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姐姐 何稷和白砚
沿着山路向上, 在图外听过的鸟鸣声再次想起,清脆悦耳。
山顶上并不如江玉织想得那般视野开阔,天空反倒处处透露着一种沉闷的压迫感。
鸟鸣声散了, 兔子不见踪影。
唯有山巅上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在等着她。
那人似有所觉, 转身的瞬间,江玉织愈加恍惚。
何稷?还是白砚?
两张截然不同的脸, 无比和谐的融合在一起。
头发未束,身上穿着的是和江家人如出一辙的粗布麻衣。
笑起来的时候更像是白砚, 不笑的时候又和何稷一模一样。
愣神间, 那人已然走至她面前。
不到两步远的距离, 江玉织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鼻息。
让她清醒了几分。
无论是爹娘还是哥哥,都是以鬼魂的姿态存在于图中,此人却还有呼吸。
“姐姐,不认识我了?”
“你……”
“我让那兔子带你来见我,这些时日辛苦姐姐了。”
“你是白砚, 还是何稷?”他们离得太近了, 那人又比她高上不少。江玉织抬头, 满眼茫然地盯着他。
“姐姐觉得我是谁?”他笑意盈盈地俯下身, 凑得更近了些。
说话的语气像是白砚,像是地府里的那个白砚。可称呼确实何稷才会知道的称呼。
可何稷是断然不愿意唤她姐姐的。
此人对自己的态度熟捻自然到好像昨日才见过一般。
见她不答话,一味地沉默。
那人先忍不住了, “姐姐想我是谁, 我就是谁。名讳不过是个称呼罢了。白砚或是何稷终究都是我,不是吗?”
江玉织仍是不说话。
“好吧好吧, 姐姐就先当我是白砚吧,”话到此处,后半截却是小声到江玉织听不见的程度, “毕竟白砚还有婚约在身……”
“什么?”
“啊,没什么。”
白砚挥挥衣袖,一套和茅草屋中一模一样的桌椅出现在他们身前,“姐姐坐吧,故事很长我慢慢与你说来。”
山河社稷图是汇聚人间万万百姓的祈盼应运而生。
山河破碎,国将不保,何以家为。
于是,这片大陆上人们的愿望汇聚起来,一张饱含美好愿望的画卷就此诞生。
社稷图在,则天灾平,人祸缓。
在天庭的管理不甚完善,地府尚未完全成型的彼时,社稷图的存在大大缓和了天道的压力。
社稷图很早就有了自我意识,趋利避害更是本能。
他原本栖身于一处山林间。
初初诞生的他力量并不强大,只能庇护一方山村。
一日,上山补贴家用的农妇在一株长得格外水嫩的野菜下发现了布帛形态的社稷图,带着疑惑将其带下山去。
社稷图还不能很好地控制本源力量,农妇家的生活陡然好转,常常从山间带回值钱的药材;其在镇上做工的丈夫突然被主家赏识,破格提拔;从未念过书的孩子,在识文断字上突然展现出远超常人的天赋。
一切的变动不可谓让村人不眼红。
很快,社稷图的存在被村中人发现了。
说来可笑,明明是保一方安稳的社稷图,却率先引起人们的争斗。
时局混乱,这等物件自然快速传遍大大小小的州县。
一个小小村落留不住他了。
流寇至,村庄亡。
卷起的布帛染上血色。
新帝登基,辗转流亡终入宫。
多番转手,布帛早已伤痕累累。
或许是动乱中的破损,或许是本源之力的削减。
社稷图再不似刚被发现时的流光溢彩。
新帝随意将其扔入尚衣局,勒令女官将社稷图修补完好。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技艺再精湛的女官,没有法力,没有特制的线材,如何补得了灵物。
女官用尽宫中各类珍贵的线材,无一不是以失败告终。
新帝耐心告罄,盛怒之下要处死女官。
此时,残破的社稷图在一个平常的夜里汇聚成形。
最后通牒下达,女官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不忍初具人形的少年终生困于宫中,于是便将其伪装成小太监送出宫去,自己则被一杯毒酒送了性命。
说到女官的离去,白砚顿住,悄悄观察江玉织的神情。
江玉织当然知道这名白砚连名字都不敢提及的女官,就是至今下落不明的姑姑,江云岫。
“不必忧心,继续说吧。”江玉织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时候我还不知她是你姑姑,姑姑让我出宫去,不要回头,跑得越远越好。”
新生的何稷还不懂如何使用术法便又踏上了逃亡之路。
赵青云很快发现社稷图不见了,他从一个小太监口中得知江云岫偷偷送了个人出去。
赵青云便笃定是那人带着社稷图潜逃了。
追杀的人天罗地网般地围追堵截。
城门封锁,何稷逃不出京都。
辗转之下,竟来到了江府的后门。
“再后来,姐姐就都知道了。”白砚轻声叹了口气,垂着头不敢看她,“姐姐可曾怪我?”
江玉织答非所问,“你……为何唤我姐姐?”
“嗯?姐姐不喜欢?”
“我……不知道。”
江玉织这才想起,在后门救下少年时,自己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娘子。
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难得来个比她还小的,自顾自地要做人家的姐姐。
成日里除了苦练织布绣艺,最爱的就是看些哥哥为她买回来的话本子。
可是新来的弟弟,不愿意认她做姐姐,也不会和她一块儿看话本子。
后来两人熟悉了,江玉织觉得他有些无趣,总是冷着脸,不爱出门。
如今看来都是有缘由的。
成为白砚的何稷,爱笑了,也染上了爱看话本的小癖好,就连称呼都顺着她原本的意思来。
江玉织定定地看着白砚。
“至少现在你我能坦然相对。”
白砚扬起嘴角,这就够了。
要说没有怪过,是不可能的。
一家人被押上断头台时,江玉织满心都是悔恨。
甚至想着,若是没有救下何稷,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如今,她早就明白何稷同为受害者。没有他,姑姑在宫中也会如履薄冰,总有一天,赵青云会有别的由头,处死姑姑。
或者,只是他那日心情不佳。
作为姑姑的家人,牵连其中是迟早的事。
江玉织做鬼这么多年,把赵青云的生平翻来覆去地几乎能背下来。
杀父弑母,登基为帝,终生未娶,死在逃亡路上。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反之亦然。
江玉织永远都无法原谅他的所作所为,即便赵青云是玉帝投入人间历劫的一缕魂。
“赵青云一时找不到我,又被别处的起义绊住了脚。我并非有意不告而别,是那日听闻北面的起义军快要被镇压下来,我担心再呆下去终究会连累你们,只好连夜离开。”
满含歉意的浅色眸子望向对方。
逃离途中的艰辛白砚一概省去不说,只道他本体因着战乱荒年愈加残破,他想尽办法收集了不少功德金线,用以修补身体。
不妙的是,白砚发现他无法自己修补,金线和社稷图中被看不见的屏障隔开。
不得已,他想到了江玉织。
于是,白砚带着金线再次回到了京都。
他在京都城外的林子里遇到了外出的江玉织,草草将图和金线交给她,又催促她离开。
远离本体的社稷图灵更加虚弱。
为了给江玉织争取修补的时间,也是为自己谋取活下去的机会,图灵一路躲躲藏藏远离京都。
临海的左淮,无路可逃。
帮助一尾锦鲤化龙后,何稷在官兵追来前,迎着海风化作虚无。
再睁眼,便是毫无记忆的婴孩——白砚。
“我知道姐姐定然能补好的,我们合该是同出一源,只有姐姐能救我们。”
“同出一源?”江玉织不解地重复。
“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明白的。我能支撑的时间不多了,还有些话姐姐记好。”白砚稍稍严肃起来。
江玉织正色,猛地站起来,带着些许紧张和担忧,急切道“什么叫支撑的时间不多了?我不是正在重织社稷图吗?为何你……”
撑在桌上的手被白砚安抚地按住,他安稳地坐着仰视着她,“不必担心,分别只是暂时的。我的身体醒来后,可能会不记得许多事,届时还望姐姐多多包涵……”
手背上温暖的触碰渐渐消失了,那个人像龙锦还她力量时携带的记忆中那般,再次消散在江玉织眼前。
江玉织怔愣着,不知所措地缓慢地将手反转过来,一张出自她的小纸人赫然出现在掌心中。
指尖轻碰,一段行云流水的字段浮在江玉织眼前。
【法力不济,辛苦兄长和伯父伯母自给自足,桌椅拟照兄长之作勉强变来。怕姐姐不适应,勉力将姐姐身着维持原样。他日,社稷图完整,此间世界重焕生机,便是我们真正再见之时。在地府唤姐姐娘子,实在是我作魂状难以自抑,不过姐姐应当不会介意吧。
注:小纸人姐姐好好保管,可依靠此出入社稷图。伯父伯母与兄长暂且留在图中,以保魂体安稳。】
那段文字被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一味地装可怜逗她开心。
不像何稷,不像人间的白砚,同地府那个白砚像了个十成十。
何稷不经历那些,应该也会是这般吧。
白砚也是。
江玉织不是不知道白砚在她面前和在外人面前截然不同地两幅嘴脸。
都说白家布庄的少东家,手段强硬,雷厉风行,不讲情面。
谈笑间,就将不循商会规章的商会制得服服帖帖,顺手查账查贪上报抄家。
这是阿昭嘴里,他最熟悉的公子。
江玉织没见过,但是那日他们一块儿去验尸房,凭仵作的态度也能窥见一二。
山下的江玉川等候多时,差点耐不住性子要上山去找。
妹妹这才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紧绷的面庞看着好似放松了些,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江玉川不自觉地跟着放松下来,“如何?”
“是何稷。”江玉织把适才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下,“待我补好了图,爹娘和哥哥就能出去了。”
第82章 醒来 你是?
江玉川心中不是没有疑惑, 例如消散的何稷怎得又出现在此。
看着妹妹愁云遍布的眉眼似是放松了些许,江玉川也就不再想着探知,总会有知道的一日。
“那便先回去吧。”江玉川抬手拍拍妹妹脑袋。
“嗯嗯, 别让爹娘等急了。”
兄妹两个结伴回到茅草屋。
纵使有再多不舍, 江父江母也都明白如今还不是真正一家团聚的好时候,说了几句保重的话后, 就和江玉川一块儿送女儿出去了。
那张平平无奇的小纸人在江玉织手中频频闪动,她便回到了白砚床边。
白砚仍安然地躺在床上, 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江玉织在床边坐下, 久久凝视着他。
门口的谛听若有所觉, 拍了拍门道:“织织?”
“无事!”江玉织扬声回应它。
谛听感觉到有那么一瞬间屋内气息全无,很快又恢复正常。
江玉织的声音听不出异常,让谛听安心许多。
织布机上未为成型的布帛正等着江玉织织下去。
日月更迭。
一晃眼,小半月过去了。
期间,谛听和吃吃守在门外寸步不离。
已步入朝堂的孙承简, 斟酌再三又来了一趟。
可惜, 整个江宅称得上是了无人烟。
大门被敲响。
谛听听到声响, 驱动着江玉织留给它的纸人, 化作下人的模样在门后探出个脑袋。
“小姐外出,归期不定。”
“多谢告知。”
孙承欢朝下人拱手,转身离去。
回去的路上却总觉得适才有说不出的怪异。
上次前来, 不知怎的昏倒在江宅门口, 被好心人送回府。
后来徐公公又来把他府上一名丫鬟领走了,用的什么理由他竟也一时想不起来了。
孙承简用力甩甩脑袋, 企图想起些什么。
萧佶的善后做得不错,自然不会让孙承简察觉出不对。
被赵青云附身的罗芸豆和被操纵的孙承简是记不得被控制着的时候事情的。
罗芸豆此刻正被关在宫中,严加看守。
日子久了, 萧瑶和白无岚归来。
萧佶骗不过姐姐姐夫,只得说江玉织在替白砚治病,不好去打扰。
说不准出来后就再不会有性命之忧了。
萧瑶一面欣喜异常,一面又忍不住担忧。
夫妻二人常常趁着夜色,在白府和江宅的月亮门处静坐一会儿,再若无其事地到最近的院子里休息。
慈幼院的孩子们和钟毓秀也来过几次,全都被谛听派出去看门的纸人打发走了。
又半个月过去。
院子里风向变了。
谛听缓缓站起来,抖了抖身上落满的灰尘。
边上的吃吃不知道靠着墙睡了多久,洁白的羊毛上结了张沾着露水的晶莹的蜘蛛网。
谛听一爪子将蜘蛛网拍散,终于想起来嫌弃身上的灰尘,连施好几遍清尘诀。
两只焕然一新的小动物,清清爽爽地站在了门口。
“看样子,织织要大功告成了。”
“咩~”
掩人耳目的结界刚一布下,屋内顿时金光大盛。
一束束金光透过门窗的缝隙传向屋外。
不过三息,光芒散去。
谛听只觉得周边的空气都清新的起来。无孔不入的阴霾和压抑感似被驱散开来。
流光溢彩的布帛刚被江玉织取下,织机和纺车重新变回灰扑扑的古朴样子,缩成能装进包中的大小。
心中紧绷的弦骤然松下,江玉织险些腿脚一软跌在床边。
一只温热的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江玉织下意识地回头。
床上的白砚醒了。
“你是?”
脸上的戒备和茫然是江玉织全然陌生的神情。
……
四目相对,相对无言。
拿在手中的社稷图在他们接触的瞬间融入一人一鬼的身体里。
江玉织站直身子,手臂自然而然地脱离了白砚的掌心。
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同他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
“若我说,我们即将订婚……你信吗?”江玉织试探着将真实情况说出。
对方只是盯着她看,半晌不说一句话。
就在江玉织不知所措地准备喊谛听进来时,白砚开口了。
“信。”
“你……”眼睛下意识地瞪大,轮到江玉织说不出话来。
谛听敏锐地察觉到屋内的变化,不再在门外傻等着,抬起爪子就“咚咚”拍门。
“织织,怎么样了?可以进来吗?”
“啊可以。”江玉织扬声应答。
一条毛发油光水滑、昂首阔步、威风凛凛的大白狗,领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羊走了进来。
“结束了?”谛听自然地询问着。
吃吃很久不见他们俩,踢踢踏踏地走到中间,蹭蹭江玉织又蹭蹭白砚。
江玉织:“嗯。”
白砚:“这狗……口吐人言?”
闻言,挨蹭的吃吃和刚放松下来的谛听俱是一僵。
谛听:“……他怎么回事?”
江玉织无奈道:“许是还没恢复好,时间长了就都能想起来了吧。”
谛听:“算了算了,你小子还记得你爹娘是谁吗?”
萧瑶和白无岚在月亮门那儿等了太久,谛听都怕白砚来这么一出把夫妻俩吓到。
白砚不是傻子,能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出他和在场的人、动物关系不浅,只是不是为何自己全然记不起来了。
“自然。”
谛听:“那就好,他们还等着你呢,走吧走吧。织织,咱们一块儿去。”
江玉织也很久没有见过萧瑶了,“好。”
宅邸里一个服侍的下人都没有,沿途安静极了,路边种满了白砚没见过却又莫名熟悉的花草。
女子、会说话的狗和羊的组合实在奇怪。
白砚满腹疑惑,按下不说,只待见到爹娘在一一探来。
穿过月亮门,白砚终于见到了自己熟悉的白府。
萧瑶和白无岚正在临时搬出的桌边看着各自的公文。
门边一有动静,夫妻二人纷纷抬首。
往常脚步虚浮,面试苍白的儿子,此刻像个正常人一般站在他们面前。
“明泽?”萧瑶放下公文,缓缓站起来。
白无岚紧跟在妻子身后,生怕妻子过于激动跌下去。
“娘,是我。”白砚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他娘表现得一副很久没见过他的样子。
萧瑶几个大步向前,用力地抱住了落后白砚半步的江玉织,“小织,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这小子日后若是对你不好,你只管告到我这里来,我替你收拾他。”
长公主从不轻易落泪,眼眶里盈满的泪水被手背抹掉甩开。
白砚懵了,张开的手臂伸出去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还好白无岚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身子好了,日后便该你正式接手了。”
“……”白砚这才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
轻快。
原来做个正常人是这样的吗。
眼神不自觉地飘到身边还不知名姓的女子身上。
名字里有个“织”字,好听。
是他的还未订下的未婚妻,不成。
白砚虽不记得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何时出现了这么一位未婚妻,但此刻他坦然接受了。
甚至还疑惑,为何是还未订下?
不等他深想,那边的未婚妻清淡的嗓音响起,“伯母,本就是我该做的。只是他如今记不得我了,怕是不能操之过急。”
“不记得了?”萧瑶松开江玉织,双手扶着肩膀,注视她的双眼。
里面一闪而过的黯然逃不过萧瑶的敏锐。
“娘,我虽记忆缺失,可还是希望和……小织成婚的。”白砚来不及理清思路,本能地接过话头。
熟悉的称呼从白砚的嘴里说出,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江玉织明白,他怕是连自己的名字都忘的一干二净,只会跟着别人叫。
忍不住想叹口气,知道会忘记,没成想忘得如此彻底。
只要和她有关的,应该是都不记得了。
萧瑶给白砚递了个赞赏的眼神,“无碍无碍,你们再相处相处,接触多了就会想起来。今晚就在白府用膳吧,让伯母好好招待你。”
……
时候还早,白砚先跟着萧瑶走了,约好晚上再见。
实则是想从爹娘嘴里打听打听小织,他身边的阿昭应该也知道不少。
江玉织这头刚回到江宅,萧佶就找上门来了。
他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如何,社稷图呢?”
京都的空气都焕然一新,令人心旷神怡。
实在很难不察觉到有什么好事发生了。
“算是完成了。”江玉织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磨蹭着那张从图中带出来的小纸人,兴致低落。
“什么叫算是?”
萧佶毫不见外,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水,也坐下。
“补好了,人却记不得了。”
“这是什么话?”
谛听趴在江玉织脚边,翻了个白眼,“这都听不懂?那小子把我们织织忘了个干干净净。”
“……莫不是社稷图太新了?”毕竟白砚现在看来应该是社稷图本体,新的社稷图,新的脑子。萧佶非常顺畅地联想到此。
“或许吧。”
安慰人不是萧佶拿手的活,他更擅长用武力逼供、惩处恶鬼。
江玉织不想多说,一切只能依靠时间,“陆判回宫去吧,我猜白砚用不了多久就会入宫找你去了。”
白砚没有选择当面和她了解他们之间的事,那必然会多方查问。
倒不是不信任江玉织所说的话,是他如今才醒,不好对一名初见的女子问太多冒犯到话。
江玉织不太清楚白砚究竟怎么想的,可她信任白砚,对他的行为举止又有一定的了解。
“你不要多想,要不回地府问问大帝?”
“我会的。”
萧佶带着好消息走了。
江玉织领着谛听和吃吃真回地府了。
不过,为的是和地府众人报喜,待晚上吃过饭后还想在地府小住几日。
毕竟,她来人间一趟最大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第83章 又见天道 她想起来了
东方鬼王独自镇守着鬼门关。
日常休憩时, 也只是在鬼门关边上临时搭建的一座小小亭子里。
全年无休,居无定所。
且那鬼门关,说起来有个称呼, 实则就是一条荒芜的小径。
谛听来了地府没有再跟在江玉织身边, 去探望它很久未见的主人地藏王菩萨去了。
唯有吃吃一步不落地磨蹭在江玉织脚边。
“怎么了?”她略显疑惑地半蹲下来,摸了摸吃吃的脑袋。
离鬼门关越近, 吃吃变得越发粘人。不断用它还没有完全长出的羊角轻蹭江玉织的小腿。
“咩~”嗲嗲地叫声带着浓浓的不舍。
要是谛听在就好了。江玉织头疼地想,她真的不知道吃吃在说什么啊。
正斟酌着安抚地囫囵话, 那头的东方鬼王便瞧见他们, “小织!怎的不过来?”
“这就来!”
江玉织索性不想了, 摸摸吃吃头部的小角。吃吃倒是不痴缠,踢踢踏踏和江玉织并排走着。
“东方大人今日心情不错?”以往路过鬼门关,东方鬼王脸色总是不大好,阴沉沉地,今日看着竟透出几分明媚来。
“尚可尚可, ”东方鬼王笑得见牙不见眼, “小织看着心情也不错呐, 我这小亭子招待不周, 待来日鬼门关建成,再邀你来喝茶。”
“建成?”江玉织真以为鬼门关就是现在这般简朴的样子。
“不错,大帝前两日吩咐下来, 要将鬼门关完善完善, 我的府邸也在附近。如今地府没那么忙碌,也能腾出小鬼来帮忙了。”
“那先恭贺大人了。”
说着, 东方鬼王想起什么来,“瞧我,忘说正事儿了。你赶紧去酆都城找大帝吧, 有贵客和大帝一块儿等着你呢。”
“贵客?”几个能想起的名字在江玉织脑子里转了一圈,始终想不起来谁会来地府找她。
“总不会是坏事,”东方鬼王下意识地瞟了眼吃吃,“快去吧。”
“好。”
江玉织领着吃吃脚程不慢。
走过一段距离,回头遥望鬼门关,入目的是一望无际的水晶兰,散发着莹白的幽光。
弥漫着茫茫雾气,江玉织一直以为是瘴气,以防他人误入地府。
今日看着却格外的开阔。
路上不少扛着建材的小鬼们向她问好。
江玉织微笑着一一回应。
酆都城变化不大,她熟门熟路地和轮班看门的牛头马面知会一声,就要径直进入大殿。
殿中静悄悄的,没有酆都大帝咀嚼食物声音,也没有翻书的声音。
不在正殿,那应该是在后院了。
吃吃不像在鬼门关外那般粘人了。整只羊好像在忍耐着什么,偏又乖的不行,寸步不离地跟在江玉织身边。
遥遥看去,后院亭子里坐着的竟不止地炎一个,还有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和一只不认识的异兽。
三个其乐融融地交谈着,异兽耳朵微动,说话的声音停下。
“哟,咱们的大功臣回来了,”地炎朝她招招手,“快来,孟婆念叨你好久了,亲自给你做了吃食,你不来我都不敢先吃。”
当然是玩笑话,在地府就没有酆都大帝不敢做的事儿。
江玉织注意到吃吃一瞬间地迟疑,正想问问它怎么了。下一刻,吃吃又义无反顾地领先她小半步,率先走向小亭子。
江玉织皱着眉头,快走两步。
“炎叔,这二位是……?”
“不可说不可说,这位是白泽。”地炎摇头晃脑,神神秘秘地道。
不可说?那便是天道了。
江玉织着实不知天道是如何制定天地规则的,最先束缚的竟然是他自身,连自由行走于世间都无法做到。
据地炎的解释,但凡天道影响世间自然运转,便会被规则套上一层屏蔽结界,什么也做不了。
只有在规则认为天道没有此倾向后,才会解除结界。
而这一切都是天道自己设定的。
唤出“天道”二字则会引来规则的关注。
天道不会做什么,但时刻被盯着也不太舒服。
“大人,白泽。”江玉织思绪万千地向他们略一颔首。
“江小姐客气了,我来只一件事,饕餮这些时日麻烦你了。眼下事了,它该和我回去了。”白泽清润如泉水般的声音,却像洪水泛滥,淹没了吃吃和江玉织。
“回去?”江玉织终于知道吃吃的踌躇从何而来了。
面前这只散发着祥和气息,狮身,两角,长着一对翅膀的异兽,作为看守山海界的守门兽,理应带回流落在外的异兽。
“不急,白泽,你和地炎可以带着饕餮在地府逛逛。再等孩子们告别几日。”天道笑眯眯地说。
“好的大人。”
白泽何等聪明,自然知道天道有话要单独和江玉织说。
地炎不甚在意地也说了声好,临走前摸摸江玉织的脑袋,还不忘顺走几块糕点。
最不想走的当属吃吃,它不会说话,但也能听懂,能感受得到。
它不想离开。
冰凉的怀抱圈住了它毛茸茸的身体,“吃吃,你先和他们玩会儿,阿听应该很快会去找你,我也是。”
江玉织说着安抚的话,脑子转得飞快,想着怎么和天道讨价还价,至少要争取和吃吃见面的机会。
“咩咩……”
“饕餮,该走了。”白泽催促的声音传来。
“去吧去吧。”江玉织松开怀抱,把吃吃朝白泽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小羊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亭子里只剩下天道和她。
“有什么想问的吗?”天道饶有兴致地望着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小娘子。
“我……是社稷图,对吗?”江玉织用疑问的话说出来她笃定的答案。
“很聪明。”天道眼里止不住的赞赏。
那日在社稷图中,白砚说他们同出一源,江玉织思索良久,得出一个令她惊讶又不得不相信的结论。
她也是社稷图的一部分。
否则 为何人人都补不得的社稷图,她还是凡人就能补;为何社稷图的力量要以她为中转流向白砚;为何白砚明明连社稷图中的种种都难以为继,却还能帮她在图中保持原样……
令江玉织疑惑的一切,仿佛都得到了解释。
“说来,也不是算是社稷图,”天道一口饮尽孟婆专为江玉织预备的茶水,“天地玄黄。天清和玄玉分管着天上事宜,地炎管着地府。而你,黄祈,你该和地炎一块儿管着人间的大地和地下一应事宜。”
最后一句话落下,江玉织脑中纷繁的线瞬间理清。
她想起来了。
她是随人的诞生而诞生的,是天地玄黄中最后一个诞生的。
黄祈本该和前三者一样,生在天道身边。
在乱世运道的冲击下,她被打散了。
一分为二。
轮回建成,按照天道最初的规划,天地玄黄四个都该投入一缕魂魄入轮回。
一来体察人间的发展变化,二来随时检查轮回疏漏。
黄祈的一部分魂体在规则的牵引下流入轮回,一部分则留在了人间。
留在人间的那部分,感受到万民的祈愿,自发地形成了山河社稷图。
只是黄祈代表着自我修复的那部分已经在轮回之中成为了江玉织。
于是,社稷图在流行中力量不断增强,伤痕也不断增多。
想要活下去的社稷图又生出一道意识,何稷。
冥冥之中,相互吸引,何稷和江玉织相遇了。
江玉织:“我不是黄祈了。”
天道:“自然,是我的疏忽,你本来应该在我身边长成……嗯,在地炎身边长成,不过也差不多。”
江玉织:“大人,我姑姑的魂魄……”
添茶的手顿住,天道自在的表情缓缓变成一言难尽,“咳咳,很安全很安全。”
安全就好。江玉织松了口气,可还是有疑惑,“可为何我从未在地府见过?”
“这个这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急不急……”
天道一副想说说不出口样子,江玉织不好再继续追问。
殊不知天道也不想瞒着,可他自己因偏心天清,正心虚着。有些事情人家不想说他就不多嘴了,免得影响他们家庭和睦。
说来,他也算是一下子多了两个孩子。
天清、地炎、玄玉还有变成两个的黄祈,不错不错。
江玉织陡然想到,她还真当得起白砚叫她一声姐姐!
但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他们,还能在一起吗?
“我和白砚……”
天道摆摆手,“无碍无碍,一来你们不会有后代,二来,严格来说你俩算是一个人。”
江玉织默了,总感觉怪怪的。
“还有别的想知道的吗,没有的话就玩儿去吧。”
差点忘了吃吃!
“吃……饕餮回去了,我还能见到吗?”
“不能。”天道干脆利落地给出了答案。
江玉织张了张嘴,正要辩驳。
天道才接着说:“现在肯定是不能,放那小家伙回去修养修养吧。它在你身边虽饿不着,可这里的环境始终不适合它生存。你没看着它这么久了还是幼崽的样子吗?”
“放心,它吃了那么多天清的鬼气,只要到合适的环境很快就能恢复正常生长了。等到合适的时机,就能去山海界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