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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蓉一个人时,常想,为什么自己的夫郎要去伺候另外一个女人,看别人的脸色?她现在这样,不是连个妾都比不上的外室吗?

她浑浑噩噩地过了几个月,期间,邓老三每隔七天来一次。

莲蓉又怀孕了。

这次是她上街买菜时,遇到个常来听她唱曲儿的客人,问她怎么没再唱了。

莲蓉突然有点羞于启齿。

客人盯着她看了好半晌,“莲娘子,你有了三个月的身孕,的确不好再上台表演了。”

莲蓉呆住了,伸手缓缓地捂住肚子,又有了?

客人看出莲蓉有难处,“有什么困难不妨说与我听,或许我能帮上一二。”

客人就是术士。

于术士而言,帮一个唱曲儿好听的小娘子解决点无伤大雅的小麻烦,不过是举手之劳。

术士和莲蓉说,他游历甚久,唯有莲蓉的小曲儿最得他心,若是要报答他的帮助,只需要在他来时,再唱几句。

莲蓉神使鬼差地答应了。

很快,在术士的指导下,莲蓉将邓老三笼络回来,从七日来一次,到五日来一次,再到三日来一次,最后几乎是日日都来。

时间久了,薛家那个胖娘子许是有些怀疑了。

邓老三提出让莲蓉去薛家找他,待到深夜他们就能相见。

莲蓉欣然接受,她肚子里的孩子因为吃了术士给的勾人的药,早都没了。

现在,眼看着邓老三就要放弃薛家女,要娶她了,莲蓉迫不及待地想要再怀上一个孩子,用来巩固地位。

莲蓉已经连续没了三个孩子,在用术士的方子调理下,身体看着竟还不错。

谛听眉头皱得死紧,它只能看到莲蓉的视角,但想也知道,那术士的调理方子定然不是什么正常方子。

它将自己的能力放开更多,将莲蓉全方位查看一遍,“那术士在透支莲蓉的寿命,以保证她暂时的康健,莲蓉也就这几日可活了。”

江玉织不知作何表情,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在薛依那儿看到的那样,两人苟且被薛依发现,术士帮着莲蓉处理了薛依,莲蓉如愿和邓老三生活在一起,没有举行婚礼。

两人拿着薛家的钱财和手艺离开宛南,莲蓉更加满意了,虽然他们没有成婚,但是走出宛南后,所有人都会认为她是邓老三的妻子。

好景不长。

自从离开宛南后,邓老三的脾气越发暴躁。

莲蓉第四次有孕,也是最后一次。

邓老三喝多了酒,对着莲蓉打骂不休,嘴里骂着,要不是她怂恿自己害死了薛依,薛依的鬼魂也不会日日夜夜缠着他,哪怕搬走了,还要入梦来恐吓。

莲蓉确实不知道他们搬家的真正原因,她张了张嘴,“可,可是薛家那个,不是被封在盒子里了吗……”

邓老三暴躁地踢翻了莲蓉,“鬼知道你找来的那个破术士靠不靠谱,啧,你这孩子还不知道是谁的呢!”他钳住莲蓉的下巴,满嘴的酒气喷洒在莲蓉脸上。

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莲蓉身下蔓延开一摊血迹。

原来,他竟是这么看我。

肚子的巨痛刺激着莲蓉的神经,“孩子……我的孩子……”

邓老三已然昏睡过去。

自那日起,莲蓉变了又好像没变。

在邓老师再次发疯想要殴打她时,莲蓉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拿出术士送她的药粉,迷晕了邓老三。

莲蓉了家里所有的钱财,跑了。

才刚入夜,她又改变主意了——不能就这么走了。

莲蓉雇了几个打手,把尚在昏迷的邓老三捆起来,未免引起邻里的怀疑,她要搬家。

不知道搬去哪里,不如去京都好了,她这辈子还没去过京都呢呵呵……肚子里的孩子也能见识见识……

此时的莲蓉已然有些不对劲了。

搬来京都后,没人敢上门打扰他们。

邓老三的脚被捆在床脚上,绳子是术士留给莲蓉的法器,常人挣脱不开。

邓老师受不了这个,把能够到的东西全都砸了。

莲蓉只好连他的手一起捆起来,躺在床上的时候是最听话的了。

术士再没有出现过,不知道去了哪里。

莲蓉无暇估计这些,她好多天没睡过好觉了,一闭眼梦里就是婴孩儿的啼哭声,不堪其扰。

最开始莲蓉对孩子还有些母爱,可是流得多了 ,她整个人都木讷了。

母体的异样,导致四个尚未出生,甚至没有成型的胎儿的灵留在了肚子里。

一个正常人,在出生前还未有魂魄时先有灵,灵是最本质最纯粹的东西。

莲蓉肚子里的四个灵,粘连着数不清的,被恶吸引来的脏动作。

灵,被污染了。

母体的生命在流水,灵不断地吸收母体的能量,日益壮大。

如今,便是常人也能听到他们的啼哭声了。

两间铺子里的气息,是灵的试探。

江玉织沉默地把莲蓉拖到外面还算干净的地方靠着。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走吧,我们去看看邓老三。”

腐朽的味道遍布屋子的角角落落。

邓老三双眼无神地看着床顶。

江玉织故技重施,打晕邓老三。

下手毫不留情,只把人额头差点砸出个血窟窿来。

邓老三这久不动弹的样子,怕是身上都长褥疮了吧。

谛听本想深吸一口气,有猛地止住,封住嗅觉,爪子悬空在邓老师脸上。

它脸色骤变,“呸,真是一个人渣!”

这邓老三和旁人打赌,不出一月拿下勾栏里唱曲儿的名角,莲蓉。

他洋洋得意地想友人们炫耀,没想到莲蓉竟然缠上他了。

娶哥勾栏里的女子肯定是不可能的,邓老三拉出家里人不允许做托辞,可莲蓉根本不在意。

邓老三想着他成亲了,那女人总该死心了吧。

于是,他花了一笔钱,托媒人帮忙介绍了薛家。和薛家相看后,各方面都很满意。

薛家有钱,薛家小姐也算是个体面的妻子,这才是他邓老三应该娶的人,即便是入赘又如何,薛家就这么一个女儿,等两个老不死的没了,家产还不一样是他的。

婚后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莲蓉来找邓老三说自己怀孕时,邓老三有一瞬间惊愕,这女人怎么又怀孕了,一个伎子玩玩就得了。

他嘴上敷衍着莲蓉,把莲蓉养在外头的宅子里,用薛家的钱给自己养外室。

日子过得好不滋润。

后来,术士出现,薛家全家惨死,邓老三砸么出点不对劲了。

老实说,他还是挺满意薛依这个妻子的。

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人也温柔小意,胖一点也不碍事。

更何况外面还有个瘦的等着他。

左拥右抱,岂不美哉?——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第67章 咽气了 一梳梳到头

只是, 邓老三没想到,莲蓉和薛依并不全在他的掌控中。

薛依发现了他和莲蓉的奸情,莲蓉常和一个不知从那儿来的术士在一块。

邓老三觉得自己绿云罩顶, 不愿意听从莲蓉的提议, 弄死薛依。

他对薛依还是有一些感情在的。

邓老三时常为自己的深情感到自豪,他愿意为了薛依入赘薛家, 不纳妾,只在外面有一个外室, 但不会让外室生孩子。

可是, 薛依最后还是死了。

邓老三噩梦缠身, 他又开始后悔下咒时为什么要心软给娃娃裹上一层白布。

他认定了是薛依怪他,每日夜里都来缠着他。

如此一来,邓老三更不可能让莲蓉生下孩子,他怕薛依的报复来的更加猛烈。

莲蓉在勾栏里生活那么多年,自然也不是好惹的, 凭借术士留给她的护身法宝, 把家中的钱牢牢操控在自己手里, 搬家时雇人看住邓老三。

两人互相折磨着, 谁也不愿意放过谁。

至此,江玉织已经明白了,婴儿的啼哭声来自于莲蓉肚子里四个畸形的灵, 他们身上还粘黏着来自于薛依的鬼力。

约莫实在莲蓉去薛宅时沾染上的。

邓老三在宛南时, 的确受到了薛依的恐吓,那个束缚薛依的盒子又破又旧, 根本关不严实,再加上娃娃身上还裹着一层白布。

但是,他们离开宛南之后, 在梦中恐吓邓老三的就不是薛依了,而是感受到薛依情绪的四只灵。

不只是邓老三,莲蓉每晚也备受灵的折磨。

江玉织看着床上胡子拉碴的男人,只觉得面目可憎。

他身上的小包里,装着薛依的瓷瓶,早就蠢蠢欲动了。

这会子,江玉织把瓶子拿出来,保持着理智叮嘱道:“我会放你出来,但你不可以弄死他,鬼杀人,只有魂飞魄散一个下场。邓老三下辈子必然走畜牲道,就这么平白消失了,岂不便宜了它?你若是听懂了,便晃两下瓶子,我放你出来。”

朴素的瓷瓶好像思考了一下,慢悠悠地晃了晃。

江玉织了然,正准备打开瓶口。

安静的吃吃突然躁动起来,谛听也做出警戒的姿势挡在江玉织身前。

“莲蓉醒了……不是莲蓉,是那四个灵。”谛听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威胁地低吼。

叫不出的声的吃吃馋坏了,奈何绳子的另一端也是它惹不得的。

大开的屋门,摇摇晃晃地爬进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四肢扭曲着,看起来不像是会走路的样子,嘴里含糊不清的喊着,“疼……疼…………啊啊……”

女人应该是惮于屋内谛听的威压,迟迟不敢上前,她匍匐在地,“啊呀……呀……疼……”

谛听毛茸茸的耳朵动了两下,“织织,放薛依出来吧。”

江玉织好不迟疑地点了点头,打开瓶口的封条。

一缕青烟从瓶中缓缓地飘出来,凝成薛依的模样。

薛依瘦了不少,应该是吃吃先前吃了她鬼力的缘故,呆在瓶子里没办法补回来。

“恩人,我认得这四个孩子,他们没有恶意,都是可怜人。”

薛依蹲在莲蓉身边,看起来已经毫不介意这个女人抢走了自己的夫郎。

“我还在盒子里的时候,是他们有时来陪我,帮我在盒子边磨出了一个缝隙,让我有机会窥得一丝外面的天光。还请您手下留情。”

江玉织也不是什么恶鬼,她自认还算公允,“我不会做什么,你们的作为自有判官去评判。当然,现在还没到地府,可以在规则范围内做些什么,我管不着。”

“好,好,多谢恩人。”

“我先出去了,你切记我说的。”

“多谢恩人!”

江玉织当着薛依的面留下一张纸人,就牵着谛听吃吃出去,还带上了门。

吃吃嘴抵住关上的门的缝隙,不愿意再离开了。

索性也不会影响什么,江玉织就没管它。

那张饥饿的嘴和鼻子一起偷偷蠕动了两下。

谛听在边上都看笑了。

江玉织:“怎么了?”

谛听:“没什么。”就让它吃点吧,也算帮忙了。

江玉织会意,假装没看见吃吃的举动。

里间的薛依只感觉心绪平和了许多,轻柔的拂过女人的头,“来,坐下吧,你们乖乖的,我给你们梳头。”

在薛依的搀扶下,女人顺从地倚住她,坐在凳子上。

梳子很久没有用过了,沾着薄薄地一层灰,薛依没在房间里找到可以用的水,随意走到邓老三躺着的床边,用还算干净的被单把梳子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莲蓉”乖巧地端坐着,杂乱的头发下盖着的是一双纯质的眼眸,清澈,没有半点杂质,期待地等着薛依回来。

头发有还几处地方都打结了,薛依极有耐心地将其梳顺,“莲蓉”不吵不闹地任由她打理。

薛依近来脑子清醒很多,很少想起邓老三了,更多的是无辜受难的父母,还有她被锁在暗无天日的盒子里,经受折磨时,听见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哭声的主人在她安慰过一次后,就依赖上她了。

像只受伤的小兽,寻求难以企及的温暖。

最开始是一只,后来变成两只,渐渐地他们力量大起来,从不敢靠近盒子,在边上抽泣,再到想办法给盒子撬出一道缝来。

久违的土腥味灌入薛依的鼻子,她透过缝隙,看到两个娇气的小家伙只是一团看不清的光晕。

后来,又过去一段时间,邓老三他们走了,两个小家伙也没来过了。

薛依隐约猜到点什么。

没过多久,两个小家伙又带来一团光晕,叽叽喳喳地在她身边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仅仅如此,薛依还是感觉心情不错。

如今,又有第四个了。

对于莲蓉,说是不恨是不可能的,可是薛依一想到这四团光晕……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四季平安顺。

四梳…………………………”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发髻完成了。

薛依把梳子放到桌上,“好了,出来吧小家伙们,下辈子投个好胎,擦亮眼睛选个好爹娘。”

四团灵竟然真的顺从地从莲蓉的肚子里钻出来了,围绕在薛依身边挨挨蹭蹭。

莲蓉像失去支撑一般,软软地倒在桌上。

其实薛依已经不打算对他们怎么样了,一则是吃吃偷偷在门外不停地吸取她和灵的坏情绪;二则是她要做点什么,小家伙们跟着做,到了判官面前,下辈子又投生到渣滓家怎么办。

看到他们二人过得并不好,还能再见到小家伙们,薛依大抵是没什么别的愿望了。

天不遂鬼愿。

就在薛依打算再看看邓老三的丑态就出去时,邓老三睁开眼了!

那双遍布猩红血丝的眼睛,刚睁开,迎面撞上薛依的空洞的眼眶,还有四团可怖的,流着血的肉团。

当即惊叫一声,心脏骤停,一口气没喘上来,就这么咽过气去了。

薛依懵了,四团光晕也无措地挤在她颈侧。

空气中弥漫着令鬼窒息的沉默。

门外的江玉织几个听到声音,夺门而入。

不太结实的发出木门“咚”地一声。

薛依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我没……”

江玉织率先检查邓老三的状况,谛听沿着床周嗅了又嗅。

吃吃的绳子被松开了,小碎步走到薛依身边,伸出舌头舔了舔她垂落在身侧的手背。

薛依以为这只小羊在安慰她,“谢谢。”

谛听:“心梗。”

江玉织:“那就好那就好。”

还记得生死簿上记载的邓老三的死因,正是心梗。

外边的天上风平浪静,薛依的无措也不像作假,看来是邓老三命该如此。

江玉织最后看了眼男人瞪大的双眼,转身语调平和道:“和你无关,入夜后会有鬼差来带走他,届时你也跟着走吧,和这四个灵一起。”

薛依连连点头,挨个摸了摸四个光团。

谛听先回铺子去唤砚柳和砚柒,这算是他们第一次参与新职位的任务。

江玉织和吃吃守在这里免得有普通人误入进来,顺便看着薛依。

她差不多能知道邓老三是怎么突发心梗了的。

天道的判定规则总是严苛有宽松。

想来,邓老三离死只差一线,他被噩梦折磨已久又半只脚踏入地府,或许是睁眼看见了薛依,当场吓死过去。

可薛依此刻并没害他的心思,他们之间本来就存在着因果,勉强两相抵消。

现在邓老三的魂魄还在□□中没有出来,再过大概半柱香的时间,魂魄脱离□□,初步进入蒙昧期,是被鬼差带走的最好时期。

不会多话,不会反抗。

但是鬼差并不能每次都在限定时间内赶到。

地府人间驻点的一个职责便是将遇到未入地府的魂魄定在蒙昧期,等待鬼差前来拘捕。

再有,江玉织也确实怕邓老三过了蒙昧期再和薛依之间发生点什么意外。

莲蓉还在一旁不知何时会醒。

邓老三的心梗和江玉织想的大差不差,他噩梦缠身许久,看到的薛依和灵是他脑海里最可怖的样子,眼眶无珠,向下滴血,没有形态的血腥肉团,无一不让他认为是薛依来找他索命来了。

加之久未正常用膳,精神长期处于紧绷状态,脑子里的那根弦突然断掉。

人就走了。

砚柳和砚柒来的快,他们还有点兴奋,来地上这么久,终于能干点活了。

有点生疏地在邓老三身上施加着术法,确认魂魄的晚好,然后通过江玉织手里任职文书的一个小分支,传输魂魄的位置,很快就有收到生死簿提醒的鬼差来了。

鬼差们也是第一次,新奇地和他们打招呼。

邓老三的魂魄正新鲜着,没浪费什么劲儿就勾出来了,连带着薛依锁在一条勾魂锁上就要带走。

江玉织:“等等,把他们分开带走。”

鬼差哭丧着脸,“小姐,我身上就一条勾魂锁,不是老大那种可以拆的。”

另外一个拿着粗糙哭丧棒的鬼差也赞同地点头。

江玉织从小包里拿出一张黄纸,当场捏出一条勾魂锁,然后滴上范无咎留在她这里的浓缩鬼力,一条崭新的勾魂锁就做好了。

江玉织:“用这个,他们关系不好,小心路上出岔子。还有这四个灵,回去后交给谢爷范爷。”

两鬼差:“多谢小姐,我们这就去。”

第68章 新的客人 笑意僵住了

莲蓉只感觉自己一觉起来四肢说不出的酸痛, 头痛难抑,躺在厨房的地上。

江玉织离开前,特意把她搬回厨房。

莲蓉晃晃脑袋, 努力清醒过来, 步履蹒跚地走出去。

外面的日头格外刺眼。

推开卧房陈旧的木门,莲蓉心头一跳。

她脚步迟疑一瞬, 还是缓步走了进去。

掀开层层叠叠的薄纱帷幔,床上躺着的人, 胸口早已没有了起伏。

瞪大的双眼僵硬无神, 透漏着灰败的气息。

莲蓉跌坐在地, 随后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

很快,隔壁的妇人听到声响,拉着夫郎前来一探究竟。

衙役来的快,仵作现场验尸,发现男人死于心梗。

整座宅子的环境不太好, 那蜷缩在地上的女人, 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衙役没听清。

只感觉女人的神志不太清楚。

莲蓉作为嫌疑人被一并带回府衙, 最后不了了之。

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女人, 没人能从她嘴里问出什么来。

最重要的是,仵作能确认邓老三并非因外力而亡。

……

江玉织连续几日在铺子里柜台后守着,看驻点的鬼们忙里忙外地, 还真在外面捡到不少遗漏的鬼魂, 交由鬼差带走。

周娘子被占了位置,坐到边上, 专注于手里给儿子做的新衣裳。

她还挺满意现在的日子的,虽然不能常常见到儿子,可知道儿子过得好, 自己也吃穿不愁,只需要帮主家看好铺子就能安逸地神活下去。

周娘子愉快地哼着小曲儿,耳边却传来一声叹息,抬头发现是自家掌柜。

周娘子:“掌柜的遇到烦心事儿了吗?”

江玉织单手撑住下巴,漫步进行地翻着单薄的账簿,上面除了少量的白事纸钱,香烛类的记录,跟多的是和白家布庄的供货往来。

白砚已经四五日没有出现过了。

自从上回宴请后。

江玉织:“无事。”

周娘子是个直肠子,说什么就信什么,一边缝着衣裳,一边闲聊,“说起来,最近都没见过白公子了,掌柜的和他都快定下来了,怎得不出去一起踏踏青?”

江玉织一下被噎住,任职文书大剌剌地钻出来,覆盖在账簿上,手腕上金线也悄悄游动,挤出朵小花来。

“或许是太忙了。”金线拧成的花朵被江玉织捂住,会心一笑,不再去想心中的困惑。

这么喜欢花,以后唤你金小花好了。

金线像是感知到的江玉织心中所想,在掌心轻蹭了两下。

周娘子没注意自家掌柜的举动,“白公子身份贵重,忙是自然,”话到此处,周娘子突然压低声音,“掌柜的可得看紧点,白公子自己如何想的暂且不说,这京都的小姐们可都上赶着想要嫁给他,做那皇亲国戚的,我前两日上街去买菜,听好几个小娘子在那儿议论呢。”

笑意收敛,“议论什么?”

“说是白公子虽是个王爷,可父亲是个商人,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低。不像别的贵人,想必将来对妻子妾室的门第要求并不严格。”

……是了,她明面上就是个普通的寿衣铺子的掌柜,无论是身份还是家财,于外人眼里都是和白砚匹配不上的。

即便公主不在意,官家要赐婚,那也只不过占了个正室的位置。

且白砚活着时,他们是不会完婚的。

将来,白砚身体大好,她也修好社稷图,他们之间的瓜葛几乎为零。

江玉织不敢确认,彼时的白砚是否还如现在这般一片痴心。

前几日夜里,谛听的话犹在耳侧。

【织织,天下负心汉多的是,我见过太多了,你们之间的事我不好插手,你要慎重再慎重,男人太容易得到就不会珍惜,你最好再考验考验他。】

夜色浓重,谛听眼里一闪而过的皎洁并未被江玉织捕捉到。

谛听其实只是单纯地不想让白砚太过春风得意。

在它了解里的织织,是个果敢的人,但凡是下定决心了,是不会再回头了。

白砚在某些方面的确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对织织关爱有加。

可是连能听得到心声的谛听,也不能时时确认一个凡人日后的变数。

江玉织现下再次想起谛听的嘱咐,加之白砚好几日没出现,去白府问,小厮只说公子一直没回来。

平心而论,江玉织是信任白砚的。

可是周娘子的话又让她迟疑了。

说到底,江玉织死前还不满十八岁,也没有定亲,情情爱爱的事只在话本上见识过,再有多的便是爹娘亲人和人人鬼鬼的案件。

有圆满的,有惨烈的。

闲下来的时候,思绪总会不自觉地飘远。

江玉织想得入神了,手指不自觉地在手腕上磨蹭着,金小花要是能说话,怕不是都发出“呼噜呼噜”地舒服声了。

“江掌柜,我来结账了,前些日子多谢了。”

一道温润的男声钻入江玉织耳中。

她抬眼看去,是前几日来铺子里订了寿衣的孙承简。

“孙公子可等手头宽裕些再来,科考还有些时日,我这边不着急。”江玉织对待孙承简这样的人,向来是十分宽宥的。

孙承简扯了扯嘴角,面色疲惫,眼神却沉静如水,“拖欠久了我心里过意不去,我替顺儿谢谢掌柜。”

江玉织不再多言,收下孙承简递过来的一包铜钱,认认真真地数了一遍,在帐簿上勾去孙承简的名字。

孙承简见状,心里安定了许多。

他除却白日里念书外,夜里还要为别人润笔或是代写书信,勉强攒下一笔安葬顺儿的钱来。

江玉织清楚孙承简的状况,眼前这个清瘦的青年,身上的袍子洗的发白,嘴唇紧抿着,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悲伤与坚韧。

整个人像一株生长在贫瘠石缝中的青竹,步履稍显沉重,脊背却挺得笔直。

第一次见时,孙承简肉眼可见地忐忑,踏入这家寿衣铺子。

他找了好几家了,无一不是嫌他钱少,不接受加急的。

再就是劝他直接裹个破布单子埋了算完。

直到进入这家铺子。

孙承简父母早就过世,顺儿是他进京路上收留的逃荒小孩。

靠着家里微薄的遗产和接点笔墨单子,支撑着一个大人和小孩的日常生活。

科考在即,顺儿入京后便病倒了。

大夫说是身体底子太差,又水土不服,恐时日无多了。

大夫见他清苦的样子,开了些便宜的能用得上的药,帮顺儿减轻痛苦。

即便是最便宜的药,也掏光了孙承简身上大半的家财。

顺儿是个懂事的孩子,哀求他不要再在自己身上浪费钱了,自己本就活不长了。

孙承简束手无策,日夜不休地帮人代笔润色,想要再攒点钱买药。

顺儿还是没了。

自从收留顺儿以来,两人一路上相依为命,孙承简早就把顺儿当作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孙承简甚至都没有给顺儿下葬的钱,只能把尸身留在医馆,每日付两枚铜板。

江玉织用一件样衣改成合适的尺寸,搭上一副小棺材。

原意是要送给孙承简,对方却不愿意,固执地打下欠条,说是过几日就会把钱补上。

读书人总有些风骨在,江玉织答应了,但还是把价钱定的很低。

孙承简知道遇上好心人了,他也的确拿不出更多来,心照不宣地默认了,暗暗发誓,待他高中,定要报答掌柜。

江玉织:“孙公子的帐结清了。”

孙承简拱拱手,“科考后,我再来答谢掌柜的。”

江玉织:“不用不用,我并没有帮你什么。”

孙承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江玉织:“真不用。”

一旁的周娘子忍俊不禁,“哎哟,咱们掌柜的惯来好心,孙公子这般,掌柜的反倒要不好意思了。”

闻言,孙承简难得自然地笑出来了。

……

白砚被关在宫中,熬了好几宿,终于将科考的章程拟出来,又和萧佶、议事堂的大臣们再三商讨,定下最终的题目。

今日,出宫!

接连几日,御书房的门都没出过。

他托萧佶派人向江玉织告知一声,以免娘子担忧。

先是风尘仆仆地赶回江宅,想要第一时间见到娘子,宅子里的下人说娘子近来都在铺子里呆着,白砚便在白府把自己打理清楚,再往铺子里去。

那知,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笑声,除了娘子的,还有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白砚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大剌剌敞开的门并不能遮挡白砚日益健壮起来的身躯。

江玉织立刻就发现白砚的存在,“怎么站在外面?”

白砚轻咳两声,泰然自若地理了理衣摆,整理好表情,悠然踱步到江玉织身边,衣袖贴着衣袖,仗着有柜台遮掩,直接握住了江玉织的手。

白砚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孙承简,“这位是?”

江玉织抽了两下,没把手抽出来,只好就这么说,“客人,姓孙。”

待孙承简拱手致意后,江玉织接着向他介绍,“这位是白……”

突然卡壳了,江玉织一时半会儿竟不知怎么向外人介绍白砚的身份。

“萧王殿下,久仰大名。在下孙承简,乃是今年的考生。”孙承简作为本届学子,自然是认得主考官之一的白砚。

尤其是这位萧王殿下和一商户女子走得极近,京都传的沸沸扬扬,说是要娶商女为妻。

哪怕孙承简平日不关注这些,又在吃饭时听邻桌的食客说过几句。

没想到商女竟然是掌柜的。

孙承简眼里残留的一点笑意彻底消失。

“既是我们家的客人,日后有难处,可给白府递个信,只要不过分的,本王都会尽力而为。”——

作者有话说:白砚:没错,是我们家的客人

江玉织:[问号]

第69章 约会 樱桃肉

“在下还需回去温书, 告辞。”

孙承简的眼神不着痕迹地在江玉织身上停留一瞬,礼貌道别后,转身离开。

铺子里回归静默。

“你……”

“你……”

他们同时开口, 又相视一笑。

握在一起的双手并未松开, 在白砚的可以拉扯下,他们反而靠得更近了。

“噗, 这里有我,掌柜的和白公子去后面吧, 方便说话。”周娘子也是过来人, 体贴地招呼着。

江玉织更不好意思了, 手指在白砚的手心无意识地蜷缩一下。

金小花安静地像是不存在一样,任职文书也早在孙承简进来时钻回江玉织体内。

空出来的手都不知道要往哪儿放了。

白砚从容地接下周娘子的话,“麻烦您了。”

周娘子笑眯眯地道:“快去吧,都是我该做的。”

后院的变化不大,那颗柳树下不再是两张舒适的躺椅, 而是周娘子晾晒的干货。

干活一部分送去了江宅, 一部分进了织衣他们的肚子。

自从儿子搬走后, 周娘子就没住在铺子后头的宅院里了。

她总觉得自己一个人住那么大个院子, 空荡荡地,怪浪费。

于是便搬来和织衣几个作伴。

书房和江玉织原本的卧房每隔三四日就会打扫一遍,还维持着走时的样子。

外面有两张低矮的木凳, 白砚皱了皱眉头, 憋了眼正盛的日光,牵着江玉织进了卧房。

小榻上的垫子软软的。

江玉织沉默着被白砚安置在榻上坐下, 目光

一直跟随在他忙碌的身影上。

先是出去端了壶茶进来,然后倒上一杯推到江玉织面前,又摸摸她没有温度的脸颊, 关切地问:“热不热?我让人送点冰块来?”

江玉织摇摇头,她站在室外时能感受到扎人的热浪扑撒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树木、地砖、墙壁仿佛都要被烤化似的,瞧着软绵绵的。

还好江玉织不是寻常人,并没有感到太多不适。

她长久生活在地府,自然觉察不出气温的异常。

白砚见她无碍,仍没放松下来,双手撑在江玉织的身侧,将她整个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今年的夏比之往年要热上许多,临水的几处州县上折子,说是水位下降,警惕着大旱。”

不光是百姓,官员们也都怕了。

接连数年的天灾,百姓过得不好,官员也没有好日子。

江玉织向后靠了靠,她这方面懂得不多,但是也知道大旱意味着人吃不饱饭,会死。

原来是在忙这个。江玉织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有解决的办法吗?”

要是没有,也许可以去求求龙锦,多少能缓和一二。

“还不严重,只是预防着。我这几日在宫里把科考的事处理了,舅舅有派人来告诉你吗?”

白砚的气息靠她太近,江玉织被困在两臂之间,不自在地想躲,却又无处可躲。

她抱着茶杯,低着头,回避着白砚炙热的目光,“没有……我去白府问,下人们只说你在宫里,我还以为……”

没有?白砚顿住,脑子里闪过千万种可能。

娘子联络不上他,气恼地再也不见他,或是将他当作负心汉,派阿听来咬死他,又或是……不论是那种可能,娘子都因他而伤心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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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着,白砚简直要咬碎后槽牙,舅舅答应他的事却没有做到,自己还任劳任怨地给舅舅干了好几日的活。

萧佶实在是那阵子太忙了,白日里处理公务不说,夜里还得回地府整治恶鬼。

虽说文判官归位,文书上的活有人干了,但是审理出来的十恶不赦的恶鬼还得为武判官来处置。

萧佶打完恶鬼立刻就走,不走鬼门关,两位判官共事半月有余,愣是一面都没见过。

他随口答应白砚又抛之脑后,事后想起来觉着没啥好传话的,在宫里呆着能有什么事儿?

白砚放柔声音,单手把空了的茶杯从江玉织手里放回桌上,手没放回去,攥在自己掌心里。

“以为什么?只要玉织想我了,哪怕是宫里,也不会有人阻拦。只要玉织还需要我,天上地下我想尽办法也会赶去。”

江玉织一言不发,白砚还以为娘子不信,“舅舅忘了派人传信,怪我,我该和你说清楚再去,那天太晚了,本以为第二日就能回来,没想到拖了这么久。不会有下一次了,好么?”

江玉织仍旧保持沉默。

“别不理我,玉织,你看看我,嗯?”

白砚稍微拉远一些距离,歪着头想看她的脸。

江玉织端坐的身子微微颤抖,头低得更下了。

“怎么不说话?哭了?都是我的错,明日,不,待会儿,待会儿我们就一块儿出去逛逛好吗?樊楼新来了个厨子,樱桃肉做得不错,你最爱吃了。晚上有个灯会,热闹又漂亮,我们可以买点新奇玩意……“

“噗。”

江玉织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老实说,白砚解释清楚后,她就不在意了,但是看他可怜兮兮地样子实在有趣,不忍打断。

白砚意识到是在逗他,一面松了口气,一面假装恼羞成怒,“好哇,玉织不怀好意,我可要报复你了!”

“报复?你想怎么……哈哈哈哈哈哈,明泽,别……”

江玉织仰着头等着白砚的下文,没想到他出其不意将手伸向了自己的腰间,轻快的笑声沿着散落在屋里的光斑,洒满整个房间。

……

夜里的樊楼,那叫一个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这其实是江玉织第一次为了吃饭来此。

一楼搭的台子上,是专门勾栏里请的名角儿,歌舞待旦。

若是白天,台子上则是说书先生拍案惊奇,讲些或真或假的传奇故事。

白砚在二楼有单独的,视野开阔的雅间,既方便观看一楼的表演,又不会被下面的嘈杂打扰。

樊楼的掌柜恭恭敬敬地把他们请上去,安排好伙计在门口守着,带着笑意退下去。

“不点菜吗?”

掌柜全程面带奇怪的笑意,也没问他们要吃些什么。

白砚忙着给江玉织擦拭杯子,倒了一杯浅黄色的茶水,递给她,“尝尝,是大麦茶,若是爱喝,我让人送些去家里。”

杯子里的谷物浮浮沉沉,圆润可人,看着胖乎乎的,江玉织轻抿一口,麦香和苦味混杂着充斥她的口腔,细品之下似乎有些回甘。

白砚见她没露出不喜欢的表情,随口解答江玉织的疑惑。

“樊楼算是皇家的产业,掌柜原本是萧家的管家,姓黄。后来退下来了,老人家也不愿意颐养天年,舅舅就把樊楼交给他管理了。”

怪不得,最开始的萧佶让她通过樊楼和他联系,那块简陋的木牌现在都在江玉织的小包里压箱底了。

“黄掌柜说他与你有一面之缘,那时就觉得年纪轻轻的小娘子不简单,没想到竟然是一家人,势必要让后厨大展身手,好好招待招待,白日里就派人来问我你爱吃什么菜了,玉织只需要安心等待即可。”

所谓的一面之缘,不过是江玉织刚和萧佶接头时,只往樊楼递过一次牌子。

没想到黄掌柜还记得她。

樊楼的厨子确实有一手,樱桃肉端上来时,热气腾腾,吃在嘴里外酥里嫩,酸甜可口。

里头还加了点黄瓜丁,一口一个解馋又解腻,比她娘做得好吃多了。

几道大菜上齐,没人会再进来打扰他们。

“我娘做得最好吃的一道菜就是樱桃肉,”江玉织的声音轻轻的,“别的菜都无法入口,只有樱桃肉能让她成功端上饭桌。虽然比不过樊楼的厨子。”

白砚给她夹菜的手顿住,很快又自然地将一粒樱桃肉放入江玉织碗里。

“家常菜和大厨所做自然不同。想来伯母对这道菜心得颇多。”

“嗯嗯,我爹惯来都不会让我娘进厨房的。一来是怕累着她,二来是为了家中众人的安全着想。”

江家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也算颇有家财,有几名下人负责干粗活,专门雇了厨娘做饭。

江母对厨艺一道颇感兴趣,在娘家无处施展,嫁到江家后,江父不吝于满足妻子一点小小的愿望。

待厨房的火光冲天而起的那一刻,江父终于知道为什么妻子在娘家连做饭这点小爱好都无处施展。

江母也觉出些不好意思,想着要不这事儿就算了。

江父法子多,他在空旷的院子里搭了个小灶台,边上备好满满两大缸水,以备不时之需。

江母不负众望,在厨娘的指导和多次练习下,能完整地做出一道能入口的菜来——樱桃肉,时下小孩子最爱吃的一道菜。

江玉织的哥哥,江玉川荣幸地成为第一个品尝着,给出了非常高的评价——尚能入口。

江母高兴坏了,自此之后就常常做给兄妹俩吃。

江玉织用一种近乎平淡、仿佛只是在讲述旁人家故事的语调,将那些早已远去、带着烟火气的点滴小事,说给白砚听。

樊楼的喧嚣鼎沸,此刻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雅间里只剩下她清浅的声音,和白砚专注的目光。

白砚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能感受到娘子语气里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深藏着的眷恋与一丝难以言说的寂寥。

那些关于父母、关于兄长的回忆,是她作为十七岁的江玉织,最鲜活的印记。

话音落下,白砚伸出手,自然地覆在她置于桌面的手上。

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尚能入口,”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调侃,冲淡了还来不及弥漫开的感伤,“能得此评价,想必伯母的手艺,后来愈发精进了?”

江玉织被他逗得莞尔,那点淡淡的愁绪也散去一些,“精进?倒也没有。只是做熟了,不会再烧着厨房,味道嘛……始终如一,酸甜得有时能把人牙倒了。”

人鬼相视一笑,方才因回忆而略显凝滞的气氛重新流动起来。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作者有话说:[抱抱]

第70章 孔明灯 希望娘子得偿所愿

守在门外的伙计恭敬地通传, “殿下,黄掌柜着人送冰镇果子来了。”

白砚应了一声,“进来吧。”

门扉轻启, 进来的却并非小厮, 而是一位身姿曼妙的舞娘。

她穿着舞娘夏日里惯常的轻纱夏裳,臂弯挽着薄纱披帛, 行走间带着一股甜腻的脂粉香气。

手里端着的托盘,上面放着个青瓷冰鉴, 丝丝寒气正从盖子边缘溢出。

眼波流转间, 视线在江玉织身上一扫, 才落到白砚面上,笑容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柔媚。

“殿下万福。”舞娘声音娇软,屈膝行礼。

她将冰鉴放在桌上,动作间,轻薄的衣袖有意无意地拂过白砚给江玉织夹菜的手臂。

白砚半点不惯着她, 闪躲地飞快, 眉头皱的死紧。

万福?夏朝建立以来, 几乎没在听过这个词。

萧佶每日忙的跟个陀螺似的, 听不得别人给他请安时说“福”这个字,每每听见,就会脸色阴沉的瞪着那人, 心想,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他当然不敢说出来,做皇帝的福气想要的人可多的是。

下面的臣属只当官家不喜欢这个请安词, 便从善如流地换成其他的。

渐渐地,平头百姓们也用得少了。

白砚面无表情地拿起双还没使用过筷子,狠狠打在舞娘正在开冰鉴的白腻的手背上。

那只手当即就浮现出两道红痕。

舞娘惊呼一声, 爬跪在地上还想要去抱白砚的腿。

沉着冷静的公子哥比舞娘还要惊慌失措,他反应快得惊人,“蹭”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连退数步,精准无比地躲到江玉织身后,双手更是带着几分夸张的力道紧紧抓住了江玉织的肩膀,“娘子!她想轻薄我!”

委屈和控诉拿捏的恰到好处,语调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刚才那狠厉的一筷子不是他打的。

雅间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舞娘埋首在地,“嗬嗬嗬”的粗喘声更显刺耳。

江玉织:“……”

感受着肩头那双钳子一样的手,心中好笑,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这具身体真是越来越好了,再不像先前那般随时要去世的孱弱模样了。

不过,真正让江玉织在意的是舞娘。

她虽没觉察出舞娘身上的其他气息,可是金线忽闪,安魂铃警戒。

还有舞娘手脚扭曲地趴地姿态以及被头发遮挡,看不清的面庞。

“噗……”一声极轻的、忍俊不禁的笑声,传入江玉织的脑中。

江玉织:?

【是我呀,主人。你才给人家取过名字,这么快就忘了吗?】

名字?她何时……江玉织骤然想起,这阵子唯一提及过的名字——金小花!

【等人少些的时候我再和主人解释吧,现在先赶走这只坏鬼!】

稚嫩的童声气愤极了,嚷嚷着要大展身手。

江玉织只得先安抚,【小花乖,别着急。】

【嗷嗷!都听主人的!】

她放下筷子,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纵容般地,轻轻拍了拍白砚抓在她肩上的手背。

后者在江玉织看不见的地方,嘴角飞快地勾了一下。

随后,江玉织学者酆都大帝殴打天上的同僚的样子,目光变得冰冷锐利,如有实质,直刺地上身份不明的舞娘。

“这位……”清冷的声音,染上了点地府高位者特有的,令灵魂震颤的威严,“何不现身一见?”

她话音刚落,结界瞬间把雅间包裹起来。

【小花,关门打狗。】

一道比之间更加凝练、耀眼的金光从江玉织的手腕处射出,径直穿透舞娘的身体,精确无比地缠绕住魂魄中试图隐藏的外来者。

“嗬啊——”非男非女、凄厉刺耳的惨叫只来得及从舞娘口中爆发出半声,就被金线堵住了喉咙。

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眼瞳上翻,皮肤下隐隐有黑色的雾气在疯狂涌动挣扎,想要挣脱金线的束缚。

不肖一盏茶的时间,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金小花满足地回到江玉织身上,腕上的金线悄悄地变长一节。

【好难吃呀主人。】

金小花撒娇似得抱怨着。

【委屈小花了,回去想吃什么吃什么。】

【主人真好!】

白砚知道娘子身怀绝技,却不知如此厉害,简直与有荣焉。

江玉织:“明泽,要不叫黄掌柜进来处理下吧。”

他们这边的动静不小,可是外面守着的伙计却没有反应,多半是受到蛊惑了。

“请黄掌柜来。”白砚扬声,对着门外唤道,语气恢复平淡。

门外守着的伙计此刻才如梦初醒!猛地一激灵,冷汗瞬间打湿后背。

他适才竟不知怎得放了个陌生舞娘进去。

“诶好!”伙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去找黄掌柜。

黄掌柜一进门,就看到地上姿态怪异的舞娘,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为萧家办事多年,还从未出过如此大的差错,颤颤巍巍地就要跪下请罪。

白砚眼疾手快地扶助他,“黄伯,此时与樊楼无关,把舞娘待下去给她找个大夫,另外查了底细明日送到白府去。”

黄掌柜扶在白砚手臂上的手微微颤抖,“好,好,我愧对小少爷啊,多谢小少爷不怪罪,日后定然严加排查。”

黄掌柜愧疚极了,连以前在萧府的称呼都喊出来了。

白砚当然没有半点怪罪黄掌柜的意思,原本以为只是前朝余孽,后来有牵扯到鬼怪之说,实在不好向老人家解释。

“黄伯,此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不好多说,你只管安心管理着樊楼,要是有怪事发生,遣人去找我或玉织。”

黄掌柜忙点头,转身吩咐吓坏了的伙计找人来收拾。

“明泽,我也吃饱了,不是说还有灯会吗……”

【主人……我想吃……】

金小花的声音又幽幽地从江玉织的脑海中响起。

江玉织从善如流地接上,“这桌菜可以再做一份送到江宅吗?就在白府隔壁。”

“当然当然,江小姐喜欢就好。”黄掌柜毫不犹豫地应下来。

一直到他们出了樊楼,谛听赶来了。

安魂铃警戒的时候,谛听就有所感应,没想到金小花速度太快,已然解决了。

人鬼狗在人来人往的樊楼大门处碰面。

谛听见人多,是隐身来的。

眼神交流一番,前后脚地躲到最近的一个小巷子里,布下结界。

为了方便说话,人鬼狗纷纷蹲下。

江玉织:“阿听,方才在樊楼遇到个奇怪的鬼,,还好被小花解决了,我和明泽待会还要去灯会,你能不能在樊楼检查检查?”

白砚:“小花?”

谛听:“小花?”

江玉织向他们展示手腕上嵌入肌底的,拧成小花形状的金线,“是我的金线。”

金小花配合得闪动两下。

谛听迅速反应过来,“生灵了?”

江玉织:“应该是,我能听到小花在我脑子说话的声音。”

谛听顿觉无语,这金线才存在多久,怎么就有灵了?织织不会是天道亲闺女吧……

“你的意思是说,你和这小子去逛灯会,而我在樊楼盯着异常?织织,你的良心呢?”谛听幽怨地瞪着白砚。

白砚露出个无辜的笑来。

江玉织半点没有奴役谛听的愧疚,“好阿听,平时你出去玩我从来没一样束缚过你,也没和谢哥告状过,就这一次嘛,我好久没出去玩过了,好不好嘛——”

拉长的尾音,软软地祈求,江玉织很少撒娇,谛听当然受不住,长长的白毛遮盖住泛红的狗脸,“咳咳,好吧,玩去吧,保护好自己。”

“好!阿听最好了!”

话落,江玉织就拽着耳根发红的白砚消失在小巷外。

长街两侧,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八角宫灯……流光溢彩,橘黄色的柔和灯光照亮了无月的夜空。

小贩的叫卖声、猜灯谜的喝彩声、学子们吟诗作对的清朗嗓音……

纯粹的、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江玉织很久没有体味过了。

“喜欢吗?”白砚侧过头,看着她眼中映照的璀璨灯火,低声问。

“嗯。”江玉织轻轻点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很……热闹。”

白砚笑意更深,拉着她往更热闹的河边走去。那里是放河灯的地方,也是学子们寄托心愿所在。

这场灯会是专为今年考生准备的,其实谁都可以来逛逛,驱散前几年低靡的雾霭,给百姓们看看如今夏朝的崭新气象。

河面上,无数盏点燃的荷花灯随波逐流,载着点点烛火,缓缓飘向远方。

夜空中,升腾起一盏盏明亮的孔明灯,越飞越高,带着对金榜题名、前程似锦的祈愿,融入夜幕。

“我们也放一盏?”

江玉织笑着说好。

白砚兴致勃勃地拉着她走到一个卖灯的小摊钱。

摊主是个笑容可掬的老妪,面前摆着笔墨和两盏素白的孔明灯。

“小夫妻买两盏一起放吧,写上心愿,送到天上的神仙那里去,肯定能心想事成。”老妪热情地招呼着。

老妪的孔明灯做工是附近最好的,生意也是最好,卖到现在只剩下两盏了。

白砚笑意盈盈地接受了老妪“小夫妻”的说法,付了钱,将笔递给江玉织,“玉织先写。”

江玉织握着笔,有些迟疑,她有什么心愿呢?就算真的送到天上的神仙那儿,多半也是不会有神仙去实现的。

家人安好?爹娘……她眼神暗了暗。地府平稳?还是……她抬眼看了看身边正含笑望着她的白砚。

灯火勾勒着他俊朗的侧颜,眼神专注而温柔。

江玉织最终在灯壁一侧,用娟秀的小字写下:山河无恙。

明知神仙不可能帮她实现,江玉织还是怀揣着美好愿望,将孔明灯送上了天幕。

白砚凑过来问她,“写了什么?”

江玉织注视着孔明灯飘远,“一些不太好实现的愿望。”

“是嘛,那正好,我们有两盏灯,说不定一盏不够,两盏或许就能成了呢?”

江玉织偏头,对上白砚粲然的笑颜,“明泽写的什么?”

“希望娘子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说:[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