多做一点。
她渐渐褪去了最初的青涩和毛躁,也想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事以密成。
她之前太急躁了,有点想法就恨不能全世界都知道,在没有切实做出成绩、没有十足把握之前,就把自己的意图和目标暴露无遗。
这非但不能赢得先机和赏识,反而容易招来不必要的关注、猜忌和阻力,甚至可能成为别人攻击的靶子。
第二件事,她无形中把自己放在了室友的对立面。
她在内心深处,不自觉地生出一种优越感,觉得自己志向高远,努力进取,而她们安于现状,庸庸碌碌。
这种心态本身就带着傲慢,无形中为自己树了敌。
李灵想起主席说过的,“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如果她连一个宿舍、朝夕相处的几个人都团结不了,处不好关系,还谈什么在更大的舞台上施展抱负、团结更多的人?
因此,当她再次面对室友带着酸意的冷嘲热讽时,内心已经异常平静了。
她甚至语气轻松地接过了话头:“你们就别笑话我啦。我想着多干点,没想到净闹笑话了。还是你们这样稳稳当当的好。”
她这话一出,室友们都愣了一下。
她们预想中的反击或冷脸没有出现,李灵这突然的“服软”和自嘲,反而让她们准备好的后续嘲讽都堵在了喉咙里。
李灵顺势把刚从供销社买来的一包水果糖放在屋子中间的小桌子上,笑着说:“刚买的,大家分着吃甜甜嘴儿。以后我有什么做得不对、想得不周的地方,你们得多提醒我,帮帮我,我可不想再闹出笑话了。”
看着她真诚的笑容和递过来的糖果,方脸女孩和短发女孩面面相觑,一时倒不好再继续刻薄下去。
宿舍里其他几个女孩见状,也纷纷打圆场:“哎呀,都是一个宿舍的,互相帮助嘛。”
经过这件事,李灵明显和室友的关系缓和了一些,虽然不可能立马成为好姐妹,但宿舍对她的针对淡了很多。
她深刻体会到,有时候,放低姿态,尝试理解和融入,是一种强大的力量。
当然,这不代表她要和她们成为朋友——道不同不相为谋。
就在李灵沉下心来,一边继续“给自己找事干”,一边继续改善人际关系时,她没想到,转机来得如此突然。
这天下午,她正在誊写一份材料,赵师傅敲了敲她的桌子,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变化。
“李灵同志,林厂长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李灵的心猛地一跳,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头发,往林颂的办公室走去。
敲门进去,林颂正站在窗边远眺。
“林厂长,您找我?”李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第83章 野心(三)
林颂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李灵坐下, 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林颂回到座位:“你之前整理的材料我看过了,条理清晰, 重点突出,附加的建议也很有针对性。做得不错。”
李灵猛地一愣,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林厂长……竟然都看过?
原来林厂长并没有忽略她,一直在都有关注着她的表现。
她用力眨了眨眼, 努力克制着翻涌的情绪,回答道:“谢谢林厂长……我, 我做得还不够好。”
林颂并不在意她这谦虚的套话, 直接切入正题:“光会整理材料、提出建议还不够。厂办这边事务繁杂,我身边一直缺一个能及时跟进、主动协调处理各项事务的助手, 帮我分担会议安排、信息上传下达,以及一些临时交办的任务。”
她顿了顿:“我想让你暂时负责这部分工作。”
负责林厂长身边的事务, 李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远远超出了她最初“得到关注”的期望。
林颂见她一时没有回应, 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眉梢微挑:“怎么, 有困难?”
“没有!没有困难!”李灵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语气无比坚定,“谢谢林厂长信任, 我一定尽全力做好工作,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嗯。”林颂微微颔首, “具体工作内容和要求,明天早上你过来,我会交代。去吧。”
“是的, 林厂长。”李灵强压着内心的狂喜,恭敬地退出了办公室。
直到关上门,一个人走在走廊上,她才扬起嘴角。
接下来的日子,李灵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能力与学习能力。
她不仅很快摸清了林颂的工作习惯、偏好、关注重点,并且林颂交代的事情,无论巨细,她都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天下班,林颂吃完饭回办公室取个东西,发现李灵还没走,正对着一份下午刚开完的会议记录奋笔疾书。
林颂停下脚步:“李灵。”
李灵像是从某种沉浸的状态中被惊醒,猛地抬起头,见是林颂,立刻放下笔站起身:“林厂长,您有什么指示?”
林颂语气柔和道:“工作不是一天做完的。要注意劳逸结合。”
李灵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林厂长是在关心她的身体,一股暖流涌入心田。
她连忙说道:“林厂长,我不累的。能跟着您学习,多接触工作,多做事,我心里特别踏实,也觉得……时间不够用。”
这是她的真心话,每一分忙碌都让她感到自己在进步。
林颂看着她眼底的血丝,还是强调了一遍:“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该休息的时候要休息,该吃饭的时候要吃饭。生活不是用来工作的。”
李灵鼻尖莫名一酸,赶紧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明白了,林厂长,谢谢您提醒,我……我会注意的。”
林颂没再多说,点了点头:“嗯,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说完,拿着东西离开了办公室。
李灵慢慢坐回椅子上,她这么拼命,是有原因的。
她爸妈为了生个儿子,接连生了六个女孩。她从小听得最多的话,就是“丫头片子终究是别人家的”、“还是得有个儿子顶门立户”。
她再努力,得到的最高褒奖,也不过是父母带着一丝惋惜和勉强的“哎,这丫头,像小子一样争气”。
为什么女孩子做得好,是“像小子一样”?
她不服,心底憋着一股熊熊燃烧的火,她要证明,自己比很多男孩子做得更好、更出色,可以比男孩子站在更高的位置上。
李灵很小的时候就明确了人生的奋斗方向,她要位高权重。
因为只有爬得足够高,她的声音才能被更多人听到,她的存在才能被真正重视。
所以,她一开始的时候会那么渴望得到林颂的赏识。
至于为什么不是其他领导,李灵不喜欢跟男领导打交道。
李灵很感激林颂的提醒,但她自己选的路,就要一步一步走下去。
—
马大姐很喜欢李灵,私下里常喊她到家里吃饭。
在她眼里,李灵什么都好,唯一一点,就是心思全扑在工作上,到现在还单着。
马大姐现在不怎么催人生孩子了,但这牵线搭桥的事,依然热情高涨。
“灵啊,”马大姐拉着李灵的手,语重心长,“我看你啊,天天扑在工作上,这劲头,跟林厂长刚来厂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李灵眼神亮了下,林厂长?
“那时候林厂长也跟你现在差不多大,”马大姐陷入回忆,眼神有些悠远,“京市来的,文化高,模样好,能力更是没得说,比好多男同志都厉害!厂里多少小伙子明里暗里表示好感,她愣是眼皮都不带抬一下,一心就扑在工作上。那时候我也没少操心她,给她介绍对象,她要么推说工作忙,要么见一面就没下文了。”
李灵听着,心里生出几分共鸣。
她一点也不想找对象,准确来说,她对于和男同志接触,从心底里感到排斥和不适。
一方面是家庭的原因,让她潜意识里对婚姻、对男女关系充满了不信任,甚至恐惧。
另一方面,在男性面前,她需要额外打起十二分精神,只有这样,才能守住自己的阵地和尊严。
马大姐继续说道:“结果呢,这一拖就拖到了二十五!林厂长后来也是急了,跟韩秘书见了一面,没多久就把证领了。所以说啊,这女人啊,甭管多厉害,多能干,到头来,总得有个归宿。”
李灵蹙了蹙眉,林厂长是这样才结婚的吗?
马大姐拍拍她的手说:“李灵啊,大姐知道你想在工作上干出点名堂,但是啊,这工作和生活,它不冲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互相帮衬着,累了有个依靠,烦了有人说说话,那滋味是不一样的。你看林厂长那么要强的人,最后不也选择了结婚?这说明啊,这世上好的缘分,它还是值得期待的,不能因为暂时没遇到合适的,就把门彻底关死了,你说是不是?”
李灵听完后,脸上抗拒的神色淡去了不少。
马大姐见李灵态度松动,没过几天就给她安排了一场见面。
对方是广播站新来的男青年,高高瘦瘦,带着眼镜,看起来挺文气。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分钟,李灵却觉得无比漫长。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那镜片后的目光,正时不时地、快速地扫过她的脸,她的头发,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种带着好奇、评判,或许还有一丝“挑选”意味的注视,让她浑身不自在。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男青年讪讪地推了推眼镜,站起身:“那李灵同志,我就不多耽误你的休息时间了。我先走了。”
“好,再见。”
李灵看着男青年的背影,轻轻吁出一口气。
还是找个机会,明确地跟马大姐说清楚,不用再为她费心介绍对象了。
—
几天后,林颂要去县革委会参加一个会议,带上了李灵。
走进那间会议室,长形会议桌旁,坐着的几乎清一色的男性干部,他们用一种带着审视和探究的目光,打量着新面孔的她。
那种在相亲时的不自在感,又来了。
李灵强迫忽略那些如有实质的视线,努力维持着表情的镇定,跟在林颂身后,走到记录席坐下。
她摊开笔记本,紧紧握住笔,试图用专注工作的姿态来防御。
会议开始之前,孟主任说起县里最近发生了一起性质恶劣的绑架案。
几个孩子被人贩子团伙拐走,幸而公安部门行动迅速,及时端掉了窝点,大部分孩子都被成功解救了出来,送到了县医院检查和安抚。不过有一个孩子,在罪犯转移他们的途中,自己设法挣脱逃跑了。
那个孩子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公安和民兵的搜寻力量已经向那片区域集中。希望各厂积极配合,发动群众,留意任何可疑情况或者那个孩子的踪迹。
说完之后,会议开始。
李灵努力集中精神,飞快地记录着要点。与此同时,她不由注意到,与自己的紧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前方林颂的姿态。
林颂坐在那群男性干部中间,姿态挺拔,轮到发言时,从容不迫,甚至能在一个恰当的间隙,开个玩笑,缓和一下会议上的气氛。
李灵看着林颂游刃有余的背影,有些出神。
会议结束后,两人回厂里。李灵还沉浸在刚才的会议氛围和自己的思绪里。
一直闭目养神的林颂忽然开口:“今天在会场,感觉不自在?”
李灵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的情绪被林厂长看出来了。她有些窘迫,老实承认:“嗯……有点。”
林颂缓缓睁开眼:“李灵,他们注视你的时候,你也在注视他们,不是吗?”
李灵一怔。
林颂转过头,看向她:“你同样拥有分析、评判他们的能力和权力。在这个过程中,谁是被动的客体?谁又是主动的主体?”
“……”李灵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主体和客体的位置,随时可以转化。”林颂点到为止。
李灵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那些不自在,是因为她潜意识里,将自己放在了那个被观看、被评判的“客体”位置上。她完全可以注视回去。
第84章 救人
李灵回到厂里, 先去了趟广播站。
男青年正在调试设备,听到动静回过头,看到是李灵, 他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浮起几分不自在。
前几天两人相亲,他还跟好哥们讨论起李灵来:“行政科那个李灵?人是挺厉害的,跟在林厂长身边嘛。就是……太闷了, 问一句答一句,没点儿趣, 感觉浑身带刺, 处着累得慌。”
李灵脸上露出公事公办的笑容:“这里有份革委会的紧急通知,需要立刻安排插播。”
男青年下意识站起身, 有些手忙脚乱地接过文件:“哦,好, 好的, 紧急通知是吧?我马上安排插播。”
他忍不住偷偷打量了李灵一眼, 她还是她,但好像有哪里不同了。
李灵完全不在意他的目光, 又强调了一遍注意事项,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广播站。
“……现播送一则县革委会紧急协查通知。县里最近发生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绑架案,经公安机关全力侦办,数名被拐儿童已成功获救。然而……”
姜玉英听到这则广播的时候, 正把拆洗好的被单往铁丝上晾。
她起初并没太在意,直到听到“一名女童在被歹徒挟持途中, 机智勇敢,自行设法挣脱,目前仍未找到”, 她立马想起了这则新闻。
倒不是因为这则新闻当时有多轰动,而是它真正震撼世人的时刻,是在十几年后。
那个逃脱后却失踪的小女孩,当年出生时被抱错了,她的亲生父母,是一对身份显赫的外交官。
十几年后,外交官夫妇因为一次偶然的契机,才发现真相。他们动用一切力量寻找亲生骨肉,千辛万苦查到的线索,指向了这桩绑架案。
然而小女孩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姜玉英用力地抖开被单,有些人啊,生来就是到这世上来受苦的。
“玉英,玉英,你快来听!”张连成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栋梁,栋梁他会叫爸爸了。”
姜玉英几步就走到屋里,目光灼灼地看向张连成怀里抱着的儿子:“真的?栋梁,我的乖儿子,叫一声妈妈。”
张栋梁咧开还没长齐牙的小嘴,流着口水,又含糊地叫了一声:“妈……”
这一声,叫得姜玉英心花怒放。
她立刻伸手将儿子从丈夫怀里接过来,紧紧搂住,在他柔嫩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留下一个响亮的吻,声音里充满了溺爱和骄傲:“哎,妈妈的好大儿。”
她抱着儿子,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轻轻摇晃着。
这时,张连华和张连强兄弟俩从外面回来。
看到大哥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他们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这些年来,大哥张连成又当爹又当妈,把他们几个拉扯大,如今看到大哥生活美满,他们发自内心地为大哥感到开心。
但另一方面,他们心里很憋屈。
这个家里,无论大事小事,向来都是大哥张连成说了算。他们知道大哥是好心,可时间久了,难免让他们感觉自己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他们也想有自己的小家庭,一个完全属于自己、可以自己做主的小家庭。
张连华和张连强觉得,等他们结婚了,就应该可以成为大人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难以启齿的原因,就是生理需要。
兄弟俩正是精力最旺盛的年纪,白天在车间里跟着师傅埋头苦干,身体的疲惫还能暂时压制住那股原始的躁动。
可一到了晚上,那股子对异性身体朦胧又强烈的渴望,变得格外清晰。
唯一的调剂是,躺在床上讨论厂里的女人。
一般是张连强挑起话题,语气带着兴奋:“二哥,你说,二车间那个刘红梅,是不是挺带劲?你看她那屁股,又圆又翘,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弯腰的时候,那裤腰绷得……啧啧。”
张连华在黑暗里没吭声,但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刘红梅从他们车间门口经过的样子,的确丰满结实,像熟透的果子。
他感觉喉咙有些发干,翻了个身。
张连强没得到回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广播站那个赵美华也可以。那声音,跟黄鹂鸟似的,念起稿子来又脆生又勾人。身段也苗条,走起路来轻轻的,像柳条儿。”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点不屑和不解:“也不知道她啥眼光,居然跟小王好上了。小王那小子,矮冬瓜似的,站在一起都不般配。”
张连华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弟弟那么有胆量,敢把这些直白的话说出来,但那些被提及的名字,也会在他脑海里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引发一阵遐想。
……
这天休息,张连华和张连强约了几个相熟的工友,到厂区后面小河滩的玩。
还没走近,就听到河滩那边传来一阵阵毫无顾忌的喧闹声。
七八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小伙子,光着膀子,在河水里扑腾着。
“嘿!看我摸到了啥!”一个瘦猴似的青年猛地从水里举起手。他这一声喊,立刻引来一阵怪叫和哄抢。
张连强脱了上衣,“噗通”一下就扎进了水里,迅速加入了那片混战,很快就和众人打闹成一团。
张连华则在岸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
旁边有个嘴唇上刚冒出绒毛的男孩,笨拙地夹着一根烟,他猛吸了一口,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
旁边的同伴瞧见他这副狼狈相,毫不客气地嘲笑起来:“不会抽就别他妈在这儿浪费。”
小伙子们闹腾够了,一个个东倒西歪,懒洋洋地瘫在了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滩上。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话题渐渐转向了厂里的女工们。
虽然碰不着,但过过嘴瘾,在想象和言语里探寻一番,在这个年代,还是允许的。
“兄弟们,我跟你们说,李灵就是个母老虎,太吓人了。”
“你之前不是说她很闷,跟个木头疙瘩似的?怎么变成母老虎了?”
“那是以前。”男青年推了推眼镜说道,“这两天不是广播站一直在播那个找小孩的通知吗?我跟她多接触了几回,好家伙!她抬头看我那一眼,眼神跟小刀子似的,我他妈当时就觉得后背一凉,汗毛唰一下就立起来了。”
他虽然描述得有些夸大,但他确实是被李灵震住了。
有人反驳他:“得了吧你,还汗毛立起来,我看你啊,就是平时不知道咋跟女同志打交道,人家姑娘稍微厉害点儿,你就怂了。”
一个年纪稍大两岁的男工,悠悠吐出一口烟圈,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打断了他们的争论:“说那些虚的有啥用?找对象,关键得能上手。”
他见众人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点得意:“我跟你们说,谈对象的时候,胆子就得大点!女人嘛,有时候就是半推半就,你强硬点,把她往没人的地方一带,搂住了亲上去,她挣扎几下,力气没男人大,多半也就从了。”
有人则露出将信将疑的神情。
“不信?”那男工更来劲了,说道,“咱厂里之前那谁,不就是这么把后勤科那女的搞到手的?后来那谁不是又找了个更漂亮的,之前那女的现在不也嫁人了?屁都没敢放一个!所以啊,这叫什么?这叫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真的假的?那女的……后来就没闹?”
“闹?”那男工嗤之以鼻,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拿什么闹,她敢闹?一个女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以后还嫁不嫁人?这种事情,女的比男的脸皮薄多了,懂不懂?”
张连华没有参与讨论,但嘴角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笑意。
—
县公安局审讯室。
陈警官眯着眼,打量着对面铐着手铐、神色萎靡的瘦小男子。
“王老五,别跟我耍花样。”陈警官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她一个四岁的娃,是怎么在你们三个大男人眼皮底下溜走的?”
“我真没注意,”王老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就、就是一转眼的工夫。”
“一转眼的工夫?”陈警官猛地一拍桌子,“你告诉我一个四岁的娃,在你们三个大男人眼皮子底下,一转眼的工夫就没了?”
王老五吓得缩了缩脖子,他真的没有说谎:“那丫头……邪性得很。”
他努力证明:“从我们把她弄上车,她就没哭过一声。别的娃哭得撕心裂肺,她就安安静静坐在角落。”
王老五回忆道:“路上,我拿了点干粮分给他们。别的孩子要么不敢接,要么狼吞虎咽。就她,接过我递过去的一块饼子,没立刻吃,反而先小声跟旁边一个吓哭的小男孩说别怕,给你先吃,还把饼子掰了一大半给那男孩。然后她才小口吃自己那点,吃完还抬头看着我,特别认真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他顿了顿:“当时我还嘀咕,这娃真懂事,还知道分饼子给别人吃,现在想想,她那是故意让我们放松警惕!”
陈警官在笔录本上快速记录着:“她怎么跑的?”
“车快到三岔路口那片僻静林子附近时,那几个小孩哼哼唧唧地说肚子疼,憋不住了。我负责看着他们下车,就在路边草丛里解决。我心想几个小屁孩,能出什么事?就点了根烟。”王老五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懊恼,“结果我点烟的工夫——真的就点个烟的工夫!一回头,那小丫头没了。”
陈警官冷笑:“你没栓绳子?”
“栓了!用麻绳拴着手腕的!”王老五急声道,“可那死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绳子磨得快断了!我捡起绳子一看,断口有磨损,她肯定是在车上偷偷磨的。”
……
韩相和林颂在厂区后山遛狗。
黄豆如今精力旺盛得惊人,一身金毛在夕阳下闪着健康的光泽。她一会儿冲进齐膝深的草丛惊起几只蚂蚱,一会儿又对着土坡上的某个洞穴好奇地嗅个不停。
林颂和韩相跟在她后面,叫她慢点。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黄豆猛地刹住了脚步。她竖起两只耳朵,紧紧盯着山坡斜上方一处地方,身体微微前倾,发出了急促而响亮的声音:“汪!汪汪!汪汪汪!”
林颂和韩相交换了一个警觉的眼神。
“黄豆。”韩相扬声喊道,眉头微蹙,快步朝狂吠不止的黄豆走去。
他拨开了挡路的带刺荆条,小心地靠近那岩石形成的狭窄缝隙。里面赫然有个小孩。
第85章 失忆
陈警官接到六五厂打来的电话, 说那个走失的小孩找到了。
他立刻带着一名年轻警员,骑着偏三轮摩托车,一路颠簸着赶到了厂医院。
“林厂长, 韩秘书。”陈警官快步迎上前。
他伸出双手分别与林颂和韩相用力握了握,声音里带着感激:“这次真是太感谢你们二位了!这孩子失踪超过二十四小时,我们全队上下压力都极大。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们找到了,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林颂目光转向蹲坐在自己脚边的黄豆:“是黄豆发现的。”
小家伙似乎知道在说自己, 尾巴尖轻轻扫了扫地面。
陈警官注意到黄豆,皮毛油光水滑, 泛着绸缎般的光泽。他蹲下身, 与黄豆平视,语气真诚地说道:“黄豆, 谢谢你啊。”
黄豆用湿润的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算是回应。
病房里, 小孩由厂医院的医生做了初步检查, 除了手脚有些轻微的擦伤外, 并无大碍。
然而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小孩似乎因为惊吓过度,对之前的事情记不清了。
陈警官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和蔼可亲, 用极其轻柔的声音问道:“小朋友,别怕,我们是警察叔叔,是来帮你的。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小孩摇了摇头:“不知道。”
“你知道自己住在哪里吗?”
小孩还是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还记得爸爸妈妈吗?”
小孩这次没说不知道, 而是看向陈警官身后的林颂和韩相,眼睛瞬间像是投入了星光:“爸爸……妈妈……”
这一声爸爸妈妈, 让房间里的人都愣住了。
年轻警官在林颂、韩相和病床上的小孩脸上来回扫视。别说,这小孩虽然瘦小,但仔细端详那五官的轮廓, 跟林颂韩相还真有点像。
也可能是长得好看的人,大概都有些相似的地方。
陈警官沉吟了一下,用更温和的语气确认:“小朋友,你是说……他们是你的爸爸妈妈?”
小孩用力地点头,小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逻辑清晰地解释道:“嗯!如果不是爸爸妈妈,为什么会在床边守着我?只有爸爸妈妈才会这么做。”
陈警官:“……”
这孩子虽然失忆了,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他将林颂和韩相引到病房外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林厂长,韩秘书,不瞒你们说,我们接到协查通报后,立刻在全县范围内进行了摸排,按说一个四岁的孩子不见了,家里早就该急疯了,结果压根就没人找这个孩子。”
陈警官看着林颂和韩相,语气带着商量的意味:“现在这孩子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什么都记不得了,偏偏就认准了你们。如果我们强行把她带走,对她的恢复肯定没好处。能不能……就先麻烦你们,暂时收留她几天?等我们这边调查结果出来了,我们一定第一时间把孩子接走,妥善安置,绝对不给你们添太多麻烦。”
韩相侧头看了林颂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林颂沉吟了片刻:“可以,陈警官。”
陈警官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哎呀,那真是太好了!林厂长,韩秘书,你们不愧是当领导干部的人,思想觉悟真是没得说。我代表县公安局,也代表这孩子,感谢你们。你们这是解决了我们一个大难题。等这孩子的事情处理完,我们一定向上级汇报,给你们申请表彰。”
—
家里多了个小伙伴,黄豆很高兴,围着她不停地摇尾巴。
小孩轻轻碰了碰黄豆的脑袋:“你叫什么名字?”
黄豆似乎听懂了这友好的询问,扬起脑袋,清脆地“汪,汪,汪”叫了三声,叫完还特意扭头看了看韩相。
韩相替黄豆翻译道:“她叫林望,小名叫黄豆。”
“林望,”小孩认真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小脑袋歪了歪,“怪不得你要汪汪汪呢。”
韩相将小孩放在板凳上:“你在这坐着,我去做饭。”
小孩就那样乖乖地坐着,看到韩相准备洗菜时,立马从小板凳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韩相腿边,仰起小脸:“爸爸,我会洗菜。”
韩相目光在她那双期盼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指了指旁边的洗菜盆和一个空篮子:“好,洗干净,放到这里。”
“好的,爸爸。”小孩回答道,她熟练地将菜叶一片片掰开,浸入清水中,然后用小手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搓洗着每一片叶子。
韩相炒了个青菜肉片,葱花鸡蛋,和香喷喷的鸡蛋炒饭。
吃饭时,小孩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子前,飞快地瞄了韩相和林颂一眼,见他们都开始吃饭了,才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手握着对她来说还有些大的筷子,只夹那些裹着油光的米饭。
韩相和林颂交换了一个眼神,林颂夹了一筷子鸡蛋,直接放到她碗里。
“谢谢妈妈。”小孩用筷子尖挑起一点点,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脸上露出一丝满足,但依旧没有主动去夹盘子里的鸡蛋。
吃完饭,小孩主动帮忙收拾碗筷,然后有些忐忑地问道:“爸爸妈妈,我……我睡在哪里呀?”
韩相带着她走到一间收拾干净的房间,“我帮你收拾一下,你就睡这里,好不好?”
林安眼睛里闪烁着璀璨的光芒,用力地点了点头。
韩相从柜子里找出干净的被褥和枕头,很快就铺好了一张看起来温暖舒适的小床。
小孩伸出小手摸了摸平整的床单,又摸了摸蓬松柔软的被子,仿佛在确认这一切的真实性。
林颂走过去,伸手轻轻理了理她发黄的头发:“不管你以前叫什么,以后你就叫林安吧。”
小孩,不,林安,抬起头,看着林颂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她重复了一遍:“林……安?”
“嗯。”林颂肯定地点点头。
林安嘴里无声地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再次抬起头时,眼睛里那点最后的不安仿佛被这个名字彻底驱散了。
她用力地、像是向全世界宣布什么重大事情一样说道:“我叫林安。”
林安抱着黄豆的脖子,小声请求:“我可以和黄豆一起睡吗?”
得到了允许后,她心满意足地搂着毛茸茸的黄豆躺在属于自己的小床上。
也许是因为终于找到了所谓的“爸爸妈妈”,她很快就沉沉睡去。
韩相轻轻带上门,回到卧室。
“睡下了?”林颂问。
“嗯。”韩相应了一声,在她身边躺下。
过了一会儿,他侧过身,面朝林颂,低声说道:“这孩子,没有失忆。”
林颂自然也看出来了:“恐怕之前过的很不好。”
韩相沉默了片刻:“你给她起名字……是不是有了什么打算?”
起名字这个行为本身就暗含着赋予身份的意味。
这可不像林颂的作风。
无论是亲情、工作,还是婚姻,韩相都觉得林颂随时可以冷静地抽身离去。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真正牵绊住她。
林颂没有立刻否认。
她其实很想要个女儿,但她并不打算自己生。
“先看看陈警官调查的情况。”
“我都听你的。”韩相握住她的手。
他清楚林颂对生育的排斥,他们救了这个孩子,也算有缘分,如果真有机会,他们也养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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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韩相醒来,准备去喂鸡时,惊讶地发现,鸡已经喂过了,水也添了。
林安正拿着抹布擦桌子,听到脚步声,林安回过头:“爸爸,早。”
她有些不安的说道:“我听到鸡咕咕叫,可能是饿了,就喂了它们。”
韩相看她这副样子,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林安真能干。不过这些活儿我来做就行,你还小,可以多睡一会儿。”
林安却用力摇了摇头:“我不困。我想帮忙。”她渴望为这个新家做点什么,渴望证明自己是有用的。
韩相没再坚持,只是说:“那下次我和你一起。”
这时,林颂也起来了。她走到院子里,目光扫过明显被整理过的院子,最后落在有些紧张地看着她的林安身上。
“妈妈,早。”
“早。”林颂目光落在她睡得有些蓬乱的头发和小脸上,让她去洗漱。
林安立刻迈着小步子跟林颂去院子专门洗漱的区域。
洗完脸后,林颂拿出一个小圆盒,打开盖子,用指尖蘸了一点,示意林安抬头。
林安乖乖仰起小脸。
林颂轻轻地将雪花膏点在她的额头、脸颊和鼻尖:“自己抹开。”
林安抹开后,闻了闻小手:“香香的。”
林颂又拿起一把梳子,给林安扎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