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让这三个发现了点什么。
方相氏作为煞神,对于邪佞恶人有天然的吸引。
即使身处凡间,法力削弱,也不影响对方自己找上门来。
穗姑正新奇着,买了好些新款式的衣裳,顺便也给方相氏买了几身女装。
方相氏向来是穗姑说什么就是什么,内心的排斥也被穗姑的笑颜压下去。
好好打扮起来,倒真像是个身量大些的冷脸貌美小娘子。
谛听光顾着嘲笑,没注意到有个鬼鬼祟祟地男子,自他们出来铺子后就远远地尾随在后。
当然没跟多久就被发现了。
谛听专挑人少的地方走,哪里阴暗狭小往哪里钻。
身后跟着的也是个蠢的,还以为一个人能包围三个。
神仙和狗对个眼就知道互相之间的打算。
穗姑暗中施法,模糊男子的认知,将自己的身形逐渐隐藏。
男子只觉得一开始跟着的就是一个貌美的小娘子和一条狗。
小娘子看着比他还高,脸长得不错,就是看着不爱笑。
那狗一看就知道是名贵的,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戒严之后,他好几日都没拐到人了,今日必定要开单!
再不搞点钱买神仙水,他的五脏六腑就要烧死了。
前面是一条死路,“小娘子怎么带着宠物到这里来了,可是迷路了?”
男子估摸着是神志不清,鬼迷日眼的。
方相氏没说话,谛听敷衍地汪汪叫了两声。
“小娘子跟我走吧,我送你回去。”
方相氏皱眉,明目张胆地朝穗姑的位置看去。
穗姑眉开眼笑地点头。
方相氏跟着点头。
男子也笑起来,运气真好,碰到个傻的,“怎么不说话?”莫不是个哑巴?
哑巴的价钱可要差很多啊。
总比没有好,这不还有条狗能补个价吗。
穗姑目送他们离开,才慢悠悠地回江宅。
江玉织:“你就看着他们走了?”
穗姑:“哎呦,你就放心吧我的小娘子,他们不把贼窝掀翻都是好的,你这是在做衣服吗?”
江玉织:“嗯。”
穗姑:“小娘子还有这手艺啊,瞧瞧,瞧瞧,我买回来的这些,如何,好看吗?”
掌柜给她打包的布不知道被扔哪去了,穗姑直接从窄袖里,掏出好几件时兴样子的衣裙。
江玉织缚开碍事的衣裙,补充道:“我做的寿衣。”
穗姑:“那我大概没机会穿了。”
看人裁制衣裳其实挺无聊的,穗姑很快就坐不住了,想着江玉织怎么还不问她点别的问题。
江玉织哪有心思分神,她手上不停,脑子里还要想,要不要给地府打声招呼,照顾照顾阿轲的魂魄。
穗姑:“小娘子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找他们俩?”
江玉织:“不去。”
穗姑:“为什么呀?”
江玉织:“忙。”
穗姑叹了口气,坐回小榻上,她真呆不住啊,有这时间,穗姑都想去田里耕两亩地,虽然她是保佑丰收的神,但还没有尝试过自己种地是什么感觉。
没消停多久,织珥又进来了。
“小姐,慈幼院的余娘子带着个小娘子过来了,很急的样子,现在在宴客厅等您。”
“余娘子?我马上来。”
谛听走前叮嘱穗姑寸步不离的保护好江玉织,可小娘子连门都不出,穗姑一颗自由的心只好被锁在江玉织身边。
终于有外人来,穗姑欣喜地跟上去。
和余娘子一起来的是钟慈安。
焦急的妇人,满面愁容。
余娘子:“您可算来了,毓秀在您这儿吗?”
江玉织:“她没回去?”
距离鬼市结束过去了三四天,钟毓秀在江宅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放心地回去了。
钟慈安:“钟先生说在您着住一晚起,就没回去过了,江姐姐,先生不在您这儿,能去哪里啊呜呜呜呜我……我好害怕啊。”
她们这些被慈幼院收留的孤女,最是知道失踪的女子可能会经历什么。
江玉织俯身把抹泪的小娘子搂到怀里,轻拍背部,“别着急,余娘子你们报官了吗?”
余娘子:“报了报了,是负责采买的魏娘子去的,她脚程快,我们就来您这儿碰碰运气。”
慈幼院是萧瑶建立的,里头的娘子们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女兵,会些腿脚功夫。
几年来,国库空虚,慈幼院只能勉强维持下去,萧瑶也拿不出多余银两来。
现在院里的先生不见了,公主府是必然要知道的。
找肯定不好找,要是谛听在,还能闻出一条路来。
江玉织:“余娘子,你们先回去,路上千万小心,我会想办法的。”
余娘子:“小姐还是在府中,别出去,安全,我先回去了,小姐保重啊。”
钟慈安:“姐姐注意安全!”
江玉织也不放心她们俩,就吩咐织伞暗中跟着,把人送到再回来。
就是那青天白日的,钟毓秀还是不见了。
江玉织:“仙子,谛听现在在哪儿?”
穗姑:“小娘子改变主意了?”
江玉织:“我朋友失踪了,除了谛听我想不出谁能最快找到她。”
摇铃谛听能听到,但是不能保证它在歹人窝里,能不能及时赶出来。
萧佶也收到姐姐传来的消息,一起来的还有禁卫的。
他们交易地点不定,但是今晚会搞一场大的。
京都戒严,女子孩童更难抓了,他们打算先把手上这一批转移出去,也会有一些散户带着带着抓来的女子孩童聚集。
高层也会来,天一亮他们就会想办法撤出京都。
正巧,萧瑶要找到那个先生被捉去了。
鬼市捉的摊主,吐得差不多了,都是经不起拷打的,对自己的上线本就没有什么忠心。
萧佶当机立断,传禁卫军统领,王知易王将军入宫,顺带上白砚锻炼锻炼,入夜就把他们一锅端了。
穗姑和江玉织隐去神仙,走进夜色中。
王将军和白砚召集一队五百人的禁卫,换上特质的鞋子,悄无声息地把交易的宅子包围起来。
穗姑:“嗯?怎么这么多人啊,喏,还有个熟人呐,那不是喜欢你的公子哥吗。”
江玉织也看到了和平时很不一样的白砚,冷峻,严肃,她不会跳动的心脏,此刻却好像擂鼓般,击打着耳膜,垂下眼睫,红眸被遮挡大半,“仙子慎言。”
穗姑:“知道啦知道啦,小娘子还不好意思喽。”
看来拐走谛听他们的和萧佶要捉的是同一伙人。
江玉织也不急了,同穗姑一起躲在暗处,静观其变。
最后一人进入宅子。
禁卫们应该是在等着什么。
不多时,一小簇绚丽的烟花,自宅子上方绽放开。
王将军剑指宅门,“拿下。”
禁卫得令,整齐肃穆地推开腐朽的大门。
江玉织这边飘到屋顶上,将院中所有人尽收眼底。
歪七扭八地男人倒了一地,有两三个清醒着,但是被潜入其中的禁卫,打得鼻青脸肿,双手反剪在背后。
女子孩童不在院中。
没有看到谛听和方相氏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江玉织(心动):咋回事,我要活了?
[托腮]章节名好难取
脑子笨阴谋诡计也不会写,无脑看哈,经不起推敲
第37章 一锅端 又想起不好的回忆
这处宅院位于桑家瓦子的后门, 背靠城墙。
夜里正是勾栏瓦舍热闹的时候,此刻却静得可怕。
对外宣称户部户籍审查,瓦子被临时封锁起来, 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白砚走在禁军后头, 进院子。
王将军守在院外戒备。
空地上一片狼藉,被禁卫制住的一个男子, 见到这阵仗,跪着的双腿止不住地抖动, 黄色的液体从身下蔓延开来。
勾起了白砚不好的回忆。
怎么回回都让他碰到, “先把他带下去, 脏眼。”
“是。”禁卫也嫌弃得不行,强忍着厌恶将其捆起来,架出去。
“啊啊啊啊啊啊,别抓我,别抓我啊啊啊啊啊……”惊恐的声音渐行渐远。
“闭嘴, 吵死了。”王将军被吵得头痛。
男子顾不得王知易的警告, 嘴里不断发出尖叫, 稀少的头发, 一路走一路掉。
王知易是个魁梧的实诚人,你不听我的我就想办法让你听我的。
扎扎实实地一巴掌把男子的脸扇得高高耸起。
正常人早就昏死过去,男子刚用完加了白石散的神仙水, 意识正亢奋着, 愣是挺下来,人倒是懵了, 不停地喃喃着什么,声音是小了。
“帕子,谁带帕子了?!”王知易三十多的人, 一直在前线冲锋,官家登基后才被调回来镇守京都,平日里也不讲究,头一次被手上口水,眼泪,鼻涕还有血液的混合体恶心到。
禁军里也没几个讲究的。
虽然禁军不乏权贵人家的公子哥,在王将军的言传身教下,早都不随身带帕子了。
王知易没法子,随手拽过离他最近的一个禁卫,仔仔细细地把手在禁卫身上抹干净。
倒霉禁卫自知躲不过,双眼紧闭,心里恨死这群歹人了。
胆子不大,做得恶事倒不小。
江玉织在宅子的屋顶上,没注意到院外的情况。
下面的白砚盯着禁卫把人全都绑出去。
潜伏的禁卫悄悄在神仙水里加了药,喝了的都倒下了,没喝的还醒着的两个是这里的管事,最先被拉出去的来得最晚,禁卫没来得及在新取出来的水中加料。
白砚:“剩下的人去里间找,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禁卫们:“是。”
几个屋子门扉大开,确实有些瑟缩的女子孩童在里边。
五六个年纪稍大些的小娘子把孩子们护在身后,倔强且毫不畏惧,警惕地盯着来人。
领头的那个小娘子,嘴角渗血,眼睛处还有一大块淤青,“休想带走我们,今日我就是死了,也不会让你们这些恶吏得逞!”
白砚少见的穿着件大红的飞鱼服,萧佶亲赐。
先前罩在黑色大氅里,院里比外头潮热,便脱下搭在手臂上。
江玉织莫名想到,他……很适合红色。
“噗,小娘子可别是看呆了啊,人家都进去了,石板路有什么好看的?”
穗姑最爱调侃不好意思的小娘子公子哥,江玉织不是个扭捏的,但面对不熟悉的穗姑,“仙子慎言。”
红眸轻闭,穗姑看她耳根子红透,笑两声也不再说话。
挺拔的身姿在屋内的一众人面前停下,“小姐何出此言,禁卫是来解救各位的,恶吏又是从何说起。”
小娘子冷哼一声,“呵,道貌岸然的狗官,被你们带走的还少吗?解救?又想玩什么把戏!”
江玉织和穗姑从屋顶上下来,仗着凡人看不见,明目张胆地在门口围观。
白砚一听这话,就知道舅舅的朝堂清扫的还不彻底。
“小姐这般认为,我再说什么你们是不会信了,眼见为实,外面的歹人已被缉拿,你们,可以回家了。”
“真的?”女子仍在怀疑,孩童们已经窃窃私语起来。
“真,一看便知。”
白砚清晰地捕捉到女子袖中一闪而过的寒光,怕她伤到自己,只耐心安抚。
“那好,你们先退出去。”女子不再隐藏,探出藏在袖中的手,用碎瓷片抵住脖子,身后众人也一一照做,没有一丝犹豫,“若你骗我,我们誓死不从!”
白砚转身,对禁卫们抬手,“退到院外。”
话音未落,就看见他娘子大喇喇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凝视他。
白砚不着痕迹地顿了一秒,自己走在最前面,与江玉织擦肩而过。
江玉织和穗姑顺势跟着他走出去,不留在路中间挡路。
“谛听和方相氏不在这儿?”
“哎呀,我能感觉到他们,小娘子别担心,那两个多半是藏起来了。”
听着娘子旁若无人地和穗姑交谈,白砚脑子转得飞快,回想自己刚刚有没有不妥的表现,要不要笑笑?
白砚下意识地认为娘子对温柔亲和的男子更有好感。
后面出来的众人就见大人一改方才的面无表情,高高在上,挤出个诡异的笑来。
这当然是禁卫们对白砚的滤镜,有熟知他的,家中和白砚做过生意的,就知每当这祖宗笑起来,就不会有好事发生。
小娘子们和孩子们是高度紧张的状态,见此更加狐疑,生怕是个圈套。
一路行至院外,满脸正气,怒目圆睁瞪着遍地捆成虫子的歹人的王将军,让小娘子们松了口气。
此人看着就正义凛然,脚踩一个,手拎一个,正在打量着瑟瑟发抖的小掌事。
瓷片离开脖颈,领头的小娘子长舒一口气,差点脚软,被后面的孩子及时扶住,还好,还好,老天有眼。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孩子和小娘子们抱作一团,差点喜极而泣。
王将军听不得女人孩子哭,脑仁疼,他又不管善后的事。
白砚:“带他们去安顿吧,就……”
收尾的禁卫抬着几个箱笼出来了,各个都不轻,有成年男子膝盖那么高。
还穿着摊主衣服的禁卫,上前,“公子,将军,这是搜到的赃款。”
白砚:“抬去府衙,慈幼院也该扩建了,他们也送去慈幼院。”
“是。”
禁卫们走了三分一,还剩二百人。
领头的小娘子折回来,走到红衣的大人面前。
白砚后退一步,“何事?”
小娘子不做多想,“我们是最低等的货物,他们还有品次好的,就在桑家瓦子里,具体在藏在何处我不知道,还请大人一定要将他们救出来!”她跪下,狠狠地磕了个头。
“分内之事。”
小娘子这才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追上不远处等她的队伍。
白砚:“王将军,瓦子里没放人出去吧。”
王知易:“我说怎么官家还吩咐把瓦子围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公子,咱们下一步?”
白砚:“分五十人把地上几个押送入牢剩下的一部分看好了外围,一部分跟我进去搜查。”
王知易:“好嘞。”他就爱和不磨叽的读书人一起出公务,不用动脑子。
江玉织和穗姑紧紧跟在白砚后头,他想忽视都难。
穗姑的话非常之多,一会说谛听肯定在瓦子里,一会说回头再给方相氏买两身衣服,过会子又想到街上的早食,问江玉织明日要不要一块去吃。
江玉织一句话都没回,穗姑也没给她接话的机会。
白砚心里嗤笑又得意,控制自己不去看娘子,娘子只会和我一起用膳,我们第二次见面,她就邀我共进午膳了。
她一个鬼,想来是不用吃的,还费心陪我。
桑家瓦子的掌事名唤桑榆林,今年才二十出头。
他家瓦子传了好几代,杂耍的,说书的,唱戏的要啥有啥。
从不缺钱,深知低调守法不得罪权贵的重要性。
桑榆林还不知道自家犯了什么事,紧张的候在正门,汗冷汗早就浸湿了后背,婢女给他递的手帕都不管用。
他长得胖,不能久站,一见两位大人带着禁军过来,蹭地站好,帕子扔到婢女手上,弯着腰不停作揖,“白白白白公子,还有王王王将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白砚:“有人举报你,拐卖妇女,贩卖人口。”
桑榆林惊恐地双膝跪地,身上的肉都抖三抖,大声哀嚎,说话都利索点,“白,白公子!您是知道我的啊!我桑家最是遵纪守法啊,怎么会怎么会……王将军!王小姐前两日还在我这儿听戏,我我我,不曾得罪……”
这话越说越不对,好像说王知易针对他似的,“瞎说什么!我闺女哪有那么小心眼!”
桑榆林用衣袖擦汗,哆嗦着附和,“是,是,是小人说错话了。”
周遭的客人没一个敢上前,动都不敢动。
“呦,怎么还有个要跑的?”穗姑眼尖。
白砚自然听到了,抬头朝二楼走廊看去,确有一个男子,小心翼翼地挪动两步,见他看过去,又马上不动了。
白砚:“桑掌事是否无辜,待我们搜过便知,在场所有人最好都不要轻举妄动,若是被误会了,可就要进牢里住两日了。”
不是没有达官贵人的子弟在场,但是谁不知道白砚的身份地位,如今是没有封爵,可身上穿得飞鱼服,还日日入宫帮官家处理朝政。
官家无子,后宫空悬。
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众人皆顺从地配合搜身。
一小队人和白砚一起进入楼里。
楼中灯火通明,中间空着,用作表演。
白砚径直登上二人。
穗姑:“白公子敏锐得很嘛,谛听他们估摸着也在二楼,气息很近。”
闻言,白砚懒得自己一个个开门过去,站在二楼朝下面放大音量,“来一队人,二楼的都抓下去,一个都不漏了。”
“是!”
桑榆林眼见着不对,莫不是真有什么?他真不知道啊!
他艰难得跪着挪动到王知易脚边,一把抱住其结实的小腿,哭嚎:“将军!我冤枉啊!我真不知道!”
吨位太大,连王知易都踢不动,“桑榆林!松手!”
桑榆林:“我不!将军!我真的冤枉!”
王知易:“松手!还没查出问题,你急什么,莫不是不相信白公子?嗯?”
桑榆林:“还是让我抱着吧将军,安心,万一真有贼人,我,我也……”
王知易:“啧。”想到这胖子还算识时务,女儿喜欢来,他招待的也不错,勉强照顾一下吧。
白砚没有多做逗留,娘子跟着他,他最近运气不行,要再有不干净的,别脏了娘子的眼。
瓦子楼外的桌椅全都搬开,腾出一大块空地。
二楼的果然有收获,每个屋子里都有两三个男子,和一两个女子孩童。
女子孩童要么脸上带着仇恨,要么满眼麻木。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桑榆林把王知易的腿搂得更紧了,“二哥!你怎么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白砚:眼睛又脏了!娘子的眼睛我来守护!
江玉织:他……好不一样
桑榆林:我真是老实人啊!你相信我!
九号换封面![哈哈大笑]
第38章 收缴 国库略微有钱
桑家老爷子有三个儿子, 大儿子桑榆阳入伍,跟着边军一路南下,死在战场上, 桑老爷子听闻噩耗, 当场倒地不起。
二儿子桑榆广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老爷子当时忙于开拓产业, 疏于管教。
三儿子桑榆林便是如今桑家瓦子是掌事,老爷子吸取教训又怜爱幼子, 桑榆林教养不错, 人品也看得过去, 只是爱吃又不爱运动,长得胖一些。
胖这个无伤大雅的小缺点,在老爷子眼里不算什么,他深知二儿子是个什么东西,早就在遗嘱里写明, 待他百年后, 桑家产业皆交于桑榆阳和桑榆林, 兄弟二人需保证桑榆广的正常花销。
没想到大儿子走在老爷子前头, 自己也随之而去。
桑家产业全由桑榆林接手。
桑榆广不相信父亲如此绝情,一分钱都不给他留,他的肥猪弟弟又有父亲留下的忠仆护着, 无可奈何之下, 桑榆广蛰伏起来。
桑榆林从浑浑噩噩,沉浸在大哥和父亲双双离世的悲痛中, 逐渐振作起来。
他娘在生他的时候大出血走了,除去那些远的不能再远的亲戚,二哥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有了父亲旧人的帮助, 桑榆林也能带着桑家走向正轨,他也愿意养着二哥。
现在二哥却在自家瓦子里搞拐卖的勾当。
桑榆林差点一口气喘不过气,和他父亲一样当场倒下。
王知易发现不对,及时掐住他的人中。
桑榆广被禁卫挟制,嘴上还不忘嘲讽弟弟,“哈,死肥猪,父亲宁愿把家业交给你个蠢货,都不愿意给我留一分,我倒要让他看看,只有我才能让桑家挣大钱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白砚一个眼神,禁卫就把他的嘴堵起来了。
桑榆林没脸再抱着王知易的腿,半趴在地上往后蠕动。
二楼最后一个房间里的人也出来了。
白狗和身形高大的女子。
女子坦然的模样,差点让白砚以为认错人了。
方相氏……怎么穿成这样了!
抹胸褙子还有一条长裙,好好的一个男人打扮成这样。
怪不得娘子要来这里找。
江玉织也愣住,听穗姑说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谛听和方相氏不知道凡人看不见江玉织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是跟着白砚的抓人。
双双提腿就往他们那边走,被禁卫拦住,谛听当场就要发作,怎么自己狗都拦?方相氏也不遑多让,眉头一拧。
江玉织和穗姑再熟悉他们不过,瞪他们一眼,及时止住即将闹腾的两个。
白砚:“胆子挺大啊,连我家的狗都敢拐。”
桑家兄弟两个哆嗦得更厉害了,一个说不出话,一个愧疚难当。
禁卫会意,放谛听回白砚边上。
谛听径直路过白砚,趴在江玉织脚边,瞟了一眼白砚,哼,算他识相。
方相氏脸更黑了。
白砚:“遛狗的……婢女都拐,想钱想疯了?”
方相氏也矜持地踱步到白砚身后,紧挨着穗姑。
吏部侍郎家的郑公子,沉不住气,见不得白砚区别对待,“白公子,为何你家的人就不用被围着,这算是以权谋私吗?”
白砚:“别着急,待会一起回牢里,跑不了的。”
郑公子一听要去牢里,脸都紫了,他父亲管他管的严,今晚是偷跑出来的,万一让父亲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王知易:“白公子,我先带他们回府衙大牢,要给你留几个人吗?”
白砚:“看紧瓦子和后面院子的外围,其余的的都带走,包括瓦子的客人,你说是吧郑公子,我们不能厚此薄彼啊。”他轻笑着扫过郑公子僵硬的脸。
在场的客人沸腾起来。
“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来喝茶的……”
“郑公子自己要去,我明日还有……”
“就是……”
“闭嘴!吵什么吵,都给老子一起进牢,不关你事查清楚了自然就放了,嚷什么?再吵算你们妨碍公务了啊。”王知易极不耐烦,临了还瞟一眼地上的桑榆林。
“走吧,桑老三,跟你二哥一起去牢里喝茶吧。”
“……将军,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先跟我走。”
谛听和方相氏自然要走,他俩一副老不乐意的样子,江玉织见白砚还留着,也不想走,且钟毓秀还没找到。
穗姑叹了口气,“小娘子呆着吧,”从头发丝里凭空抽出一根黄橙橙的稻穗,递给她,“有解决不了的事,就摘下一粒,我就能感知到。”
江玉织:“谢谢仙子。”
谛听勉强满意。
江玉织目送他们离开。
白砚:“剩下的去外面守着吧,看牢了。”
禁卫:“是。”
瓦子陷入沉寂,今晚的月光格外明亮,火红的飞鱼服上,金色的绣线泛着柔和的光华,夜风温吞地拂过白砚的衣袍,大氅搁置在桌上。
“玉织?”
江玉织正坐在他正对面的长凳上,之间相隔一张饭桌。
人鬼猝不及防地对上视线。
白砚不再装作看不见她。
“嗯?你一直能看到我?”
“我也不知为何,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也对,白砚早算不上普通人了,障眼法只对不通法术的凡人有效。
江玉织:“谛听和方相氏遇到拐子,将计就计跟着过来了,毓秀失踪好几日了,我来找谛听,让它帮着找找毓秀,只是现下还没有线索……”
白砚坐下,江玉织的头发不久前才变回黑色,指甲也恢复正常,是健康的淡粉色,唯有一双眼睛,赤红勾人。
此刻那双眼睛,盯着桌面没有看他,白砚仍清晰地听到“咚、咚、咚”的声响,在寂寥的夜里格外显著。
白砚放任心脏不规则的跳动,仗着江玉织不看他,直勾勾地盯着。
白砚:“别担心,毓秀被卧底的禁卫救了,没放她走,是为了不打草惊蛇。”
江玉织:“那就好,慈幼院的娘子们都很担心她。”
白砚:“我们去楼里看看?适才只将人带走了。”
江玉织:“不用叫上禁卫一起吗?”
白砚露出个江玉织最熟悉的笑,“我们两个就够了。”
江玉织不再接话,转而打量起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小楼。
上次来这里,掌事的还是桑仕耘,为人诚信,是个很传统的商人。
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道桑掌事还在不在。
她有时也喜欢来瓦子消遣。
一二楼大部分都被禁卫搜刮过一遍,最主要的还是只把人带走了。
江玉织很快在一楼的一间屋中发现一个瓶显然不属于瓦子的粗糙陶瓶,正想打开检查。
是神仙水的瓶子,白砚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手,“里面加了白石散。”
“白石散?”恶心人的禁药,怎么改朝换代了还没被销毁?
“害人的药粉。”
“我知道。”
“应该不止一瓶,我让禁卫进来再查一遍。”
“也好。”
白砚几步走到院子里,举起陶瓶展示,“来人,发现神仙水,把陶瓶全都找出来,不可遗漏。”
“是。”
禁卫们鱼贯而入。
江玉织已经摸索到后厨去了,她现在还没解除障眼法,只有白砚能看到她。
白砚:“怎么不等等我?”
江玉织不太相信桑家私藏白石散,企图找出其他的线索。
桑仕耘的父亲死于白石散,他生怕最厌恶的就是此物。
江玉织:“你认识桑仕耘吗?”
白砚:“怎么突然提起他?桑家老爷子,几年前去世了。”
江玉织:“去世了?”算算时间,桑仕耘今年快六十,家里也不穷,怎么会去世?
白砚也在灶台边上翻找,检查,“嗯,舅舅登基前的事,他大儿子死在前线,老爷子没撑住,也过世了。”
江玉织不动了,偏头认真地看着的侧脸,“白砚,桑家不可能私藏白石散,我认识桑仕耘,他爹……因为白石散过世,我们是朋友,我了解他,肯定有误会。”
正好白砚扒拉开引火用的一块稻草,下面有块缝隙更大的砖,他使了个巧劲儿,将砖抠出来。
下面有个小匣子。
白砚把匣子拿出来,“玉织,桑老爷子的人品毋庸置疑,但是他的儿子们是独立的。”
江玉织:“好吧,我只是……”
白砚:“我知道我知道,府尹会查明,看我们这趟也有别的收获。”
娘子总是很爱自责,白砚打开匣子转移她的注意力。
摆放整齐的银票,厚厚一打,都是百两一张的,最先还有本账本。
最先从鬼市抓进牢里的,有个是负责后厨的小掌事,正好是桑榆广的心腹之一。
是个皮软的小人,惯会说好话奉承,但是耐不住拷打,稍加审问就全招了。
桑榆广对他倒是信任拉满,桑榆林不然哥哥插手其他地方,桑榆广装装可怜,就拿下了看似不起眼的厨房管理权。
账本和银子全藏在这里,因为厨房是他介入桑家产业的第一步。
白砚:“走吧,最迟明日晚上就会有结果,这些银子充入国库,到时我们可以和舅舅一起商讨,用在何处。”
江玉织:“我也可以?”
白砚:“当然,我和舅舅都很信任你。”
禁卫们离得远,只能隐约捕捉到白公子在小声的自言自语,态度陌生至极。
公子又有什么可怕的打算吗?
“公子,又查出几箱白石散。”
“和神仙水一起抬走,收队,回府衙。”
“是。”
不少附近的百姓,在家里目睹了桑家瓦子里被带走的人,大门紧闭,生怕波及到自己。
第二日,府衙门口就贴出告示和开庭审理的公告。
桑家瓦子搜出禁药,涉及拐卖重罪,将于三日后辰时开庭。
念诵的衙役话音刚落。
“终于抓住了!我隔壁家好不容易得个孩子,才六岁,被拐子掳走,哎呦喂,夫妻两个三十几岁了,才一个,差点吊死在家里。”
“那些拐子自家没有兄弟姐妹吗,我家闺女,年后就要出嫁了,被拐走半月有余,现在还没回来呜呜呜呜,天杀的……”
“就该直接判凌迟!”
“那桑胖子平时看着挺和蔼的,怎么做出这种事。”——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
第39章 尘埃落定 结案
钟毓秀和张婉莹被移交至府衙后宅, 由府尹夫人照看,一同去的还有鬼市摊主宅子里原本的就在的一位小娘子。
说来也巧,替代摊主的禁卫易容后先是在林子里捡到张婉莹, 刚把她带回去就遇到摊主的同伙。
前来商量过几日卖货的事, 想把手头上的先放在他那儿帮忙看着,自己再想办法弄一个。
禁卫一看垂着头的女子, 正是那日和官家在鬼市争论的那个。
当即应下。
禁卫本就是兵部尚书家的次子,放到禁军中历练来的, 对张婉莹还算熟悉。
最重要的一点, 兵部尚书温家准备和大学士府议亲。
温家次子温岭和大学士的孙女张婉莹。
此前, 温岭偶然见过她一面,在去年的宫中夜宴。
温岭全家都是武将,父亲早前也是冲杀在前线,后来年纪稍大些就被调回京都,哥哥在外地任镇守将军, 妹妹被公主亲卫队招去。
他自己再历练几年, 就会接任王将军的职位。
温岭不喜欢娇柔做作的女子, 京都大部分小姐, 他都不想娶,准确的说他做好孤独终老的准备了。
本想拒绝母亲提议的温岭,在宫宴上见到了张婉莹。
那时, 她正在殿外透气, 温岭负责殿外站岗。
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巴巴地凑上去嘲讽张婉莹, 作为大学生亲孙女,连京都第一才女的比试都不敢去。
张婉莹当场怼回去,说这位第一才女小姐, 一群十几岁的小娘子过家家似的比试,作几首酸诗,就自封了?
对面气的只会指着她说“你”,带着婢女拂袖而去。
温岭顾忌着还在上值,否则都笑出声了。
他打算接受母亲的提议了。
他家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上门,温岭就在一棵树上再次见到了张婉莹。
未婚妻很坚强,要不是肚子饿了,连他也发现不了还有个人躲在树上。
温岭漫不经心地回想着,他卸去易容,点出几个禁卫,在府衙后院护卫三个小娘子和府尹夫人。
谛听和方相氏经过正常的审问流程后就随穗姑回江宅。
方相氏听穗姑的话全程装哑巴,只会点头摇头,若是从他嘴里发出男声来,穗姑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
……
知道钟毓秀无碍,江玉织吩咐织伞去慈幼院报信,自己则把没做完的寿衣赶上,开庭后,要不了多久阿轲就该下葬了。
慈幼院一侧的宅子正好是空的,禁卫联系上屋主后,用搜出的赃款将其买下来。
解救出来的女子孩童暂时住在里面。
白砚天刚亮就入宫向萧佶说明情况。
慈幼院的扩建还需要人负责,萧瑶腾出空,亲自去盯。
府衙的效率很高,距离开庭还有两日时间,结果就出来了。
白砚每日三点一线,早时入宫,午后江宅,入夜回家。
江宅的裁衣室通常都会有两道身影。
一道是忙着理线,裁布的江玉织;一道是拿着簸箕贴在她身后收拾的白砚。
白砚用修复社稷图的正当理由,一日不落地出入江宅。
江玉织没理由拒绝。
白砚端来一壶刚泡好的花茶,倒出一杯晾在小案上,转头又去收拾地上细碎的线头和布片。
嘴上也不停,“尽是些没脑子的前朝余孽,不甘心过穷日子,还想着复辟,散播白石散,企图分散民心,至于种植白石花的地方还需再审问审问。”
“拐走的女子大多卖出去为奴为婢,长得好些的卖给富贵人家做妾,也有专门卖出去给人生孩子的。”
“不少男童倒是留下来了,呵,妄想培养一支军队出来,痴人说梦。”
“京都不少暗地里的赌场他们也涉及不少,大肆敛财,欲招兵买马。”
江玉织拿着银针的手顿住,“成功了?”
白砚将茶递到江玉织嘴边,接着说:“自然不可能,整个夏朝八分的铁矿都捏在父亲手中,剩下两分成不了气候。”
江玉织就这白砚的手浅酌一口,寿衣还差个收尾。
“你想知道……我是如何死吗?”
白砚放下茶杯,迟迟没有动弹,“不想说便不用……”
“不,我想告诉你。”
江玉织不看他的背影,垂着头将银针扎入柔软的布料中。
“我家几乎人人都会织补,缝制衣裳,绣艺更是不在话下,家中技艺最好的女子,会入尚衣局供职,上一个是我姑姑,接下来是我。”
“那时我有些自傲,理所当然地认为什么我都能补,能做出世上最好的衣裳,爹娘和哥哥都很宠我,所以我在家人面前总有些任性。”
“直到我救下何稷,哥哥同我一起把他带回家里,他伤得很重,大夫看不出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只能将养着,爹娘怜惜他孤苦无依,便收留他。”
白砚听到熟悉的名字,冷静地在小榻上坐下。
“才十一二岁的人,沉闷得很,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一年过去,我把他当做朋友,但是他在一天夜里……不告而别。”
“转眼又是一年,何稷回来了,揣着一块技艺精湛的绣布和一卷金丝线,问我能不能补,我当然说能,他祈求我不要告诉别人,就当作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我没放在心上,但确实没告诉别人,他留下绣布又走了,要修补完整很难,我还是做到了,我把布藏到衣箱的最下面。”
“他一直没来取,我没等到他,只等到了抄家的官兵,说我家私藏《山河社稷图》,意图谋反。”
“多可笑,得社稷图者,可平天下。”
“我没家了,我的魂魄从断头台游荡回家,独我一个,我把家里翻了个遍,没找到何稷给我的那块布,我知道,那就是社稷图。”
“我也没找到爹娘和哥哥,谢哥和范哥找到我,我去了地府,连黑白无常都不知道他们的下落。那时,我常常想他们是不是在怪我?怪我引来灾祸,怪我骄傲自满,毁了圆满的家。”
白砚嗓子像是被堵住了,硬是挤出一句,“不是……”
江玉织的声音平淡无波,好似在说别人的故事,“我恨呐,我恨我自己,我恨何稷,我恨那个草菅人命,鱼肉百姓的昏君。有什么用呢?何稷没错,他想活,我想他活。”
“我想爹娘和哥哥一定是恨我的,否则为什么不愿意见我,连地府的鬼差都能躲过。”
“何稷死了都在护着我,我想明白了。社稷图让我投不了胎,索性就不入轮回,地藏王菩萨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可是人间的恶鬼还没有下地狱。”
“所以我来了,所以不要放过他们。”
“否则我或许会作恶鬼。”
寿衣完成了,江玉织拿起银剪子,剪断多余的线头。
白砚起身,紧盯着江玉织,一步步走到她身边,搁这桌子握住江玉织空出的那只手。
冰凉的,长着细细的茧。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牵手,社稷图只能以江玉织为媒介传递给白砚。
白砚常以身体问题为借口,牵牵手,获得一个拥抱。
“开庭那天,我们一起去看。”
……
两日后。
府尹主持,刑部、兵部、大理寺三堂会审。
府衙外头被气愤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江玉织和白砚混在人群里。
钟毓秀,张婉莹还有那匣子珍珠原本的主人,鬼市摊主从左淮拐来的杨姝。
出庭为人证。
杀害阿轲的男人当然也被逮捕,在听到府尹介绍张婉莹时,还以为见到了鬼,吓得昏死过去。
神仙水,白石散,赃款统统摆上。
陆续带上来的几个犯人,被折磨得说不出话,只有一份盖过手印的供词。
没人质疑府衙的严刑逼供,只觉还不够狠。
人证物证俱全,当庭宣判。
涉案犯人,轻则流放千里终生苦役,重则凌迟,五马分尸。
吏部侍郎家的那位郑公子自然也在其中,不过他只买了几个奴仆小妾,判了流放。
吏部侍郎革职查办。
张大学士在结案时来了,拄着根官家亲赐的龙头拐杖,把孙女紧紧搂在怀里,老泪纵横。
一抬头就看见站在孙女身后,温和笑着的温岭。
老头冷哼一声,“莹莹,咱们回家。”
圣旨也来得及时。
众人纷纷跪下,等徐公公宣旨。
张家义女,张轲,侍主忠勤,蹈明烈之节,临难弗避,奋身卫护,黄全赴死以全贞,志坚金石。
今追赠尔为义成乡君,秩比从八品,准立祠于本乡,岁给祭银二十两。
至此,尘埃落定。
萧佶分派钦差大臣去各地巡察,检任官员,欲将前朝余孽彻底拔出,捣毁白石花种植地。
……
谢必安难得有空,上来先是欣赏一番新家,再随意说些地府新鲜事。
有个新考上来的鬼差,能力出众,不骄不躁地帮他分担了很多压力。
虽为女子,却比男子更有用,叫轲。
江玉织轻笑一声,没有解释。
谢必安不明所以,追问不及,就又被范无咎捉走干活去了。
钟毓秀更不敢出门了,成日里躲在慈幼院里教书,研究新事物。
偶然结识监工的萧瑶,两人甚是投缘,成了忘年交,经常聚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
萧佶更没空去逮她,这次案子又带走朝中不少人,科举重开迫在眉睫,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兵部尚书特意去找萧佶求了道赐婚的旨意,他听说两家孩子还算投缘,就同意了。
谁知张大学士直接气得告病在家。
萧佶能不知道张培那老匹夫是装的?闹脾气罢了。
知道也没用,一把年纪的人,萧佶不好意思老压榨人家。
第40章 萧王 我是娘子什么人?
夏朝近来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安平长公主之子白砚受封萧王, 以国姓为封号,明眼人都瞧出意味着什么。
没有大臣敢反对,萧王一家人中, 长公主手握天下粮仓, 其父手握天下财权,萧王自身先后解决左淮疑案, 逮捕前朝余孽,连最为人诟病的寿数问题也似乎被解决了。
可以说朝堂中入狱的臣子, 一半是被官家亲自解决的, 一半是被萧王送进大牢。
早朝宣旨时, 群臣鸦雀无声,没有一个站出来说话。
好笑的是,由于白砚身上并无官职,不用上早朝,旨意的主人公是最后知晓的。
第二件事是七月下旬重开恩科。
各地学子们沸腾了!
接连几年的战乱和整肃, 学子们苦出路久矣。
现如今五月中旬, 时间充足, 离京都远的州县已经开始组织举子往京都进发。
数位钦差大臣到达, 各地严查,又有一大批官员下马,服苦役的林场、矿场等, 还有各地大牢, 人满为患。
萧佶也终于体会到酆都大帝的无奈,缺人手!
没和姐姐, 外甥商议,自作主张的先封王再说,生怕放跑了白砚, 没人帮他。
因萧佶给张婉莹的赐婚,张培还在气头上。
白砚现在也在气头上,脸色阴沉,外甥像舅,和萧佶在地府判案时简直一模一样。
江玉织去参加阿轲的葬礼了,白砚有点控制不住火气,不想把糟糕的心情带给娘子,此刻正在御书房里找萧佶要个说法。
他不在尽职尽责地将奏折分出一半来,帮舅舅处理,反而一动不动地坐在小圆桌边上,时不时喝一口凉透了的茶水。
萧佶将满是废话的请安折子扔到一边,拿起下一本,“你也要和我闹脾气?”
没有回应。
接着道:“从你妥协那天起,不就算是接受了吗?”
白砚嗤笑:“怎么,舅舅晚上去地府断案,是自愿接受的吗?”
萧佶手头的奏折被攥紧,“旨意已然天下皆知。”
白砚:“是吗,那我为什么要牺牲和玉织在一起的时间来帮你呢?”
萧佶:“我是你舅舅。”
白砚:“你下旨的时候把我当外甥了?连我娘都不告诉。”
一整壶凉透的茶水被白砚一滴不剩地饮尽,也浇不灭心里那股子暗火。
徐公公在门外听到他们好像吵起来了,主子吵架,做奴才的不敢插一句嘴,他都不敢,其他小太监更是不成,徐公公飞快地新上了一壶下火的凉茶,弓着腰退出去。
萧佶放软态度,“你要不是我外甥,我能有机会封你?明泽,你是看着舅舅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上的,如今这个国家正在迈上正轨,只缺少一个继承人。”
白砚保持沉默,他已经想清楚萧瑶先前说得话了,娘子一只鬼,在地府有权有势,根本不需要凡间权力的帮助,去哪里不是来去自如?
还不如他死后,考取个鬼差帮助来得大。
他从来都不是个胸怀天下的人。
白砚和父母对他的教导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在江玉织出现以前,他没有目标地活着,漫无目的的等死,闲暇之余打理家中产业,权当报答养育之恩。
他以为自己天生冷漠。
萧佶迟迟听不到回答,放下手里的奏折,打算下一剂猛药,“你陪玉织?你是她什么人你就陪她?我还在地府时就认识她,”只是听说过,反正白砚不知道,“若你没有社稷图,你看她搭理你吗?如果我说要她入宫来帮我,凭我们的交情你说她会拒绝吗?”
萧佶其实是想召江玉织入宫,掌尚衣局,但他刻意言辞模糊,他和江玉织也并没有多少熟。
白砚意料之中地入套了,要是舅舅要纳娘子入后宫,朝臣们肯定欢欣鼓舞地接受,官家改变主意要开后宫,管他是谁,有一就会有二。
娘子显然和自己不一样,不会冷眼旁观世态炎凉,舅舅只要说明要她做皇后,共同临朝,帮万民脱离苦海,她可能会纠结一阵子,但最后必然会应下。
无论江玉织和萧佶是否做了真夫妻,都不是白砚能接受的结果。
白砚差点把手里的瓷杯捏碎,喉头顶上来一股腥甜的味道,被他咽下去,“呵,舅舅。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种人。”
萧佶假笑,“是嘛,你多跟我一阵,就能明白我到底是什么人。”
白砚:“等着吧舅舅,旨意我接下,但是你最好小心点,一物降一物,总有人能治你。”
萧佶:“呵呵。”
白砚狠狠地将瓷杯砸在桌上,拂袖而去。
两人不欢而散,萧佶才反应过来,这么多奏折他今天又要一个人处理!
大学士府。
阿轲的葬礼来的人不算多。
钟毓秀和萧瑶都到场了,张婉莹本就认识长公主,又和钟毓秀同陷泥潭。
三个人站在阿轲的棺材前,难掩悲伤地上来一炷香。
江玉织做的寿衣是张婉莹亲手给阿轲穿上的。
四个年纪各不相同的女子因葬礼聚到一起。
张婉莹跪在软垫上,腰间系着一块白布。
张家是云水迁来的世家,在萧佶召令下来前,张家避世多年,张婉莹几乎没有玩伴,身边的下人都是家生子,礼仪周全,只会跪在地上求她,不要做这不要做那。
阿轲不一样,她教会了张婉莹很多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都怪自己的任性。
眼睛早早哭肿。
江玉织想了想,还是走上前去,“张小姐,乡君已逝,或者人更要好好活下去。老一辈人说,死去的忠义之人,在地府也能谋个一官半职,来世必能投个好胎。”
张婉莹这才抬头,是给阿轲做寿衣的掌柜。
“掌柜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阿轲她……”帕子将脸颊上的泪痕擦干,“我对不起她……”
江玉织该说得都说了,不再多言,钟毓秀和萧瑶都在外面等她。
“若是张小姐想散散心,不嫌弃的话,可以来我,我和毓秀都乐意奉陪。”
“……谢谢。”
话已至此,江玉织俯身行礼,出了大学士府。
府外等她的还有刚来不久的白砚。
白砚正在和一个禁卫说话,见她出来,匆匆结束交流,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朝她大步走来。
白砚:“接下来要回去吗?”
江玉织不在状态,“嗯嗯。”
白砚:“刚才那个是兵部尚书家的次子,温岭,在禁军任职,先前应该见过。”
江玉织:“嗯嗯。”
白砚:“铺子里最近比较清闲,过几日要不要去庄子里住几天,娘种的果子快成熟了。”
江玉织:“嗯嗯。”
围观的萧瑶笑出声来,儿子什么时候这么多话了,从门口走到马车前,嘴就没停过,这时候想起来你娘我还有个种水果的庄子了。
舅舅和娘不仅不帮自己,一个威胁,一个嘲笑,白砚捂住胸口,泄出一声疼痛难耐的低吟。
江玉织终于把注意力挪到白砚身上,上车的脚步方向一转,伸手扶住,关切地问:“怎么了?又疼了?握手会好点吗?要不抱抱?”
白砚双眼紧闭,大半个身子都靠在江玉织身上,牙关咬紧,半晌才从喉眼里挤出一个字,“抱……”
钟毓秀目瞪口呆,这这这这个场景怎么这么熟悉,她手上正在写后几册的那篇小说,被取走的几册里,好像就有这么一段。
萧瑶看不下去,好像今天第一次认识儿子,他难受时从来都不是这样的,演得太假,怕是只有玉织会信。
怕再呆下去,自己憋不住拆穿,小声和钟毓秀说想先回慈幼院。
钟毓秀自从认识萧瑶后,就很依赖她,重要的是长公主是萧佶的姐姐,非常有安全感!
两人上了自己的马车。
江玉织的手从白砚的胳膊下穿过,紧紧搂住他的背,轻轻拍打,马车拦住了过往行人的探寻的视线。
“好些了吗?”
“……没有。”
“还是很疼?”
“嗯……咳咳咳。”
“我们先上马车?回家让阿听看看。”
“好,我想歇会儿,咳咳,若是到家还是难受,再麻烦阿听吧。”
“嗯嗯。”
白砚全程枕在江玉织的腿上,单手盖住眼睛。
江玉织看他确实难受的不行,特意吩咐马夫慢点,以免颠簸。
心里想着是不是日日入宫累着了,按理说社稷图修复得差不多了,越来越完整,已经能自主吸引散落的残力。
江玉织能感受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有丝丝缕缕的残力,敲她的窗子。
最开始还会吓一跳,后来就习惯了。
只要不是被困在凡人体内的残力,都在陆陆续续回流。
换而言之,社稷图应该已经不需要吸取白砚的生命力来维持运转了,且白砚的确很久没发病了。
江玉织抬手,揉揉白砚的太阳穴。
那人红得要滴血的耳垂被盖住眼睛的手臂遮住,不漏破绽。
江玉织:“要不要和你舅舅说说,明日休一天?”
白砚:“舅舅不会同意的。”
江玉织这时候恼了,手上没注意轻重,“怎么人都病了,还不让休息?”
白砚:“嘶——”
江玉织要收回的手,被白砚及时握住,“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殿下去和他说。”
白砚:“我不想让娘为难,她心疼弟弟也心疼我。”
江玉织:“那我去说,我们至少曾经同在地府生活过,你刚封了王,合该有个谢恩宴,再授官职走马上任,这段时间都是休息才对。”
白砚:“那就麻烦玉织了。”
果然,舅舅和娘子的关系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作者有话说:谢恩宴啥的都是编的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