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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锻炼

张连华回到家, 一进门,看见嫂子姜玉英正弯着腰扶着侄子栋梁练习走路。

“嫂子。”张连华喊了一声。

姜玉英闻声抬起头:“连华啊,回来了。”

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 小叔子刚结婚,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她这当嫂子的,后半夜被隔壁的动静吵醒好几回了。

姜玉英揉了揉后腰, 斟酌着用词,说道:“连华啊, 那个……你跟小梅那屋里, 是不是闹老鼠啊?我这几天后半夜,老听着你们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听着怪烦人的,也影响栋梁睡觉。”

张连华脸上“轰”地一下变得火辣辣的, 窘迫得恨不得脚下立刻裂开条缝钻进去。

他哪里听不出嫂子话里的真正含义?他和小梅情到浓时难免忘乎所以, 虽然已经尽量压低了声音, 但还是会发出一些动静。更别说,房子隔音还差。

张连华头都不敢抬, 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嫂子,我们会注意的。”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了属于他和王梅的那间小隔间。

里屋的王梅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对话,她正对着小圆镜梳理头发, 脸上却没什么羞赧之色,反而带着点不以为然。

看见张连华红着脸进来,她放下镜子, 手臂环住他的腰,贴了上去。

说实话,王梅最初对张连华的感觉并没有多么浓烈,她更喜欢那种身材魁梧、皮肤黝黑、带着一股野性力量的男性,觉得那样更有男人味。

而张连华,模样是周正,但体格不够她想象中的雄壮。

但张连华有个突出的优点,他对人温和,很少像车间里有些粗鲁男工那样开些上不得台面的玩笑,或者借着由头动手动脚。

最重要的的一个原因是,她发现好几个条件不错的女工,似乎都对张连华有点若有若无的意思。这瞬间激起了王梅强烈的好胜心和占有欲。

有人抢的东西,才显得珍贵,才更能证明自己的魅力。

于是,王梅便开始有意无意地制造机会,用各种“张师傅这个我不会”、“连华哥这个能帮我看一下吗”之类需要帮助的小借口,凑到张连华面前。

一来二去,两人便迅速熟悉了起来。

王梅对自己的女性魅力向来很有自信,她从小就能感受到男的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欣赏,有渴望,让她感到满足甚至兴奋。

如果发现谁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她甚至会下意识地做出一些姿态或举动,试图将那些目光重新吸引回来。

所以,张连华最终在几个对他有意思的姑娘中选择了她,在她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甚至是必然的结果。

只是现在,王梅感觉当初那种征服欲似乎正在慢慢褪去。

一方面是因为他们住在哥嫂家,诸多不便,另外加上没人跟她抢了,她对张连华的兴趣,肉眼可见地淡了不少,有时甚至会觉得他有些过于温吞。

不过眼下能让门外偷听的嫂子感到气闷和不快,她燃起了想要和张连华亲热的冲动。

王梅逗弄着张连华,张连华轻轻别开头,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尴尬:“今天……就算了吧。嫂子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多不好意思,还是注意点影响。”

“听到就听到嘛,”王梅不以为意,反而贴得更紧,“要我说,就是嫂子和大哥他们自己没啥夫妻生活了,心里不平衡,才看不得我们感情好。”

张连华猛地推开她一些,脸上带着愠怒:“不能这么说大哥。”

张连华对一手把他带大的大哥,始终存着一份深厚的敬重和感激。

王梅看着他这副急于维护兄长的老实模样,撇了撇嘴。

“你懂什么?女人生完孩子,身材走样,心思也全都扑在孩子身上,男人不想碰太正常了。你大哥肯定就是不想碰你嫂子了,才听着咱们这边不顺气。”

张连华听得一脸懵,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王梅也懒得再跟他讨论这个问题。

这时,张连华想起了正事,走到王梅身边:“小梅,别生气了。我跟你说个事……”

他把下班时遇到韩相,以及韩相那些话,跟王梅说了一遍。

韩相对张连华说那番话,实在是平房隔音太差,他们晚上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动静。

食堂那几位老师傅观念传统,王梅想在食堂搞出新花样,绝非易事。人一忙起来,累得筋疲力尽,回到家里恐怕只想倒头就睡,哪还有那么多闲心折腾别的?

当然,如果王梅真有本事,把食堂的饭菜花样搞上去了,那更是好事一桩。

他今天洗漱完毕,早早躺上了床。

床上,韩相习惯性地用自己的小腿夹住林颂微凉的双脚,给她取暖。

他跟林颂说起房子的安排:“刘书记的意思,配套的家属区计划参照苏式小洋楼的样式来设计,每家都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

他规划道:“等那边盖好了,咱们申请一套房子。你觉得怎么样?”

林颂惦记着院子里那几只下蛋的母鸡:“鸡能搬过去吗?”

韩相夹着她脚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些,带着点委屈和无奈:“在你心里,那几只鸡就这么重要?”

“嗯,重要。”

林颂说完,看着韩相的眼神一点一点暗淡下去,又慢悠悠地补充了后半句:“你的、也重要。”

韩相眼睛里的光唰地一下就重新亮了起来,刚才那点失落立刻烟消云散,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林颂看着他这瞬间阴转晴的样子,伸出手按上他结实的胸膛。

韩相被她这动作弄得有些痒,又有些疑惑,低头看着她。

“韩相同志,”林颂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严肃,“过了这个年,你就要二十五岁了。你知道吗,男性从这个阶段开始,某些方面的生理机能会开始呈现递减趋势。”

“而相反,”林颂顿了顿,“女性的需求却会逐步走高,进入一个相对活跃和旺盛的时期。”

韩相:“……”

他先是愣住,随即猛地收紧小腿。

他把林颂的双脚连同她整个人都往自己怀里更紧地箍了一下。

他声音带着点咬牙切齿,又暗含决心:“你放心,我一定加强锻炼,保证……不掉链子。满足得了你未来的任何需求。”

自那晚之后,韩相便开始了他的强身健体计划。

天刚蒙蒙亮,他轻手轻脚地起床,先在院子里做上一套舒展筋骨的动作,然后便开始绕着厂区跑步。

起初,黄豆对这个新活动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只要看到韩相出门,她便立刻摇着尾巴,兴奋地跟在他脚边,偶尔还会对着清晨的雾气“汪汪”叫上两声,精神头十足。

可没过几天,黄豆就发现这事儿有点不对味。爸爸跑步的路线固定又枯燥,不像去后山那样充满趣味。

而且,爸爸跑起来心无旁骛,根本顾不上跟她玩闹,她只能傻乎乎地跟着跑,累得直吐舌头。

尤其是过年那几天,山里寒气重,早晨更是冻得狗鼻子发凉。

黄豆看着外面冷飕飕的天,再扭头看看屋里暖烘烘的炉子,她做出了选择。

于是,当韩相准备出门时,她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象征性地摇了摇尾巴,然后便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炉子旁她专属的毯子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趴下,把鼻子埋进蓬松的毛里。

这个苦,你自己吃吧。

第92章 搬家

来年开春, 林颂和韩相将林安送去了厂里的幼儿园。

幼儿园在家属区边上,是几排整齐的红砖平房,围出一个宽敞的院子, 院子里装了木头滑梯、铁制跷跷板和两个秋千。虽然简单,但在孩子们眼中已是乐园。林安很快适应了幼儿园的生活。

一天下午,自由活动时间,孩子们在院子里玩滑梯。

林安排在队伍里, 看着前面的小朋友一个个“嗖”地滑下去。

这时,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指着林安对旁边的小伙伴大声说:“她不是她爸爸妈妈生的, 她是捡来的。”

这话大抵是他在家里听父母闲聊时提起, 被他记在了心里。

周围几个正在追逐打闹的孩子瞬间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着林安。

“林安, 真的吗?那你原来的爸爸妈妈呢?”

“他们为什么不要你了呀?”

林安正满心欢喜地等着玩滑梯,听到这句话, 小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一股混合着委屈、愤怒和难堪的情绪涌上来, 鼻子有点发酸。

但紧接着, 她想起了妈妈对她说过的话:“你以后会遇到一些让你觉得困难的事。躲避和沉默解决不了问题。你要学会直接面对它。”

那小胖子见林安低着头不说话,更加得意起来, 双手叉着腰,声音更响亮了:“你听见没有?你自己的爸爸妈妈不要你了,你是被捡来的,野孩子。”

林安抬起头, 目光直视着那个得意洋洋的小胖子:“对,我以前不是爸爸妈妈的女儿。”

这话一出, 不仅是那小胖子,连他身边那几个原本跟着起哄的小朋友都愣住了。

啊?她……她怎么就自己承认了?

林安没有理会他们的错愕,她挺直了小身板, 继续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我现在是爸爸妈妈的孩子了。我叫林安,平平安安的安,是妈妈给我起的名字。”

小胖子彻底懵了,像个鼓足了气却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泄了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攻击下去。

旁边其他小朋友看看一脸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林安,又看看憋得满脸通红、哑口无言的小胖子,顿时觉得林安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于是,他们对这个话题瞬间失去了兴趣,又各自玩各自的去了。

小胖子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带着点不甘心地“哼”了一声,讪讪地跑开了。

林安看着小胖子跑开的背影,心里那点被刺到的不舒服感,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好,该轮到她玩滑梯了。

下午,林颂和韩相准时来接她,林安像只快乐的小鸟扑进他们怀里。

回家的路上,她把下午在幼儿园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说完后,她仰起小脸问林颂:“妈妈,我今天算是直接面对困难了吗?”

林颂低头看着林安清澈明亮的眼睛,肯定地点点头:“对,你做得很好。”

林颂从未想过要将林安密不透风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林安有林安自己的人生。她要做的是教会她如何认识这个世界,学会与这个世界相处的方式。

韩相目光落在林颂和林安身上,他看得出林颂对林安独立探索世界的鼓励和放手。

而林颂对自己,一直以来都是高要求、严标准。

这种强烈的对比,非但没有让韩相感到半分委屈或被苛待,反而让他觉得自己被特殊对待了。

这一认知让他从灵魂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甚至带着点隐秘欢愉的确认感。

韩相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沉在喉咙里,带着胸腔轻微震动。

“爸爸,你笑什么?”林安转过头,眨着眼睛好奇地问他。

“没什么。”韩相一把将林安举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爸爸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不错!”

他近来锻炼成果显著,别说肩上坐一个林安,坐三个林安都可以。

林安望了眼有些灰蒙蒙的天空:“……”

她伸出小手指着不远处低空盘旋的一群蜻蜓:“爸爸,马上要下雨了。老师说过,下雨之前,蜻蜓就会飞得很低。”

三人刚踏进小院,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屋檐下很快就挂起了一道水帘。

晚上吃完饭,韩相闲着没事,开始清点归置家里的东西,为将来搬家做准备。

平时不觉得东西多,这一收拾,韩相发现家里零零碎碎的东西真不少。

林颂觉得这里面好多东西,就应该淘汰了。她指着韩相那件领口和肩线的地方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的白色背心:“该扔就得扔。”

韩相拿起背心,语气带着点不舍:“穿着挺舒服的。”

林颂看他那舍不得的样子,目光转向他刚翻出来的另一件更离谱的衣物:“行,背心你不扔,那这条短裤总该扔了吧?你自己看看,这屁股后面都快透明了。”

韩相对着光仔细端详了一下:“没破洞。我不出门穿。”

看着爸爸妈妈争论的林安,探过小脑袋看了看,用清脆的童声附和道:“妈妈,爸爸说得对,没有洞洞,还可以穿的。”

林颂:“……”

终于到了搬家那天,韩相早早安排了几个人过来帮忙。

新家是厂里新建的苏式小洋楼中的一套,深绿色油漆的房门,带着小小的拱形窗檐,既气派又别致。

里面是水泥地坪,墙壁下半部分刷了绿色墙裙,显得清爽又亮堂。

“床靠里边那面墙放,”韩相指挥道,“对,摆在正中间。”

两个小伙子应着,小心地将那张结实的双人床挪到主卧内侧墙的正中央。

“五斗柜放在床尾这边。”韩相指着位置。一个深棕色的五斗柜被抬了进来。

这五斗柜有五个抽屉,最上面一层比较浅,放了针线盒、剪刀,下面两层抽屉深些,放着备用的毛巾;最底层那个最深的抽屉,则收着一些重要的证件、票据,或者暂时用不上的杂物。

五斗柜上还铺了一块勾花白色桌布,中间放了一盏墨绿色的玻璃台灯。

靠门的那面墙边,立着一个高大的双开门衣柜,足够挂林颂韩相两人四季的衣裳。

“八仙桌放这儿。”韩相又指挥着将那张厚重的八仙桌安置在餐厅。

桌子是深色木料,配着四把椅子。墙上正对着桌子的位置,挂上了一个相框。是一家四口的合影,韩相怀里抱着黄豆,林颂怀里抱着林安。四个人都笑的很开心。

客厅的另一角,靠近门口的地方,摆放了一个较矮的柜子,同样是深色木料。柜子上面可以放置热水瓶、茶杯、茶叶罐。下面的柜门里,放着一些零嘴和小玩意儿。

厨房很干净,韩相打扫了好几遍。炉膛口对着墙上的通风口,烟囱直接通向墙外。煤炉子旁边是一个齐腰高的碗柜。上半部分是透明的玻璃柜门,里面分层放着碗、盘、碟子。下半部分是木柜门,存放着米面。

墙上钉了几排木架子,洗干净的锅、炒勺、铲子、漏勺都挂在上头。窗台上,则挨个摆着油盐酱醋的瓶子罐子。

卫生间韩相也打扫了好几遍,水泥砌的洗手池上方,墙上钉了一块玻璃镜,镜子下方一个窄窄的木隔板,刚好可以放一家人的牙刷缸、肥皂盒。

林安和黄豆在新房子的每个角落跑来跑去,新奇地打量着一切。

韩相走过来,跟林安说:“你站在你房间门口,待会儿爸爸在里面喊一声,你看你能听到吗。”

他走到主卧与隔壁女儿房间相邻的那面墙前,提高了些音量:“林安,听得见爸爸说话吗?”

林安站在自己的房门口,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听,并未听到任何声音。

等韩相走过来,她说道:“爸爸,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没有听见。”

“没说什么。”韩相闻言,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容,显然对这出色的隔音效果很满意。

林安看着爸爸傻乐的样子,心里嘀咕,爸爸怎么老这么无缘无故地笑。

她耸耸小肩膀,想不明白便不想了,转身兴高采烈地开始布置属于自己的房间。

她拿出自己去年过年剪的窗花——一只活灵活现、翘着尾巴的小鸡,贴在房间窗户玻璃上。又开始认真地规划她的宝贝弹弓该放在哪里。

林颂则在屋前那个用矮篱笆围起来的小院里,给几只跟着搬过来的母鸡食槽添上清水和谷物。

看着它们在新环境下迅速适应,悠闲地啄食散步,她伸了个懒腰。

到了晚上,林颂躺在韩相已经铺好的床上。

大红色的床单,以及大红色的枕巾,她不由两眼一黑。林颂发现,韩相是真喜欢红色。

不过仔细看看,这抹大红色挺喜庆的。

林颂靠坐在床头,背后垫着柔软的枕头,正准备关掉收音机。这时,韩相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

“呦呦呦,”林颂眯着眼,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怎么穿上了新背心和新短裤啊,不是说旧的还能穿吗?”

“嘿嘿,”韩相露出一口白牙,迅速爬上床,“我不穿更好看。”

第93章 修路

韩相身材练得很好, 林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悠悠开口:“你那个宝贝箱子,到底装了什么的东西?还用锁锁着。”

好几次,林颂看见韩相, 偷偷摸摸打开箱子,看一眼又迅速合上锁好,那神情,像是里面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这次搬家, 韩相一路抱着那个箱子,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不让任何人碰。

她当时没多问, 这会儿闲下来,好奇心就被勾了起来。

韩相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耳根微微泛红,他含糊地应道:“没……没什么。”

“没什么?”林颂挑了挑眉看着他。

凭借她对韩相的了解, 她说道:“不会是装着你那些舍不得扔的东西吧。”

她知道韩相节约, 之前要不是她强行拉着他去百货商场, 他那双鞋底都快磨平了的鞋,估计还能再战三年。

韩相有些不好意思跟林颂说箱子里装了什么, 支支吾吾。

林颂看他这样子,心下觉得有趣,不由轻笑出声。

韩相看着她靠在红彤彤的床头上,眉眼弯弯, 乌黑的头发松松散在脑后,只觉得喉咙一阵发紧。

他俯下身, 精准地攫取了那还带着笑意的唇。

激情平息后,林颂靠在韩相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结实的臂膀上画着圈, 思绪却飘向了修路的事。

她仔细研究了上级关于“自力更生、改善三线厂矿基础设施”的相关政策精神,也充分盘算了三家工厂能自筹的人力、物力和财力。

牵头协调几个兄弟厂共同出资修路这事儿,听起来是件对大家都有利的好事,但真正推动起来,却远没有想象中顺利。

这其中,就数红星厂的王振山最难说服。

林颂逮了他好几次,软硬兼施,分析利弊,他才点了头。

三家工厂最终达成了联合修路的共识,并形成了详细的报告递交县革委会。

然而这份报告在孟主任那里卡住了,迟迟没有回音。

几次询问,得到的都是“需要研究研究”、“需要统筹考虑”之类的含糊答复。

不过,林颂心里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

她狠狠捏了一下韩相的胸口,抬眸看他,眼中带着一丝挑衅:“再来一次?”

韩相眸色瞬间深沉如墨,他将林颂抱到自己身上,让她跨坐着:“林厂长,能让你做之后还能分神去想工作。”

韩相伸手抚了下她颊边微微凌乱的发丝:“看来是我做得还不够——到位。”

林颂猝不及防,惊呼了一声,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小点声,也不怕让别人听见了。”

韩相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带着她的身体也微微发颤。

他故意向上动了一下,引得林颂又是一声抽气,说道:“放心,林厂长,绝对没人听见。”

林颂被他接下来的动作彻底剥夺了思考的能力,什么修路,什么孟主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二天醒来,林颂发现大红色床单和枕巾不见了,换上了她喜欢的浅蓝色。

只是,外面的竹竿上也没有晾它们,韩相到底收哪去了?

林颂约李灵下班后,来家里坐坐。

李灵如今嫁给了县革委会孟主任的儿子孟军,是孟主任的儿媳妇。

这桩婚事,当初在厂里可是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和议论,说什么的都有,有羡慕她攀上高枝的,也有暗中揣测她用了什么手段的。

李灵如约而至,笑着喊道:“林姐。”

虽已嫁入孟家,身份转变,但在林颂面前,她似乎依然是那个带着崇拜和感激的小姑娘。

林颂给她倒了杯温水,又端出一小碟洗好的葡萄,问她在孟家生活是否习惯。

面对林颂,李灵总是很容易放松下来,打开话匣子。

她说起和孟军的相处,语气里带着一种踏实的满足。

“有一次我晚上加班回来晚了,路上遇到几个二流子吹口哨,他知道了,第二天二话不说,直接去那条路上堵了那几个人,也没动手,就站在那里跟他们对视了一会儿,后来我再走那条路,就清净多了。”

李灵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林姐,我现在觉得,有时候害怕什么,抗拒什么,完全是自己吓唬自己,自己心里先设了限。”

林颂赞许地点点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林颂切入正题:“今天找你来,是想聊聊三家厂联合修路的事。报告递到县里有一阵子了,但在孟主任那里,遇到了一些困难,迟迟没有推进。”

李灵闻言,神色立刻认真起来,她放下水杯,坐直了身体,点了点头:“林姐,不瞒您说,这事我隐约听孟军提过一嘴。公公他……确实有他的顾虑。”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尽量客观地陈述出来。

“我听到的,主要是几点,第一,县里财政确实不宽裕,虽然报告说是三家厂自筹为主,但一旦立项,县里多少要象征性支持一些,而且后续维护可能也是个负担,第二,这段路虽然重要,但主要服务三家厂,孟主任担心其他公社、单位会有意见,说他偏袒厂矿企业,影响不好;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担心动静太大,万一修路过程中出了问题,或者最后效果不如预期,对他的政治影响不好。”

林颂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

“李灵,你说的这些顾虑,都很现实,孟主任的谨慎是可以理解的。”她先肯定了对方的立场,缓解了李灵可能有的压力。

然后,她开始条分缕析地说道:

“首先,三家厂的联合报告里算过细账,人力我们自己能出大半,石料就近取材。我们甚至愿意立下军令状,确保县里投入的资金控制在最低限度。

“其次,关于影响。这条路修好后,受益的绝不仅仅是我们三家厂。沿路有几个生产队,他们的农副产品运输也能更方便地进入县城,我们可以联合这几个生产队一起打报告,变成厂社共建的典范,这是实打实的政绩,而不是包袱。

“最后,关于安全和效果。可以请县武装部指导监督。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对于战略物资运输、应急队伍调动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经济路,更是战备路、生命线至于效果,从长远看,这片山区工业点的稳固和发展,对整个县的工业布局和战略安全都有重要意义。

林颂顿了顿:“孟主任求稳没错,但有时候,主动解决发展瓶颈,才是真正的稳。”

李灵本来一颗心就向着林颂,直接问道:“林姐,您说吧,需要我怎么做?”

林颂也就直接说道:“这些道理,由我们厂领导去说,可能像是为自己争取利益。但如果从家庭成员的角度说,像聊家常一样,把这些利害关系,特别是对全县的好处、以及对武装部工作的实际支持,渗透给孟主任,效果可能会不一样。”

她没有要求李灵去说情,只是提供了解决孟主任顾虑的具体思路和方案,将可能的阻力转化为潜在的政绩亮点。

“林姐,我明白了。”李灵重重地点头,眼神明亮而坚定,“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不光是在帮林颂,更是在参与一件对厂里、对县里都有利的大事。

李灵有一次在饭桌上听到孟主任谈起某个公社发展困难时,无意地提到其实要是把那条路修修,沿路那几个生产队往外运山货能省不少力气。

没过多久,县革委会那边的口风就悄悄发生了变化。

孟主任在一次工作碰头会上,遇到王振山,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振山同志,你们几个厂子联合打的那个修路的报告,我最近又仔细看了看。下面职工反映生活确实不方便,影响生产积极性啊,这个问题……值得重视。”

王振山立刻心领神会,回来就第一时间跟林颂通了气。

林颂毫不拖延,立刻组织三家工厂,准备了一份更加详尽的补充说明材料,重点突出了沿线生产队的联名请求、三家厂自力更生的具体保障措施、以及修路对巩固三线建设、保障战略运输的深远意义。随后,再次正式、郑重地拜会了孟主任。

孟主任仔细翻阅着补充材料,听着林颂条理清晰、数据扎实的汇报,不时点头。

最终,他表态,县里会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对三家工厂“自力更生、改善基础设施、带动地方发展”的行动给予必要的支持。

第94章 退路

孟主任最终在修路上松了口, 与儿媳妇李灵那几句话并无多大干系。

对于李灵这个儿媳妇,孟主任内心其实并未给予太多重视。

这门亲事,门不当户不对。奈何儿子孟军像是被迷了心窍, 非她不娶。

孟主任和这个独生子的关系本就因他常年忙于工作而有些疏离隔阂,他不想因为一个女子彻底恶化父子关系,加之见李灵身板结实健康,好生养, 便抱着尽快给孟家开枝散叶、生下孙子传宗接代的想法,勉强默许了。

孟主任真正改变态度, 源于一个让他心神不宁的信号, 上面开始陆陆续续为一些关在牛棚里的人平反了。

这平反背后所释放出的信号,意味的东西太多了!

孟主任在县革委会主任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年, 可不是吃干饭的。

他要在新的棋局开始前,为自己留一条安全的退路。

而修路, 正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这条路一旦修成, 便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是能写进工作报告、向上级邀功的实实在在的功劳。这可以很大程度上冲淡他过去可能存在的某些激进行为带来的负面影响,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漂白他的履历。

所以, 当林颂、红星厂的厂长王振山等人再次带着修路方案前来汇报时,他态度和蔼了许多。

不仅充分肯定了各厂自力更生、克服困难搞建设的决心和魄力,还表示县革委会将“大力支持”、“协调解决关键困难”,当场就指示相关部门配合推进。

正当他沉浸在这些纷乱的思绪中时, 书房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随即是李灵的声音:“爸, 饭好了,妈让您出来吃饭。”

孟主任应了一声,走出书房。

餐厅里, 饭菜已经摆上桌。

李灵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

饭桌上,气氛算不得热络。孟夫人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面前的炒青菜,眉头就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带着挑剔:“小灵啊,这青菜火候过了。下次记得,急火快炒,才能保持翠绿爽口。”

李灵连忙点头:“妈,您说的是,我记住了,下次一定注意。”

孟军在一旁有些看不过去,嘟囔了一句:“妈,我觉得挺好吃的。”

“你懂什么?”孟夫人不满地瞪了儿子一眼,“吃都吃不出个好赖来。”

孟主任吃着饭,没有参与妻子对儿媳妇厨艺的挑剔,仿佛习以为常。

吃完饭,孟军和李灵回到房间。孟军对李灵说:“你做啥我都觉得好吃,不用管妈说什么。”

李灵露出一丝平静甚至算得上宽容的笑容。她走到孟军身边,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的衣领,语气温和:“说什么呢。妈是长辈,说几句怎么了?我没事儿。”

她是真的觉得还好,一周只需要过去吃那么一两顿饭,满打满算,她只需要扮演几个小时的“乖巧儿媳”,忍受一些不痛不痒的挑剔和言语上的拿捏。

比起厂里那些结了婚就得和公婆、小叔子小姑子挤在筒子楼里,天天为了鸡毛蒜皮勾心斗角、连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的女工,她不知道要自在多少倍。

孟军听到这话,一方面更加怜惜李灵,另一方面,更加确信自己没娶错人。

牛棚的顾老师,也在平反之列。

离开前的一天傍晚,他带着儿子,来到了孙云清和刘兆彬的家里。

顾老师比几年前苍老憔悴了太多,背微微佝偻着,头发已然花白,脸上刻满了风霜与苦难的痕迹。

他的儿子,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青年,即使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也难掩一身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文艺气息。只是这气息中,掺杂了过多的愤懑和委屈。

刘兆彬特意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老白干,桌上摆着孙云清尽力张罗的几个菜。

饭桌上,顾老师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吃着。

孙云清一个劲儿给顾老师夹菜,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显得苍白。庆贺?似乎也不对。

吃到一半,顾老师端起酒杯,对刘兆彬和孙云清说:“谢谢你们……”

他知道,如果没有孙云清偶尔冒险送来的药品,如果没有刘兆彬在职权范围内尽可能地保护,他这把老骨头,未必能在那阴冷潮湿的牛棚里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冬。

顾老师的儿子几杯辛辣的烧酒下肚,脸上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猛地放下筷子,声音带着一种被压抑太久终于爆发的激动,近乎控诉地说道:“爸,我们总算熬出头了,可想想这些年我这双手。”

他伸出那双虽然布满新伤旧茧、但骨节依然修长的手,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不甘:“我这双手,本该是在钢琴的黑白键上跳舞的,为什么非得去搬那些死沉死沉的石头,去挑那些臭气熏天的粪桶?那些活,明明是劳动人民——”

“闭嘴!”顾老师猛地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脸色铁青,眼神复杂地看了儿子一眼,那里面有失望,有后怕,更有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清醒:“吃你的饭!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在这个刚刚看到一丝曙光、前途依旧未卜的时刻,任何不合时宜的言论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青年被父亲呵斥,悻悻地低下头,但脸上的不服气依然明显。

刘兆彬和孙云清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都没有说话。

他们理解顾老师的愤怒与担忧,也看清了这对父子截然不同的状态,一个在苦难中磨砺出了清醒与坚韧,一个则在委屈中积累了怨怼与偏激。

这顿送别饭,在一种压抑而复杂的气氛中结束了。

孙云清送顾老师父子到门口。

顾老师停下脚步,转过身,用力地、紧紧地握了握孙云清的手。千言万语,无尽的感慨与嘱托,都融入了这无声的一握之中。

修路的工程终于在一片喧嚣和期盼中启动了。

这天,孟主任指名要和林颂谈谈修路的工作进展。

在县革委会那间布置得颇为气派的会客室里,孟主任端着白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先是对修路目前的进度表示了满意,又夸赞了林颂和王振山等人的组织协调能力。

“林厂长真是年轻有为啊。”孟主任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林颂沉静的脸上,“这条路一旦修通,可不光是走人跑车方便了,你们六五厂的收音机,往外运输也顺畅多了吧?我听说,你们准备进一步扩大生产线,专门向民用市场发展?”

林颂坦然承认:“确实有这个规划。”

孟主任点了点头,话题忽然一转,像是闲话家常般提起,眼神却带着一丝探究:“哦,对了,前几天,听说孙云清同志,请原来牛棚里那位顾老师,吃了顿送行饭?”

林颂不动声色:“哦?是吗?”她不知道孟主任提起此事的用意,只能谨慎应对。

孟主任并没有追问下去,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今天,终究不是昨天了。昨天,也终究不是前天了。”

林颂静静地看着他,这位在地方上掌权多年、惯看风雨的主任,今天找她来,恐怕绝不只是为了听修路的汇报和谈论收音机的前景。

果然,孟主任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林颂,直接说道:“林颂同志,你是个明白人,以你看来,眼下这形势,我们这些老同志,是不是该退下来享享清福了?”

林颂心念电转,孟主任这是在为自己的政治生涯做最后的评估和打算。

他是在寻找一条稳妥的退路。

林颂没有回避,她迎着孟主任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坦诚:“孟主任,您是经历过风浪、见识过大场面的人,经验和智慧远非我们年轻人可比。依我浅见,形势明朗时,自然要顺势而为,抓住机遇;形势不明时,则更需稳字当头。趁着现在,为自己,也为子女——”

她顿了顿:“铺一条更稳妥、更长远的路,未尝不是一种明智和高瞻远瞩的选择。”

“为子女铺路……”孟主任喃喃地重复了一句,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我那个儿子,唉……”

他那儿子,让他动手可以,可要让他动脑子,真不是那块料啊。

林颂见状,忽然轻轻提醒了一句:“不是还有儿媳妇吗?”

既然儿子不成器,何不将资源倾斜给有能力的儿媳妇?

第95章 请客

李灵通过孟主任的运作, 进入了县政府办公室工作。她心里清楚,自己能走到今天,与林颂无形中的扶持密不可分。

辞职前, 李灵去跟林颂道别,声音带着真挚的感激:“林姐,谢谢您。没有您当初的指点,我可能还在行政科埋头乱撞, 摸不着方向,更不可能有今天这个机会。”

林颂笑着摇头, 目光柔和:“路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从林颂办公室出来, 李灵碰到了马大姐。

马大姐知道李灵要调走的消息,心里十分不舍, 她拉着李灵的手:“哎呦,灵啊, 大姐真舍不得你。”

李灵笑着说:“马大姐, 我也舍不得大家。以后我常回来看您。”

马大姐拍拍她的手, 忽然想起什么:“灵啊,你之前不是跟大姐提过, 想早点要个孩子,最好是个儿子吗?”

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笃定说:“大姐这可给你打听着了个偏方,可灵验了。说是谁要是被童子尿浇到, 保准来年生个大胖小子,我都给你找好人了, 姜玉英家那个大胖小子栋梁。”

李灵之前确实跟马大姐闲聊时提过一嘴想生儿子,但那更多是一种无奈。

丈夫孟军是独子,公公婆婆明里暗里提过希望早点抱孙子。没有儿子, 她在孟家根本没有话语权。

同时,一股强烈的别扭和抗拒感从心底升起。

她李灵最讨厌重男轻女了,可现在,她竟然想生儿子,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特别像自己讨厌的父母。

“马大姐,还是……算了吧。”李灵想拒绝,“太麻烦别人了。”

“哎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马大姐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就往姜玉英家方向走,“就去看看娃娃,沾沾喜气也行啊。”

李灵几乎是半推半就地被马大姐拖到了姜玉英家。

姜玉英见马大姐和李灵一起来,有些意外,尤其是李灵如今身份不同,她脸上堆起笑容,连忙招呼:“马大姐,李灵同志,快请进,屋里坐。”

张栋梁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路了,正扶着桌腿咿咿呀呀地玩耍。

李灵坐在凳子上,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感涌上心头,她不断地在心里质问自己:李灵啊李灵,你要靠生儿子才能决定你的未来吗?没有儿子,你就不能实现自己位高权重的目标了吗?

那边马大姐跟姜玉英寒暄道:“玉英啊,你这儿子养得真好,看着就壮实。”

姜玉英摆摆手:“哎,马大姐,其实吧,我内心更想要个女儿。”

李灵听到这话,对方真的想要女儿?恐怕不见得。这话说出来,不过是为了显得自己不那么重男轻女罢了。只是一种姿态。

果然,姜玉英下一句就暴露了真实想法:“女儿好啊,女儿贴心,是小棉袄,听话,懂事。不像男孩子,皮得很,让人操碎了心。”

李灵顿时觉得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猛地站起身:“马大姐,姜姐,我突然想起还有点急事,先走了。”

说着,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向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玩得正欢的张栋梁不知怎么,一下子撞到李灵腿边,几乎是同时,李灵感到鞋面一热。

一股温热的液体,哗啦一下,浇在了她那双半新的黑色皮鞋上。

马大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惊喜,拍着大腿就笑了起来:“哎呦喂,大吉大利,大吉大利。灵啊,你这明年准能生个大胖小子。”

姜玉英抱起还在咯咯笑、浑然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儿子:“你这孩子,也太皮了……”

李灵脚上传来的湿凉黏腻感,她强忍不适:“没事,姜姐,孩子嘛,我回去自己处理就行。马大姐,姜姐,我先走一步了。”

她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姜玉英家。

走在路上,风吹在她脸上,却吹不散脚上萦绕不去的异味。

她感到无比难堪,却又在心底最深处,一个被她理性深深唾弃的念头悄然滋生,万一真的灵验了呢?

她知道这样想不对,但她需要儿子在孟家立足,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和争取最大的权益。

林安每天放学后,会揣上弹弓和几颗光滑的小石子,去后山的林子里转悠一圈。

弹弓是韩相给她做的,树杈削皮打磨得无比光滑,绑着的橡皮筋是从废旧自行车内胎上剪下来的,弹性非常好。

林安准头很好,发现目标后,屏息凝神,拉满皮筋,石子儿“嗖”地一声破空而去,几乎百发百中。

打下来的小鸟,她熟练地用草茎或细绳从翅膀下穿过,串成一串。

起初,她只是拿回家给餐桌添道野味,韩相会帮她收拾干净,或烤或炒,骨头则都给黄豆。

后来有一次,林颂带她去国营饭店改善伙食,偶然听到服务员跟后厨抱怨,说最近没什么野味供应,领导招待客人都少了道硬菜。她记在了心里。

过了几天,她提着两串小鸟,直接找到了饭店后门。

大厨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看着眼前这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以及她手里那串小鸟,觉得挺稀奇。他蹲下身,和气地问:“小姑娘,你这小鸟怎么卖?”

林安早就打听过行情,不慌不忙地报了个合理的价钱,还补充了一句:“伯伯,这都是今早刚打的,可新鲜了。”

大厨被她那小大人的模样逗乐了,也觉得这野味确实不错,便点头收了。

从此,林安就成了国营饭店一个“小供应商”,隔三差五送些小鸟过去。

靠着这个,林安悄悄攒下了一笔不小的“私房钱”,都藏在她那个宝贝铁皮糖果盒子里。

这天晚上,林安做完作业,又把铁盒子里的毛票仔细数了一遍,然后郑重其事地走到看报纸的韩相和听收音机的林颂面前,清了清嗓子:“爸爸,妈妈,我明天想请你们去国营饭店吃饭。”

韩相和林颂闻言,笑着问:“哦?我们安安怎么突然要请客了?”

林安挺起小胸脯,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我攒了好多钱了。”

韩相和林颂相视一笑,欣然答应了女儿的邀请:“好,那明天中午,我们就跟着安安去改善生活!”

第二天中午,一家三口来到了国营饭店。

林安熟门熟路地走进去,踮着脚尖看墙上挂着的菜品小黑板,小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想点什么好。

负责点菜登记的服务员一眼就认出了她,笑着打趣:“小林安,今天改下馆子啦?”

这话被正好从后厨出来的大厨听见了,他围裙上沾着油渍,笑眯眯地走过来,看着林安:“嘿,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小供货商,怎么,赚了钱来下馆子了?”

“伯伯做得菜好吃!”林安声音清脆,“我要请爸爸妈妈吃。”

她又小大人似地补充了一句:“这世上的钱啊,转来转去,最后都会流到厨师身上的,因为没人能不吃饭。”

这话一出,把胖大厨逗得哈哈大笑,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摸了摸林安的头:“哎呦喂!你这小丫头,行,就冲你这句话,今天伯伯给你露一手。”他转头对点菜的服务员扬声道,“给他们那桌,额外加一碟我刚腌好的爽口小咸菜,算我送的。”

“谢谢伯伯。”林安开心地道谢。

林安点了四个菜,加上三碗冒尖的白米饭。

林安忙不迭地给爸爸妈妈夹菜:“爸爸,你吃这个肉,妈妈,你吃这个鸡蛋。”

韩相夹起女儿给的红烧肉放进嘴里,肉质酥烂,入口即化,他连连点头:“嗯,好吃。”

林颂也尝了那口鸡蛋,鸡蛋裹满了西红柿汁的炒鸡蛋,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很好吃。”

吃了一会儿,韩相和林颂举起橘子汽水:“安安真棒,能靠自己的本事请爸爸妈妈吃饭了。谢谢安安。”

林安也有模有样地捧起了自己的汽水瓶,三只瓶子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林安得到爸爸妈妈的肯定,小胸膛挺得更高了,脸上绽放出灿烂又有点小得意的笑容:“这算什么!我以后还会挣更多的钱,请爸爸妈妈吃好多好多顿,吃遍所有好吃的。”

稚气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自信,逗得韩相和林颂都笑了起来:“好,那爸爸妈妈可就等着享我们安安的福了。”

林安也没忘记黄豆,她给黄豆买了一个崭新的、蓝色的橡胶球。

她早就发现了,黄豆对蓝色和黄色的东西特别感兴趣,追着跑得最欢。

果然,看到蓝色的新球,黄豆兴奋地直摇尾巴,围着林安又蹦又跳,用鼻子不停地拱着球,催促林安快陪她玩。

第96章 推销

晚上, 韩相侧过身面朝林颂,语气带着几分思索:“你说,安安是不是对挣钱这事儿有点过于上心了, 这才多大点。”

林颂关上五斗柜上面那盏墨绿色台灯:“怎么,你觉得不好?”

“那倒不是,”韩相连忙否认,“就是觉得有点……稀奇。我像她那么大的时候, 也拿弹弓打鸟,可从没想过能拿到国营饭店去卖钱。”

林颂其实也看出了林安在赚钱上的兴趣和天赋, 她说道:“下周咱们不是要去市里, 谈六六牌收音机进百货商场的事情吗?”

“六六牌”是六五厂为民用市场专门起的名字,取了“六六大顺”的好彩头, 与内部消化及特供的“六五牌”收音机区分开来,准备正式推向普通消费者。

“嗯, ”韩相汇报道, “已经联系了市百货商场的刘主任, 约好了下周三上午见面。样品和资料都准备好了。”

这件事虽然是林颂牵头和决策,但具体的联络、资料准备、行程安排, 都是韩相在推进。

一方面,是韩相主动为领导分担,另一方面,林颂人尽其才。

一个秉持差距就是动力的人, 最适合什么?是竞争,所以让韩相去谈判最适合不过了。

林颂接着刚才的话头说:“这一次去市里, 把安安一块带上吧。既然她对赚钱感兴趣,那就让她多接触接触。”

“行,听你的。”韩相点点头, “到时候我跟学校那边请假。”

当林安得知要跟爸爸妈妈一起去市里后,兴奋得好几天都处于亢奋状态。出发那天,她天不亮就自己爬起来了,换上了新格子衣服,头发编成两条小辫子,盘在脑后,用红色的头绳系好,显得格外精神。

坐了几个小时的车,一家人抵达了市里,直奔百货商场。

一进门,一排排玻璃柜台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各种花色的布料、五颜六色的糖果糕点、还有文具、玩具、日用百货……林安觉得县百货大楼已经够气派了,没想到市里的更气派。

百货商场的刘主任是个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中年人,提前接到通知在办公室等候。

见到韩相,他热情地迎上前握手:“韩秘书,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早就听说你们厂生产的六六牌收音机,在下面县里呼声很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