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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你听我解释 好,你解释吧

素白的手指缓慢地抵住恶鬼的前额, 强迫他同自己对视。

一声刺耳的“兹拉”,手指下的肌肤已然焦黑。

江玉织没想到仅仅是触碰,就能对赵青云产生伤害, 看来社稷图对他很是反感。

没有谁会给霸占“孩子”的人贩子好脸色。

“好风凭借力, 送我上青云……你很看重他?”江玉织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任由指尖的肆虐的社稷图力量侵蚀他的魂体, 腕间的金线闪烁着明明灭灭的光芒。

身后的白砚若不是黑白无常一左一右牵制着,早就按耐不住了, 他见不得娘子碰脏东西。

谢必安欣慰地拦好白砚, 就该这样恶狠狠地, 生气了老怪自己干嘛?冤有头,债有主。

不过,小织的魂体仔细观察来好似更加凝实了。

嘶哑的嗓音沉默许久才再次响起,“呵,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地府鬼差差错频出, 赵凭风出现的地点, 他的名字, 他查不出的身份。

江玉织很轻易地就将二者联系起来, 虽不能确定,但用来炸炸这只嘴硬的恶鬼是绰绰有余的。

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已经能证明赵凭风的身份。

她收回手, 语气淡淡地, “那好吧,你不知道的话, 那我就能送赵凭风去投胎了吧,也不知道他下辈子还能不能投胎成人,抑或是入畜生道也犹未可知。”江玉织一副恍然大悟地站起身, 背对着赵青云,“啊……也有可能要在地狱服刑几年呢,到时候你二人正好认识认识,你说呢?嗯?”

赵青云毕竟做了多年的皇帝,早就喜怒不形于色,即便适才有些许的失态,这会也调整过来了。

他死死盯住江玉织的背影,“想来,判官是最公允的,呵,江云岫偷盗皇室重宝,死得其所罢了。”

轻蔑的声音直直扎入江玉织的耳中,久未修剪的指甲几乎嵌入掌心,“多谢你告知了。”

她始终没见过姑姑的尸体,还心存一丝幻想,或许姑姑逃出去了,又因某些苦衷无法与她相认。

现实总是残酷的,“阿听、明泽,走吧,我想回去了。”

白砚挣开黑白无常的束缚,快步跟上还没走远的江玉织。

“怎么!凭你在此的人脉,都不能找江云岫亲自问问吗?桀桀桀,你也不过如此哈哈哈哈哈……”赵青云失控般地笑声渐行渐远。

小文和钟毓秀在鬼门关处等了有一会儿,见多出个陌生男子来也不多言,将钟毓秀交给江玉织后,恭恭敬敬地离开了。

一夜好眠。

钟毓秀醒来的时候,只她一人躺在床上,外头的日光穿过大开的窗子,充满整间屋子。

不在?钟毓秀揉了揉眼睛,勉强清醒过来。

穿好衣裳,用屋内备好的水简单洗漱一遍,才走出卧房。

看见江玉织在侍弄那些她没见过的花草时,松了口气。

“醒了?昨晚睡得如何?”江玉织抬头看她,气色还不错。

喝足了忘川水的水晶兰,舒展地抖抖花叶,幽蓝的花瓣上挂着点点水珠。江玉织喜欢极了,伸手轻柔地抚过花瓣尖。

“比之往日多了些安心?说不来,只是嗓子还是疼。”

“把桌上的花茶喝了吧,我特意给你准备的。”

“好,玉织对我这么好,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钟毓秀开玩笑似地扔下这么句话,转身去屋子里喝茶了。

清甜的茶水滑过喉头,柔柔地抚慰着受创的咽喉。

不知道发生过什么,玉织周身的气压有点低,即便她在笑,也只有嘴角牵动。钟毓秀若有所思。

“你呢?昨晚睡得如何?明泽。”

牵着吃吃站在月亮门死角处的白砚,坦然地走出来,踱步到江玉织身边,顺手将企图吃花的吃吃扯开。

“不好。”

“是吗?”能好就怪了,魂体跟着她在地府奔波了一宿。

江玉织不看他,白砚就特意凑到她脸边上,“我做了一晚上噩梦,梦见你找人把我绑起来,自己却要去摸别人的脸。”

浇花的手顿住,脚步悠悠地晃到边上,和白砚拉开距离,“做梦当不得真。”

“我也是这么想的,”白砚不甚在意道,紧跟上去,把专心舔地砖的吃吃拉得踉跄一下,“晚间一同去公主府?”

江玉织见他眼角眉梢都浸润着说不出的柔和笑意,愣愣地说了声好。

正巧,钟毓秀出来,敏锐地感觉出两人间不对劲的氛围,“白公子来了啊,玉织,我得先回慈幼院一趟,晚上公主府见。”话落,逃也似地离开了江宅。

白砚的脸色沉了又沉,嘴上也没个把门地,“娘子,此人对你有不轨之心,怎得晚间的宴席她也要去?”一时不察竟将心中称呼说了出来,等白砚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时,整个人早就僵住,脑中疯狂思考对策。

奈何江玉织听了整晚的娘子,此时居然没感觉出有什么不对,自然地接上他的话,“别多想,秀秀开玩笑呢,殿下和秀秀私交甚笃,咱们也都互为好友,一起吃顿饭不也正常?况且,你不是还等着秀秀给你写话本子的后续吗?”

连番的理由砸向白砚,他心里是不满的,娘子唤她唤得那般亲切,晚上还同床共枕,到自己这儿就是冷冰冰地直呼姓名。

幸而,娘子好像没注意到那个不合时宜的称呼。白砚长舒一口气。

……

公主府的夜晚是热闹的。

萧瑶知道钟毓秀害怕弟弟,没有叫弟弟来,大家也能更轻松些,不用端着莫须有的礼仪。

在正厅坐着的都是亲近的家人,江玉织、白砚、萧瑶、钟毓秀还有白无岚。

府里的农人和下人在外院开了好几桌,吃喝畅饮。

吃吃和谛听在正厅也有一席之位,单独给两只弄了张矮桌,食盆里全是公主府自种自养的最新成果。

没有下人伺候,一桌子人自得其乐。

萧瑶从来不是个呆得住的性子,喜好游山玩水,近年来,被种种事宜绊住脚,很久没有外出游玩过了,兴致勃勃地听江玉织讲一路上的见闻。

萧瑶:“怀安胖了?”

江玉织点头,“不过我们走时,郡王已然瘦了不少。”

江玉织没见过怀安瘦的样子,笼统地形容了一下。

但白砚见过,“走的那天算起,怀安比得上早些年的两个他。”

萧瑶差点喷出来,意识到在用膳,虚掩住嘴,乐呵呵地调侃,“哟,那么附庸风雅的个人,大冬天地都要装得弱柳扶风地摇他那折扇,怎么能忍得住让自己发胖?”

各种缘由,江玉织不好细说,只跟着笑。

萧瑶来了意趣儿,也可能是小酌了几杯,醉意上头,“秀秀,小织啊,你们不知道,明泽十几岁的时候,哈哈哈哈,身子骨不行,爱穿白的,跟张纸片儿似的,偏生脸又生的极其俊俏。”

说到这儿时,她停顿了一下,指着关切地看着她的白无岚,张口就来,“多亏他爹长得好!不对!是我眼光好,哈哈哈哈,怀安那时候有个喜欢的小娘子,看上咱明泽了,哎呀,他还以为人家小娘子就喜欢这种的呢……”

话说了一半,白无岚赶忙给她递上一杯清茶,轻轻拍后背,“好了好了,在孩子们面前说什么呢。”

萧瑶直接向他翻了个白眼,抬手就把白无岚推开,“有啥不能说的,长得好看还不让夸了?你要是不长这样,就那点东西,我还不稀得娶你呢。”

种地的女人,力气不可小觑,看似软绵绵地一推,差点把白无岚掼到地上。

白无岚丝毫不尴尬,显然已经习惯了,快速整理好自己,忙前忙后地伺候着萧瑶。

边上的三个小辈,钟毓秀偷偷关注夫妻俩的一举一动,嘴角挂着一抹诡异地笑。

白砚正忙着给江玉织布菜,尴尬的只有江玉织。

萧瑶接着往下说,要不是江玉织手上还拿着筷子,她就要握上手江玉织的手,拉住这个略显腼腆的小娘子,说点掏心窝子的话了。

“小织啊,你听伯母说,咱们明泽啊,长得俊,他要是惹你生气了,你光看他的脸,气就消了大半了。”

“可千万不能找那长得丑的,到时候嘴都下不去噢,看着就一股无名火上来了。哎,你们出去玩一趟,进展如何?伯母可盼着你们成亲呢,明泽也不争气,提亲的物什老早就备下了,突然又不让我去了,真是……”

“什……什么?”江玉织被萧瑶的一连串话打懵了?提亲?早就备下了?

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她呆呆地扭头去看同样呆滞的白砚。

见情况不对,白无岚果断强硬地搀扶着妻子,撂下一句,“她喝多了,我先带她回去休息。”

二人走远了,还能听到萧瑶大声嚷嚷,“谁喝多了!我话还没说完呢!小织……”

钟毓秀也不敢多留,最后吃了几口,飞快起身,“那个,我困了,也走了。”

厅堂里余下他们两个,还有吃饱喝足依偎在一起打盹的吃吃和谛听。

从脖子,到耳朵,再到整张脸,红色一步步地向上攀爬,白砚咳嗽两声:“玉织……我……你听我解释。”

江玉织这会儿缓过劲儿来,沉稳地将散落的筷子摆好,“好,你解释吧。”

早就知道白砚对自己有意,没想到连长公主都知道了,还有提亲?她脑子里现在一团乱麻。

“我……”说是要解释,可真要说点什么,白砚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磕磕巴巴地,半天只挤出个我字。

今晚的月亮不知为何,格外明亮,将他们脸上细微的表情照的一清二楚。

周遭并不安静,除却前院传来的影影绰绰的欢呼的、聊天的声音,还有吃吃和谛听你来我往的呼噜声。

没有一道声音能落在他们耳中,再嘈杂的声音都仿佛变作了寂静的映衬——

作者有话说:[抱抱]

第62章 未婚夫 找个长得俊的

老实说, 江玉织并不排斥白砚,也能感觉到自己真实的心意,相识以来, 一次次“不得已”的肢体接触早已成为了习惯。

她只是不知该做何表情, 也不知道长公主会如何看待她。

毕竟,公主并不知道自己和白砚之间的种种隐情。

仔细回想起来, 一直撩拨,又不给对方明确的回应, 还真像个负心女啊。

眼睫的阴影遮盖住红眸中闪动的暗光。

若是白砚真的去接触别人——无法接受。

白砚深吸一口气,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爱看话本子。”

江玉织:“?”

面对江玉织愈加呆滞的神情,白砚虚握拳头,掩在嘴边,轻咳了两声,“出门的机会不多, 那些陈词滥调早就看腻, 玉织知道我身体不好, 话本子勉强给我醒醒神。这副躯壳总是伴随着针扎般地刺痛, 可是那日见你……顿觉心旷神怡。”

江玉织更呆了,她只知体弱,不知……

白砚说得并未全盘托出, 不止是针扎般地刺痛, 他从未有过好眠,呼吸浅薄, 好似有无形的手捂住了口鼻,吝啬地只愿从指缝间漏出毫厘生机。

萧瑶常常怕儿子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痛苦死去,日夜不休地守着。

直到白砚再大些, 学会了伪装。

即便刚在心里唾弃过自己是负心女,此时江玉织还是缓缓握住了白砚的一只手腕,企图减少他的疼痛。

白砚反应极快地反手牵住她的手,泰然自若地接着道,“我本是不相信话本里杜撰的故事,只当看个趣儿,可是你出现了。”

边上的呼噜声悄无声息地停滞一瞬,又不漏破绽地接上。

“我刚拿到钟毓秀写的第一册 书,羡慕书里的主人公能摆脱病痛,找到一生所爱,我以为上天还是眷顾我的。”

“后来我一步步走近你,你说对我无意,或许是咱们相处地还不够久,是我冒犯了,便告诉娘,将提亲的事情延后。”

“我身体渐好,娘她盼着我成家,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并没有催你的意思,她很喜欢你……我也一样。”

说着,白砚悄悄地关注着江玉织面上的神情变化。

“那么,你呢?”

江玉织紧抿嘴唇,低着头,前院的吵闹声更甚,给她纷乱的思绪搅成一团乱麻。

理智最终还是占了上风。

皎白的月光下,暗沉的红眸对上愈加浅淡的琥珀色眸子。

“白砚。”

“我在。”

“我必须要告诉你,我是鬼,若我们成亲,你不会有孩子。”江玉织极为平淡地阐述着事实,一副不论对方说出什么她都能冷静接受的样子。

没成想,白砚的眼睛登时亮起来了。

江玉织的视线早就挪开,盯着桌子上的残羹剩菜,“世人大都无法接受无后而终,伯父伯母想必亦然。且不说我非人,你可想过,待伯父伯母百年后,到地府去了,你要如何向他们解释?”

白砚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确认江玉织没有其他的问题,才笑意盈盈道:“所以,玉织对我怀着同样的心情?”

“嗯?”江玉织迟缓地扭过头,再次与他面面相觑。

“我娘从不奢望我有孩子,她只希望我长长久久活到健康的人该有的岁数。至于百年后,爹娘在地府看到你,大概会惊喜吧。”

“你……”

“如何?还有什么问题,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

江玉织顿时哑口无言。

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从来都不是外人的眼光,而是天道。

江玉织隐晦地瞟了一眼布满星辰的天幕,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口。

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只剩下一道,谛听终于听不下去,懒懒散散地起身,把压在它身上流口水的吃吃拱到一边,嫌弃地甩甩毛。

装作漫不经心地走到江玉织脚边趴下,打着哈欠,“嗷~你们好吵啊,我大发慈悲给你们施个法,在心里唠唠得了,安静点嗷。”

说罢,甩甩尾巴,阖上双眼,好像真的睡了。

江玉织冷白的面颊染上点嫣红,假模假式地咳了两声。

白砚还想着怎么在心里和娘子说话,脑海中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凝神,想着我的样子,在心中默念想说的话我就能听见。】

白砚很快就掌握要领,【好】

江玉织:【天地规则禁止人鬼结合,有悖人伦,违者,必受天打雷劈之罚。】

白砚肃然:【娘子可受到伤害?】

心语实在太难控制自己想传递给对方的话了,很容易就将心中所想到对方脑海里。

话已然递过去,窃喜、担忧和尬尴混作一团,几乎要将他淹没。

江玉织却是习惯了,但是想到万一白砚在外人面前习惯性道出这个不合时宜的称呼,她小小地夸大了一下后果。

【我无事,但是白砚,在外切不可这般称呼我,若是天道判定你我成亲,我或许就要魂飞魄散了。】

白砚僵住了。

先前得知娘子心里有他的喜悦,点滴不剩。

江玉织见他如此,心有不忍,【我们可以维持现状,不好吗?只要你不娶妻,我是不会嫁人的。】

作为下一任皇家商会的会长,白砚最擅长地就是管理那些爱钻空子的商户,他正要说出自己的想法,【要是我……】

【不!可!以!】江玉织的声音在他脑子里骤然放大。

不用听完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不就是要是我做了鬼,是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白砚委屈巴巴地,【可是……娘、玉织,我原本就活不长啊。】

江玉织:【社稷图还在修正,终有一天会恢复完整,届时你活到七八十岁都不在话下。】

白砚:【到时候玉织还是年轻貌美,我都成了糟老头子了,你真的不会嫌弃我吗?】

江玉织:【……不会】

白砚:【你犹豫了!】

萧瑶的话犹在耳边,找个长得俊的。

江玉织赶忙别过头,不敢看白砚,发红的耳廓被暴露在白砚眼前,【咳,你多心了。】

白砚并未生气,面上温柔地能滴出水来,传递的话却不是一般小孩子气,【那玉织给我补偿吧!你的迟疑伤到我了。】

江玉织低着头,连带着心语也沉闷闷地,【你想要什么补偿?】

白砚:【我们先订婚,婚约在手,即使不能成亲,别人也会知道你我的关系。】

江玉织:【我……我爹娘还没找到,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白砚也并不是非要当时就定下,只是想给自己讨个名分,【无妨,等找到岳父岳母也来得急,只要玉织认我就好。】

江玉织还是妥协了,【那好吧。】

白砚张开双臂,【现在,可以给你的准未婚夫一个和社稷图无关的拥抱吗?】

江玉织定定地看着那张柔和俊朗的俏脸,还是配合地抱了上去。

……

深夜,江玉织躺在床上,尝试着入睡。

突然,一道灵光闪过。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惊动了床脚的谛听,迷迷瞪瞪地问,“怎么了?织织?”

“没事没事,你睡吧。”

江玉织的脑子好像在这一刻才全然清醒。

她最开始,不是只想问问提亲是怎么回事吗?

白砚怎么就成了她的准未婚夫了?

不过,天地规则在这一块的确有疏漏,成亲和夫妻房事是判定的两个关键点。

人鬼成亲,鬼就会被雷劈;人鬼未成亲,但是行房事,就会判定为已成亲,然后鬼遭雷劈。

要是不成亲,不行房事,天道多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没有造成什么实质的影响。

江玉织在地府的杂书里看过相关的记载,都是前辈们血泪经验。

所以,他们到底是怎么聊到白砚变成她的准未婚夫的?

她应该怎么和地府众人解释。

怎么和后院的神仙解释。

还有秀秀和长公主又该怎么说。

江玉织睁着眼睛,对着顶上的帷幔思考了一整晚。

白日里,白砚来陪江玉织用完早膳,顺便把吃吃留在江宅,独自入宫准备科考事宜,临走前特意告知江玉织,不出意外的话,今日会来和她一起用晚膳,庆祝庆祝。

江玉织满脑子都是怎么解释,压根没听清楚白砚在说什么,一味地点头,嗯。

白砚喜气洋洋地入宫去,夜里又喜气洋洋地准时回来。

隔壁白府的下人,流水般地将置办好的菜肴送到江宅来,还顺带搬来几张宴席专用的圆桌。

穗姑几个也得知,晚上白砚有个重大消息要宣布,要宴请大家。

连存在感极低的赵凭风都收到了邀请。

杨戬乐呵呵地带着哮天犬凑热闹。

哮天犬和吃吃、谛听嬉闹了一整天,正是饿的时候。

江玉织浑浑噩噩地过完一天,什么也没干。

织伞来问要不要请周娘子来时,她也只是点头,回了一句随意。

于是织伞按照白砚的要求,请来了她家小姐在京都所有关系还不错的人。

开席的时候,乌乌泱泱一大群人坐满了江宅的宴客厅。

张月、沈珍珠、钟毓秀、慈幼院的所有孩子和大人等都坐在桌边,等着白砚来宣布所谓天大的好消息。

谛听领着哮天犬和吃吃在一边吃得正欢,忍不住抽空对正在迎客的白砚,悄悄翻了个白眼。

真是见鬼,早知道昨日就不给他机会了,还没怎样呢,就得瑟成这样。

眼见着人都齐了,白砚站在好像刚回过神,又陷入呆滞的江玉织身边,朝她露出个安抚地笑,“不要多想,一切由我来就好。”

杨戬和穗姑、方相氏和他们坐一桌,见状纷纷等着看乐子。

白砚清了清嗓子,拿出在议事堂开会的架势,“我和玉织,再过不久就要订婚了!特邀诸位前来庆贺,待赐婚的圣旨下达,届时再请诸位观礼!”——

作者有话说:白砚:差点忘了自己本来是干什么的,哈,就这粗糙的天地规则,漏洞百出,看我即刻去世!

江玉织:不行!!!!!

白砚:真的不行吗,娘子~[心碎]

第63章 鬼打墙 人鬼殊途

“恭喜恭喜啊。”

“是啊, 恭喜白公子,江掌柜了。”

“恭喜江小姐啊。”

此起彼伏的祝贺声中,夹杂着慈幼院孩子们疑惑地小声问询, “余娘子, 江姐姐和这位白公子是已经订婚了吗?”

余娘子的笑脸僵住一瞬,“还没有吧……”

“那为什么请咱们吃饭呀?”小娘子拿着一根油滋滋地大鸡腿, 边小口小口地啃着,边眨巴着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余娘子。

余娘子也奇怪, 不知道怎么回答, 干脆夹了一小块炸得酥脆的藕夹, 塞到小娘子嘴里,“好了,吃你的吧,大人的事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钟毓秀和她们坐一桌,她倒是知道白砚的企图, 但是和小孩们也说不出口, 索性埋头吃饭。

另一头杨戬和穗姑几个坐在一块, 穗姑将她这阵子的知晓的二者之间的事儿侃侃而谈。

杨戬听得眉头直皱, “照仙子的说法,这两个合该早就成亲了,怎得拉拉扯扯地墨迹到现在?”话落, 他又恍然大悟般, “人鬼殊途啊人鬼殊途。”

越想越不对劲,既然人鬼殊途, 那怎么现在又要订婚了?

杨戬从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他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专心在桌上挑挑拣拣地给哮天犬夹点爱吃的做宵夜。

穗姑高深莫测地笑笑, 转过头,见着身边一本正经的方相氏,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唉,还说别人呢,自己这儿还有个榆木脑袋。

方相氏听到叹气声,思索一瞬,给穗姑夹了道菜,“这个,好吃。”

穗姑凶恶地瞪他一眼,愤然将菜塞到嘴里,恶狠狠地咀嚼。

大家理所当然地态度显然影响到了江玉织。

仿佛他们本就是要在一块的,白砚口中的订婚也只是早晚的事。

席闭,客人们该离开的离开,该回屋子的回屋子。

张月和沈珍珠留在最后,两人手上都抱着什么东西,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江玉织把白砚送回隔壁,回来时正好瞧见两位娘子,“时候不早了,怎么还不回去?”

张月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拉着沈珍珠一起将手里的篮子递给她,“江掌柜,多谢你邀我们来,我和姐姐准备了点东西,还请您不要嫌弃。”

两个篮子里一个装着好几个包装完好的油纸包,一个装着些卤货和十几块馅饼。

张月看江玉织面色如常地接过,这才松了口气,“我们早就想感谢您了,夫郎身上的寿衣,一看就知不是我们给得那点钱能抵的,如今手头不富裕,只能先给掌柜的送点铺子卖的好的东西。”

“姐姐的那篮子里的卤货和肉饼是我们独家秘方,京都里的人吃了都说好,我那篮子里给掌柜的配了些卤料,还有别的少见的香料杂货,掌柜的交给后厨,看了就知怎么做。”

独家秘方就这么大剌剌地送给了江玉织,她顿觉手中的篮子重达万斤,张沈二位娘子家中虽说有谋生的铺面在,但是真正挣钱的还得是这秘方,江玉织只觉得自己不能要。

“二位娘子客气了,吃食我收下了,这方子我是万万不能要,无功不受禄。”

张月还没说话,沈珍珠先急了,“江掌柜不嫌弃就好,方子是我自愿给的。”

双方推拒起来,江玉织无法,“我收下,但我保证不会拿出去卖。”

两位娘子这才喜笑颜开,有心情说点别的了。

“江掌柜近来出门要小心着些,”张月压低声音,凑近江玉织,“咱们那条街上前几日新搬来一户人家,我听左邻右舍说,他们家每到夜里就会传出阴森的呜咽声,那男主人这里不太好。”张月指了指脑袋。

“怎么?”江玉织顿时警觉起来,莫不是又有遗漏的鬼魂作怪?

“他家男主人搬来的时候就有好几个壮汉看着,跟那押送似的,眼神瞧着都瘆人,女主人也畏畏缩缩的,白日里还有打骂的声音传出来,也不知道着这两口子是怎么过下去的,也没见着他家有人出来干活。”

“都说他家搬来,就是因为原来住的地方闹鬼,男主人吓得精神失常,这才搬到这里。江掌柜,你是做阴间生意的,最是容易招惹鬼怪,还是小心为好。”

“多谢张娘子提醒,天色已晚,要不就在此歇下吧。”江玉织看了一眼天边高悬的明月,心中有些担心,若真有鬼怪,两位娘子独自回去也不安全。

张月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和姐姐两个人对京都还是熟悉的,明早还要开店,就不打扰江掌柜了。”

江玉织仍然不放心,从包里拿出常用的小纸人,郑重地交给张月和沈珍珠,“两张纸人,一人一张,记住要贴身携带,法力高强的道长开过光,能保佑你们平安。”

能保平安是不假,为了增强可信度,江玉织自然地搬出那套糊弄怀安的借口。

两位娘子想着江玉织做的生意,觉得她和道观里的人有交情也正常,便十分信任地收下,“太贵重了,江掌柜若是有空,来铺子里我们姐妹给您做好吃的。”

江玉织笑着点点头,顺手招来白府看门的小厮,叫他领两个护院出来,送两位娘子回家,又拿出两张纸人偷摸附在护院的背上。

若是遇到危险,纸人撑开保护结界,短暂地护住几人,结界使用过后,就会消散;结界一直不曾使用,纸人会在七天之后消散。

这是纸人最原始的用法,要是施加术法支撑,用更好的纸材,也可作为织衣、织珥她们那样的载体使用。

目送这几人远去,江玉织迟迟没有进去。

谛听应付完哮天犬和吃吃,慢悠悠地寻摸着江玉织的身影,靠着鼻子,在大门处找到了她。

“怎么不进去?”

江玉织半蹲下,揉揉谛听的头,“明日一起去铺子里吧,驻点的事要加紧了。”

谛听顺从地在江玉织手下蹭了下,“好。”

他们俩并排往里走,没人注意到江玉织腰间的小包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

深夜的归路的确不好走。

夏朝建立以来是不设宵禁的,百姓们的夜生活丰富,即便是曹门大街这种大部分铺子只有白日里才营业的街道,也时不时有几个行人赶着回家或是去那勾栏瓦子消遣。

张月几人从最繁华的闹市区路过,想着曹门大街行进,沿途的行人越来越少。

刚进入曹门大街的范围,周围几乎看不见其他人了,张月心里庆幸着,幸好江掌柜想得周到,派了两个人送她们,这会子还真有点瘆得慌。

明明是七月正热的时候,平日里夜晚的微风带着股股闷意,现下却令人脊背生凉。

张月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挽住身旁的沈珍珠,“姐姐,你觉着冷吗?”

沈珍珠也有点害怕,“有点。”

两个跟在后头护院心头浮现出不好的预感,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强制冷静下来,“两位娘子,我们大概还需要走多久?”

张月突然反应过来,是啊,按照正常的教程他们早该到了,怎么……

她把手探进怀里,摸到江玉织送的纸人还完好地呆在那里,暗暗松了口气,“快,快到了。”

未免沈珍珠害怕,张月并没有将异常说出来。

前行的路愈发困难,风渐渐大了。

护院一前一后地守在她们身边。

张月只觉得好像隐隐听到一声尖锐的哭声,下一瞬就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强制截断了。

又走了一会儿,路上渐渐出现了一两个熟悉的邻里,那股子阴寒气消失不见,一行人这才松了口气。

张月感谢过两个护院,便打算和沈珍珠一起睡下,脱衣服时,本该呆在怀里的纸人,居然不见了。

两人顿觉毛骨悚然,却又不敢再出去看看两个护院怎么样了,只能不断在心里祈祷,直到天明才睡下。

好在护院们犹豫着怎么回去时,邻居家的狗竟然来接他们了。

白狗好似通人性一般,冲他们叫唤了两声,两人突觉安心不少,试探着跟着白狗走了。

谛听在前头领路,这次并没有出现奇怪的状况。

护院们还是第一次觉得炎炎暑气还不错。

回到江宅,谛听用脑袋拱开江玉织的屋门,跳上凳子,尾巴缓慢地晃动着。

江玉织用谛听专用的茶杯,给它倒了杯凉凉的茶水。

谛听:“你感觉的不错,他们身上的纸人没了,路上还遇到了鬼打墙。”

江玉织思忖片刻,“明日就去铺子里。”

张月和沈珍珠的铺子都在寿衣铺子结界的保护范围内,应该不会再出问题。

明日再去探望也来得及。

目前要紧的有两件事。

一是薛依和邓老三之间的恩怨。

不知道邓老三如今在何处,他身边或许还带着那个和他偷情的女子,就是不知术士在不在。

若是术士在,江玉织想着,不能贸然行动。

爱用阴损招的小人最难对付,尤其还是个捉鬼的术士。

二是地府驻点的章程要尽快拟出来。

织衣、织珥和小金早就到宛南了,范无咎帮忙搭好临时结界就离开了,留下阿轲几个在那里预备着新店开张的事宜,不日就要来问下一步动作该怎么做了。

可炎叔的任职文书还没有给她,新来的织雾、砚柳和砚柒也还没安排好。

接连的琐事,在江玉织脑子里挤得她头昏脑胀,一时半会儿没空再去搭理白砚的小心思。

白砚更不用说,朝堂内外都知道他回来了。

议事堂早早就派人等在白府,要押他进宫监察科考进程。

他走前就答应过萧佶,不好反悔,且已经延误两日了。

于是,江玉织前脚看着白砚回府,后脚白砚就从后门进宫去了——

作者有话说:[抱抱]

第64章 任职文书 吃吃爱吃的零食

御书房比往日热闹多了。

议事堂组建完毕, 除去张培外,还有禁军统领王知易、从左淮调任回京的欧阳广以及各部尚书。

吏部原本的侍郎本因接任空缺的尚书一职,但被家中次子牵连进前朝案件中, 革职查办。

欧阳广正好补上空缺。

张培对兵部尚书温胥没个好脸色, 本来此次主要是为确认科考选题,二人激动之下一步步变成了温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不干厚道事。

看不起张家小姐,如今又改变主意非要求娶, 还求官家赐婚, 这不是强娶是什么?!

张培义愤填膺, 吹胡子瞪眼,就差指着温胥的鼻子骂了。

温胥的确不占理,他不像大学士那般能言善辩,只能铁青着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心里暗怪儿子不靠谱。

温岭作为温家的次子, 家中有出息的兄长在, 自然对他要求不甚严苛。

两家人在张婉莹失踪前, 曾和和睦睦地议过亲,当时桀骜的温岭在外和友人吃酒,放言“京中的娇小姐们, 我可娶不起, 宁愿孤身一人,也不想娶个祖宗回家伺候着。”

此话一出, 不知怎得传到了张培耳中。

张大学士一把年纪了,就这么一个孙女,自然不愿意再结下这门亲事, 还叫人不要把消息传到张婉莹耳中,免得伤了小娘子的心。

怎知温岭这小子突然就改变主意了,还使脏招,同官家说他们两家都商量好了,希望官家能赐婚,以安抚被拐后惶惶不安的张家小姐。

萧佶乐得做媒人,欣然同意。

十月,温张两家就会完婚。

没想到张培到现在还咽不下这口气。

白砚进来的时候,萧佶带头看热闹,还让又上了好些茶点供人吃用。

“咳咳,萧王来了啊。”萧佶象征性地咳嗽两声。

御书房内终于安静下来。

张培冷哼一声,看都不看白砚一眼,拱拱手算是行礼了,显然是连带着白砚一起记恨上了。

其余官员纷纷行礼。

白砚坐定后,终于正经开始商议选题了。

直至深夜,议事堂众人才散场。

天光大亮。

江玉织踩着初升起的日光,牵上谛听和吃吃,一路走一路吃地来到寿衣铺子。

周娘子如今常驻在柜台,帮客人结账,和织伞认认字,争取能多帮上点忙。

江玉织不好让她白干活,每月多发些月钱。

和周娘子打过招呼,又在周遭仔细感应一番,谛听也没嗅出异常来,江玉织才神情缓和地走入后院。

织雾、砚柳和砚柒这几日被暂时安排在后院住着,三个鬼给江玉织带来个好消息。

昨日夜里,范无咎送来了新的任职文书,鬼差们在上面附上自己的鬼力,即刻生效。

三只鬼不敢先行决定,老老实实把文书收好,等着江玉织来再做规划。

一张平平无奇的卷轴递交到江玉织手中,卷轴感应到主人的存在,冒出丝丝缕缕的暗光,极尽谄媚地缠绕上她的手腕。

皓腕上的老住户——金丝,在暗光靠近时,闪烁起明明灭灭的白光,暗光还未接触到金丝,就像被喝退了一般,猛地缩回卷轴,探头探脑地重新试探着接近。

不过,这次接近的对象成了金丝。

两缕不同色泽的光,你闪几下,我闪几下,似乎在交流什么。

好半晌,暗光才亲昵地,小心翼翼地贴在江玉织的指尖上,融入肌理。

总感觉手腕上已经延长好几圈的金线有自己的意识了。江玉织皱着眉头想。

文书成功认主,使用方法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获得江玉织认可的鬼差,在文书上打下独属于自己的烙印,就算是成功签契了。

再由信任的鬼差带文书去宛南,让织衣几个也打上烙印,驻点的基础就算是打好了。

文书卷轴像是生死簿那般,只要江玉织心念一动,就会在她身边出现。

天道赋予了文书旗下的鬼差新的能力,感知一定范围内游荡的鬼魂,并将其定在原地,生死簿上自动会加上这只鬼魂的信息,分配地府负责拘魂的鬼差来带走。

寿衣铺子里的鬼差们挨个签下契。

江玉织再三考虑下,将织雾派去宛南。

织雾会做衣裳,能帮宛南的铺子经营好明面上的营生。武力方面,加上阿轲和小金足矣。

京都这边,砚柳和砚柒先在铺子里学点杂活,若是两处试点做得不错,在派他们去其他城镇开设新的驻点。

织雾领命后,即刻动身,从地府离开。

一盏茶的时间,江玉织就感受到文书上又多了几名鬼差。

她轻轻松了口气,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接下来去张娘子,沈娘子处看看吧。

江玉织下意识地拽了拽牵吃吃的绳子,手下的阻力实在有些大,低头一看,以她为圆心,绳子为半径的一圈草皮全被啃秃噜了,连青石板路都被咬缺了好几个口。

谛听的狗绳本就是象征性的,它怕吃吃啃到自己,远远地躲开了。

江玉织使劲扯了一把绳子,吃吃嘴里的一口草直接被连根拔起,它呸呸两声,将根系上沾着的土壤吐出去。

真的很奇怪,吃吃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见到什么东西就吃的状况了。

可是江玉织并没有感觉到周围有什么异常啊。

连谛听都没有闻到奇怪的味道。

“阿听,你现在有感受到什么不对吗?”江玉织一边强行把吃吃拉回身边,一边招呼着谛听过来。

谛听又闻了闻,这次还加上了法力,终于在空气中闻到了一丝几不可见的怨恨。

十分微弱。

谛听懊恼地用爪子扒拉了两下耳朵,“是我大意了,饕餮爱吃负面情绪,院子里沾了点不知从哪儿来的恨意。”

江玉织:“不是你的错,你擅长的本就不是这些,或许和昨晚的鬼打墙有些关系,我们先去隔壁看看吧。”

谛听点点头,和江玉织一起合力把吃吃出铺子。

先去的是沈珍珠的吃食铺子。

江玉织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两家铺子都没有开张。

她敲了敲铺子的门,过了好久才有人来开门。

张月在门后露出一张憔悴的脸,见到是江玉织,她突然松了口气,“江掌柜,你来了……”

江玉织:“昨晚发生什么了吗?”

张月茫然地摇摇头,又好似想起什么来,小声道:“……纸人没了。”

话落,她才发现两人隔着一道门在说话,“不好意思,江掌柜,我姐姐病了,我的状态也不太好,怠慢了。”

吃吃使得力气愈发大了,拼了命地想要往门缝里钻。

江玉织不动声色地控制好它,“让我看看,或许我有办法。”

张月犹豫了一会儿,面前把门打开一条可供一人进入的缝,“麻烦掌柜了。”

炎热的暑气在铺子里减弱了几分。

江玉织知道这不是错觉,即便吃吃不展现出旺盛的食欲,她自己也能感受到铺子里的不同寻常。

没有鬼气,但是扑面而来的恶意几乎要让她溺毙在空气里。

黑白交织的微光默不作声地护住江玉织的魂体,想要让她好受一些。

江玉织牵着吃吃和谛听,跟在张月后面,“昨晚的事还记得多少?”

张月背对着他们,声音里难掩疲惫,“我和姐姐在街上走了好久才回到家,真是麻烦那两位护院大哥了。”

这个江玉织知道,遇到鬼打墙,就是不知是哪来的鬼。

莫非真是张月提醒她要警惕的那家人?

张月:“好不容易回来了,我总觉着不安心,就想着晚上和姐姐一块睡好了,谁知准备洗漱时,掌柜给的纸人不见了!”

张月激动起来,停下脚步原地蹲下,好像在发抖,“我有点害怕,但是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和姐姐一起勉强睡下了。”

“我做梦了,做梦了……有,有个孩子,不,不是一个,有三四个孩子,男男女女的,不停喊我娘亲,说自己好痛,怪我生了他又害死他……”

“可……可我根本没怀过孕啊……”

张月的状态非常糟糕。

江玉织只好偷偷放松了点吃吃的绳子。

小羊自认隐蔽地踱步到张月身边,吸溜着她周围的空气。

张月抖得不那么厉害了,“我醒的时候,姐姐就躺在我边上,嘴里好喊着不是我,不是我,我猜她和我做了一样的梦。”

“姐姐一直醒不过来,我发现她额头滚烫,发着热,我马上就去请大夫了,大夫说姐姐得了惊厥之症,除非自己挣脱,他只能给开点静心的药。”

张悦站起来,整个人木木的,“药没有任何用。”

吃吃满意地舔了舔嘴角,回到江玉织身边。

江玉织:“大夫看不好,道士看看。”

张月仿佛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猛地转身,当即就要跪下。

江玉织眼疾手快地扶住。

张月:“江掌柜!姐姐是我最后的亲人了!求你,求你一定要救救她!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若是她没了,我也再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江玉织:“你先起来,待我看过再说。”

张月抹了把脸,直起身子,“诶,好好,我这就带您去。”——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65章 婴啼 你怎么不吃呀

卧房里比外头更加阴冷, 沈珍珠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额间的温度却出奇地烫手。

吃吃一进屋子就更加激动了,焦急地迈动着四肢蹄, 又不敢挣脱脆弱的牵引绳的束缚, 在原地干着急,咩咩直叫。

“它这是……怎么了?”张月满心地担忧被吃吃奇怪的动静驱散一些。

“无碍, 张娘子去外面守着吧,我有办法救她。”

“好, 好。”张月再信任江玉织不过, 忐忑地带上门出去了。

甫一关门, 谛听立刻展开结界,江玉织放开吃吃,吃吃兴奋地扑到沈珍珠身边,小嘴大张,几乎是脑袋的两倍大小, 深吸一口气, 有什么东西从沈珍珠的身体里被拉扯出来。

江玉织迅速制止吃吃吞咽的举动, 强行掰开合拢的嘴, 将那一丝气息生拽出来。

吃吃不满地“咩咩”大叫。

“乖啊,待会找到气息的主人,有多少吃多少。”

吃吃气哼哼地勉强接受了。

床上躺着的沈珍珠面色逐渐回归正常, 江玉织放下心来, 转身将那一丝气息交给谛听辨认。

“和铺子里属于同源,许是附在活人身上, 力量被放大了。”

的确,铺子里的藏在砖缝角落里,无声无息, 不把砖撬动根本发现不了。

附在沈珍珠身上的气息蔓延了至整家吃食铺子。

江玉织把不断扭动的一缕气息捏在手里。

气息挣脱不得,企图拱起刺像她的掌心,腕上的金线当然不会放任,变成黑白交错光线的能量,狠狠地拍打在本就孱弱的气息上。

嚣张气焰瞬间被打压下去,只能蔫了吧唧地垂在江玉织手心里。

谛听目瞪口呆地看着两根光线的互动,半晌说不出话来,江玉织也沉默了。

金线感应到主人不明朗的态度,默默地收回光线,在手腕上把自己拧成个歪歪扭扭的花朵形状。

江玉织:“……咳,多谢。”

金线看起来高兴坏了,又多拧出几朵花来,认定了江玉织会喜欢。

江玉织:“阿听,你能找到气息的主人吗?”

谛听从惊讶中抽离,点点头。

金线见主人不看它了,保持着几朵小花的形态,不再变化。

江玉织暗暗松了口气。

门外守着的张月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出来,三步并做两步地上前,“江掌柜,我姐姐她……”

“没事了,你给她喂点水,弄点吃的,”江玉织停顿了一秒,上下打量了张月一番,“还有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好沈娘子。”

张月频频点头,连声道:“好好,好,我会的我会的,多谢江掌柜了,我们姐妹二人欠您太多,以后您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我们,我就不送您了,我,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江玉织:“去吧去吧。”

张月留下一个感激的眼神,快速进了屋子。

趁着这个空挡,江玉织默不作声地离开了,牵着谛听和吃吃一路朝着气息主人的方向赶去。

张月再出来的时候,外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炎热。

谛听走在最前面,沿着路上残留的味道,找到一户门庭冷落的人家。

左邻右舍大门紧闭,往来行人都恨不得绕着这户人家走。

实际上江玉织带着狗和羊的怪异搭配,也是行人躲避的对象。

江玉织正准备敲门,恰逢隔壁一户人家要出门。

紧闭的大门发出吱呀一声,走出来个面容憔悴的妇人,手里还牵着个小孩,神色匆匆。

见了江玉织一行,妇人的脚步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戒备。

“这位夫人,请问这户人家,近日可有什么异样?”江玉织温和地问道,试图消除对方的敌意。

妇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好像终于找到了个倾诉对象,压低声音道:“哎,自从这家搬来,我就没睡过一天好觉,晚上常常能听到哭声和摔东西的声音,敲门让安静点,那个女主人阴沉的脸跟鬼似的,他家男主人我也就在他们搬来时见过一次,好几个人围着。哎,不说不说了。”

江玉织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多谢。”

妇人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待她带着小孩离开,江玉织转头看向谛听:“阿听,准备好了吗?”

谛听点了点头,率先迈开了步子,朝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走去。江玉织牵着吃吃紧随其后。

纹丝不动的大门,敲了两下后,无人应答。

江玉织和谛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向紧实的门缝里探出一丝鬼力,由谛听保驾护航,悄无声息地潜入屋宅。

不多时,那一抹鬼力回来了。

江玉织脑海里多了些陌生的画面。

久未打扫的院落,萧瑟又空旷,不像住人的样子。

屋子里异常阴暗,幸而鬼力不依靠视觉探物,依稀能看见厚厚的帷幔后有个躺着的人影,鬼力小心翼翼地探进去。

床上是个瘦削的男人,头发像是一把枯草,嘴唇干裂,手脚都被捆起来。

很快,进来一个哼着小曲儿,步伐轻快的女人,她的头发规整地束起,一副良家打扮,走路时纤细的腰肢不自觉地扭动着,手里还端着一碗米汤。

“邓郎,来吃饭了。”

床上的男人眉头紧皱,挣扎着睁开眼,双面猩红,嘴里不断发出“嚇嚇嚇”的威胁声,怎奈四肢被捆住。

女人将脸侧滑落的发丝绾到耳后,走到床边,温柔地抚摸着男人的脸,“急什么,我怀着孕还要伺候你,你也该体谅体谅我,来,邓郎,我喂你。”

白瓷的勺子企图伸进男人紧闭的嘴里。

男人咬紧牙关不愿配合。

“你怎么不吃呀?快吃,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做的。”

本来温柔似水的女人,突然疯了似的掰开男人的嘴,强行将米汤灌了进去。

画面到这里便结束了。

邓郎?江玉织立刻就联想起邓老三来。

邓老三学会了薛家酿酒的手艺,卷走了薛家现有的钱财,不应该过成如此样子。

她有些不解。

和邓老三在一起的女人,约莫就是当初请术士镇压薛依的那名。

女人的肚子平坦,腰肢纤细,看着不像怀孕了的样子,不过也不排除月份还小。

回想起隔壁的妇人和张月说的话,邓老三搬来此处前,就被女人控制住了。

只是不知每日夜里打砸声和哭喊声是从何而来。

站在外面空想没有意义,青天白日的也不好擅闯别人家。

江玉织领着谛听和吃吃,绕到两户人家相隔的一条小巷子里,左右看看,没有别的行人经过,小声和谛听说:“阿听,我穿墙进去,你想办法把吃吃弄过去。”

说罢,视若无睹地穿过那堵结实的旧墙。

谛听只觉得江玉织的要求越来越无理了,进到院子里是不难,可是还要把吃吃带进去。

无奈之下,谛听化作原型,四肢爪子两两撑在小巷子的两面墙上。

若是他自己,直接隐去身形一跃而上就能进去,但是吃吃不同。

谛听原形太大,小巷子装不下,变小些又带不动吃吃。

它只好撑在墙头,努力用嘴去够吃吃,用尾巴去卷吃吃,墙太高了,怎么都碰不到。

吃吃在下面急得团团转,饭票突然不见了!

狗更难捉到乱晃的羊。

足足僵持了半盏茶的时间,江玉织等不及了,从墙里探出个脑袋,“怎么还没进来?”

只见一只白兽卡在墙头,极力压低身子,一只小羊在地上咩咩叫着转圈圈。

江玉织汗颜,“你们……在干嘛?”

谛听:“想办法把蠢羊带进去啊。”

江玉织:“你给它加个障眼法,从宽阔点的地方进来。”

谛听:“……”真是安逸久了,脑子都转不动了。

于是,谛听变回白狗,自己隐去身形,给吃吃加了个障眼法,叼住吃吃的牵引绳,把它带出小巷子。

吃吃看见江玉织后,就不再闹腾,顺从地走在谛听后头。

院子里的状况比江玉织想的还要糟糕。

各种东西堆在一起腐烂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嗅觉灵敏的谛听和吃吃马上就遭不住了,但还是压抑着想往外走的本能,谨慎地护在江玉织身边。

不大的院落,没有人打理,杂草丛生,还有不知名的小飞虫飞来飞去。

女人和邓老三,应该还在屋子里纠缠。

江玉织顺着腐烂的味道,找到厨房。

里头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肉、菜,堆在灶台上、地上。

苍蝇、蚊子飞得到处都是。

江玉织差点呕吐出来,两只异兽就更不用说。

一鬼两兽飞快推出厨房,转身就遇上出来的女人。

江玉织来不及躲避,被女人穿过魂体,双方都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女人小声嘟囔了句,“怎么突然变冷了?”

江玉织腕上的金线怒了,一边把魂体边缘处缓慢回聚的魂拉回来,扣扣搜搜地一丝一毫都不遗漏,一边想要给那女人一个教训。

江玉织神奇地明白了金线的意思,安抚地摸摸它。

其实被活人穿过魂体并不是多大事儿,又不是收到恶意攻击,流出去的一点点魂,要不了多久就能自己回来。

女人毫不介意地把瓷碗放在灶台上,在烂肉堆里随意拎出一块,哼起和适才一样的小曲,看样子是要做饭。

锋利的菜刀剁在菜板上,放出“笃笃”的声响,和不知名的小曲交相辉映,和谐又诡异。

来都来了,江玉织当然不想空手而归。

没人看见他们进来,做点什么也无妨。

她看看空空的手心,那抹气息早就去想不明了。

想也知道是回归本体了。

凡人看不见的状态,说话声音却是能听见的。

吃吃被下了禁言,以免出声打草惊蛇。

江玉织和谛听默契地对视一眼——

作者有话说:补昨天的,晚点还有一更

第66章 回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江玉织向着女人的后颈弹出一抹鬼力, 与此同时谛听展开结界,将整个宅院包裹起来。

女人软软的倒在地上。

“阿听,来看看她怀孕了吗?”

谛听远远地嗅了嗅, “没有。”

没有怀孕……那他们为何要说自己怀着孕?

思及恶劣的环境以及她不太正常的举动, 江玉织想,这女人早就疯了吧。

看起来想从她嘴里问出点什么是不可能了。

江玉织从不为难自己, 现成的捷径,该走就走, “阿听, 上!”

“你能不能语气正常点, 至少使唤我的时候,不要像招呼那什么似的……”谛听嘴上抱怨着,脚步不停地上去探查。

刚靠近,就发现了不对。

谛听:“不对,她肚子里有东西……我看看, 嗯嗯, 是几个婴儿的魂魄, 我数数……”

江玉织:“婴儿啊……”

“等会儿!”

“等会儿!”

人狗异口同声地惊呼起来。

谛听:“这女人肚子里怎么会有婴孩的魂魄?!还有三四个那么多!”

江玉织:“怪不得她说自己怀孕, 阿听,你直接看看她的记忆。”

谛听闭上眼睛,爪子虚虚按在女人的头上, “好。”

疯子的记忆总是纷繁复杂的, 谛听尽力整理出了个大概来。

这女人原本是宛南一家勾栏的女伎,名唤莲蓉, 卖艺不卖身,会弹琴,曲儿也唱的不错, 在勾栏里挣了不少打赏前,眼看着就能赎身出去了。

莲蓉和邓老三是旧相识,邓老三爱玩,常去听莲蓉唱曲儿,时不时还给她些赏钱,一来二去的两人就勾搭上了。

莲蓉自知攀不上富贵人家,去了也只能做妾,就想着赎身后嫁给邓老三做个正室,且他家看起来也不像很穷苦的样子。

邓老三家里自然是不愿意儿子娶回一个从良女的,那不是坏了一家人的名声吗?

邓老三如实告诉了莲蓉,莲蓉也不气馁,她有自信能打动邓家人。谁知她赎身的当天,邓老三竟然成了薛家赘婿。

那是莲蓉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

茫然不知所措。

她背着包袱,站在勾栏外,竟觉得天地之大竟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不甘心充斥挤压着莲蓉的心脏。

她最后还是去找了邓老三,恳切的告诉他,自己怀孕了。

邓老三面上挂着笑,“小蓉,我们未成婚,孩子生下来于你,于我,都不好。咱们不要他,像以前那样,我给你些银子,你将他去了,我再置办间宅院供你居住,我会常去看你的。”

是了,这不是莲蓉第一次怀上邓老三的孩子了。

莲蓉不知道该怎么办,愣愣地听从邓老三的意思,打掉孩子,住进了崭新的宅子里。

毕竟,在莲蓉心里,邓老三早就是她认定的夫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