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宛南诸事告一段落。
江玉织通过苗掌柜联系到铺子的主家,正是邓老三。
此人将铺子租出去后,举家搬迁到京都,契书托付给牙人,约莫是打算再不回宛南来。
苗掌柜还打听到邓老三是想直接卖掉的,奈何铺面的契书上在官府登记的是薛依父母的名字,邓老三一个上门女婿,无权售卖岳家的铺宅。
江玉织禁不住冷笑一声,无权售卖又如何,还不是靠收租子过了好几年的富贵日子。
经营不下去的铺子以极低的租金又租给了江玉织,发死人财的人家最终都没有出面。
来签契书的牙人说,那家人早就搬走了,为了把铺子租出去,还允诺前一年只需要付七成的租,等到期后,在按照原本租子直接付给铺子的主家,也就是邓老三。
邓老三能否撑到第二年都是两说。
江玉织想起生死簿上他的命数,也就是在今年,死于心梗。
京都还有科考的事等着白砚安排,地府驻点的也需要江玉织着手准备。
地府那边派来的鬼是江玉织认识的——阿轲。
目前,先由阿轲一个人管着,待江玉织回去后再派织衣和小金过来。
最舍不得他们离开的,莫过于怀安郡王。
准确来说,是舍不得吃吃。
临行前,怀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把吃吃搂在怀里。
他不像初见时那么胖了,整个人快速地瘦下来并成功收获吃吃嫌弃的眼神。
怀安真的很想跟着他们一起去京都,可是他娘还有安安的墓在这里,手心手背都是肉,实在难以抉择。
没想到,还没等他犹豫出个结果,就要走了!
吃吃不耽误事儿,看怀安哭得差不多了,抬起蹄子,控制好力道把他踹开,自顾自地跳上马车,在江玉织身边找好位置,趴下闭目养神。
一闪而过的不舍,很好地掩盖在眼底。
车队带着怀安给吃吃准备的五六车吃食上路了。
算算时间,回到京都距离科考不过半月的日子。
路上遇到不少赶路的学子,得知车上坐的是萧王,都想上来结交一二。
且不说是像搭上达官贵人的人脉还是想找个庇护,保自己安全到达京都,白砚都没见,但是准许他们跟在车队的保护范围内。
要消化传奇志异中的饕餮和自己在一车里,实在是不容易。
虽说江玉织再三保证,吃吃不会啃人,白砚还是忍不住好奇,它是怎么吃人的?
小羊羔的嘴怎么能容得下的?
炙热的目光刺得吃吃在车里呆不下去了,又不敢里他们太远,只能掀开车帘,同马夫坐在一起。
随行的人知道羊羔是主子的新宠,也都不敢怠慢。
更何况,吃吃只是喜欢在扎营休息的时候,吓唬吓唬被押送的犯事官员。
这并不算什么大事——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56章 叙旧 你被选中了
几月不见, 京都的变化不大。
赶考的学子住满了京都的客栈和坊间的外租宅子。
车队一半朝皇宫方向驶去,一半回到江宅。
押解官员等候刑部和大理寺共同审理,等候发落。
谛听满心欢喜地在大门处迎接江玉织, 除了见不得阳光的赵凭风, 江宅所有物种都出来了。
钟毓秀很久不见江玉织,从萧瑶那儿得了消息, 此刻两人也一起在江宅等候。
先从马车上下来的不是江玉织,而是脖颈上还绑着狗绳的吃吃。
谛听摇得飞快的尾巴顿时僵住, 哪来的小妖精!它“嗷”一声长嚎, 猛地扑上去就要咬吃吃的狗绳。
吃吃惮于谛听不同寻常的气息, 谨慎地躲开,奈何谛听锲而不舍地进攻,羊和狗在大庭广众之下缠斗起来。
“阿听!吃吃!”江玉织赶忙从车里下来。拽住狗绳,厉声呵斥谛听和吃吃。
“嗷呜嗷嗷嗷,嗷呜!”那是我的绳子, 你怎么给别的兽用!谛听越嚎越理直气壮, 全然忘记江玉织听不懂狗叫。
“好了好了, 阿听乖, 回去再说。”江玉织蹲下,拽住绳子的手背在身后安抚吃吃,另一只手搂住谛听的毛茸茸的脖子轻拍。
两只都差不多平静下来, 江玉织才腾出空和友人们一一打招呼。
萧瑶:“小织, 路上还好吧,明泽那小子有没有欺负你?说起来他人呢?”
江玉织:“很顺利, 明泽也很好,他和吏部同行的官员一起入宫向官家述职去了,伯母不必担心。”
萧瑶慈爱地看着江玉织, 上前握住她的手磨蹭,非要亲自检查是否无碍,“你和秀秀……还有家里人也很久不见了吧,明日来公主府吃饭可好?伯母为你们接风洗尘。”
江玉织亲昵地笑起来,欣然答应。
萧瑶:“伯母就不打扰你们了,明泽出宫后多半先来你这儿,告诉他不用着急,歇好了再来见我也不迟。”
江玉织:“我知道了伯母。”
萧瑶嘱咐完,便放心离去。
“走吧秀秀,我们进去说。”江玉织挽住钟毓秀,就要把人往里带。
钟毓秀早就想进去了,外面人太多,她总是心慌,“你怎么也跟着殿下叫。”
江玉织:“怎么,不可以吗?秀秀?”
钟毓秀:“没有,我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两个小娘子说说笑笑地走进宅子,身后跟着呼呼啦啦一大群。
江玉织是注意到一伙中陌生的面孔的,眼下钟毓秀在,只能先按下不问。
鬼和神仙们没有打扰她们,各干各的去了,谛听嘴咬着狗绳把吃吃牵走,勉强和平共处。
正房被织珥打扫得干干净净,钟毓秀显然有话要说,她们坐到小榻上,织珥将早就准备好的点心茶水放到榻上的桌案上,便带上门出去。
“想说什么?看你欲言又止的样子。”
钟毓秀端起一杯温热的花茶,“你走那么久,我都不知道和谁聊天,虽说和公主殿下很投缘,她还护着我不被官家捉走,但是有些话只有和你说才得劲。”
江玉织也很久没和同龄的友人呆在一块了,“噗,你说吧,我倒是想听听是什么话。”
钟毓秀:“唉,公主殿下还不知道我是因为写官家的话本才结仇的,总感觉怪对不住她的,你说殿下要是知道我这么写她弟弟,会不会……”
江玉织:“你放心吧,殿下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钟毓秀愁眉苦脸的饮下一整杯花茶,“就是知道才觉得对不住她呀。”
江玉织给又添满,“既如此,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殿下吧。”
钟毓秀:“嗯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有个常来我这儿定制话本的客人,我最新的一本都写出来,金掌柜说他迟迟不来取,会不会是我写得不好,他不想看了啊。”那位客人算是她的大金主了,给钱爽快要求少。
江玉织好奇心被勾起来:“是哪本?”
钟毓秀:“书名不能告诉你,我答应要保密的,但是可以说一点点内容,是个仙子和凡人的故事。”
江玉织一下就想起来白砚的那一套,嘴角忍不住一抽,“这样的内容你还写过其他的吗?”
钟毓秀摇头。
江玉织随口安慰,“没事,他可能前段时间有事,估摸最近就回去取的。”
钟毓秀:“玉织怎么知道的?”
江玉织:“我应该是看过你说的这本。”
钟毓秀:“?”
江玉织:“白砚那里有一套。”
钟毓秀先是呆愣,随即脸颊瞬间涨红,“你是说白公子?是我的客人?”她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爆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马甲啊啊啊啊好尴尬!”
秀秀又在说她听不懂的话,应该是她原本世界的语言吧,这态度未免也太激动了点。
“小姐,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是听到声音找过来的织伞。
“没事没事,你忙去吧。”江玉织扬声应答。
“好的小姐。”
钟毓秀意识到自己过大的声音,连忙捂住嘴,“不好意思,我太……玉织你不懂,总之,我,我不太能接受,唉不知道怎么向你形容。”
江玉织:“没关系呀,你写的很好。”
钟毓秀:“不是这个原因。”
江玉织不明白,但也不会深究,“那就不说,宛南的风光和京都很不一样,有空你一定要去看看。”
钟毓秀:“是什么样的?”
江玉织努力转移钟毓秀的注意力,舒缓她的心情,“嗯……很多水,街道和河道结合。旱期时,摊贩们会在河道边和河道中摆摊,涝期时,摊贩们便把小摊支在小船上,别有一番趣味。”
钟毓秀听得眼睛发亮。
江玉织继续把在宛南的见闻说给她听,薛依的故事融合真相,讲成苗掌柜的传闻版。
怀安郡王和爱宠小羊的故事也隐去不寻常的地方讲给她。
钟毓秀意犹未尽,这才想起来自己要问的一件大事,神神秘秘地凑近江玉织,“玉织,你相信鬼神之说吗?”
江玉织顿住,“嗯?”鬼神之说?她就是鬼,府里还有神仙,还有异兽。
钟毓秀:“我近来总做奇怪的梦,梦里光怪陆离的,什么都看不清,不对,我做梦的时候应该是看得见的,醒来就不记得了,只有一道声音……”
江玉织:“声音?”莫不是真的撞鬼了?
江玉织不着痕迹地感应一番,却并没有发现别鬼的气息。
钟毓秀:“嗯嗯!说我被选中了,我还以为是我话本子写多了做梦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江玉织:“然后呢?”
钟毓秀:“我每次睡醒之后,像被人打了一顿似的,尤其是脖子酸痛,嗓子眼也像被刀片划拉过。”
江玉织眉头紧锁,看来情况不简单。
钟毓秀愁眉苦脸的继续诉苦,“开始我也没放在心上,因为我老是要低头写字,毛笔还特别难用,脖子总是疼,但是时间长了我也遭不住了。”
江玉织:“要不你今晚和我睡?”
钟毓秀也不多想,“好啊好啊,我们正好可以秉烛夜谈,抵足而眠。”
江玉织:“我从宛南带回来的那只小羊还需要给它分个地方,秀秀可以现在这里歇着,或者去书房,你知道位置的。”
钟毓秀:“好,你快去忙吧,我也不拿自己当外人。”
安置好钟毓秀,江玉织抓紧事情去找谛听。
后院里几个神仙,两条狗围着吃吃大声议论,还有个暗中观察的好奇活死人。
一个陌生的男人和一只陌生的狗。
江玉织大概能猜出他们的身份,男人额间有一道细缝,气宇轩昂。狗是一只细犬,四肢修长,不吐舌头的时候很是唬人。
只是二郎神和哮天犬为什么在她家?
谛听吐出嘴里的狗绳,“织织,这是杨戬和哮天犬,来我们家暂住几日,帮天上那位下来视察的,不过不用放在心上。”
说是这么说,江玉织还是秉承着基本的礼仪,朝二郎神稍稍俯身,“招待不周,还请杨二郎见谅。”
杨戬不甚在意,“本就是我们叨扰了。”他摆摆手,“我带着穗姑和方相氏去帮忙卸下行李?”
“麻烦杨二郎了。”江玉织明白他在避嫌也不留人。
后院里只剩下谛听和吃吃,屋里的赵凭风和江玉织对视一眼,轻轻抱拳算作打过招呼,随后将窗户和门全都关上了。
如此一来江玉织也不用带着狗和羊去其他地方。
吃吃戴着的狗绳被取下来,重新装回小包中。
谛听满意地蹲坐着,“现在来说说,怎么把这家伙带回来了?”
江玉织漫步到院子里躺椅上,舟车劳顿,饶是鬼魂也会疲惫,“我找到黄道婆,婆婆说有个可怜的小家伙,叫我遇见后带在身边,吃吃在宛南被怀安郡王养着,也没吃过人。”
谛听看吃吃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打了个不屑的响鼻,用脑袋使劲地拱江玉织的腰,“嗷!你倒是叫的亲密,你怎么不叫我听听!饕餮你就随便往家带?也不怕它嘴一张把我们全吃喽!”
吃吃很看重这个能压制它食欲的鬼,见不得鬼受欺负,当即“咩咩”叫着拿还没长出角的头使劲顶谛听。
“停停停!阿听!吃吃!”江玉织差点被拱到地上去,“听我说……”
狗和羊又扭打起来。
“我数到三,再打下去我就要和地藏王菩萨告状了!吃吃扣掉三天的零嘴!”
两只瞬间安静如鸡,端坐在地,故作乖巧地等着江玉织数数——
作者有话说:[抱抱]
第57章 女官旧物 真正的十指相扣
江玉织从躺椅上坐起身, 郑重地双手抱住谛听的脑袋,和自己对视,“听我说, 现在最重要的是你问问吃吃是怎么从山海界出来, 只有你能明白它在说什么,懂吗?”
谛听心中暗喜, 瞧吧,还得是它能帮得上织织。
它矜持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吃吃万分配合, 来到这里的日子也不短了, 总算能有听得懂它话的了, “咩咩咩咩,咩咩咩,咩……”
一长串的咩,叫唤的吃吃口干舌燥。
谛听坏心眼地没告诉吃吃,不用口述, 它只需要听听心中所想就能知道由来。
忽略这些小任性, 谛听在正事上还是很靠谱的, 清清嗓子, 快速在脑海里整理好吃吃的交代,“它说它本来在刚接受完山下凡人的供奉,想回山里睡一觉, 路上遇到一株少见的, 闻起来很好吃的草,一口下去, 他就站在一座陌生的山上了,还变成这副孱弱的样子”
“这里没有供奉它的凡人,所以总是很饿, 山上只有些兔子,狐狸之类的,还不够塞牙缝的。”谛听嘴角抽搐,“饕餮的牙缝是有多大啊。”
吃吃不服气地撇撇嘴,要是有供奉吃,谁乐意啃那些不好吃的野兽。
“……那座山还好吗?”江玉织真的怕吃吃将山啃秃了,山下的百姓大多是依山而生。
“咩咩咩咩……”
“它说没有秃,有雷劈它,很疼,山里的东西吃多了会被劈,有一回饿恨了,差点要啃凡人,又被劈了。它不爱吃人,不好吃,还没草和野兽好吃,供奉最好吃。”
谛听也有点同情吃吃了,威武的身躯不再,连饭都吃不饱,暂且同意留它在织织身边吧。
“找到奴隶之后勉强吃的好点了……?”谛听开始怀疑自己听到的内容,“奴隶?”
江玉织急得吃吃分明是被怀安郡王捡到的,哪来的奴隶?
吃吃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解,继续咩咩叫唤。
“奴隶还算尽责,就是心不诚,不然每次供奉那么多食物怎么还是填不饱它的肚子,但是它还是慷慨地给予庇佑,让奴隶更加结实,不然就那副小身子怎么好好活下去。还好遇到了你,突然就没那么饿了。”
好像知道奴隶是谁了,怀安郡王知道他的爱宠是如此看待他的吗?江玉织颇有些哭笑不得,“吃吃说的奴隶,应该是怀安郡王。”
谛听常常觉得自己和其他不在现世的异兽格格不入,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江玉织理清思路,她先前的猜测是对的。
吃吃在山海界吃下的那颗草应该是就是两界之间破损的交接点,结界在那里破开一个洞,气运泄露过去,被所谓好吃的草吸收,引来饕餮。
饕餮吞下草,洞更大了,顺势将其带走,饕餮变作吃吃。
钟毓秀应该也有过类似经历,才来到这里。
秀秀孤身一人,初来乍到就遇上逃荒,能在京都安顿下来实属不易,如今还被不知名的梦境缠身。江玉织垂下眼睑,长睫的阴影打在没有血色的脸颊上。
“阿听,你有从秀秀身上感觉出什么不对吗。”
“她怎么了?”
“适才,秀秀告诉我她接连好几天做梦,梦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她被选中了,醒来后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记得,全身酸痛,尤其是嗓子。”
“……”谛听总觉得这个形容很熟悉,“还有别的症状吗?”
“没有,她原本以为是话本写多了才会如此。”
除去酆都大帝这类与天地同寿的,自己飞升的的外,被天道选中的像是谢必安、范无咎和还是武判官的陆之道都是这么过来的。
生前收到莫名的召唤,在地府鬼手紧缺的时候,白日里正常做人,夜里应召到地府干活,死后正式上任。
只有天道爱整这些,钟毓秀嗓子眼疼,醒来记忆模糊,多半是吞过铁丸,晚上走马上任做判官去了。
谛听小声和江玉织交谈着。
地府文武判官长久以来只有陆之道一个武判官在职,文判官天道迟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所有案子全部堆积到陆之道一个身上,乃至他入凡间做了萧佶,酆都大帝还想办法把他弄回来干活。
但是,天道为什么会选择秀秀呢?江玉织百思不得其解。
秀秀的确话本写的不错,又生活在慈幼院,是个心善的人,但文判官的标准似乎并不相合。
白砚进来时,看到的就是狗、羊和鬼齐齐沉默的画面。
“太累的话怎么不去屋里休息?我见外面有个眼生的,还带着条狗,是下面又来人了吗?”
杨戬额上那道细缝,闭上时,不仔细看还真瞧不出异常,凡人看不见。
江玉织拉回思绪,用腿轻轻踢开椅边的两只,上前接过白砚手里的三层食盒,“这是什么?”
白砚也不拒绝,顺手递给她,“舅舅给你的,算是犒劳你辛苦走一趟宛南。别站在太阳底下,躺回去吧,树荫凉快。”
相携回到树下。
谛听和吃吃都好奇地看着食盒。
江玉织当然不能真的又躺会去,树下的两张躺椅中间有一张案几,不大,放个食盒刚好。
他们面对面坐下。
江玉织一边打开食盒,一边向白砚简述,“不是地府的,是天上来的,算是穗姑的同僚,你应该听过他的名讳,杨戬。”
食盒的前两层是点心,精致小巧,是宫中御膳房大厨的手艺,吃吃最是激动,好吃的当然不能少它一份。
江玉织捻起一块喂到吃吃嘴中,对谛听也不能厚此薄彼。
“杨戬……?杨二郎?那只狗是哮天犬?”白砚久久不能平静,即使认识江玉织后,他见过太多不可思议的东西,此刻仍然处于震惊中。
他识字后,读过的第一本杂书,是二郎神的传记。
劈山救母,在小小的白砚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他甚至对萧瑶直言,若是有一天娘也被舅舅压到山下,他也会拼尽全力劈开大山救娘出来。
成功获得萧瑶感动的泪水,即便当时的白砚是个吹点风就会卧病在床至少三天的孱弱小孩。
等长大了点,白砚渐渐意识到自己这副身子骨不拖累家里人都不错了,和谈保护?于是,那份赤子之心被深深地埋藏进内心深处,
好在他舅舅和娘关系和睦,娘也争气,用不着他保护。
但杨戬还是成为白砚做梦都想成为的人。
盒子的最后一层,装的不是点心,是一套针线。
打开布帛针包,里边卷着的是几根长短粗细都不相同的银针,使用痕迹很重,边上还有一枚发黄的顶针。
“这是?”江玉织隐隐有些熟悉,但不敢确认。
白砚勉强回神,“舅舅说是尚衣局的女官留在宫中的旧物。”
江玉织越发确认了。
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布帛,在边角处发现了个熟悉的名字。
江云岫。
姑姑的名字。
三个字的绣艺很是粗糙,不是姑姑的手艺,是她的。
是她刚学会绣花时,兴高采烈地要向姑姑展示,眉目间都透露着柔和的女子,把常用的针包递给她,哄道:
咱们小织都这么厉害了啊,来,姑姑的针包还缺个名字,就由小织帮姑姑绣上吧。
一滴血泪从江玉织的眼角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她面无表情地抬手擦去,体内的社稷图残力在看不见的地方散发着莹润的白光。
鬼魂还是少哭为好,没有眼泪,只能消耗鬼力,流出来的是血泪。
白砚稍一深想,顿觉舅舅好心办坏事,心头一紧。
他眼看着那滴殷红的血泪在江玉织苍白的脸颊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又被毫不在意地拭去,仿佛灼烧魂体的悲伤只是指尖一抹微不足道的尘埃。
手腕上的金线光芒乍现,白砚体内的社稷图本源也有所震动。
“玉织!”白砚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和担忧,无暇顾及别的,本能向前一步,挤开愣住的谛听,伸出手,想要做点什么,又顿住。
江玉织没有看他,目光一九死死锁在布帛上,那歪歪扭扭的“江云岫”三个字上。
姑姑……那个曾经温柔地教她执针引线人,包容她所有任性的人,最后消失在深宫漩涡里的人……遗物竟然就这样,回到了她手中。
“别哭,”白砚的声音放得极低,最终还是捧着江玉织固执的脸,强行转移她的视线,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玉织,看着我。”
他小心翼翼地,轻轻握住江玉织有着金线的手腕,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刺骨,没有丝毫活人的温度,相触的皮肤像有一道电流瞬间贯穿二者。
几乎是同时,白砚体内沉寂的社稷图力量似乎被唤醒,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暖流自掌心涌出,透过冰凉的肌肤,丝丝缕缕地渡了过去。
江玉织浑身一颤,猛地抬眼看向白砚,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此刻盈满了关切与焦急,手腕上的暖意陌生又真实。
熟悉的力量流转,方向却截然不同。
“我……”江玉织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只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她看着白砚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那只属于活人的、带着温热和力量的手,此刻正源源不断地给予她支撑。
她本应该立刻抽离的,谢必安说的对,他们之间不应该过多接触,她无法回应白砚,人鬼有悖天地规则,至少在白砚活着的时候他们不会有结果。
江玉织不敢将这些告诉白砚,不知为何,她笃定,若是白砚知晓只要他活着就不能在一起,白砚定然会想方设法地让自己过世。
特别是在了解地府后。
但是,这一刻她忘了挣脱。
在社稷图的牵引下,她冰凉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动了动,然后,一点点地反转过来,掌心向上,回握住了白砚的手。
不再是手腕的触碰,而是真正的十指相扣——
作者有话说:谛听:当我不存在是吧。
吃吃:我吃我吃我吃。
第58章 文判官 逐渐走上正轨
冰凉的指尖嵌入温暖的指缝, 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在此刻奇异的交融,金线的微光在交握的手掌间氤氲流转,形成一个微小的、外人无法察觉的光晕, 力量在无声地循环、交换、互相滋养。
白砚感受到她的回应, 心头一震,随即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收拢手指, 将她冰冷的手更紧地包裹在掌心。
江玉织的目光缓缓垂下,再次落在布帛针包上, 眼底的哀伤沉淀下去, 红眸深处染上一缕墨色。
虽然很不合时宜, 但谛听还是出声打断了他们,“织织,这家伙把点心都啃完了。”
“没事,让它吃吧。”江玉织匆匆抽离,陡然想起建立地府驻点的事来, “明泽, 伯母说明日要去公主府为我们接风洗尘, 你先好好歇息, 我带谛听去一趟铺子里,吃吃也交给你了。”
白砚也知道她需要冷静,“你也需要休息, 玉织, 我会带吃吃回隔壁,明日公主府见。”
江玉织勉强调整好自己, “嗯嗯,好好休息。”
……
向书房里的钟毓秀说明去向后,江玉织带上织珥、织伞和谛听前往寿衣铺子。
多日未见的铺面生意冷淡, 江玉织很满意。
一切都即将走上正轨。
小金乖巧地趴在柜台上打盹,尾巴慢悠悠地,有规律地拍打在木制的台面上。
今日守在柜台后的是周娘子,见着江玉织来,乐呵呵地站起来,“小姐回来喽。”
“周娘子近来可好?”
“托您的福,有吃有穿的,就是……我儿子没给您添麻烦吧?”周娘子垂在身侧的手,紧张地捏住衣角。
“没有,他学得很快。”
“那就好那就好。”
“周娘子若是想他了,晚些时候同我一块回江宅吧,正好一起吃顿饭。”
“好,好!多谢小姐。”
江玉织含笑点头,她能看出来周娘子对周勇的想念,不过周勇算算时间可能都投胎去了,现在赵凭风占着身体,也算不上活人,仍算得上周娘子的寄托。
看账的活计落到织衣和织姒身上,两鬼在二楼一个清点一个记录。
“织衣,织姒,东西先放下吧,我们去后院。”
“好的,小姐。”
下楼时,江玉织顺手将小金扒拉醒,怕谛听应激并没有抱在怀里。
后院书房里。
“我与范哥商议后,想将铺子作为地府在人间的驻点,负责定期引渡被鬼差们遗漏的鬼魂。”江玉织简短的地将子自己的想法叙述清楚。
四个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们在来凡间前都是鬼差中的老手,若不是魂体受伤,此刻应该还奔波在勾魂的路上。
织衣:“小姐,我们现在依靠谛听大人的结界才能在凡间行走,离开结界怕是撑不了多久。”
这倒是,正常鬼差是不拘于这些的。
但四个织魂体有缺口,平日里要么呆在江宅和铺子里,要么靠近谛听和她,结界和安魂铃都能帮助四个织稳固魂体。
脱离二者后,至多半个时辰就会鬼力泄露暴走,随即魂飞魄散。
谛听知道江玉织的打算后,早有想法,“没事,要是真建成了驻点,叫大帝给你们多加个职位,到时候就有天地规则护体了。”
四个织欣喜地不行,连连道谢,本来以为鬼生无望,只能在小姐什么帮帮小忙,没想到还有别的出路。
“京都这家铺子是一家,还有一家在宛南,你们四个分两个去宛南,带上小金,你们意下如何?”最大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定下去宛南的鬼选。
织衣、织珥自告奋勇,便有她们带着小金前往宛南。
织伞、织姒留在京都看管现有的铺子。
地府还没传来确切的消息,江玉织打算等到晚上,若还是没有音讯,就亲身前往,不过得先等秀秀睡着了再出发。
向周娘子说明状况后。织衣和织珥即刻出发,行至京都城外,在从地府去宛南。
铺子有织伞、织姒看着,周娘子随江玉织一同回到江宅。
江宅遍地都是周娘子没有见过的花草,明明炎炎夏日,宅子里却渗出点点寒意,周娘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周娘子,我让人带你去见周勇,用膳时再唤您。”
“诶诶,好,多谢小姐。”
江宅仅有的两个有意识的婢女是织珥和织伞,现如今她们看铺子,宅子里就又只剩下纸人了。
江玉织轻声道:“来人。”一个木讷的侍女从暗处走出,嘴角带着不自然的笑,俯身行了个礼,“带周娘子去后院找周公子。”
侍女一言不发地点点头,朝周娘子做出个请的手势,领着人走远了。
周娘子总觉得有点脊背发凉,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要见到儿子的喜悦很快盖过内心的不安。
谛听亦步亦趋地黏在江玉织的腿边,和周娘子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书房里的钟毓秀正在梳理话本走向,听到“吱呀”的开门声,从书桌后抬起头。
“回来啦,阿听也来了。”钟毓秀说着沉稳的话,人却蹭地站起来,扑上去抱住谛听,狠狠地揉捏它蓬松的长毛。
谛听鼻头微动,果然在钟毓秀身上嗅到了熟悉的味道,随即不动声色地递给江玉织一个眼神。
江玉织立刻明白,秀秀这下也算不上普通凡人了,文判官的预备役,为什么会选择一个方外之人呢?
百思不得其解。
“秀秀,你今晚安心睡即可,我和阿听会守着你。”
“嗷汪!”谛听配合地叫唤。
“呜呜呜真是麻烦玉织了,还有阿听,怎么这么可爱呀呜呜呜,快让姨姨亲亲。”
谛听生无可恋地任由她上下其手。
……
隔壁白府,父子俩和一只羊相坐无言。
从未清闲下来的白无岚,一边看手头刚传来加急快报,一边瞟了眼一言不发,喂养的儿子。
“羊是江小姐送的?定情信物?”
“不是。”吃吃享受着白砚的喂食,满脸享受地趴伏在榻上。
“你打算送给江小姐的?”
“不是。”
“既都不是,你怎得想起来养只它?”
“怀安的羊。”
“怀安的?罢了罢了,我年纪大了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白砚喂食的手一顿,将整盘点心放到吃吃嘴边,从怀里掏出江玉织还给他的帕子,又想了想,将帕子再次收进怀中,舍近求远地让小厮又拿进一块帕子来擦手。
“爹,我娘到底是怎么看上您的。”白砚真诚地想知道答案,刚问出口又自顾自地摇摇头,“算了,都听您讲过好多次了。”
白无岚信件也不看了,笔也搁下,“怎么?江小姐看不上你?”
白砚长叹一口气,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的感受说出,“玉织她……她总有顾虑在,想靠近又被什么阻拦着,爹,我想帮她。”
白无岚难得见儿子茫然无助的样子,轻笑一声,从小将信件拿回手中,“你想帮她,那就给她信任,其他不过是水到渠成罢了。”
白砚似懂非懂,吃吃吃的差不多,开始用脑袋拱他。
白无岚:“你也别在这而碍我的眼,牵着羊出去吧。”
白砚只好听从父亲的提议,牵着吃吃到府里遛弯儿。
……
酆都大帝听完范无咎的禀报,欣慰地捋了把不存在的胡子,手头的话本子搁到桌上,“想法不错,那就按照小织说的,现在宛南和京都尝试,小黑你去点四个鬼差上去帮忙,我将他们一并归到卷宗里,如此一来就能在凡间行走自如。”
大帝这话,显然是要给地府增加新的职位,天道在这方面还是很宽容的,只要是有利于天地的提议,一般都不会反对。范无咎领命下去安排。
几月过去,独自调查鬼差的中央鬼王终于查出个结果来。
范无咎前脚出去,他后脚进来。
中央鬼王面色凝重地呈上一个名录,“大帝,您猜不错,我将所有鬼差对着名录一一清查,真让我抓住两个有问题。”
酆都大帝一改散漫的坐姿,拿起名录,“哦?”
中央鬼王将查到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那两名鬼差隐藏的不错,兢兢业业地拘魂、轮值看守地狱。
鬼差忙碌时,错勾、漏勾也很正常,只需上报就会另派鬼差善后,也不会有惩罚。
但是这两名鬼差结伴时,从未报错,准确来说是在带回赵青云的魂魄后,就再也没有报错过。
生死簿记载和赵青云同时带回的魂魄应该还有一名,这二鬼不是何原因只带回一个。
中央鬼王暗中将这两个鬼差带到地狱的暗牢里,陆判总是不来,中央鬼王只好自己审,他讶异的发现,两个鬼差早就被不知名的红色力量所污染。
这股力量说陌生也不陌生,中央鬼王还真认得,正是属于关在第十七层地狱的赵青云。
赵青云曾释放鬼力煽动地狱其他恶鬼暴动,气息和两只鬼差身上的如出一辙。
酆都大帝眉头紧锁,又是赵青云?看来真的需要去见见他了。
另一头,钟毓秀睡着了,江玉织和谛听牢牢守在她身边。
不多时,钟毓秀的魂体像是被什么牵引着脱离身体,一个眼熟的鬼差端着个盒子凭空出现在床边。
“是你!”江玉织惊呼出声。
小鬼差眼珠差点掉出来,着急忙慌地按住,将眼珠重新固定好,“江小姐,你怎么在这儿,”眼珠在眼眶里转动两下,瞟到一旁的蹲坐的白狗,“啊!谛听大人也在。”
“小文,你确定她是文判官?”谛听冷静道。
小文是江玉织在地府见到陆之道时身边跟着的鬼差,萧佶作为陆之道,武判官时身边也有一个鬼差小武,当时武判官在处理文判官的事务,小文就只好追在武判官身后,催他把堆积如山的案卷消减一二。
“是的大人,大帝告诉我,我的正经主子差不多能干活了,”小文指指天,压低声音说:“已经有了指引,大帝便给我铁丸,叫我赶紧把人弄来,就不用看陆判的黑脸了。”——
作者有话说:[抱抱]
第59章 白衣男鬼 又在地府见面了
钟毓秀呆滞地立在一旁, 双目无神,静待牵引。
江玉织:“我们一起走。”
小文忙不第点头,连声说好, “小姐, 大人,我能给我家主子喂铁丸了吗?”
江玉织颔首, “你轻些,别再伤了秀秀嗓子。”
小文伸出去的手僵住, 哭丧着脸, “小姐啊, 这我真做不到,铁丸不是我能变幻的,主子的嗓子眼也没法儿……”
“你轻点就行。”谛听顺着江玉织的话说,“待会再找孟婆取些汤药给她润嗓。”
“诶诶,多谢小姐、大人体谅。”小文尽量按照江玉织的要求给钟毓秀喂下铁丸。
钟毓秀是去地府上任的, 便只能走鬼门关的正道。
以往鬼门关的一条长路遍布雾气, 现下再看总觉得雾气淡去不少。江玉织敏锐地注意到, 似乎道路两旁的花草都繁茂许多。
他们一声不吭地前进着, 江玉织时刻关注着钟毓秀的状态。
吞下铁丸的那一刻,钟毓秀身上的雪白寝衣就化作漆黑的长袍,满头青丝被玉制的发冠束起, 是判官的官袍。
一只判官笔被她紧紧握在手中, 走在小文前头,俨然是带路的架势。
东方鬼王见了, 熟练地放他们过去,显然不是第一次见钟毓秀。
也是,秀秀早就来过好几次了, 虽然她本人并没有印象。江玉织默不作声地一直将钟毓秀送到判官殿,看着她坐下,才去找黑白无常。
焕然一新的感觉并不是错觉,哪怕是上次来还罩在雾中的山川河流,这次统统直白地展露在她眼前。
江玉织疑惑道:“阿听,地府的雾是不是散去不少?”
谛听毫无所觉,它是只异兽,五感和力量都远超江玉织,雾气从来不是阻隔它的障碍,它也不曾在意,于是诚实地说:“有吗?”
闻言,江玉织都要开始怀疑自己过于敏感了。
向路过的鬼差问路后,得知谢必安仍在地狱,范无咎则是在上次去过的训练场。
奇怪的是,路过酆都大殿时,大帝并不在。江玉织没有多想,径直朝着训练场的方向走去。
训练场比上次来更加热闹。
能调度的鬼差全都聚集在此处,分成两拨。一拨是训练的新鬼差,一拨是预备选拔出去人间驻守的老手。
两拨鬼差数量差距之大,江玉织差点没能分出来,走进了才看清可怜巴巴地围在范无咎面前的四五个鬼差,是目前暂且无事的。
“范哥,就这几个吗?”
“小织来了,眼下只有他们手头没有任务,你自己挑挑?”
“我?”
“自然,凡间的驻点往后大概率由你来负责,挑你觉得合适的。”
“好吧。”
江玉织只能凭直觉问几个问题。
鬼差前尘尽忘,但是擅长的活计大多会被重新捡起来,以便在地府赚点外快。
五个鬼差里仅有一名女子,二七,腿脚功夫不错,针线活也还可以。江玉织和谛听耳语一阵,得知她生前家中是开镖局的,自幼习武,裁布制衣的手艺也还成。
二七紧张地等待着大人们讨论自己,她已经知道是要去凡间当差,勾魂的日子她真的过够了,天知道当初考上鬼差有多激动,现在就有多后悔,还不如直接去投胎。
二七有个隐藏很久的秘密,她怕鬼,虽然自己就是鬼。她最怕那种缺胳膊少腿,脖子断半截的惨死鬼,越惨越怕。
奈何,由于二七出色的能力,她总被派去捉拿恶鬼,恶鬼一般就是死得太惨才会成为厉鬼。
她每每双眼紧闭,手起锁落,争取不看第二眼,和二七搭档过是鬼差都夸她效率高,争抢着要和她一起干活。
今日,二七也提早将恶鬼丢到判官殿,赶忙来争取去凡间的机会,常驻凡间总不能再给她分配去捉恶鬼吧。
江玉织还是比较满意二七的,“那么二七先定下,在凡间不可用鬼差的代号,给自己想个名字吧。”
二七激动地频频点头,获得在场一众鬼差羡慕的眼神。
众鬼差:凡间肯定要比地府轻松很多吧!
余下的四名男子,江玉织在谛听的帮助下,知晓他们生前至少都是个衙役,最厉害的还当过县令,人品上没什么大的瑕疵,比较是按照最初的要求考上来的鬼差。
江玉织想再挑两个走,宛南和京都各一个,在铺子里干点力气活儿,就随手点了两个看着壮的。
“多谢小姐看重!”两鬼差面上是如出一辙的欣喜。
干过县令的那个鬼差也没被选中,长叹一口气,领着另外一个没被选上的朝大人们抱了个拳,兀自离开。
苦涩的县令鬼不仅要捉鬼,回来后还要处理乱七八糟的文书。
范无咎很满意,县令鬼走了,谁帮他分担公务?
江玉织也很满意,“名字想好了吗?”
三只鬼差光顾着欣喜,竟然没一个想好的,顿时羞愧垂首,摇了摇头。
自从做了鬼差以来,都是叫序号的,序号已经是他们的名字了,二七没有想法,试探道:“小姐可以帮我们取一个吗?”
面对满怀期待的三张面孔,江玉织迟疑,“可我不太擅长这个……”
“没事没事,我相信小姐!”
“对!有个名字都不错了!”
“就是就是!”
“那好吧,我想想。”
江玉织苦思冥想一番,竟真有了想法。
二七叫做织雾,另外两个分别叫做砚柳、砚柒。
谛听狗嘴抽搐,看来真的不擅长啊,但见到三只鬼差都很喜欢的样子就没有多言。
江玉织:“我还有些别的事,你们去鬼门关等我就好,待会儿一起去凡间。”
三只鬼差齐齐应好。
江玉织还想去和孟婆打声招呼,见见许久未见的谢必安。
范无咎将县令鬼重新喊回来,帮他看顾着鬼差们训练,自己则和江玉织,谛听一块儿离开。
忘川河边的鬼魂少了许多,孟婆也闲下来了,此刻正坐在平时休憩的小榻上喝茶,旁边还坐着个穿白衣的男鬼。
白衣男鬼?江玉织定睛一看,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白砚。
怎么回事,白砚怎么又在这儿。
那男鬼浑然不觉自己的出现有多么突兀,喜气洋洋地猛地站起来,张嘴就喊:“娘子!我在这儿!”
孟婆一把抓住绑在白砚手腕上的那根鬼力凝聚而成的绳子,“坐好!再乱跑小心小织不要你。”
白砚急切地用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指着不远处,“不可能,娘子已经来找我了!”
孟婆这才听清他的话,扭头看见江玉织几个,像找到救星似的,牵着绳子就往那边去,“哎哟,可算来了,这小子不知怎的又来了,快快快,领走吧。”
都不用孟婆交接绳子,白砚自己就屁颠屁颠地快步小跑到江玉织身后,绳子顺势散去。
“麻烦婆婆了,他什么时候来的?”江玉织略显尴尬地将白砚忘身后推推,被白砚双手握住那只手。
谛听听江玉织的口吻,才知道白砚不是第一次来地府了,只是这一副傻子样,哈哈哈,可惜不能让他自己见见。
孟婆无奈扶额,“没多会儿,倒也不麻烦,就是老往投胎队伍那边挤,扰乱秩序。”
“应该是跟着我来的,不好意思啊婆婆,我下次会看好他的。”
“无事无事,婆婆我也闲着,宛南还顺利吗?”
“顺利,黄婆婆看起来过的还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说她干嘛,我又没问。”孟婆故作嫌弃地背过身去,想回到榻上坐下。
江玉织清晰地看见转身的瞬间,孟婆微微勾起的嘴角,“那我们不打扰婆婆了,先走啦。”
“走吧走吧,别在我这儿碍事。”
“走啦。”
范无咎早就从谢必安那里了解到白砚的状况,此刻亲眼所见,还是有点无法接受。
这鬼亦步亦趋地走在小织身后,他都怕白砚一脚踩上小织鞋子,摔倒在地。
范无咎一边走一边上下大量白砚,真怪了,一个的魂魄和身体还有两种性格?亦或是他本来就是这样?
范无咎实在忍不住低声向谛听打听,“他近来都是这般同小织相处的?”
谛听先是摇摇头,动用力量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白砚身上扫了一边。
范无咎:“那怎么……”
谛听虽然也不解,但还是神神叨叨地随口说了句,“天机不可泄露。”
走在前面的江玉织感觉自己的手心都要出汗了,鬼不会出汗,但是白砚两只手握她握得太紧了,“明泽,你一定要双手牵着我吗?你这样走路也不太……”
话音未落,江玉织注意到白砚居然是飘着的!
“你何时学会的飘?”
白砚的双手又紧了紧,“刚才,排队的鬼教我的,若是不把娘子握紧,娘子就会跑掉。”
“怎么会,我……”
“在孟婆那儿,娘子丢下我一个,我怎么都找不到娘子。”
江玉织想说没有,但是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但是她确实不知道白砚为什么又自己来了地府,凭白砚现在的状态,她再多辩驳也是无用的。
“好吧好吧,是我的错,但是可以不要双手吗?我也不方便走路。”
白砚思索片刻,还是妥协了。
他松开了一只手,另一只手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入江玉织的指缝间,密不可分,“好,这样牵着不容易分开。”
江玉织愣住,白日里的场景重现,熟悉的感觉再次重刷她的意识——
作者有话说:织雾(织五),砚柳(砚六),砚柒(砚七)
第60章 共同点 被我找到了
白砚在江玉织面前晃了晃另一只空出来的手, “娘子?在想什么?”
江玉织无意识地看他一眼,“没什么,走吧。”
途经离地狱不远的一处凉亭, 已经能看见地狱的轮廓了。
江玉织愈发笃定, 地府经年不散的雾气减淡大半。
她上次来时,还曾以雾气做遮掩, 同谢必安在凉亭中交谈。
值守的鬼差没有放他们进去,说是大帝亲自在里面视察, 需要通传一声。
怪不得没在殿中看到, 原来来这里了。江玉织了然点头。
灼热的视线烧的江玉织的侧脸直发烫, 余光一扫,是白砚皱着眉头,傻愣愣地盯着她,江玉织这才想起些什么,“是不是又疼了?我让鬼差先送你去鬼门关, 我很快就去找你, 好不好?”
“不, 我不难受。”嘴上说着否认的话, 面色却难看地像和江玉织第一次见面那样。
范无咎仔细观察着白砚的魂体,确如谢必安所说,状态不错, “不过是疼点, 没有其他影响,小织何必担心。”
江玉织半信半疑, “真的?若是实在受不住了,一定要和我说。”
白砚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眉眼弯弯。
江玉织心中的违和感更重了, 地府的白砚和凡间的白砚越来越像两个不一样的人了,跟何稷更是半点相似都无了。
凡间的白砚,更像个教养良好的贵公子,待人处世都有一套独特的章法在,即便是偶尔对她失了分寸动手动脚,江玉织也认为有自己的一部分原因在,毕竟他们常常会通过肢体接触来缓和白砚的病痛,维持社稷图的正常运转。
地府的白砚,像个不经世事的孩子,对她黏糊得紧,称呼也让江玉织困惑不已。她知道白砚有意于她,可是二者并未成亲,娘子这个称呼究竟从何而来?
而何稷,江玉织垂下的眼睫,在眼下形成一片阴影,遮盖住红眸中看不清的思绪。
冷,寡言,是江玉织对何稷的众多印象里最鲜明的两条。
他不爱说话,没有特别喜欢的事物,整个人像是被迫卷入纷争却又无力脱身的旁观者。
仔细想来,倒也正常,他是《山河社稷图》的灵。
江玉织永远都忘不了何稷重伤,半躺在树下唤她的那声“姐姐”,还有龙锦传来的力量中,濒死的何稷,饱含歉意的对不起。
三者唯一明朗的共同点,只有社稷图。
早先,江玉织还能在白砚日常的一举一动中捕捉到熟悉感,如今是再没有过了。
或许是她记忆模糊了,记不得同何稷相触的点点滴滴了。
江玉织甩甩脑袋,企图将脑海里的胡思乱想全都抛出去。
通报的鬼差回来了,恭恭敬敬地请几位大人进去,还递给江玉织一张字迹潦草的鬼画符,“小姐,大帝说将这张纸给您边上的公子贴身带着。”
虽不知具体效用是什么,但是大帝出手,就没有不好。
“多谢。”江玉织接过鬼画符,折叠几下,转身看着白砚,犹豫着将鬼画符塞到何处好。
白砚坦荡荡地敞开胸口的衣襟,“娘子,放这里吧。”
交领的袍子,被他拉得衣衫不整,江玉织简直没眼看,“不用拽那么开,给,你自己收着。”说罢,快速将鬼画符扔到白砚手中,呼噜两下昏昏欲睡的谛听的头毛,提醒它要走了。
白砚略显失望地将鬼画符收拢到怀里,衣襟也整理清楚,乖巧地朝江玉织勾起嘴角,弯了弯眉眼,“我好了,娘子。”
江玉织草草地扫了一眼,“如何?有什么感觉吗?”
“不难受了。”
原来如此,还是大帝想到周到。江玉织暗自感慨。
一旁的谛听差点翻了个白砚,呵,矫情。
范无咎早就在地狱门口等着了,小声同值守的鬼差交谈着。
落在后面的三个快步跟上,三鬼一狗才一起进去。
材质不明的大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声响,繁茂的景致被彻底隔绝在外。
凄厉的鬼嚎顺着风,四面八方地涌上来,钻进江玉织的耳朵里。
她不禁皱了皱眉头。
前面奏折范无咎和谛听,白砚紧跟在江玉织后头。
耳朵感受到一块冰凉的触感,刺耳的嚎叫声被隔开大半,只能听见风声在耳鼓和手掌间回荡的沉闷声响。
江玉织停下脚步,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她伸手将耳边的手拉下,对上白砚疑惑的眼神,“不用这样。”
“可你看起来不舒服。”白砚固执地要重新捂回去,却被江玉织捏住手腕制止。
“地狱向来如此,习惯就好,我们很快就出去了,乖啊。”
白眼不喜欢江玉织用哄小孩的语气和他说话,但是又没辙,不情不愿地妥协,牵住娘子的手跟上。
石磨地狱。
范无咎那根勾魂锁收起来了,换做酆都大帝的封印术法。
酆都大帝负手立于趴伏在地的赵青云不远处,昂藏的身躯形成的阴影将面色惨白的恶鬼死死笼罩住。
谢必安就站在大帝身后。
“有新发现?”范无咎上前一步和谢必安并肩而立。
“大帝没说。”
谛听警惕地围着赵青云绕了一圈,企图从中找到些什么。
江玉织带着白砚径直来到酆都大帝身边。
大帝紧锁的眉头缓缓平展,露出个和蔼地笑,抬手揉揉江玉织的脑袋,“宛南好玩吗?”
“炎叔,我又不是去玩的……”江玉织无奈道。
酆都大帝:“这有什么。去都去了可不得玩个尽兴?”
江玉织不吭声了,把视线挪到赵青云身上。酆都大帝向来都是个不着调的性子,她早该习惯的。
酆都大帝轻笑一声,手又背到后腰,“小织对他的印象还剩多少?”
江玉织的声调没有起伏,表情也没有变化,“前朝的皇帝,灭了我家满门。”
在场最情绪波动最大的是白砚,他先是震惊于娘子的身世,后又心疼娘子的际遇,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又被江玉织拉住。
看不见的力量从白砚体内延伸出来,穿过酆都大帝的结界,连上了赵青云。
原本无知无觉地恶鬼,顿时发出一声难耐的低吟,石磨的反复研磨,将赵青云的魂体一遍遍地碾成粉末,又在规则的牵引下一遍遍复原,如此痛苦都没能让他发出声响。
此刻却被一根无形的,纤弱的丝线扯动了那根名为痛苦的神经。
黑白无常和酆都大帝都面露惊讶,这么多天以来,还是头一次听这恶鬼发出声音。
他就像个破布娃娃一般,被丢弃在地上,无法反抗,无法求救。
点点滴滴的血从赵青云的紧闭的眼里,裂开的嘴角还有高挺的鼻子中潺潺流出,不多时就在他身下形成一小摊血泊。
“啧,”酆都大帝满脸地不耐烦,“真不叫我省心。”
不等大帝有所动作,江玉织和谛听对上眼了,狗嘴隐晦地点了点白砚。
江玉织即可联想起白砚适才上前一步的动作,当机立断牵着他向后连退数步。
白砚回神,丝线无声无息地断开。
赵青云出血的状况也慢慢停下,大帝当然不用再出手,赞赏地看了眼江玉织,又递给白砚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在场的除了白砚,没有一个是傻子,见状便知道是白砚下的手。
白砚还懵懵懂懂地被江玉织拽地踉跄了两步,“怎么了?娘子?”
“……没事,不要靠他太近。”
“噢噢,好。”
幸而地府的白砚心智好似不太成熟。
没有谁比江玉织更希望赵青云魂飞魄散,但是还不到时候,她不想搭上自己,亲人没找到,社稷图还没修好,堆砌成她走下悬崖的一道壁垒。
这不妨碍江玉织看到白砚无意识的举动,或者说是社稷图的本能,让赵青云吃了苦头时,感到好一阵隐秘的幸灾乐祸。
赵青云魂体里社稷图残力要是真的被炼化了,他也只是能使用一部分理论,残力始终是想回归本源的,本源也渴望着遗失在外的孩子回家。
一个在拉,一个想走,两厢拉扯之下,只有赵青云受到了伤害。
但是,对于赵青云能炼化社稷图这一事,江玉织始终存疑。
这个猜测实在太过荒诞。
“小织有想法了?”酆都大帝注意到江玉织凝重的表情。
“炎叔,凡人能炼化神物吗?”
“呵,聪明的小娘子,”说话间,酆都大帝又把石墨地狱的封印结界加固一层,“凡人自然不可,谁有知道他的躯壳中装着的是谁的魂呢?神物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那……”
“嘘——天机不可泄露。”酆都大帝故作高深地指指天,“好好照顾你的羊,别的,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好了!我也累了,小织接上那个小判官回去吧,没什么好担心的,叔都给你顶着呢。”
说罢,留给他们一个摇摇晃晃地离去的背影。
酆都大帝在正经事上从不虚言,可江玉织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
最大的威胁走了,一双瞳孔几乎布满整个眼眶的眼睛蓦地睁开,直勾勾地盯着江玉织,发出恶意的笑。
江玉织平静地注视着他,向前走了两步。
黑白无常想要制止,反而被迫接下看顾白砚的任务。
谛听当然不会放任江玉织靠近危险,挨着她半趴下,前肢压低,只要赵青云有不对,就会一跃而上。
江玉织蹲下,红眸里的恨意一闪而过,“你记得江云岫吗?”
赵青云半抬起的脸上,沾着他刚流出的血迹,嘴角就要裂到耳根,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低哑难听,“桀桀桀……”
江玉织不急,极有耐心地随意扔出一句,“和你一起死的那个护卫,被我找到了。”
赵青云顿时僵住——
作者有话说:江玉织:带孩子好累,唉
地府白砚:娘子娘子,你是不是害怕,我来保护你!
[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