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各种鬼魂的哀嚎声令他更加烦躁,谢必安单膝蹲在孔洞边,狠狠捏了捏眉头,压低声音,“再吵下去,加刑的由头我这里多的是。”
饱含威胁的话语音量不大却能传遍整个地狱。
一瞬间,彻底安静下来了,余下时不时几声隐忍又憋屈的闷哼。
范无咎来时,还以为这里又出了什么大事,否则向来最“热闹”的地狱怎么会陷入奇怪的寂静。
“鬼差那边暂且交给牛头马面了。如何?有发现了?”
范无咎随意地在谢必安身边蹲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是?”
“以我之力,无法修补。”
“那是自然,”范无咎疑惑地看向谢必安,“能在大帝的结界上打洞,你怎么补得了。”
过于理所当然的语气,差点让谢必安恼羞成怒,“补不了补不了,那你说怎么办!”
范无咎凝眉,还没开口,一簇幽蓝的火光自他们身边凭空燃起。
“小织传信来了。”范无咎捏住蓝焰,烟火在他手中化作一张纸条。
【结界有孔,赵青云逃,小花道歉,等我来修。】
简短的一句话,黑白无常什么都明白了。
功德金线穿孔,就是大帝本人也是不好修的。
谢必安脸都黑了,这洞一日不修好,他就一日不能离开这里,万一让别的鬼又钻了空子跑出去,那不光是大帝要处罚他们,天道多半也会降下责罚,惩治他们看管不力。
“……小织的消息是一个月前传来的。”范无咎顺着行文看到落款处。
“……”
合着是他刚从小织那儿回来,就烧来的。谢必安无语凝噎。
一个月以来,谢必安和范无咎忙得脚不沾地,现下头一次会面。
江玉织的纸条是烧给他们俩的,自然要等到黑白无常在一块时才会传到。
她也是没想到,谢必安回到地府竟然没有立刻和范无咎互通有无,等到一个月后才收到消息。
江玉织还在等着黑白无常派鬼来接应她下去修结界。
左等不来,右等不来。
她都快以为地府是不是出问题了。
江玉织不敢贸然离开,她得随时警惕着赵青云对她身边亲近的人下手。
一个月以来,她把小纸人在熟识的人身上藏了个遍,就连孙承简都不放过。
江玉织虽因上次的事不太喜欢孙承简,可是严格来说孙承简并没有做出什么恶事,她不希望因为她的缘故连累了孙承简。
且殿试结束后,孙承简竟拿下探花,现下正在京中等着听选。
他家中无人,宗族在逃荒中散落四方,也不用回乡报喜。
江玉织不去铺子里后,孙承简常常托人送来些新奇玩意儿或是吃食到宅子里来。
江玉织起初是不愿意收下的,但是送得多了,总有那么一两件送到谛听心坎上、小花心坎上、吃吃心坎上的。
她也不白收,也会托人送些合适的银两去,当作是买下的。
江宅和白府间的月亮门建好了。
殿试放榜后,白砚可算是闲下来。
日日都从月亮门处来到江宅,黏在江玉织身边。
要不是她还有些生前大家小姐的底线在,白砚还真能留下来过夜了。
每每孙承简送来东西,白砚知道了都要委屈好一阵,活像江玉织是个辜负他的负心女。
可到底也没阻止。
一甲的选拔,白砚是参与其中的。
孙承简的确有些真才实学在身上,派出去调查的人,回来都说他是个品学兼优,德行贵重的君子。
白砚只容忍他送来的物件,再多别的是不可能了。
偶尔还会用自己的口吻,以江玉织的名义,给孙承简送去一封信件问好。
江玉织看着他幼稚的举动,只想发笑。
“用得着吗?他如今孤家寡人,想有个能交际的朋友,不至于孤零零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帮过他一回,他自然就想到了我。”
白砚一边写着给孙承简的信,一边理所当然道,“想找个说话的人?我不就是吗?玉织,你看我这不是在陪他聊天吗,省的你费心了。”
写完最后一句,白砚搁下笔,将信纸展示举起来展示给江玉织看。
一手行云流水的小楷,写得是满纸的冠冕堂皇,假模假式。
“孙兄送来的磨喝乐,本王代江掌柜的妹妹聊表谢忱,”江玉织轻声念出一句,乐出声生来,“噗。”
“笑什么,写得不好么?”白砚嘴上说着,手上一刻也不停地将信纸塞入信封中,唤来阿昭,吩咐他将信送去给孙承简,再包上些银子,只需按照磨喝乐的市价包就成。
阿昭领命,飞快地退出去。
送了好几次回礼,阿昭对孙承简的住处说得上是熟门熟路。
这位探花郎起初还住在小客栈里,后来官家得知他家境贫寒,在京中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无,便赐下一座三进的小宅子。
一个人住个着实有些空旷。
萧佶是个周全人,吩咐徐公公在外头挑几个下人帮着打理。
阿昭和来送下人的徐公公迎面碰上。
两个婢女两个小厮另一名书童低着头,拘谨地跟在徐公公身后。
阿昭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只觉得其中一个婢女看着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来是谁,便没有多想。
牙人那里的下人多的是从各个府邸中发卖出来的,有几个见过的也不奇怪。
他没放在心上,转头和徐公公打招呼,“公公这是?”
徐公公笑眯眯向阿昭说明来意,“这不,官家吩咐我给探花郎送几个伺候的人来。小兄弟来此可是小萧王殿下有什么吩咐?”
阿昭:“小事小事,王爷派我来送封信。”
徐公公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没说上几句话,孙承简就亲自来开门了。
他还是一身青衣素衫,眼下的青黑散去不少,颔首道:“徐公公、阿昭。”
徐公公:“咱家奉官家之命,特为探花郎送来些伺候的下人。此番是私下行程,探花郎就不必谢恩了。”
孙承简行了长揖礼,“谢官家垂怜。”
徐公公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递给他,“这里是卖身契,都是签得死契。他们的月例暂且由宫中出,待探花郎领了官职,有了俸禄可食,月例可就得您自己出了。”
“这……”孙承简着实没想到他一个无功无禄的,才刚考上探花就有此等待遇,实在受宠若惊。
徐公公是宫里的老人儿了,轻易就看出他的惶恐,“探花郎安心,前几年灾祸不断,好些考生家中都不富裕,吃不上饭的大有人在。官家特下旨,不论是否考上,凡是符合要求的考生都会给出些补贴,好让他们能正常生存下去。”
至于要求是什么,徐公公并未明说。
总不是穷困潦倒之类的,为了给读书人留些脸面尊严,由朝廷出面接济一二是再合适不过的。
“可是,未免也太丰厚了些,”孙承简说着,像是想起什么,把门开得更大些,“在下受之有愧,徐公公,还有阿昭,怠慢二位了,进来喝杯茶罢。”
徐公公摆摆手,“不用不用。考得越好奖赏自然越丰厚,探花郎可是一甲,自然和普通考生不同。咱家还得回去复命就不多留了。”
孙承简这才招呼下人们进来。
阿昭:“孙公子,我也不进去了,王爷还吩咐了别的事,这信给您,我也走了。”
孙承简接过信件,目光钉在上头许久,半晌才对上阿昭和善的面庞,“烦请阿昭替我给王爷还有掌柜带句话……算了,帮我说声谢谢,还有抱歉。”
阿昭:“孙公子客气。”
阿昭走了。
孙承简目送他离开,又在驻足良久。
顺儿下葬后,他的确对江掌柜生出些旖旎来,后来得知江掌柜便是和萧王纠缠不清的女子,他又有些惋惜。
不知是在惋惜自己没有机会,还是自以为是的觉得对方是个肤浅的人。
后来考上一甲,他其实还是有些妄念的,就是不知江掌柜为何突然态度转变。
接连几日的书信往来,孙承简明知道是萧王在示威、炫耀,可还是没有退却。
或许是太寂寞了,看着萧王在信中幼稚的话语,还有江掌柜紧跟在后头的找补,竟觉得有趣极了。
不知,他有没有荣幸成为他们友人呢?
“公子,该回屋了。”
孙承简将信件和卖身契一同收入怀中,转身发现是新来的婢女在说话。
她低着头,看不清面容,让孙承简平白生出些怪异感来,于是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婢女俯了俯身,“奴婢芸豆。”
第77章 突然袭击 被拍飞在地
隔日。
江玉织正和白砚一块帮谛听和吃吃梳毛。
两只异兽不怎么掉毛, 梳下来的浮毛可以做成法器。
尤其是吃吃的毛。
它作为饕餮,食欲和胃袋跟无底洞似的,毛发有做乾坤袋的潜力也不奇怪。
谛听头头是道的给江玉织讲着, 它们这些异兽可谓是浑身是宝。
山海世界还没有分隔出去的时候, 谛听常常会去随意弄来来些异兽的毛发、指甲之类的,和神仙们交换它需要的东西。
“只要把饕餮的毛纺成线, 再织成布,缝制成荷包或者能密封起来的袋子, 用的毛越多, 能装的东西就越多。”谛听趴在江玉织的脚边, 眼皮微抬,爪子飞快地把她企图摸摸吃吃绵软白毛的手按到自己身上。
江玉织没有被抓包的尴尬,顺势在谛听身上摸了两把,“只有这一种法子吗?”
谛听:“我说的自然是你可以用的。以往那天上的织女们可都靠此挣了不少,做出来的乾坤袋精致好看。再有就是直接将毛发炼制成法器, 也是乾坤袋的一种。可是炼制成的乾坤袋模样简单, 炼制过程中会消耗不少毛发中的力量, 空间自然会比织女们做的小许多。”
江玉织了然地点点头, 眼神不住地往兢兢业业给吃吃梳毛的白砚身上,想起黄婆赠予她的一套纺织机,“寻常纺织机可做得?”
谛听瞥了她一眼, “织织说得什么话, 寻常纺织机怎能织得了,你要想给这小子做一个, 还是得托大帝向织女们买一架好了。”
白砚听到他们提起自己,一边将梳下来的毛递给金小花打理,一边道:“玉织不必费心, 我还有用不上那么金贵的东西。说来,玉织总是背着小包便是乾坤袋?”
缀在腰间的小包,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不是江玉织不珍惜,而是酆都大帝给她时就是如此了。
“嗯,炎叔给我的。说是他以前用过的,”江玉织摸摸包上褡裢,略思考。
想起黄婆说不要让旁人,尤其白砚在场时使用纺车和织机,便按下将两样物件拿出来的想法。
此刻,宅子里除却他们几个,便只有后院的赵凭风在。
看门的活计交给了小纸人来干。
走路歪歪扭扭的小纸人,“啪唧”一下扑倒在江玉织的鞋面上,又努力把自己拔起来,长条状的上肢胡乱比划着。
“有人来了?”
毕竟是江玉织自己的纸人,还是能看懂在说什么的。
“一对男女?”这时候能是谁
翻遍脑子,江玉织都没能想出会结伴而来的男女是谁。
谛听把耳朵上金小花特制的耳罩掀开一半,没感受恶意和任何力量波动,街上的嘈杂的心声一股脑地冲进耳中,它烦躁地又将耳罩盖回去。
“我去看看?”白砚放下手里特质的梳子,站起身,抖抖衣袍上沾着的羊毛。
江玉织眉头拧得死紧,“不成。明泽,你和小花一起去月亮门那儿。小花把两府隔开,不许白府任何人过来。”
“保证完成任务!”金小花拍拍小手上的羊毛,大声应答。
“明泽……”江玉织双唇抿起,斟酌着措辞,“我知道,此刻若是要你回白府呆着,你定然是不愿意的。我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我不希望你出事。所以,你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在小花身边,明白吗?”
白砚当然知晓其中的利害关系,他无比痛恨自己只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面对危险,他在娘子身边必然会让她分心。
没有多做考虑,白砚留下一句,“玉织……我等你。”
金小花还是一派天真的模样,高举着右手臂,“我会保护好你的!二主人!姐姐别担心。”
童言童语惹得江玉织轻笑一声,“当然,我们小花可厉害了。去吧”
……
去月亮门的路并不远,一路上冷清极了。
沿途的水晶兰,不知怎得让白砚有种走在地府的错觉。
可是,他不记得自己去过地府。
诡异的熟悉感。
白砚不禁猜想,莫不是是前世的记忆?
袖角被拉动,白砚才恍惚地发现已经到了。
金小花拽住他袖子的手稍稍用力,示意白砚弯腰。
白砚顺着力道,把耳朵凑到金小花耳边。
“二主人,你快把他们都支走,我要用法术啦。”
“好。”
自打阿昭去王府做了管家,白砚身边就没有再另寻一个贴身伺候的跑腿小厮。
月亮门出仅有两个护院看守着。
白砚朝小花做了个在此等候的手势,独自上前。
两个护院见主子来,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少爷,有何吩咐?”
“无事,你们退到中庭去,不要让人靠近这里。”
“是,少爷。”
两个护院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白砚的视线范围。
金小花看人走了,在月亮门的墙角处蹲下,仔细观察了一番门的结构。
“二主人,你后退半步,小花要开始啦。”
白砚颔首,依言后退半步。
肉肉的小手,十指翻飞,周身凭空飞出数根金光闪闪的丝线,一道道地顺着月亮门的门框,来来回回地封上。
丝线将门洞彻底堵得严严实实时,大门处一股浓重的鬼气冲天而起!
金小花顿觉不好,估计着江玉织的叮嘱,身边还带着二主人。
小小一个,急得来回踱步。
白砚也看到了大门处压迫感极强的一片黑色,虽不知是什么,也能断定不是好的。
面上的紧张和担忧一闪而过,他这时候看着冷静极了,脚步朝着大门的方向迈出大半步。
“小花,你能感觉出她现在是什么状态吗?”
“啊!我感觉不到主人的存在了!”金小花急得从踱步变成原地跺脚,姐姐的称呼都忘了维持,“怎么办怎么办,我连自己的本体都感觉不到了,呜呜呜……二主人……我好没用啊……”
事态不妙。
如今更不能慌神了。
小花力量强大,可才有形态没多久,还是小孩子形态。
白砚一把将她抱起,安抚地拍拍她的背,“小花,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玉织不是说要你保护好我吗?”
金小花哭得直打嗝,仍把江玉织的话牢牢记在心中,“呜呜……嗝、我、我会保护好二主人的,二主人不要害怕……”
说完,还用手背抹了了把脸颊上的眼泪,满脸坚强。
“好,既如此,我们先试着靠近,一旦有不对就立刻退回来,好么?”
“可是、可是主人那边很危险呀……”
“远远看上一眼,你不是也很担心她吗?”
“那……那好吧……”
白砚并不是无端提起,他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的眼睛似乎不太一样了。
若是有外人在场,就能发现白砚的双眸比之从前更加浅淡了,几乎呈现出一种无机质的灰白色。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一团黑色被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包围着。
那层膜应该就是娘子说的结界。
白砚只觉得自己头脑再没像现在这般清晰过。
内心深处似乎有一道声音,在不断告诉他,如果不过去瞧瞧,他一定会后悔。
只在结界外,应该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于是,在征得金小花的同意后,白砚抱着她,坚定地向大门走去。
……
谨慎起见,江玉织开个门的功夫,谛听埋伏在她身侧,吃吃的牵引绳被绑在最近的一根柱子上。
“吱呀”一声,双开的大门才开了一条缝,竟被阵风吹得大开。
江玉织最先关注的是门外街道上没有一人看向他们,余光扫过谛听,便知他们已然身处于结界之中了。
心下安心许多,再看门口站的竟是个熟人——孙承简。
他身后还站着个低着头的婢女,身形看着眼熟。
“孙公子这是?”
孙承简一言不发,双眼无神,表情呆滞,同平日里的沉稳温良大相径庭。
那婢女看着拘谨,这会子张口就是替主子回话,“公子说有要事要与您商议。”
明明是正常的声音,江玉织听在耳中,却总觉得处处透着古怪。
未免打草惊蛇,她一只手背在身后,示意谛听稍安毋昭,声音平稳,“何事?”
婢女忽地抬起头,露出张江玉织几乎快忘记的面庞,嘴角咧出个非人的弧度,“嗬嗬……”
话音未落,婢女的身体骤然倒地。
与此同时,一旁的孙承简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眼神彻底涣散,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砸在地上,再无动静。
鬼影携带着浓厚的鬼力,飞身而起直袭江玉织面门而来。
江玉织脑海里那根连不上的线终于连上了!
电光火石间,她早有准备,侧身轻易躲过致命一击。
谛听低吼着一跃而上,身形暴涨,死死挡在江玉织身前,抬爪就把鬼影拍飞出去。
厉鬼尖啸一声,腥风铺面,正好落在吃吃面前。
吃吃眼神一亮,跟那久旱逢甘霖似的,张嘴就吸了一口鬼气,眼见着下一步就是咬。
“住嘴!乖吃吃,等我问完话。”江玉织眼疾嘴快地制止了,“赵青云,你究竟想做什么?”
死去的败家子,无辜受难的花月还有倒在门口的孙承简和罗芸豆。
江玉织想明白了。
结界上的小孔存在有些时日了,赵青云先分出一缕魂来试探,没成想真让他逃出来一部分。
那败家子寿数将近,是再好不过的栖身之地。
桑家瓦子离败家子的住所近的很,江玉织和白砚又曾在那里逗留过很久,赵青云自然循着气息找去。
樊楼和商家瓦子的合作不是一日两日了,樊楼又向来是皇家的产业。
不论是要接近江玉织找到赵凭风,还是在找到赵青云眼里早就属于他的社稷图,通过桑家瓦子下手都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
后来那缕残魄散了,赵青云趁着酆都大帝离开,从小孔一路逃出地府。
赵青云必然在暗中观察多时,不知怎么隐藏的,竟让人半分都觉察不出来。
可是那股子恶意的注视让江玉织浑身不自在。
至于罗芸豆,自从罗家被捉,她被发卖为奴,这些江玉织都是知道的。
赵青云被杨戬重伤后,急需修养。他必然看出了孙承简和江宅之间的关系,罗芸豆被买去伺候孙承简,索性附在她身上,借机潜入江宅。
可是,为什么突然耐不住性子,打了个照面就要动手?
江玉织着实想不明白。
第78章 过了明路 便做全然不知
“哈……哈哈……都是你们逼我的!”
谛听一爪子下去, 换做寻常鬼,早该半条命都去了。
赵青云却还有力气暴起。
都不用谛听出手,江玉织单手钳住赵青云的脖颈, 手腕上的金线明明灭灭的闪动着。
手下的皮肤发出“滋啦”一声, 凡是接触到的地方都有了不同程度的腐蚀。
赵青云的下半身已然是半透明状了。
本想上前的谛听,默默退后一步。
“我逼你?哈, ”江玉织嗤笑一声,“是谁逼你?逼你四处追杀何稷?逼你杀死我姑姑?逼你屠杀我家满门?”
江玉织的手越收越紧。
赵青云只能在她手下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是、是啊, 你、和我又有什、什么区别呢?你们拿我没辙, 社、社稷图在我体内嗬嗬。赵凭风被、你关起来,不就是用来、威,威胁我的吗?哈哈哈哈哈,你和我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为了、社稷图吗……”
眼看着赵青云魂都快被捏散了,谛听赶紧用尾巴拍拍江玉织的小腿。
她勉强放松了点, “我关起来?呵呵, 你不是见过他了吗, 他见不得光, 只能活在阴影里。”
“不可能!”
“是啊,原本是不可能。可是社稷图残力是不会留在活死人身上的,你在他还是鬼魂时留一缕残力, 怎么会想到他阴差阳错地附在了尸体上呢?鬼魂附在尸体上, 那缕残力早就该脱离了,不过是彼时社稷图的本源太过脆弱, 如今残力受到吸引自己回到本源身边,怪得了谁呢?”
“是你!是你害了他!”
“不,本就不属于你们的东西, 就不要再妄想了!我早已仁至义尽,还让赵凭风以活死人的身份留在人间,你不是应该谢谢我吗?”
“啊哈哈哈哈哈哈……”赵青云被激怒,濒临溃散的魂体竟又满满汇聚起来。
黑气怒涨,一张因怒火而扭曲的面庞更显厉鬼凶态。
江玉织了然,原以为赵凭风只是他较为重要的一名心腹,现在看来不只如此。
看重到仅仅一宅之隔的距离,赵青云就再也忍不住,丢弃曾为帝王的沉稳。
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也要重返人间见他一面。
江玉织几乎整个人都要被笼罩在黑气里。
寻常鬼怪怕是要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但是在场的每一个普通的。
甚至谛听都懒得插手,吃吃小口小口默不作声地蚕食着逸散的鬼气。
就在江玉织准备调动金线再次制服赵青云时,好几道熟悉的声音同时传来。
谛听耳朵微动,狗脸瞬时严肃起来,结界里有别的东西进来了。
能随意进入它结界的可不多。
只见黑白无常凭空出现在结界中,说话的是急切的谢必安,“小织等等!”
再从后院的方向信步走出一人,“江小姐手下留情。”
竟是见不得光的赵凭风。
而抱着金小花赶来的白砚,丝毫不受结界的影响,视若无睹地闯了进来。
“玉织”二字堪堪脱口,在接触到黑气的一瞬间,白砚便如遭雷击,痛得他几乎踉跄倒地。
怀里的金小花察觉到二主人手臂一松,灵巧地跃下,焦急地绕着他打转,却因身形太小无计可施。
江玉织闻声,下意识地回头去看。
赵青云终于抓住机会,眼中凶光乍现,挣脱她的束缚,向江玉织的背部袭来!
另一头强忍着疼痛的白砚,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赶在谛听反应过来之前率先推开江玉织,倾身而上。
江玉织跌在赶上来的谛听身上,眼睁睁看着白砚和赵青云身影交错处,爆发出一阵灼目的白光。
“白砚!”江玉织几乎是在嘶吼,挣扎着从谛听身上起来。
黑白交织的光晕近在咫尺,她在谛听阻拦前,想要踏入其中,没成想被白光温和地阻隔在外,随机意识虚浮地差点倒在地上。
范无咎拍了下谢必安的后背,他才如梦初醒般跟在后头一块上前。
“小织,别急。”谢必安扶助还未站稳的江玉织。
一旁沉默的赵凭风此刻也站在他们身边,不满十岁的身形比之往日似乎有什么不同了,“江小姐无需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江玉织怒意上头,这会子都有些记恨上赵凭风了,半点都不想理他。
谛听的原型庞大,一颗硕大的、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江玉织的肩膀,这会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金小花跟找到了主心骨似的靠在她腿边。
唯一还镇定的只有被绑在柱子上的吃吃,趁没人注意它,大口大口地咀嚼着“美味”的黑气。
没过多久,黑气被消耗殆尽时,白光也悠悠散去,徒留白砚软倒在地和星星点点的、茫然的光点,漂浮在空中。
“收尾的事就麻烦江小姐了,这段时日多有打搅。”赵凭风说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背对着他们将光点轻柔地收拢到手心,“你与白公子之事,我便作全然不知。”
随即消失地一干二净,连周勇的身体都不曾留下。
余下的鬼和异兽猛喘一口气。
赵凭风的身份跃然纸上,可是猜测终究是猜测,江玉织不敢贸然说出口。
谛听和黑白无常也诡异地沉默起来。
能让在场的鬼和异兽感到压迫的,寥寥无几。
现下不是说话的好时机,白砚还无知无觉地晕倒在地。
江玉织抛开谢必安搀扶她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半蹲下去,把白砚搂在怀里。
“明泽?明泽?”轻声呼唤了两声,无果。
“先将他送回屋内吧。”谢必安心疼地看着江玉织,小心地提议。
江玉织不发一言,沉默地把白砚搂住站起来。
“织织,我驮他回去,你这样搀着都不好受。”
谛听宽阔柔软的背部的确是更好的选择。
她妥协了,和黑白无常合理将白砚送到谛听的脊背上。
……
江玉织现在脑子里简直一团乱麻。
白砚躺在床上不知生死。
赵凭风没了,带走了周勇的身体,周娘子那里不知如何交代。
黑白无常带来的消息更是令她不知所措——赵青云竟是所谓玉帝的化身。
虽只是投入下界历劫的一小缕神魂,可是当日她真的下了狠手,还不知日后会有什么后果。
她自己受罚倒是没什么,若是牵连到身边人……江玉织抬眸呆呆地注视着床上连呼吸都很浅淡的白砚。
不过,她同黑白无常和谛听交谈过后,大家共同的猜测约莫就是真的。
赵凭风是天道。
根据酆都大帝托黑白无常带来的信件中所描述的,天道在最初诞生几个“孩子”中,最宠爱的就是玉帝——天清。
王母玄玉和酆都大帝地炎都要往后排排。
天清性格古怪。他们三个还生活在一起时,有时会以兄弟姐妹的身份自居。
天清是最先诞生的,可他不愿意做大哥,在天道面前稍一表露,天道便会笑意盈盈地满足他。
于是,原本排行老二的地炎,不明不白地变成了老大。
酆都大帝的字里行间充斥着浓浓的不解,他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争的?
直到后来,玄玉诞生了。
他不愿意和还小的妹妹抢最小的位置。
彼时,天清刚学了点天道准备创建的人间的运转法则,稍微懂了点人间的道理。
三人之间的关系亲近了许多,地炎才知道,这个常常在天道面前温柔小意的弟弟,以为家中幺子最受宠爱,便执着要自己一直做最小的那个。
天清面无表情地说出隐隐包含着炫耀的话,他本在纠结要不要让玄玉做姐姐,观察下来发现,即便玄玉最小,“母亲”最宠爱的还是他。
当然!因为玄玉一直是他在带!酆都大帝的无语和愤怒几乎要穿破纸张。
天道忙着构筑三界雏形,根本没空带孩子。
这活本该是天清来干的,可是地炎成了老大。
天清言之凿凿地向天道提议,大哥排行老大,我便是大哥带大的,他在教育孩子这件事情上更有经验,一定会做得更好。
天道欣然同意。
大部分时候都是地炎和玄玉一起生活在天道留下的一座农家小院子里,帮天道试验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是否能保持普通人的正常生活。
天清则是跟着天道走遍这个刚刚创建的世界,一路上查缺补漏缝缝补补。
人间是最先建好的,接下来是维持人间运转顺利的天庭。
地府是最后组建的。
因为凡人总能活个几年,就算刚出生就夭折了,放去还是荒地的地府地界游荡几年也不碍事。
地炎悲惨地接手了地府。
若是平常,江玉织看到这里应该会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但她现在实在是没有这个心情。
地炎在信里反复叮嘱她,不要冲动,赵青云万万不能死在她手上,否则……
后面的话地炎并没有写出,江玉织知道不会是好下场。
她一个普通小鬼怎么能和天道最宠爱的孩子抗衡?
江玉织不甘极了。
想起天道离开时最后说的,你与白公子之事,我便作全然不知。
应是不打算追究她和赵青云之间的恩怨了。
和白砚也算是过了明路了,不用担心天罚也不用担心连累他人。
他知道了应该会很开心吧。江玉织的嘴角轻轻勾起。
谛听和吃吃日夜不休地守在屋门口已经好几日了。
这会子察觉到到屋内气息波动变化,悄悄地探头瞧了瞧。
江玉织趴在桌边睡着了。
谛听放轻步子,也趴在江玉织脚边眯上眼休息。
自从那日后,吃吃更乖巧了,再也不是见了什么都要嚼巴,现下安静地和谛听靠在一起。
第79章 善后 大工程
又是梦。
江玉织若有所感, 安静地站在这一片渺无人烟的平原上,等待着什么。
不多时,从远处的天边走下来个长发飘飘雌雄莫辨的人。
“久等。”
那人在于江玉织相隔数十步的位置站定, 不再上前。说话的声音不大, 却能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大人将我带来此处,是还有什么没来得及交待吗?”言语中不难听出江玉织早就分辨出对方的身份来了。
天道。
天道露出个赞赏的笑来, “不过是些小事,那日走得匆忙, 自从天地规则运转起来, 我便不能再过多插手。”
“我分出一缕意识入轮回, 本是没有记忆的。奈何……青云惹出事端来,我只好再次借用周勇那孩子的身体带他走。”
“我知你是个好孩子,青云的来历想必地炎应当说与你听了。”
地炎?江玉织思索片刻,勉强将这个名字和酆都大帝联系起来,随机点点头。
“社稷图的一应事宜你做的很好, 你们之间的缘分算是顺应天意, 不必再过多忧心。待社稷图完善拿日, 再来见我吧。”
话音未落, 眼前种种入云烟一般散去。
江玉织隐约听到有个声音在问,为何又独自出来……
来不及深想,她就被推出梦外了。
睁开眼时, 谛听和吃吃仍倚在身边熟睡着, 外边儿天色已暗。
身侧的小包贴在江玉织腿上,从褡裢的缝隙里透出丝丝缕缕的微光。
她打开包, 正是纺车和织机。
谛听察觉到动静,毛茸茸的耳朵轻微晃动两下,懒洋洋地有爪子扒拉扒拉耳朵, “织织休息好了?”
江玉织的手搭在包上,点点头,“阿听,时候到了,能替我去外头守着吗?”
谛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上漫上点点严肃,“好,我带饕餮一块在外面守着。”
吃吃在酣睡中被谛听一爪子拍醒,懵懵地跟着谛听蹲到门外去了。
房门关上,结界布下。
江玉织踌躇着,先是把纺车和织机拿出来恢复原本的大小,思考该如何下手。
她不是第一次修补社稷图。
上次是何稷拿来残缺的社稷图和修补材料,她只需要按照经纬一点一点接连上即可。
现下,材料约莫是手腕上的金线,可是应该在什么上补呢?
总不能她凭空想象,织出来一张新的吧?
况且金线已经有灵,更是让江玉织感到无从下手。
很久没出来的金小花,怯生生地显露出身形。
缘着上次没拦住白砚,小花愧疚极了,总在独自自闭。
“主人……我,我知道如何做。”
毕竟是金线的灵,生来就知道自己的使命是什么。
“会伤到你吗?”
江玉织很担心这线被补到社稷图上后,金小花就此消失。
“不会不会。”小花其实也不是的补完后会怎样,但直觉告诉她不会伤及自己。
“好,那小花来教教我吧。”
金小花先是去床边探查了一番白砚的状况,随后朝江玉织招招手,“主人,来床边吧。”
江玉织搬着纺车和织机来到床边。
床上的白砚面色红润,气色入常,看着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即便如此,江玉织仍旧万分的不放心。
“社稷图在二主人这儿,主人身上也有些。纺车会把我化作能使用的丝线,我将两位主任链接起来,倒时主人就会知道怎么做啦。”
“把你化作丝线?”江玉织眉头拧起,这做法怎么都不想是不会伤害到小花的样子。
“别担心,主人。我不会难受的,在社稷图补好之前会消失一会儿。图好了,我也能出来和主人一起玩啦!我保证!”
江玉织深吸一口气,“那好吧,我们开始吧。”
金小花点点头,化作金线,从江玉织的手腕上延伸出来,一端缠绕到白砚的手腕上,又分出一缕绕在纺车上。
绕过纺车,连上织机。
织机上竟然显露出熟悉又陌生的虚影来,山川青翠,生机盎然,时有鸟声鹿鸣传出。
画面流转,时而是繁华街道,人声鼎沸;时而是鸟语花香,绿水青山……
人世间的各般景象街道浓缩于这小小的虚影里。
江玉织明明见过这张图,此时却十分陌生。
她初次修补的时候,设计图是暗淡的,上面的画面是静止的,分辨不出来是什么。
好像一团一团彩色的墨晕染开来,还有些黑色的污渍侵染其上。
她只需用何稷带来的丝线一一补上,补好的地方自会融为一体。
现在看着是要重头织起。
大工程。
江玉织没有被吓住,满怀着希冀坐在了织机前。
也许,她把社稷图织好,白砚就会醒过来了。
……
京都的动静当然瞒不过萧佶。
朝堂地府的活计处理了个大概,又从黑白无常处了解了下起始。
萧佶趁着夜色出宫,找来江宅。
彼时,江玉织正忙于织图,无暇招待。
守在房门口的谛听撇了他一眼,“你来干什么,皇帝和武判官还不够你忙的吗?”
萧佶的脸顿时黑了,“我来干什么?那日那么大阵仗,仗着凡人看不见黑气,我也看不见吗?”
“嘁。”谛听转过去,用屁股对着他。
“说吧,白砚现下如何了。”
“不知道。”
“不知道?”
“反正没醒呢。”
“我进去看看。”
“不行。”
“我可是他舅舅!”
“我管你是谁。”
“你!”
“哼,吃吃!赶他走!”
江玉织和白砚不在,吃吃最听谛听的话了。
因为谛听偶尔会给吃吃带些外面的好吃的回来。
其实是谛听有时候帮着处理点恶鬼,身上会沾染点滂臭的鬼气,很和吃吃胃口。
吃吃“咩咩”叫着,要用长出不多的角顶萧佶。
萧佶躲闪不及,用手抵住吃吃的脑袋,“谛听!用得着吗?!你们在这儿不闻不问的,还得我去善后!现在看都不让我看一眼!”
谛听“啪啪”拍地的尾巴僵住一瞬,缓慢地贴在地上扫动,“……回来。”
吃吃这才原地磨了两下蹄子,哒哒哒地跑回谛听身边。
“讲点理吧谛听。”萧佶掸掸身上不存在的灰,理顺适才微乱的衣襟。
“我再讲理不过。织织在里头做大事,你还不能进去。”
大事?能有什么事……萧佶瞬间明白,“你刚才怎么不说。”
“要你管。”
“是是是,不要我管。白砚的爹娘可都问到我这儿来了,说是他们家下人好几日都没见人回家,你家下人又跟个傻子似的,只会笑着点头。”
……下人?是江玉织的纸人,话都不会说,当然只能点头。
谛听颇为尴尬地咳嗽两声,“你爱管就管吧。”
萧佶嗤笑,“就我是个劳碌命。我姐姐姐夫那儿我会去解释,今日来只是想看看情况,顺道问问还有什么需要善后,”
“没……”谛听话还没说完,陡然想起被天道带走的周勇的身体,“寿衣铺子里的周娘子,她儿子周勇……没了,你想个办法,不能让她知道儿子死了。”
“什么道理,人家儿子死了,还不让知道?还有人性吗你?”萧佶说着顿了顿,“噢,你本来就不是人。”
谛听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事情太复杂了,只能烦躁地不停甩动尾巴,“等织织出来,她和你说,反正现在不能让周娘子知道儿子没了。”
虽说周勇早就没了,赵凭风占着他的身体,再后来天道从赵凭风的魂魄里醒来。
唉,周娘子对它很好,儿子是周娘子唯一的支柱了,谛听不想她郁郁寡欢。
“行,还有别的吗?”
“没了,你快走吧。”
“呵,我还上赶着来给你们干活,我真是……的慌”
中间那个脏字儿被萧佶咽下去,一挥袖子转身离开了。
回到宫里萧佶蓦然想起,前几日听说今科探花和他家的一个婢女晕倒在别人家门口,被好心人送进医馆。
“徐禄。”
徐公公听到声,利索地进来,“诶,官家。”
“探花郎晕倒在哪家门口?”
徐公公一下没反应过来,想了下才道:“奴才听说,似乎是长公主驸马爷府邸附近。”
“下去吧。”
徐公公摸不着头脑地出去。
结合黑白无常同他说的,恶鬼借他人身体,萧佶立刻明白,合着接的是探花郎的身体?
那不就是晕倒在白府附近的江宅吗?
他还当个小事顺耳听过就得了,谛听这也不和他说,留着人家探花郎倒在大门口,被好心人救走。
萧佶怒极反笑兼之太过无语,一时不知道做何评价。
……
隔日,周娘子照常在铺子里守着。
小姐好几日都没来了。
她打算今晚闭店后去小姐家问问再看看儿子。
这时,几个宫里太监打扮的人进来了,领头的正是徐公公。
周娘子诚惶诚恐地从柜台后面出来,见人就要跪下,被徐公公眼疾手快地扶住。
徐公公:“哎呦,夫人客气了。”
周娘子实在不知道怎么和他们相处,也想不出来徐公公他们为什么要来,莫不是她做错了什么?还是小姐那出问题了?
毕竟小姐和萧王有故。
周娘子战战兢兢道:“不,不知,大人有何事前来?”
徐公公老人精了,看出妇人的不自在,后退几步,离她远些,“夫人折煞咱家了,可称不起一声大人,唤徐公公就好。”
“好好,徐公公。”
“咱家来是有个好消息。您家公子啊被咱们驸马爷看上,现下到外地学着管理铺子去了,走得急,来不及和您告别,就由咱家来走一趟。”
周娘子呆住了,驸马爷看重?
她所知道的驸马爷,只有萧王的父亲,白家那位。
“是……是白家老爷吗?”
“是是,这不,咱家来带个话。”
“什么?……”
“您家公子说让您别担心,他这些日子攒了不少钱,他不在的时候您好好过日子。”
徐公公走了。
周娘子抱着一叠银票,好半晌才缓过神来。
儿子被贵人看重,有出息了。
她几乎是喜极而泣,对着空气说了好几声“谢谢”,才发现铺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第80章 重逢 爹娘和哥哥
床上的白砚, 自昏迷以来,滴水未进滴米未沾,状态却是出奇的好。
连着好几日, 日夜不休, 江玉织堪堪将社稷图织出个巴掌大的宽度。
进步快,依稀能看出是土地的轮廓。
江玉织停下, 细细端详着。
布帛上的景象缓慢地变幻。
江玉织只觉得一阵恍惚,愣神间, 竟身处另一番天地中。
不远处, 一身着粗布麻衣的青年身形顿住, 随即大步朝她走来。
“小织?是你吗?”青年在离江玉织不过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
来人江玉织再熟悉不过了。
她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声音里是隐藏不住的颤抖,“……哥?”
“诶!哥哥在呢。”
江玉川自来到此处就再为见过妹妹,这会子猛地见了, 心里又是欣喜又是忧虑。
他和爹娘都在此处无法离开。
本以为妹妹早早投胎去了, 才没有和他们一同来此。
现下, 妹妹也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外头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江玉织管不了那么的多,她只知道遍寻不得的家人又出现在她眼前了。
就算是梦,她也暂且忘记所有, 稍稍沉沦。
江玉织像小时候迎接兄长回家那般, 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江玉川的怀里。
眼眶里蓄积的泪水通通糊到了江玉川的衣襟上。
什么鬼魂哭泣会消耗精气的全被她抛之脑后,多年来的思念和歉意全都在这一刻爆发了。
“小织, 哭什么?哥哥在呢。”江玉川说不动容是假的,可在妹妹面前他还是想维持一下作为兄长的威严,只回抱住妹妹, 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江玉织单薄的背。
“好了好了,像什么样子,”脸颊上的泪珠被江玉川轻柔地抹去,“爹娘也在,想来你也想他们了。”
许是近乡情怯,又或是别的什么,江玉织犹豫了。
“爹娘……哥哥,你们怪我吗?”
声音越说越小,江玉川险些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为何怪你?小织不要多想,快和我去见见他们。”
“……好。”
兄妹两个一前一后地走着,江玉织紧紧地牵住兄长的衣袖,生怕自己被落下。
四面环山的谷地,依山而建着一座茅草屋。
院子里有个男人正在做木工活,看着实在是不慎熟练,小板凳的四条腿每一个都不一样长,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奇了怪了,玉川也是这般做的,怎得我就做成这样……”
许是他太过专注,兄妹两个走近了都不曾发觉。
“爹。”
“玉川回来了啊。”
江父抬头的瞬间,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中,“小织?”手中的石斧应声而落。
屋内的江母听到声音也出来,道:“哎呀,这斧子可是玉川好不容易磨出来的,怎得……小织?”
江玉织踌躇着从江玉川身后走出,怯怯地向许久未见的父母打了声招呼,“爹、娘。”
“诶!快别站着了,玉川,快带你妹妹进屋。”江母率先回过神来,眼眶已然盈满了泪水,她毫不在意地一抹,指挥着儿子照顾女儿。
一家四口重又相见,江父江母的眼睛一刻也舍不得离开江玉织,生怕挪开一会儿就又见不到女儿了。
“小织,来喝些水,”江母端来个粗糙的木头杯子,里头的清水还冒着丝丝热气,“这里不比家中,只有些清水,小织将就着喝些。”
江玉织接过杯子,没有想象中的扎手,打磨的十分仔细,“没事的娘,能再见到你们我就很开心了。”
“咱们一家人能在一块就很好。”江母揉揉江玉织的脑袋,安抚着女儿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
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江父才如梦初醒般问道:“小织是如何来此的?你瞧你哥哥也不知和我们说说。”
江玉川本想等大家缓和缓和再进入正题,他爹都问了,便顺着话说下去。
“不过是照常去山谷外看看有没有突破口,没成想小织突然便出现在我们进来的地方,着实令人又惊又喜。”
又惊又喜?江父江母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女儿不知为何也进到此处,他们一家人岂不是都被困住?再看女儿的形貌,与死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原本透亮的眼睛染上了红色,怎么不叫人担忧呢?
“我……说来话长。”江玉织陡然见到家人,一时竟不知如何向他们解释。
“无妨,小织歇歇,走到这里来可要花不少时间,爹先给你介绍介绍。”
父亲令人怀念的关心暂时安抚下江玉织心下的不安。
江父事无巨细地把这些年来的经历将给女儿。
当初断头台上,刽子手行刑后,他们并没有等到鬼差前来接应,反而是转眼间就到了这里。
江玉川和江父江母在这不知名的地方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江玉织的踪迹。
他们倍感不解又心怀侥幸。
此间若是死后的世界,小织没来,岂不是还有一线生机?
找不到出去的路,有没有别的人再出现,一家人索性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安顿下来。
自进入此处后,他们身上的一副不知怎得变作了最简单原始粗布麻衣。
江家是做衣裳布匹生意的,对布料再了解不过。
这麻衣一看就是用苎麻制成,做工粗糙,没有多余的加工。
缘于做鬼后,不愁吃喝,江家人幕天席地地生活了一阵子。
可未免太过无聊。
于是,在江母的带领下,一家鬼又捡起了一些做人时候的习惯。
茅草屋便是他们的杰作之一。
选择一处水草丰茂的平地,江玉川磨出两柄石斧子,用草藤固定,勉强和江父一块盖出个小屋子来。
奈何江父的木工活实在不行,只能做些递工具砍柴的琐碎活。
屋子和里头的家具大多是江玉川完成。
漫漫长日实在难熬,江父努力钻研着木工活。
江玉川便又将家具一一打磨平滑,时不时出去看看有没有别的动静。
江母则在周遭收集点草藤、花朵,装饰屋子,编织点小物件。
即便江父说得再不在意,侃侃而谈,江玉织还是止不住地心疼。
无缘无故被困住,若是一个人,怕是会就此发疯吧。
来的路上,江玉织早就发现了,附近先不说小动物,河里连条鱼都没有。如此奇诡的地方,爹娘和哥哥却在这里生活了好多年。
愧疚几乎要将她淹没。
“对不起,爹娘,还有哥哥,若不是我……若不是……”刚刚收拢的眼泪,此刻又要流出。
江母心疼坏了,一把将江玉织搂到怀里,轻抚女儿单薄的脊背,“好了好了,娘的小乖乖,没人责怪你,小稷那孩子也是可怜,娘和你爹都是同你一块儿救得他,不是吗?还有你哥哥,帮你把他一起扶进来,我们只是一起帮助了一个可怜的孩子。小织真要怪,不如怪那高位之人,利欲熏心。”
原始生活过得久了,江母说话也没了个忌讳。
“爹可从来没怪过你,咱们小织多优秀啊。只怪那时运不济,咱们家被卷入其中,想要脱身本就不易,何况你姑姑还在宫中。”
听到姑姑,江玉织惊觉,是啊,为何爹娘和哥哥都在,姑姑却始终不见人影?
“……姑姑,不在这里?”
“不曾见过。”江玉川凝眉,也很是不解。
“别担心,我会找到姑姑的。”江玉织不忍看到家人难过,为了证明自己如今的实力,她将死后发生的一切一一说出。
江父江母听了,只余满眼心疼。
那一双红眸,更像是女儿一路走来的佐证。
江玉川除却心疼外,还听出些别的。
“也就是说这里是社稷图内部?”
江玉织点点头,“我才将其织完一小部分,或许是社稷图有了载体,内部世界和外部世界又有了连通的路。可我也不知要如何出去。”
话音未落,窗外一道白影闪过。
恰好此时只有江玉织面对窗口坐着,她还以为是自己看晃眼了。
那道白影竟径直跃上窗台,蹲坐其上,直勾勾地盯着江玉织。
是一只小兔子。
这里怎么会有兔子?!
江玉织呆愣道:“哥,兔子……”
“什么兔子?”
江玉川,江父江母齐齐回头。
那兔子丝毫不怕鬼,好生生地蹲坐在窗台上。
见在场的鬼每一个动弹的,还主动跳到屋内,磨蹭着江玉织的衣角,好像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江玉织在兔子身上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当即俯身想要把它抱起来。
兔子没让她如愿,一蹦一跳地跑出去,站在门外等她跟上来。
“我想去看看。”
江父江母起初是不同意的,兔子的出现实在是太奇怪了,万一女儿跟上去发生什么意外怎么办。
江玉川却觉得这或许是一个契机,“爹娘,我陪小织去,你们在家等着。”
有儿子跟着,江父江母勉强允了。
兔子倒是精明,放任江玉川一起走了一段路,直到到达一座江玉川从未见过的山下后,兔子就不愿意继续向前了,执拗地站在山脚下,等着江玉织明白它的意思。
江玉织很快妥协了,“哥哥,要不你在这里等我?我保证不会出事,我应该认识这只小兔子。”
“不可,我不同你一块儿我心不安。”和妹妹分开这么久,江玉川当然不像表面上那般平静,想起妹妹口中说的那些危险的事,江玉川恨不得一刻都不让她离开视线。
包里的小纸人又派上用场了,“若我遇到危险,纸人会带哥哥找到我的。”
“可是,”我认为的危险在你眼中或许只是小事。
剩下的半句话还没说完,江玉织一把抱住江玉川又很快松开,“相信我,哥哥。我还要带你们一起再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江玉川沉默着接过纸人,不再说话,算是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