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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月亮门 显得自己多善妒似的

萧王常住白府, 王府自修好以来,还未曾真正迎接过他的主人。

白砚的小厮阿昭,摇身一变成了王府的管家, 为白砚管着封王时赏赐下来的一众产业, 顺道打理打理王府琐事。

今日,王府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

灯会之行整体上白砚是满意的, 送江玉织回府的路上,他们又遇到了白日里刚见过的孙承简。

毕竟是今年的学子, 来参加灯会倒也正常。

可是孙承简看江玉织的眼神, 白砚再熟悉不过。

他不好叫爹娘知道, 也不好过多地向娘子打探,显得自己有多善妒似的。

白砚没有分出半分注意给精心打理过的府邸,领着阿昭径直去了书房。

一路上面色凝重,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阿昭还以为有什么大事要交代, 也面目严肃地候在一旁, 等待主子发话。

白砚沉吟半晌, 薄唇轻启, 遂又闭上,终于还是说出口了,“你去查查孙承简, 此人是本届考生, 务必将他的家境、接触过什么人,能打听的都打听清楚。”

本届考生?还要翻人家家底?莫不是此人泄露了考题?

阿昭顿觉被主子委以重任!重重地朝白砚一拱手, 声音嘹亮地答道:“是!定不辱命!”

话落,扭身出去了。

白砚面露茫然,这是怎么了?那么大声做什么?

阿昭才刚出去, 又进来了。

“主子,黄掌柜说把舞娘的卷宗送到白府了,见您不在,便派人来传话了。”

“我知道了,马上回去。”

阿昭挠挠头,犹豫着迟迟不退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还留着做什么?有话就说。”

“恕小的多言,这个舞娘是要迎入府来么,江掌柜知道吗?若是要入府,小的好提早准备住处。”

白砚:“……我在你眼里就是如此的?脑子不想要了就自己拿去喂吃吃。我的府中只会有一位女主人,除了玉织,不会是任何人。”

“那就好那就好,”阿昭放松地拍拍胸脯,“小的只教了府中下人们如何伺候主母,还不曾教导过怎么对待妾室。要是主子真有此意,还得先和夫人那边知会一声,夫人再三叮嘱小的,不许您在外头乱搞。”

白砚脸都黑了,他娘到底是怎么想他的。

说来玉织昨日的态度也有些奇怪,莫不是听了什么人的话?

想到这里,白砚补充一句,“再去查查京都近来有没有什么关于我的传言。”

阿昭猛拍大腿,“哎哟我的主子啊,根本不需要查,小的早就都听过了!那外头都疯传您要娶妻了,好多人家的都在想是谁呢,还有不少想给您塞通房、妾室的。连王府出去采买的下人都被殷勤地打听过两句。您一直在宫里,小的不好擅作主张,都没给过确切的答复。”

难怪难怪,“为何不直接拒绝?”白砚脸色阴沉得快滴水了,合着就是这小子让留言越传越广的。

阿昭呆呆愣愣地摸摸后脑勺,“小的联系不上您,夫人又去庄子里看地去了,老爷陪着呢。派人去问,也只说不让您乱搞。小的就只好等您回来再禀报了。”

“下回再有,一律严词拒绝,告诉他们萧王府早就有女主人了,不是他们能肖想的。滚吧。”

“诶好,小的这就去。”

……

近来江宅的鬼们大多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家中缺人打理,江玉织本想找个靠谱的牙人,买几个下人回来。

余娘子听说了,极力推荐慈幼院的孩子们。

十几岁的女孩子们,做些洒扫的活计自然是不在话下。余娘子首要的是想要给孩子们一个锻炼的机会,能帮上主家的忙当然更好,日后离开慈幼院也好养活自己。

江玉织为此还犹豫了很久,家里异兽神仙鬼怪都有,就是没有人。

真请了小娘子们来会不会不太好。

后院的杨戬浑不在意,直言会藏好身份。作为住在这里的报酬,凡是住后院的他都会帮忙隐藏,只要凡人不贸然闯入。

江玉织还在担心这担心那的,谛听总是能一语惊醒梦中人,不论是买来的下人还是请来的小娘子们,不都是活人吗?没甚区别。

孩子们或许还更听话一些,外头买来的到底是不知道底细。

江玉织恍然,遂接下了余娘子领来的第一批孩子。此前和谛听一块玩耍的钟慈安和钟慈玉也在其中。

六七个拘谨的小娘子们,在见到谛听的那一刻,登时眼睛一亮,脸上渐渐漫上兴奋来。

江玉织轻咳两声,企图引起孩子们注意。

谛听像是听到什么,转身溜出去了。

小娘子们牢记余娘子的嘱咐,要听江姐姐的话!齐齐将目光转移到江玉织脸上。

“咱们府中要干的活不多,除后院外的其他地方都是大家负责哦。平日里也不要时时打扫,房间里只需要注意不要让灰尘堆积就好。花草每七日浇一次水,用的水待会织伞会带你们去。”

“吃食上,厨房里食材都随便大家使用,再具体的待会儿织伞和你们说。”江玉织顿住,她看见谛听在厅堂向外的门那儿朝她摇尾巴,俨然是有什么事要说,“好啦,现在大家先跟着织伞去住处吧。”

小娘子们齐声道:“谢谢江姐姐!”

支走她们,江玉织匆匆走到谛听面前蹲下,“怎么了?”

“樊楼的掌柜来了,白府的下人说他家公子着人来问你有空没。”

“许是昨晚有结果了。”

谛听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小声打了个嗝。

它在樊楼游荡了一宿都没发现什么,要不是黄掌柜认出在后门休息的它是织织家的狗,准备好些吃食喂给它,恐怕它现在就在地上和江玉织撒泼了。

可恶的织织,打包回来一大桌子菜,居然不是给它准备的!现在它连个影子都没见着!难道它不是织织最喜欢的狗狗了?

谛听怎么都想不明白,抢走它地位的到底是谁。无论是吃吃还是哮天犬,它都没在它们身上感觉到不对。

吃饱喝足的金小花莫名觉得背后发凉,腕上的金线微不可察地抖动一下。

……

白府里,黄掌柜等候多时了。

先是白砚从萧王府赶来,再是江玉织牵着狗和羊从隔壁过来。

日头有些烈,晒得江玉织的身形边缘似乎都发虚了。

白砚紧张地迎上去,“玉织感觉怎么样?快来屋里,我命人备下冰块,想来能凉快许多。”

屋里一大盆冰块旁还摆着一架正在运转的水力风扇。

冷气顺着扇叶的方向,幽幽地扑到江玉织身上。

凉快是凉快了,只是……“会不会太冷了?你可守得住?”

白砚莞尔一笑,“玉织可千万不要小瞧我,自从和你在一块后,我眼见是好起来了,如今不仅不会遍体生凉,还时常感到……燥热。”

诡异地停顿,江玉织还以为白砚在撒谎。

“真的?”

“真,待只剩我们时,玉织尽可来检查。”

“好。”

默默在身后听着的黄掌柜,既觉得欣慰又有点子牙酸。

谛听早习惯了,爪下踩着吃吃的牵引绳,张着嘴面对着冰块,将冷气全都吸进嘴里。

昨个夜里,那两个出去玩了,把吃吃丢给谛听看着,它能短暂地依靠自身的威压抑制吃吃的天性,

况且吃吃近来都没挨过饿,性子平和多了。

后来谛听被唤走,吃吃又被扔给穗姑,穗姑不足以控制好吃吃,遂求来杨戬一块看着。

哮天犬也爱和吃吃玩,它们来和谛听总是一块吃饭,一日三顿地好肉好菜,哮天犬已经把吃吃当作正经地酒肉朋友了。

只是不好一直把吃吃放在别人那儿,江玉织能带上它的时候还是带上。

黄掌柜见两位主子没有别的话要说了,这才开口,“我见江小姐和小少爷毗邻,来来往往的总从大门进出也不方便,不若从相邻的墙打一道月亮门,漂亮也便捷。”

江宅本就是白砚名下的宅子,改动上的事,江玉织自觉不好自行决定,迟疑地看向白砚。

白砚脸上是掩不住地期待。

“那……好?”

“我待会就吩咐下去,约莫两三日就能修好。”白砚飞快地安排出后续,月亮门的选址他都挑好了,就在江玉织常用的那张躺椅附近。

江玉织愣愣地点了头。

“小少爷和江小姐自己商议好,昨晚的舞娘我已查了个大概。”

白砚心满意足地示意黄掌柜往下说。

桑家瓦子也是倒霉,桑榆林的哥哥被凌迟,现如今他家的台柱子又出问题了。

舞娘叫花月,平日里除了上台表演外,还教其余娘子们跳舞。

樊楼和桑家瓦子长期合作,一方提供厨子膳食,一方送来歌舞娘子和说书先生。

黄掌柜把花月送回桑家瓦子时,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留下足够花月安稳度过下半生的钱财作为补偿,又找来大夫医治花月。

花月的手脚算是折了,就算恢复好了,也不能跳舞,稍一用力就会有再次骨折的风险。

桑榆林人都傻了,花月是他家从小培养出来的,就这么折了。

奈何,黄掌柜一脸讳莫如深,只说知道得越少越好。

桑榆林自然知道黄掌柜是皇家的人,不必多说,此事必然和皇家有关。他家才刚犯了白石散和拐卖的忌讳,眼下只能压下不再追究,一五一十的交代花月的平日里都接触过什么人,这几日可有异常。

黄掌柜办事利索,连夜分出好几拨人去私下和花月有接触的人家里打探。

还真有不对之处。

人死在屋里至少一天了,加之天气炎热,尸身都臭了。

第72章 冥币 倒霉的败家子

那人不算是花月的旧客, 但是出手阔绰,两人间的来往自然就多了起来。

问过附近的邻里,那人是个败家子, 早些年把父母留下的偌大家产花得只剩下这么一座宅子, 这几日不知怎得又有钱了,许是找到了父母留下的其他资产?

说这话的邻居, 眼里满是遮盖不住的羡慕。

黄掌柜给花月准备了一处小院子,留她在那里疗养。

花月还算乐观, 下半辈子虽不能跳舞了, 可是有人伺候着, 不再为生计发愁,好似还受到皇家的关照,倒也没有消沉下去。

只是在收起黄掌柜给的银票时,竟在她装家当的钱箱子里发现了一摞黄纸和两枚纸折的金元宝!

花月吓坏了,好在婢女是黄掌柜指派来的, 当即把黄纸送达了黄掌柜手上。

黄纸是形制规整的冥币。不像破钱山上那些劣质的, 这一摞孔洞整齐, 裁剪工整。金元宝立体有形。

江玉织二者拿在手上端详片刻, 嘴角抽搐。

没想到这鬼还挺讲诚信,虽说用得冥币,可都是地府通行的正经货币, 还是品相上乘的那种。

“麻烦黄掌柜照看好花月, 她此番是遭受了无妄之灾。”江玉织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忍不住心怀愧疚, 连累花月无端受难。

附身她的鬼力量都不完整,没法控制好身体,做出怪异的举动, 致使手脚被折断。

“自然,小姐不必忧心。”

樊楼还有别的事需要处理,黄掌柜没有多留就告辞了。

谛听这会子彻底凉快了,尾巴一甩就放出个隔音的结界来,爪子用力地踩了踩吃吃的牵引绳。

一大盆冰已然只剩下半盆,再不阻止恐怕连半盆都不剩了。

【主人,我现在可以出来吗?】

金小花见没外人了,小声在江玉织脑中说道。

【出来吧。】

【嗷好!】

一个身着金黄色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花苞的小女孩出现在江玉织身边。

粉雕玉琢的脸肉嘟嘟的,身高约莫到江玉织的大腿处。

若是有看着江玉织长大的长辈在这里,定然会惊叹,怎么长得和她六七分相似。

剩下的三四分竟能看出点白砚的影子来。

“这是?”白砚面色凝重,呼吸微滞。

金小花牵着江玉织的衣角,特有礼貌地和白砚打招呼,“二主人好,我叫金小花,是主人给我取的名字。”

“二主人?”

江玉织举着手腕上的金线,有点尴尬地解释道:“嗯……小花是金线嘛,她能出现和我们都有关系,所以就这么叫着了。”

白砚恍然,“所以她的长相也是因为此?”

江玉织下意识地摸摸鼻子,点头。

其实金小花出来吃饭时,她吓了一大跳。

樊楼的膳食把小花的注意全吸引过去了,江玉织见缝插针地同小花随意聊着天。

小花的嘴被食物塞得满满的,还不忘回答主人的问题。

她早就对外界有一定的感知了,最近时机到了突然能说话,还有形体了。

江玉织明白,应该是功德攒得差不多了。

先前一直默默地观察着周边人的一举一动。

按照他们的关系,白砚提供给了她力量,江玉织作为载体“孕育”她。

金小花笃定地想,主人肯定就是她的母亲,白砚就是父亲。她像是悟出了什么,自然而然地有了形体。

对人间伦理稍有了解的小花,觉得没有父母会觉得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是他们的亲生孩子,勉强先按自己认知里的喊着江玉织主人。

爹娘之中,她更喜欢娘,那么爹就是二主人。

江玉织庆幸又无奈。

若是小花真的在外头脱口而出,称呼她娘,她怕是会呆滞当场。

主人这个称呼实在不错。

江玉织悻悻地向小花说,不必硬要遵照人间的要求来。

小花乖乖地答应,并且承诺不会向别人提起。

白砚看她矮矮一个,堪堪够到桌子的边缘,伸着小胖手要去拿桌子中间的黄纸和金元宝。

不禁失笑,搬来边上一把有靠背的椅子,将金小花抱起来,放在椅子上沾着。

小花冲他露出个甜甜的笑来,“谢谢二主人。”

“织织——”谛听灵光一闪,尾音拉长,“你从樊楼打包的饭菜就是给她吃了?”

“嗯,当时小花和我说想吃,我就给她带了一份。”

谛听幽怨地看看小花又看看江玉织,“我还是你最喜欢的小狗吗,你自己出去玩就算了,还把我和这只蠢羊丢在一起,我还要应付哮天犬那只蠢狗,你都没想着我在家有没有吃过饭……”

此话一出,十足地怨妇口吻。

江玉织可不是头一次应对这样的谛听。

以前她在外头多摸了几只可爱猫鬼,回来时谛听就会这样质问她。

“阿听当然是我最喜欢的小狗啦,家里可是每天都给你一日三餐地准备着饭菜,不是也吃得可香了?多亏咱们阿听厉害,看的住吃吃,不然我怎么能有机会出去放松放松呢?”

谛听垂下的尾巴,缓慢地摇晃起来,毛茸茸的脸上却还是一派严肃。

“晚膳黄掌柜会送来饭来,特意给阿听准备了一份,便在白府这边吃了吧。”白砚的话跟在江玉织后头。

谛听心中都不气了,可是还要维持面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骄矜的“哼”。

“阿听哥哥,下次我再想吃什么,一定记得给你带一份。”小花认真道,“主人,这个纸和那个难吃的鬼味道是一样的。”

一声哥哥叫得谛听什么脾气都没有了,哼哼着将傻气的吃吃控制好,趴伏在江玉织脚边。

“好,我们再去一趟那户死了人的人家。阿听,麻烦你继续看顾好吃吃,回来的时候给你带毓秀做得小零嘴。”

“去吧去吧。”谛听脸上尽是“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的骄傲感。

……

尸体昨晚才被带走。

他们从后门进入,确认无人后,再放小花出来。

宅子里乱得很,气味也很杂,可是那鬼实在难吃,小花印象深刻,很快就确认残留的味道同出一源。

江玉织看着小花皱着鼻子的嫌弃样,没忍住发散地想,真这么难吃?想必不是是个大恶鬼,啊,吃吃应该爱吃。

“再去一趟府衙?现下尸身还在,最早明日才会丢到焚烧场去。”白砚看不出什么来,却也想尽力给娘子提供一些帮助。

“方便吗?”

“我可是萧王,在这大夏朝玉织想去那儿都可以。”白砚玩笑般地说出不着调的话来。

江玉织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好大的威风,萧王殿下。”她揶揄道,眼中带着笑意,“那就烦请殿下开路,带我去府衙长长见识。”

“遵命。”白砚煞有介事地一拱手,随即自然地牵起江玉织的手。

金小花立刻伸出小手,“我也要牵。”小脸上一派严肃,仿佛要去执行什么重大任务。

金小花夹在他们中间,还真有一家三口的意思在了。

待出了后门,小花回到江玉织体内,牵着手的只剩下这对好像新婚的“小夫妻”了。

府衙的侧门衙役远远见到白砚的身影,立刻躬身行礼,连盘问都省了,恭敬地打开门。

白砚微微颔首,步履不停,那份属于上位者的威仪在不经意间流露。

停尸房位于府衙深处最阴凉的一角,还未走近,一股混杂着石灰和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便隐隐传来。

看守的老仵作是个干瘦老头,显然认得白砚,连忙放下手中记录尸格的簿子,上前行礼。

“殿下。”老仵作声音嘶哑,目光在江玉织身上飞快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并未多问。

“不必多礼。本王与夫人来看看昨日送来那户人家的尸身。”白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眼神不住地往江玉织身上瞟,似在观察她的态度。

见她没有别的反应,高兴又失望。

江玉织满心满眼都是那具尸体,衙门停尸房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进的,她愣愣地以为多少得和皇家沾点关系,才好名正言顺地进来。

“是,是。就在里面,小的给殿下引路。”老仵作连忙躬身,引着他们走向里间一排蒙着白布的停尸板。

最里侧一块停尸板,揭开了覆盖的白布,露出下面一具中年男子的尸体。面色青灰,嘴唇发绀,双目紧闭,正是败家的倒霉男子。

“死者为男性,年约三十上下,”老仵作习惯性地开始陈述,“体表无明显致命外伤,初步判断是……呃,暴毙。死因尚待详查。昨日送来时便是如此了。”

江玉织凝神细看,悄悄把手腕靠近尸身。

得到金小花肯定的答案。

果然,樊楼和桑家瓦子的合作人尽皆知,他的最终目的必然和樊楼有关。

想来那鬼实力并不强大,先是附到此人身上,再借机接近花月,藏在花月身上。

附身一个活人已经消耗他大半力量,无力控制花月的躯体。

这男子体内残留的鬼力致使他暴毙而亡,花月体内的被小花蚕食殆尽,得以存活下来。

就是不知那鬼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目标若是她和白砚,那么是如何得知他们那晚会去樊楼用膳?

剩下的疑问不是尸身能解决的了,江玉织向白砚微微颔首。

“今日之事,勿要外传。”白砚语气平静,带着江玉织少见的威严。

府衙外,暮色四合。

晚风带来一丝凉意,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阴晦气息。

第73章 母亲 想活下去

谛听如愿吃上了樊楼的菜肴。

江玉织抽空还是给黑白无常递去消息, 询问那人的死因。

夜里,黑白无常并未亲自前来,只派来个执勤的鬼差, 说是此人的死因和死亡时间没有问题, 是以负责此人的鬼差并未上报异常。

范无咎皱着眉头看完江玉织烧来的小纸条。

附身害人?怎么想都不像是滞留在人间的鬼,倒像是在地府厮混过, 学了点乡野小鬼的不入流术法。

被附身的那人,如今才刚进入酆都等待投胎。

谢必安暗地里去探望过他, 除了懒散些, 妄图私下开赌桌外, 魂体上没有任何问题。

确是被钻了空子了。

踩着寿命将近的节点,隐身于意志不甚坚定的倒霉蛋身上,再蓄意接近真正的目标。

酆都大帝只看了纸条一眼,便面色凝重地叮嘱黑白无常,看好赵青云, 他需得去天上一趟。

期间, 不可让赵青云脱离视线一步。

说罢, 又将结界加厚几层, 孤身往天上去了。

天庭和地府分管人间生前和死后的两厢事宜。

风调雨顺、气运流转大致上归天庭管控。

人间接连好几年的天灾,天庭却没派神仙调控,该是失职了。

酆都大帝按理来说是管不到天庭头上去的, 赵青云的异常也只是被他认为是暂时的小纰漏。

可是, 流落出去的那一缕魂魄,显然昭示着这件事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凡人的魂魄再厉害, 也不可能脱离地府的束缚逃窜至人间。

只有漏勾的魂,还没有出逃的鬼。

想到赵青云的特殊之处,酆都大帝还是亲自上了趟天庭。

地府的主事者要去天上前, 都要例行焚香询问天道,是否允许。

若是一缕青烟袅袅直上,就是应允;若是青烟飘向其他任何方向都是不行。

酆都大帝走的急,没有焚香,天道竟然也没有降下天雷责罚。

他一路顺畅地直通玉帝住处。

沿途形形色色的小仙,没有不认识他的。

“大帝怎得上来了?陛下这会子应该在玉清宫。”

“大帝忙完了可去我那儿取些果子酒,都是上好的仙果酿造的,我们娘娘都爱喝。”

“是啊是啊,再带些仙果回去,谛听大人肯定爱吃。”

酆都大帝一一笑着道谢,脚步是一刻也不停。

越是临近玉清宫,酆都大帝越发觉得身边飘荡着的云彩散发着阵阵刺骨的寒意,竟然比他的地府还要瘆人三分。

明知是心理作用,酆都大帝的表情仍是更加严肃了。

路上遇到的几乎全是女仙,一个男仙都没见过。

这很不正常。

女仙由王母管着,男仙由玉帝管着。

酆都大帝和玉帝王母算得上熟悉,毕竟他们都是天地诞生之初,由天道创生,协助其位置天地人间秩序的管理者。不像话本子里编纂的,玉帝和王母并不是夫妻,而是同僚。

女仙们还在正常活动,至少说明王母并未参与到此事中来。

当然,也不排除王母行事不按常理出牌。

玉清宫外没有一人守着。仿若玉石铸成的重门紧闭着,周遭寂寥无声,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除了天道,酆都大帝算是世间最强大的存在之一,没有什么能伤害到他。

且,玉帝要是真做了那种事,想必自身的力量也在一步步削弱,更不可能敌过他。

酆都大帝没有多想,抬手便推开那扇重逾千斤的玉门。

闯过层层叠叠的抄手游廊,一个仙侍都无。

这不像是玉帝那个讲究人的做派。

酆都大帝更笃定了。

他寻遍了整个玉清宫都没找到玉帝的身影,最后竟在殿后的云山下发现了玉帝。

云山脚下摆着个棋盘,玉帝席地枯坐了不知道多久。

身侧不远处还有一小潭,竟将他的袖口衣角都浸湿三四分。

酆都大帝放慢了脚步,默不作声地坐到玉帝对面。

棋盘上的白子呈溃败之势,早就无法挽回了。

至多再走两步,棋局便要结束了。

“天清,你到底想做什么。”

白发的男人双眼阖住,眼皮轻颤,有多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母亲很快不需要我们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酆都大帝却听懂了。

当天地秩序逐步稳固下来,能过自主运转时,他们这些所谓的神鬼便不再被需要。

地府和天庭总有入人间轮回体察万事万物的神和鬼差,在一次次轮回中,他们的力量像沙漏一样,一颗一颗地落入无边无际的秩序运转中。

天清嘴角勾起,一双无色的眼望向凝眉的酆都大帝,“不用顾虑,地炎。这小潭由功德信仰汇聚而成。母亲,听不到我们的交谈。”

他哪是因为这个才一言不发,地炎余光漂过看似深不见底的潭水,敏锐地察觉到潭底有一道极不显眼的暗流,一点点地引着潭水不知流向何处。

怕再看下去引起天清怀疑,地炎自然地说道:“你既然不喜欢,怎么还非要称其为母亲?”

“不喜欢?”天清从唇缝里挤出一丝笑来,“总归是母亲孕育了我们。”

“是吗,你倒是把凡人的那些伦理纲常学了个十成十,现在也是要为了‘家产’弑兄杀母了?”

“呵,难得地炎愿意称自己为兄长。我只是想再活下去罢了。”

“玄玉知道吗?”玄玉是王母的名讳。

“大事未成,我不会让玄玉身陷其中。”

“算你还有点良心。我不想和你拐弯抹角地打哑谜,赵青云是你此次入轮回的分身吧,是你教他炼化的社稷图吧。你到底想做什么,不会真觉得这样做能解决你那莫名其妙的担忧吧,天道真想让我们回归,还能放纵你到现在?”

“是啊,我能感受到我体内的生机正在流逝……母亲,并未放纵我。”

“事到如今,收手吧。或许还有回环的余地。”地炎简直要给天清莫名其妙的固执念头给跪了。

三界诞生之初,他们三个还是天道身边三团弱小的光团时,天清就是最微弱的一团,因此最得天道关照。

地炎和玄玉稍微有些妒忌,但是被天道灌输过一些凡人的人伦观念后,就觉得没什么了。

最小的弟弟,受宠些也是应该的。

直到他们三个有了人形,天清总让地炎觉出些说不出来的古怪来。

他认为是小时候太弱小,变成了人形,脑子也不好。

再加上玄玉粗神经,天道也不多说什么,地炎也不好再多嘴。

“兄长该知道,那人虽是我的分身,却也不受我的控制。就如兄长也不能控制自己入轮回时是男身还是女身一般,我自然也无法控制分身的所作所为。”

地炎默然,又来了这种奇怪的感觉,面无表情地说出好像是讽刺的话。

“即便如此,赵青云的作为也会影响到本体。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所感受到的生机的流失,只是因为他在人间作孽,记到你头上了一部分呢?”

天清的身形僵住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那便算在我头上吧,我和赵青云一样,都是不争气的……”

“你……”

地炎已经是极度无语了。

他真的不相信天道现在就不需要他们了的这套说法。

地府里的在职鬼差都最近才勉强算是齐全,不论谁去走轮回路,身上蹭掉点力量都是正常的啊。

况且,凭借他们那磅礴的力量海,想要凭此消散,除非是作恶多端,自行消耗,否则再被剐蹭个千百万年都不成问题。

地炎堪堪能猜到天清大致的计划,左不过是多攒点功德信仰,以普通小仙的方式延长寿命。

而积攒功德最快的方式之一是依靠在凡间的历练的分身,一位千古明帝的诞生,将会有数不清的功德汇聚于本体,立地成神也不无可能。

没想到天清低估了人性的复杂多样。

天庭本就因组件时间不长,还在不断调整磨合中,导致人间混乱,风雨飘摇。

乱世出英雄。

赵青云的确脱颖而出当上了皇帝,天清估摸着想要再加一把火,加之《山河社稷图》的诞生让他认为天道要替换掉他的危机感更甚,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地先是暗地里引导争夺社稷图,毁掉图纸再将其炼化,为己所用。

可天清毕竟不是作为赵青云亲身经历过种种,只知道自己分身的大致走向。

天清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赵青云的父母并不像寻常父母那般对待自己的孩子。

父亲母亲一个是勋贵一个是公主,虞朝公主养面首蔚然成风,父亲也是个爱玩的。

这样也就罢了,可是赵青云的父母在生下他后,因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吵一架,自此连面子上的平和也不愿维持。

父亲厌恶母亲,让他不能娶心爱的女子为妻;母亲憎恨父亲,伤了她最喜欢的一个面首。

两人完成任务一样,生下了赵凭风。

赵青云从小就没在父母那得到过好脸色。

再长大一点,皇帝年岁渐长,一直都生不出儿子,于是决定在公主的孩子中挑选一个来继承皇位,给出的条件之一就是哪个皇孙能先生出曾孙来,就会是皇位的继承者。

所有的公主都心动不已。

赵青云彼时还未弱冠,更未娶妻。

他的公主娘和勋贵爹开始着急了,向来不和的二人竟然想出个昏招。

赵青云当然想不到,亲生的爹娘即便再不喜欢他,也不会给他的膳食里下药吧。

一家三口难得的一次聚餐,以赵青云被架进房间里为止。

第74章 放榜 丑是丑了点

他的爹娘没有如愿, 赵青云拼着一口气撑到侍卫闯进来救下他。

老皇帝没有撑到选出继承人来就咽气了。

或许是赵青云身上属于天清的运势太强,又或许是心中对权势地位、不想再受人摆布的渴望太过强烈。

他最终还是登上了人间最高点的位置。

天下太平从来不是赵青云心中所愿,他真正想要什么, 无人知晓。

无论天清是否知晓, 赵青云犯下的罪孽总有一部分会反馈到他身上。

天道对于他“亲生”的几个孩子,向来是仁慈的。

拿走丁点力量算作是惩戒。

可是, 天清本就以为天道要抛弃他了,惶惶之下, 更加笃定。

直到赵青云身死, 部分记忆回归本体。

天清突然悟了。

功德池已成, 社稷图已毁,赵凭风服刑。

一切都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

天清不是没想过挽回之法,他麾下的男仙们大多闭门不出,生怕天清找他们献祭功德池。

无奈之下,天清还是去找了玄玉。

玄玉好心把穗姑借给他, 方相氏和穗姑向来形影不离, 也算是买一送一了。

待他们下凡后, 天清仍不放心, 又下令让杨戬前去相助。

作为司法战神,天清是最信任他不过了。

现下,一行三个神仙一条狗, 在凡间吃喝玩乐, 好不快活。

地炎看出天清是在强撑着脸面了,明明被自己做得蠢事整没招了, 遣散服侍的小仙,一个人躲着自闭,也不不愿意服软和他商量商量怎么挽救。

“你休要再暗中给赵凭风什么引导了, 不要再插手这件事,我会解决,待此事了结,你好好想想该怎么给你‘母亲’道歉吧。”

“自然,都是我分内的事。”

话里的不服气,地炎轻易就能发现,但是也没办法。

像他们这种地位的人,说出的话是必然要遵守的,只要有了承诺在,地炎就安心些许。

天清心中的确还有疑惑,他平日里对自己的力量算计的极为清楚,就像汪洋大海中突然被钻了一个小孔,即便是一小滴一小滴的往外流失,那也是他的力量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偷走了!

眼下的烂摊子还没收拾,他不好和地炎多说。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地炎再多在这里待一会儿,下面都不知道要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他不再多言,一甩袖子扭身就回地府去了。

一晃眼,还有不到三日便是会试了。

本应在春天举行的春闱,挪到了七月下旬。

各地举子汇聚京都,正是人多眼杂的时候。

这段时日倒是没有别的蠢鬼生事。

江玉织既觉得怪异,又小心翼翼地享受了一段安稳日子。

几个神仙不知道去哪里玩了,偌大的宅子里只剩下个藏身后院的赵青云和慈幼院来打工的孩子们。

谛听总是寸步不离地跟在江玉织身边,生怕新来的金小花夺走了它宝贵的地位,吃吃也只能和他们呆在一块,离得远了总想啃点什么。

金小花在众人面前过了明路,说是老家来的妹妹,举目无亲只剩下一个姐姐。

周娘子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给小花做了好几身新衣服,还嫌铺子里的布颜色太老旧,特意去对面白家布庄挑了几匹颜色鲜嫩,柔软的好布。

铺子里没有客人,生意越差,江玉织的心情越好。

外头热热闹闹的人流,大多向一处涌去——礼部衙门。

放榜之日,礼部衙门的外墙上正在张榜。

考生、家属、仆从、看热闹的百姓聚集于此,争相观看,翘首以盼。

“小姐不去凑凑热闹?总在铺子里呆着多无聊呀,是不是呀小花。”周娘子给金小花梳着头发,随口劝着江玉织出去走走。

金小花手里拿着几片碎布条摆弄着,任由周娘子的手在她头上翻飞,“婶婶,我不无聊呀,我喜欢姐姐和婶婶,喜欢和大家呆在一块。”

碎布条在小花手上变作了两朵五颜六色的绢花。

周娘子拍拍金小花的肩膀,“好咯,我们小花真懂事呀。”

金小花站起身,短短胖胖的小手举着两朵绢花,“一朵给婶婶,一朵给姐姐。”

“诶好,小花手真巧,”周娘子笑呵呵地接过,别到只用一根银簪子束起的头发上,“我去后头收拾,幸苦小姐看店。”

江玉织把金小花抱到柜台后的高凳子上坐着,又把绢花仔细地收到小包里,“我不爱去人多的地方,铺子里有我,周娘子若是想去可以叫上隔壁的张娘子和沈娘子一起,晚些时候和我一块回去。”

“好,好,我把后院收拾干净就去。”周娘子在腰间的围布上擦了两把手,转身的时候,悄悄用手背抹走眼角溢出的泪花。

儿子在小姐的过得很好,如今也能读书识字,日后不定也能考取功名。

虽不解小姐为何不许他们母子住在一起,周娘子不想深究。

他们吃穿不愁的,还能念书,已是小姐大恩。

周娘子去了后院,谛听就叼着吃吃的牵引绳趴到前面来。

“阿听还好吗?”江玉织整理着近来四处收罗来的遗落的鬼魂的名录,抬眼在萎靡的谛听身上一扫而过。

平日里细腻柔软的白毛,现在看来似乎都变得有些暗淡无光。

即便谛听有术法,大多时候能屏蔽大部分心声,但是聆听万物是天性、是本能。

尤其是揭榜前的这段时日,人潮汹涌,心念繁杂。

考生们、家属们期盼考上的愿望几乎挤满谛听可怜的脑子,祈盼越强烈越是难以用术法屏蔽。

“……不好,织织,你要补偿我!”谛听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瞪大双眼紧紧盯着江玉织。

“当然当然,阿听想要什么都行。”江玉织心疼它,自是什么都答应下来。

边上悄悄用自己的一小节本体试着喂吃吃的金小花,耳朵微动,若无其事地忽视吃吃嫌弃地呸呸声,将一小段金线收回来,蹦蹦跳跳地来到谛听身边,“阿听哥哥,我有办法!”

话落,小花伸出双手,金线凭空闪出,层层叠叠地交织成一对奢靡至极的——金色耳罩。

耳罩异常耀眼,上面浮动着暗金色的小花纹样。

实在是,很丑啊!

江玉织和谛听在心中发出了异口同声的默契感慨。

耳罩严丝合缝地盖在了谛听的耳朵上。

世界——清静了!

“怎么样呀,阿听哥哥,这个耳罩你先用着,等以后用不着了我还能回收呢,千万不要扔了呀。”

“还……还不错,谢了。”

“不用谢呀。”

江玉织早知小花不是凡物,日后修补社稷图还得用小花,没想到还有这层用处。

且金线还能回收,也不用担心修补社稷图的时候线材不够。

谛听美滋滋地在铺子内外跑来跑去,真听不见了诶,正常说话的声音能听见,但是那些恼人的、凡人的废话再也没有出现在它的脑子里了。

丑就丑点吧。

“小花会有不好的感觉吗?”江玉织摸摸金小花的脑袋。

“不会的姐姐,我是金线的灵,可是又不像普通的器灵,唔……我更像是金线的收纳者?没错,就是这样。”

“那就好。”

会试结束,接下来还有殿试,白砚一时脱不开身,日日让阿昭来汇报自己的行踪。

江玉织听着都有些可怜他了,整日就是在御书房,家都没回过。

阿昭一句话就能概括白砚一整天的行动,再多两句是传达他家主子的思念。

今日倒是再多了一句,要不要去宫中小住。

不等江玉织考虑,许久不曾来过的孙承简竟站在了铺子门口。

阿昭一回头就见到了这位被他家少爷查了个底掉的无辜考生。

在这个空挡,江玉织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脚边磨蹭,低头一看,是张再熟悉不过的小纸人。

纸人使劲儿地在她脚边咕涌,见她注意到自己,这才指了指后院。

江玉织了然地点点头,黑白无常来了。

小纸人完成任务,歪歪扭扭地回后院去。

“阿昭,我手头还有些事要处理,暂且去不了。”江玉织停顿了一瞬,还是和白砚说清楚自己在干嘛好了,“你只需告诉你家公子,我哥哥来了,他会明白的。”

“小的知道了,那小的先走了。”

“去吧去吧。”

阿昭镇定地转身,刚离开江玉织的视线,顿时脚步如飞。

坏了,莫不是真让公子猜中了?那孙姓考生真对江掌柜有意?江掌柜还为了他拒绝了公子请求?不成不成,得赶紧告诉公子去。

“孙公子怎么来了?”走了一个阿昭,还有个孙承简需要江玉织应付,一时半会还脱不了身。

“我考中了,虽不是头名,第三名也称得上一个好成绩。”孙承简缓步迈入铺子,在离柜台还有些距离的地方站定。

“恭喜孙公子啊。”

孙承简的眼中比之上次来多了些光彩,“听说你妹妹来了,那边的小娘子便是么?”

“嗯嗯。”江玉织正在措辞,想着怎么支走他。

夜幕早已降临,铺子里很安静,外面夜市的叫卖声似乎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了。

谛听好不容易得了清静,同吃吃、小花依偎在半人高的布堆上睡得正香。

“很可爱,年岁小的孩子还是离牲畜远一些的好,免得过了病去。”孙承简这话一出,江玉织的面色瞬间冷淡下来。

孙承简其实只是好心,他曾见过同村的小孩,常和村里的野狗一块玩耍,不到十岁便早早去了。

大夫说是那狗身上有病过给了孩子。

江玉织当然不知道这些,就算知道也不喜欢外人随意指点她家的事,尤其是有关谛听的。

“孙公子还有别的事吗,我们要打烊了。”

孙承简敏锐地感觉到江玉织的态度变化,意识到可能是自己失言了,“不好意思,是我多话了。我如今考中了,可是家中无人,连分享喜悦的人都没有,就想请掌柜……还有妹妹,一起吃顿饭,庆祝一二,不知掌柜可有时间?”

第75章 出逃 玄乎的很

“忙的很, 你也听到了我适才的话,我哥哥来了,腾不出空。”

“这样啊, 掌柜的兄长也一同前往, 可好?”

“不了,你我非亲非故, 怕是不合适。”

“如此,是我冒昧了。”

孙承简微微低下头, 让人看不清他脸上是何表情。

“要打烊了。”

赶人的话就差只说出口, 孙承简只好拱拱手, “在下告辞。”

等人走了,江玉织关上门,窝在一旁的谛听缓缓睁开眼。

“织织,我看起来相识身上有病的样子吗?”幽怨又不解的表情,配上暗淡无光的白毛, 要不是足够蓬松, 倒真有点营养不良的样子。

“当然不像, ”江玉织赶紧揉揉它, 啊,不是蓬松,是实心的啊, “好了好了, 他都不了解你,瞎说的, 怎么能信呢。走,谢哥还在后面等我们呢。”

金小花揉着眼睛被轻轻叫醒,顺手从闭着眼还在嚼布条的吃吃嘴里, 把布条拽出来。

迷迷糊糊地跟在姐姐身后,还不忘代替谛听,帮忙牵着吃吃。

幸好周娘子下午凑完热闹回来后,听江玉织的话先去江宅看儿子去了。

不然,院子里凭空出现一个人来,别给周娘子吓出病。

谢必安在书房恭候多时。

铺子里的书房,自从江玉织搬走后就甚少使用。

即便周娘子打扫得再勤快,也有股子灰尘的味道在。

谢必安看着稀稀拉拉进来的一大伙非人,怔愣了一瞬。

“金小花,金线的灵。”

江玉织简短地介绍了一下谢必安唯一没见过。

更多的谢必安此刻没空追问,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嘱咐。

“赵青云跑了,他的背景不简单。”

“跑了?”江玉织的神情顿时肃穆起来。

在凡间和赵青云有瓜葛的,她都不用想就只能数出两个来。

一个自然是她自己,另一个是被关在江宅的已经是赵凭风的周勇。

而今晚,周娘子要去看望儿子!

“谢哥,周娘子去了家里,赵凭风如今独自呆着,是我大意了,我现在就要回去!否则家中其它人……”

谛听知道江玉织的急切,安抚地用脑袋蹭蹭她的腿,“别着急织织,我先回去看看,不会有事的。”

“不必,他能从地府逃出来,是趁着大帝上去的空隙里,钻入一道不知结界上何时出现的孔洞。在地狱服刑多年,早就元气大伤,加之强行突破地府通往人间的隔膜,能保持魂体不散已是勉强。”

“可是,凡是都有个意外啊谢哥。以前不也没有鬼魂逃出过地府吗?”

谢必安沉默了。

赵青云此人实在是玄乎得很。

“无论如何,谛听不能离开你。赵青云就算蓄意报复,他敌对的也不会是赵凭风。”

言下之意,江玉织明白。

的确,相较于江宅,她现在才是最危险的。

“万一呢?”就算知道,江玉织还是担心不已,“让阿听回去吧,小花和我在一块,还有吃吃。况且,谢哥,我真没你想得那么柔弱。”

谢必安仔细回想一番,还真是。

异常安静的金小花终于开口了,“谢哥哥,我可以保护姐姐呀,我可是功德金线!那些坏鬼最怕我啦!”

“……好,谛听回江宅。小花切记要寸步不离地守着你姐姐。”谢必安思忖片刻,还是同意了。

“嗯嗯!我会的!”金小花连连点头。

谛听一言不发地冲他们颔首,隐去身形,向着江宅的方向腾空而起,消失在夜幕中。

“我此番来,本想带你回地府暂避,料想你也不会愿意。大帝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你一定要小心,切记不可单独行动。”

“我会注意的。”

“希望如此,”谢必安半点都不放心,但也没有别的法子,“地府正在戒严,我先回去,事急烧纸。”

谢必安走了。

不等江玉织思索接下来怎么办,边上的金小花嘴唇蠕动,犹豫半晌,还是咬咬牙承认了,“姐……姐姐,对不起……”

“嗯?怎么了?”江玉织下意识看向金小花,顺手揉揉她的脑袋。

“我……都是我都错,”金小花心虚道,“我还不能化形的时候,本体在姐姐的手腕上,意识有时候在姐姐身上,有时候在二主人的身上。”

江玉织猛然意识到什么,当初在地府,白砚靠近赵青云所造成的伤害,不只是因为社稷图?

金小花见她没有反应,接着往下说,“姐姐和二主人都在地府的时候,我在二主人那儿,感受到一股很亲切的力量,好像在问我要不要一起帮姐姐出出气,我、我就同意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在结界上留下个小洞的!”金小花声音骤然放大,“真的对不起!姐姐!”

白砚体内让小花感受亲切的力量?除了社稷图也没有别的了吧。

社稷图和功德金线为了给她出气在地府的结界上钻出个小洞,江玉织着实没有立场去责怪,轻叹一口气,“别自责,小花,我们先回家看看。”

“嗯嗯好!”

好在回江宅前,周娘子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表情正常,面带笑意,开起来并没有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

“这么晚了,小姐要不就在铺子里歇下吧,您的屋子我两三日打扫一次,”

“不了,家中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诶好,小姐路上小心啊。”

江玉织点点头,牵着金小花和吃吃迈入夜色中。

江宅比她想象得热闹多了。

游历的杨戬和穗姑他们回来了。

慈幼院的小娘子们被告知可以休息几天,去参加供考生们交流的踏青诗会。

诗会持续三天,会有不少商贩摆摊,卖些花笺、络子等小物件。

京都有未出嫁小姐的人家也会在诗会上隐晦地相看一二。

花圃里的水晶兰被慈幼院的孩子们照看得不错,盛放如初,还长了好些新生的花苞。

一片幽然的地府景象,硬是看出点生机盎然来。

后院的神仙们都聚在一个房间里。

谈笑声从赵凭风的房间里若隐若现地传出。

江玉织牵着金小花和吃吃直接推房门。

“小织回来了啊,快来,我给你带了好东西回来噢。”说话的是穗姑,满脸笑意地从袖子里往外掏她从外地带回来的礼物。

一匣子碎布。

小花和吃吃去角落找哮天犬和谛听玩去了。

江玉织带着意味不明的表情上前接过匣子,匣子里浓郁的祝福之力逸散出力,“这是……?”

“应该是叫,百家布?我想着你应该用得着,便借口家中子侄体弱,收集到这些碎布,算作我们打扰你这么久的报酬吧。”穗姑话落,方相氏在她边上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江玉织不知道说什么为好,只一句,“多谢。”

百家布被珍重地收入腰间的小包中,“仙子要回去了?”

“是呢,此番完成了玉帝的任务,早该回去了。”

明明平日里和他们相处得并不多,江玉织心中还是蔓延开一股难以言喻的不舍来,“二郎神也要一起走了吗?”

杨戬似笑非笑道:“自然,江小姐可要照看这位公子,”说话间眼见的目光转向坐在暗处的赵凭风,“他可不是常人。”

江玉织当然知道赵凭风不是常人,杨戬此时强调这个,难道赵凭风还有什么别的她不知道的身份?

江玉织:“什么时候离开?”

杨戬:“即刻。”

这么急?

江玉织:“好,我送送你们。”

杨戬颔首,唤了声哮天,领头走出屋子,穗姑和方相氏紧随其后。

江玉织和赵凭风遥遥地对视一眼,算是打过招呼了,也走出屋子。

夏日的夜风,难得凉爽。

穗姑:“就送到这里吧。”

江玉织:“下次再来,我一定好好招待。”

穗姑只是笑笑,“下次再来还说不定是怎样一副光景,我与方相氏先行离开,那位大人还有别的事要交代,我们便不打扰了,走了。”

趁着月光,穗姑和方相氏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二郎神有事要交代?江玉织嗓子发紧,她一点都不了解眼前这个随意逗着狗的男人,他们之间也没有别的交际,能有什么事需要交代?

她和白砚算是一个把柄,作为司法战神的杨戬想要凭此做点什么,是无可指摘的。

杨戬轻笑一声,“别紧张,我从来都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哮天在这里过的很开心。”

江玉织当然不会因为一句安抚的话就放松警惕。

杨戬一派贵公子的打扮,玄色的锦袍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他收敛笑意,站起身,略带严肃地直视着江玉织,“能越过玉帝直接给我下达命令的,寥寥无几,我听命回去。屋里那个,你需得好生照看。来骚扰的鬼被我重伤,不知缘何我无法打散他。不过短时间内,那鬼不会再有余力。其余的我不便多说,这就回天庭了。”

江玉织还来不及道别,杨戬就携哮天犬不见了。

来骚扰的鬼,赵青云竟然已经来过了。

连杨戬都不能打散他?江玉织愈发疑惑,赵青云到底是什么人?

她心事重重地回到屋子里,看到迷茫地坐在阴影里的赵凭风,勉强撤出一个笑脸来,“今天过得如何?”

赵凭风咳嗽两声,“多谢小姐关怀,我娘麻烦您照料了。”

江玉织坐到和赵凭风隔了一张案几的位置上,“你……有想起什么吗?”

赵凭风的茫然不似作假,“……不曾,我总觉得脑子里最重要的那块地方好像被上了锁一般,而钥匙……我亦是不知道在哪里。”

看来,是有什么人故意不让他想起来。

江玉织:“身上的尸斑好些了吗?”

终于有他能说上的话题,赵凭风提起兴致,“好多了,瘢痕几乎全都散去了。”

嗯?范哥勾魂锁的钩子有这么管用吗?活死人也能治?江玉织仔细观察他一番,惊觉不仅是尸斑消失,五官也张开不少,连身高也往上窜了窜。

“那双镯子还在吗?”

“在的在的。”

赵凭风抬起手,向江玉织展示那对勾魂锁钩子化作的银镯子。

第76章 探花郎 清闲下来了

镯子好端端地挂在赵凭风的手腕上散发着柔和的银辉。

江玉织回想起二郎神所说的, 若无其事地将目光从他手腕上挪开。

“时候不早了,好好休息吧。”

“小姐也早些休息吧。”

赵凭风温和的笑颜稍微抚慰了一下江玉织内心无来由的不安。

“阿听,小花, 牵好吃吃, 我们该走了。”

谛听“嗷”地应答一声,用脑袋拱着还在嬉闹的金小花和吃吃, 跟上江玉织。

接下来的几天,江玉织害怕牵连到其它人, 吩咐慈幼院的孩子们不用再来干活了。

孩子们诚惶诚恐地, 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不住地道歉。

江玉织拜托钟毓秀做说客,又请周娘子帮着慈幼院的掌事一起,带着他们去城外会持续到殿试结束的临时市集上,摆摊卖些手工制品。

寿衣铺子那边她不便再频繁地往返。

干脆守在江宅,闭门不出。

即便身边的谛听和金小花都说感应不到有其他东西的存在, 可是江玉织仍保持着高度警觉地状态。

她总感觉赵青云在看不见的角落窥视着他们。

伺机而动。

谛听和小花知道江玉织的紧绷后, 也不敢放松警惕。

宅子里没人是真的需要吃饭的。

吃吃在江玉织身边就不会感到饥饿;赵凭风是活死人;谛听吸收点日月精华就能精神很久;江玉织和金小花一个是鬼, 一个是灵, 都没有用膳的需求。

平时用膳,都是大家嘴馋了想吃点什么。

特别时期,无人顾及用膳这种小事。

唯有吃吃, 每日里焦躁地在宅子里嗅来嗅去, 不知道在找什么。

……

酆都大帝在天上待了不过半天,地上却是过了几个月之久。

谢必安称得上是焦头烂额了。

几个鬼王各有各的镇守地, 大帝不在,更是不得轻易离开。

尤其是有鬼从地府逃脱后,更是离不得看守。

范无咎通常会和谢必安交班, 一个去管着鬼差们;一个去地狱搜寻,查缺补漏。

正逢谢必安在地狱当值。

真让他找到个错漏。

就在赵青云所在的第十七层地狱,有一个不过针眼大小的洞,顽强地穿过层层结界,形成一道通路。

这下,再没脑子的看了,都能知道赵青云是怎么逃走的了。

起初,谢必安不以为然,想着不就是个小洞吗,补上不就成了?

那洞看着小,实则像是没有边际似的。

谢必安填补上一点,就散开一点。

他这才反应过来,能在大帝的结界上钻个孔的,能是简单补上的孔吗?

幸而结界里没有关着其他鬼,不然谢必安真是一刻都休息不得,必得眼都不眨地盯着。

连他都补不起来的缺口,恐怕只能大帝来了。

也不知大帝何时能回。

谢必安长叹一口气,越发觉得赵青云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