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惠民书坊 原来不是约会啊
“知根知底的唯明泽一个, 他不需我再多加教导,现在应下立刻就能上手,且培养一个孩子要花费太多精力, 万一日后发现人品不行, 岂不白费?”
“炎叔也是这般想的吧。”江玉织幽幽道。
萧佶不语,脸色愈加阴沉, 几乎要和在地府做陆判时那般,怨气溢散了。
“桀桀桀桀桀, 这也不是凡间地府光逮着我一个人使的理由。”
白砚没听过舅舅笑成这样, 还有点毛骨悚然。
大帝都没办法的事, 江玉织更没法儿,约好过两日白砚来帮忙后,便离开宫中。
他们前脚刚走,萧佶后脚就唤来徐公公。
“朕要出宫,更衣。”
“官家, 这折子……”
“召大学士, 就说朕处理得差不多了, 命他再看一遍, 是否纰漏。”
“奴才这就去。”
张大学士也不容易,领命组建议事堂,且不说官家登基后, 大肆清查贪官污吏, 三省六部官员短缺,科举尚未重开, 人手严重不足。
大学士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还时不时要入宫替官家处理政务。
同情归同情,徐公公还是向着自家主子的, 麻溜地吩咐下面的小太监出宫传话。
十字街,惠民书坊。
白家马车本要直接送江玉织回铺子,在她授意下,改到去了书坊。
白砚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娘子孝敬叔叔,认命地一同前去,反正他在娘子心中的形象早都被炎叔碾碎了。
不过是爱看话本子,炎叔也是男子,不也爱看?
书坊的掌柜姓金,人如其名长得个精明相,一看就知道是个赚钱的好手,眼一眯,见着白砚来,欢天喜地地迎上去。
“哎呦喂,白公子几月未见,精神气儿都不一样了。”
满京都谁不知道,奉承别的贵人多夸才貌气度,祝财源广进步步高升,白公子不同,人家娘是公主,爹是皇商,舅舅是官家。
财、权、样貌、贵气俱全,美中不足的是体魄不行,奉承人就得夸他没有但又想要的。
金掌柜深谙此道,不过白公子确实比几月前更有生气一些。
白砚:“这位是金掌柜,玉织想买什么样的?他都能给你找出来。”
金掌柜:“新客临门,小姐想看些什么类型的?我这儿不说都有,只要您想看的,我都能想办法给您弄来。”
江玉织没有贸然开口,朝金掌柜礼貌笑笑,先拉着白砚到一边窃窃私语。
江玉织:“明泽,你平时都买什么样的?上回见炎叔,你们爱看的应该差不多。”
白砚僵住,他私底下买得看看,现下要从嘴里说出来,实在是有点羞耻,那位钱生钱给话本取的名字太过直白。
白砚:“我看得不多,要不玉织直接将钱生钱,就是上回炎叔从我这儿借走的那本的话本先生,全买回去,让炎叔自己挑?”
江玉织:“也好。”
金掌柜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知道马上要有个大单子来,白公子本就是个阔绰人,回来回来都让他大赚一笔,边上那位小姐看着也不是个缺钱的主儿。
人鬼商量好。
白砚:“掌柜的,把钱生钱所作都拿一本,要牛皮封面的。”
金掌柜:“好嘞,小姐真有眼光啊,钱生钱是我们这里卖得最好的,不少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来我们这里找他定制内容呢,白公子也定过。”
他嘴上不停,一边把算盘打得噼啪响,一边吩咐书坊的伙计去库房搬书。
江玉织越来越好奇这位钱生钱了,她生前也爱看话本,炎叔给的那本劣质小册子,她早都看完了。
讲得也是书生小姐,将军公主的故事,套路却是和寻常话本子不同。
她看过的多是落魄书生和富家小姐私定终身,书生考取状元,迎娶小姐。
钱生钱写的是落魄书生爱上贵族小姐,发奋图强,又是经商又是念书,最后富甲一方成为商会会长,同时考取状元。
小姐的家人觉得寒门书生配不上小姐,但小姐被书生的决心打动,书生也不辜负她,二人成婚后,小姐考上女官,夫妻两个共同报效朝廷,破除疑案,为百姓谋福利。
江玉织看得心潮激荡,当下就想钱生钱定不是普通人。
伙计搬出一摞六七本的书册,最上面一本就是《霸道女官爱上我》,应该是她看得连名字都没有抄录上的那本小册子。
江玉织嘴角抽搐,这书名,念出口确实有些为难人,但她又很想看,炎叔一份,自己一份,干脆让掌柜再拿一套出来。
书坊掌柜乐呵地嘴都合不拢,“小姐要是爱看,只需再加点钱,想看啥样的都有,这几本啊只是对外售出的。”
“暂时不用。”
被拒绝金掌柜也不觉得有什么,闺秀们都这样,明面上拒绝,过两日又会偷摸让丫鬟婢女来,悄悄地。
重回马车上,出来时白砚没有带阿昭,身边只一个马夫。
统共十几本书,江玉织抱一摞,马夫抱一摞,白砚想帮忙,被娘子强硬拒绝,书还是有点重量的,搬不动摔了怎么办。
距离晚上还有有段时间。
铺子里赵凭风从二楼下来了,和织衣在一起理账。
看铺子是个清闲活儿,尤其是没生意的铺子。
四个鬼,一个活死人,一个凡人,一只猫鬼,一条狗,寿衣铺子的人手严重饱和。
织珥见他们回来,连忙接过马夫手上书,放其把车赶到不碍事的地方去。
江玉织:“书搬到书房去,再把火盆找出来吧。”
织珥:“好的,小姐。”
给炎叔把书烧过去,免得他闲得慌,没事就去绑架萧佶回地府判案。
萧佶这几年也不是日日晚上都回地府,否则那肉身早撑不住,要猝死了。
多半是案子堆积太多后,大帝来抓他,后来变成隔几日回一趟地府,处理要紧的一部分,不急的就堆着。
大帝看不下去,就会找别的鬼顶一阵子。
周娘子在给谛听梳毛。
她没同收留自己和儿子的小姐相处过,紧张地在衣服上抹了两把手,拘谨地站起来,“小姐。”
“周娘子,铺子里没事了,你可以回家做自己的活儿去。”江玉织看出她的不自在。
“谢,谢谢小姐,我给阿听梳完毛就走。”
谛听被惯得不成样子,摆动尾巴拍周娘子的小腿,不满她停下来。
往返宫内外,还去了一趟书坊,早过了午膳的时间
江玉织进了厨房,才想起身后一直和自己形影不离的白砚,还没用午膳。
江玉织将手里要烧掉的书,放在灶台上,“饿了吗?”
娘子终于想起自己,白砚清浅地,矜持地笑着,“还好。”伴随着一阵绵长的腹鸣。
白砚的耳根马上就红了,连带着脸颊,脖子都染上一层潮红。
他真的没感觉!他喜欢跟在娘子身后,看她忙来忙去的样子,好像很久以前他们就是这样相处的,谁知肚子不给他面子。
“噗嗤,是我忘了,我给你下碗面,算作赔礼,好吗?”
书被搬到厨房角落里,江玉织从橱柜里找出供周家母子使用的食材。
柳暗花明又一村,刚在娘子面前丢了面子,娘子就要为他做饭,白砚若无其事地应好,“我来烧火。”
“好。”
在江宅时,江玉织和厨子学过点,揉面垫手艺还在,生疏是不可避免的,做一碗清汤面是绰绰有余。
灶台里的余火,被引出一部分到火盆里。
白砚坐在边上的矮凳上,一根一根地品尝这碗只加了基础调料的面。
火焰吞噬了话本,鬼力加持,烧得很快,时不时冒出火星,噼里啪啦地响,却没有跳出火盆的。
五颜六色的火星弹跳着,好似天边炸开的烟花,接收的鬼显然是高兴了。
白砚吃得慢,嚼完一根还要和江玉织搭话,“鬼市卖的东西很杂,真假参半,玉织有想要的吗?”
江玉织蹲着烧书,橙黄的火焰给她染上几分活人气,“先去见识见识,来凡间有段时间了,还没正经逛过街。”
白砚默然,夹面的筷子顿住,“鬼市……也不是什么正经街市。”
不等江玉织回话,“鬼市?”
钟毓秀带着零嘴来了。
得知朋友回京,钟毓秀提上新做的零嘴就来找江玉织,想听听京都之外的见闻。
江玉织:“毓秀,来的正好,我过会儿打算找人去知会你一声,晚上一块去鬼市逛逛。”
钟毓秀:“好呀,鬼市是?哦对,白公子吃面,我带了肉干,要加点吗?”
她把其中一包油纸,肉干的想起扑面而来。
“多谢钟娘子好意,我食不得荤腥。”
白砚突然有点食不下咽,原来娘子不是单独和他一起啊。
江玉织:“卖些真真假假的小玩意儿,深夜开市,我,明泽还有阿听,待会再问问周娘子他们去不去,咱们人多,安全。”
严格来说他们一伙去了,鬼市才是货真价实的鬼市。
钟毓秀:“好啊好啊。”
面前两个小娘子,一齐蹲在火盆前,都拿着一块肉干,叽叽喳喳地说起对晚上活动的期待。
集体活动,白砚心心念念地和娘子约会,还不如在左淮查案。
钟毓秀托织姒去慈幼院说一声,她今晚不回去,歇在江玉织这儿。
人人鬼鬼的,在院子里打牌打到深夜。
临近五更天,周娘子早就睡下,赵凭风无所谓去不去,腕子上有银镯子束缚,江玉织不怕他暴起,就也带上。
她怕把好好个人关傻了,本就呆呆的。
最后一起出发的浩浩荡荡一大群,织衣织珥,织伞织姒留下守铺子,明日自己去。
还有谛听,小金,赵凭风,钟毓秀。
外加不放心自家公子的阿昭。
白砚开始不想带阿昭,转念一想都那么多人了,多阿昭一个也没差——
作者有话说:江玉织:怎么都是熟鬼。
白砚:怎么都比我熟。
朝堂的部分都是东拼西凑的哈
约了新封面,过几天换,迫不及待想展示了
第32章 鬼市(一) 今天也更了解娘子一些……
人人鬼鬼猫猫狗狗浩浩荡荡。
正经夜市五更天时, 早都收摊了。
在鬼市开摊的商贩需得提前两日去府衙登记,领一张对牌,不用说明卖的什么, 只是预留摊位所用。
十字街的夜晚总是灯火通明, 鬼市开市,连烛火都幽暗低沉, 让人看不清货物的真实样貌。
从寿衣铺子所在的曹门大街,穿过一条巷子就是十字街夜市所在, 每月十四至十五日的五更天起则叫鬼市。
各个巷口都有两个禁军官兵看守, 维持秩序。
鬼市起于本朝, 是官家扶持起来的。
又是萧佶,是他的话倒是合理很多。
白砚、江玉织和钟毓秀一伙,钟毓秀怀里还抱着小金。
阿昭牵着谛听的狗绳同织衣,织珥还有赵凭风一起逛去了。
鬼市里不仅有各类杂货古董,还有特色吃食。
光影交错, 人影憧憧, 不似夜市里的热闹, 反倒寂静非常, 给街市平添些诡异幽暗。
熟人?
一家卖孟婆汤,人肉包子的摊子,江玉织好奇上前, 摊主竟然是沈珍珠和张月。
张月也注意到他们, 小摊子上声音很火爆,临时摆出来的木桌边都坐地满满当当。
江玉织压低声音, 迎合鬼市氛围,“张娘子,沈娘子, 给我们来……嗯……三碗孟婆汤,三个人肉包子。”
她在心里赞叹吃食名字取得好,吊足了胃口。
钟毓秀满脸跃跃欲试,白砚时刻关注着有没有木桌空下来。
张月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脸上上了妆,惨白,还抹了鲜红的脸夹,夹着嗓子,“江掌柜也来了,我这包子刚出锅,马上给您上啊。”
正好有桌客人吃完离开,沈珍珠感觉上去收拾,顺便帮江玉织几个占着位置。
钟毓秀抱着小金几步上前坐下。
江玉织有些好奇:“张娘子扮得谁?”
张月手上又是搅和那锅蓝色的汤,又是时不时看看蒸笼里的包子,“孟婆,江掌柜看不出来?好了嘞,您的孟婆汤和人肉包子,我给您端到桌子上去,再送您一叠小菜。”
江玉织嘴角抽搐,“……好,谢谢。”
白砚没去桌边,一直跟在江玉织后头,这会子看出娘子面上的无语,小声询问:“玉织和孟婆认识?”
江玉织:“嗯嗯,她都不让我管她叫孟婆,我都叫她孟姐姐,若是叫孟姐姐知道凡人把她化成这样……”
白砚才眯起眼,企图看清张月的扮相,活像个捡破烂的媒婆,收拾桌子的沈珍珠也是相同的打扮。
江玉织:“以后你就会知道孟姐姐长什么样了。”
白砚:“待到那天,我去了地府,玉织可否多照顾照顾我?我初来乍到,鬼生地不熟的,唯有玉织可以依靠。”
烛火摇曳,将白砚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怎么不说话?是嫌我了?”他躬身凑近,直直看进江玉织红眸深处。
江玉织才惊觉自己竟盯着白砚出了神,慌忙退后两步,别过脸,“当然不!我,我地府人脉广,你去了保管叫你横着走。”
话落,就脚步匆匆地往桌边去。
陡然放大的声音,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却只看见个低低发笑的贵公子。
江玉织一屁股坐下,用冰冷的背拍拍脸颊,这也不怪她,十五六岁时,爹娘预备着给她想看人家,她最钟意的便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说话时如清风拂面,待人真诚又有才干。
只是当时世道太乱,后来又捡到何稷,就一直耽搁下来。
她用筷子心不在焉地搅和着碗里颜色奇怪的汤,白砚已然坐在她对面。
边上的钟毓秀接受能力极强地咬了一口骷髅形状的肉包子,嚼得嘎嘣响,味道还不错,就是口感有些怪,这才仔细打量包子的馅料,吃起来像是猪肉,应该是掺进了一些软骨。
江玉织终于把注意力挪到桌上,整个鬼呆滞住。
刚才烛火太暗,看不清蒸笼里的东西,现在看清这桌上三碗蓝色的汤,里面是零零碎碎的肉渣,骷髅形状的包子,还有一碟切成骷髅的不知名小菜。
白砚皱着眉头,警惕地喝了一口汤,“羊杂汤,多加了菘蓝,味道还不错。”
“玉织,尝尝这叠小菜,腌制地刚刚好。”钟毓秀一筷子骷髅塞进嘴里,咬一口“人肉包子”,再喝一口蓝色“孟婆汤”。
呵,呵,张沈两位娘子还真是奇思妙想啊。
江玉织克服心理障碍,分别尝了一口,表情放松下来,呼……吃起来还不错。
地府还是太无趣了点。
鬼市上还有不少外邦人的摊子,有金发碧眼的,也有正常黑发的,卷发的也不少。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便是五官深邃,说话总有一股奇怪的口音。
江玉织只看中两件东西,木刻的十字架和一个巴掌大的小棺材,棺材的形状和夏朝的还不一样。
据外邦人说,十字架是他们国家神明的象征,能保佑平安,他们漂洋过海经商,碰上战乱,货物都丢失了,回不了家,只好把护身符卖掉。
江玉织都不用白砚提醒,就知道是糊弄人的,但还是买了,主要是没见过,也不贵。
钟毓秀更不必说,她都没想到能在鬼市上看到这些玩意儿,顿觉亲切,摊位上的大半东西都被她搜刮一遍,外邦人激动地对她叽里呱啦地说起本国语言。
“你们国家的神?”青衣女子蹲在摊子边,捻起一个十字架举到月光下。
身旁站着个肃穆的黑衣男子。
江玉织没在意,正要离开。
牵着谛听的阿昭来找他们。
谛听一见那两人,欢快的脚步顿住,下一刻挣脱阿昭手上的绳子,尾巴下垂缓慢地摇摆,慢步拦到江玉织身前。
江玉织察觉到它的不对劲,蹲下身子,一手轻压在谛听脑袋上,压低声音,“怎么了?”
谛听不语,警惕地盯着摊边的两人,左前肢在江玉织腿上扒拉两下。
江玉织懂了,伸手拽住白砚的袖子,把他拉倒身边,“明泽,让阿昭带毓秀他们回去,你也是,呆在铺子里不要出来。”
白砚不是傻子,自然反应过来待会要发生什么危险的事,点头应下,带钟毓秀他们走到离得不远的角落。
是禁卫换班的休憩点。
“来个人,把他们安全送回曹门大街的寿衣铺子,在白家布庄对面。”
“是。”
钟毓秀没有逛完,有些可惜,但也知道或许要出问题了,自己留下来只会碍事。
她抱紧小金,跟在禁卫后头顺从地离开。
另一头,白砚独自回到江玉织身边。
江玉织疑惑地看他。
白砚:“你我力量同源,我猜那两人多半是为此而来,谛听最是厉害,我回铺子,万一是调虎离山,岂不害得周遭邻里也无辜受难?”
江玉织被说服。
那边两个人也注意到谛听,天上地下无人不知,地藏王菩萨的爱宠,最爱变作普通家犬,行走人间,两人也是见过谛听这般形态的。
青衣女子换上笑颜,朝谛听走来,黑衣男子紧随其后。
青衣女子:“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谛听嗓子里发出威胁的低吼,认同地带着两人进到一处巷子,布下隔音结界,对神鬼无效,至少凡人听不见。
巷口的两个禁卫,听从白砚的吩咐,不让其他人进来。
谛听半人高的身躯,将白砚和江玉织严严实实护在身后:“我认得你们,穂姑和方相氏,来干什么?”
穗姑轻笑:“谛听大人,别这么严肃,上回见,您不是还很爱吃我给您准备的吃食吗?”
谛听:“两码事。”
江玉织一听名字就知道是谁了,地府典籍里记载了不少神仙,酆都大帝也爱和她讲这些,她拉着白砚,躲在谛听后面,几乎是头挨着头地蹲着,窃窃私语。
江玉织:“穗姑是青苗神,也叫禾花仙子,专司田间作物生长,能保佑风调雨顺。那边穿黑衣服的方相氏,是煞神,拜他能驱邪,避凶,他还能感知人间戾气。”
白砚:“是凡间的变化引起天上的注意了?”
江玉织给他个你真聪明的眼神,“炎叔上去说过了,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现在才派人来都算上效率高的了。”
白砚微薄的神仙滤镜彻底破碎。
江玉织接着说:“我猜是天上的感觉到凡间信仰减少了,才不顾炎叔的警告,派人下来,他们不让社稷图有意识,老觉得会跟他们分信仰,只想要个保证气运平稳的工具。”
神仙的听力自然不是凡人能比,人鬼的笑话一字不漏地全收入耳中,方相氏仍是面无表情,穗姑也不在意,还顺着江玉织往下说,“江小娘子说的不错,我和阿方确实是来探查情况的,有机会把你和你后面那个炼化,极有可能再造一个社稷图出来。”
谛听就要变成原型,巨大的影子凶恶得覆盖住口无遮拦的两个神仙。
方相氏:“阿禾,不要逗他们了。”
穗姑这才乐呵呵地,满脸嘲讽,“当然啦,不过是天上那些酒囊饭袋的异想天开,天生地养的神器如何能凭借神力炼化,信仰少了,他们担心以后不能享乐,就派我们两个冤大头来。”
谛听不相信,身上的柔软的长毛大半化作麟甲,方相氏感受到危险,将穗姑拉到身后。
“谛听大人,瞧我话多的,真不是来做走狗的,我和方相氏就想来凡间玩一阵子再回去,好不容易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下凡。”穗姑拔下发间稻穗形状的金簪,金光一闪,一根形状相同的木簪代替了金簪,固定住顺滑的黑发。
这还不止,她抱住方相氏的胳膊,晃晃。
黑衣男子才勉强伸手,一副雕刻精致的傩面悬浮在手中。
簪子和傩面在法力的支撑下飘向谛听——
作者有话说:白砚:被炼化,那娘子岂不是要永远和我在一起了!
第33章 鬼市(二) 神仙真会说话
金簪和傩面平稳地落在谛听面前的地上, 它才略微收敛气势,“暂且相信你们,但是在凡间活动, 必须要同我报备, 平常无事不许离开我视线之外。”
听到这里,江玉织站起来, 悄悄活动下蹲麻的脚,俯身凑到谛听耳边, “咱们家没多余的屋子给他们住了。”
谛听:“院子, 厨房不都空着吗, 下雨住厨房,天气热住院子,也不用给他们铺盖,随便找点稻草铺在地上,爱住不住, 不住滚回天上去。”
穗姑的笑容僵住, “谛听大人……”, 先不说他们二人加起来都打不过谛听, 睡稻草堆也太磕碜人了,但是才下凡就回去,玉帝那个老货还不知道要怎么罚他们。
青苗神在天庭中是最不缺信仰的, 神仙有信仰才能维持漫长的寿命, 没有信仰也能过,必然是过得没那么好, 法力不够充足。
和他们这些后天遵循天地规则,依赖信仰而生的小神不同,玉帝王母这类天道亲封的管理众神的神仙, 虽不依赖信仰存活,但有总比没有好,有信仰给法力加持,能让那些神安心些。
近几百年来,天庭来了好些个实力强悍的新神,信仰丰沛,玉帝多半是有危机感了。
他弄了个信仰池,冠冕堂皇地说自己是为其他小神着想,每七天神仙们要上交三分一的信仰入池子,在由他均分到每个神仙。
没神知道每年上交的信仰的总数,也暂时没人打得过玉帝,一些小神也确实受益匪浅,于是便没有神仙提出异议。
穗姑倒是很不满,她的信仰多,以往常常拿出一部分接济方相氏,这是她乐意的,现在还要平白无故地分给别人,天知道那老货每回贪了多少。
正好玉帝要她下凡办事,没空上交信仰,她当然是能拖多久拖多久。
方相氏自己可以住的不好,但他忍不了穗姑睡稻草堆,当下就按耐不住,想着干脆夺回法器,带着阿禾跑路算了。
方相氏屁股一撅,穗姑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那怕他们神仙没有这些世俗需求,暗叹一口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拉住方相氏的胳膊,正准备答应。
白砚轻咳一声,缓步走到江玉织身边,凸现自己的存在,“玉织,现下铺子里住的人多了,总不能挤在一起,日后两位兄长和炎叔来了怎么办?我在景明坊还有处宅子,不如大家一起搬过去?”
清透入泉般的声音径直传入在场的几个的耳中。
穗姑眼睛亮起来,“要不说这位公子能被社稷图选中,”话还未落,她见白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有冷脸的趋势,穗姑试探着转变话头,“能被江小娘子看中?”
就连方相氏个榆木脑袋都能清楚地看到,对面那个慷慨的贵公子,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又被压下去。
穗姑:“多招人稀罕啊,堪为世间男子的表率!”
听到这儿,轮到方相氏不乐意了,又被穗姑握住手及时压下。
江玉织:“仙子慎言,我还没同意。”
白砚说的有理,但如此一来她欠白砚的就太多了,加上何稷的那份,怕是要还不清了。
白砚:“还有什么顾虑吗?”
江玉织:“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白砚眼底的失落一闪而过,被隐没在夜色中,“玉织救了我的命,我这辈子除了以身相许,怕是都还不清了,还是说玉织嫌我……”
声音渐低,他的睫毛颤动,像是想掩盖什么,可最终还是抬起眼,直直望过来——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笑看她的黑眸,此刻竟带上几分湿意,像是被遗弃在巷子里的小狗。
“……算了。”白砚得不到回应,顽强的偏头,不再看她。
又来了,江玉织最受不了他这样,假的要死,自己还忍不住心疼。
虱子多了不怕咬,债多了不愁。
“你别,明天就搬。”江玉织一把牵住白砚暖融融的手。
冰冷的触感激得白砚整个人僵住,不敢回头怕娘子发现自己憋不住笑出来,强装镇定地道:“不用勉强。”
江玉织:“不勉强。”
谛听瞧不上白砚的作态,暗骂他诡计多端。
穗姑捂住方相氏的眼,生怕他看去,可是晚了,冷漠的煞神一幅恍然大悟的表情。
谛听:“行了,像什么话,天也差不多快亮了,你们从现在开始,不准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谛听变回普通犬类的模样,将地上的傩面和金簪叼起来,仰头一甩,成功收到厚实的胸毛中。
穗姑:“多谢大人,还有江小娘子和公子。”话落,用力捏了一下方相氏的胳膊。
少言寡语的煞神才憋出一句“多谢”来。
鬼市收摊都收的差不多了。
江玉织其实怪可惜的,今晚都没逛到什么。
时刻关注娘子的白砚看出她的可惜,“明晚还有,我们到时再来?”
“好啊。”
行至鬼市街口,本该在铺子里的钟毓秀居然还在这里,怀里还抱着吓成飞机耳的小金。
黑衣男子拽住钟毓秀的手腕,背对着他们。
钟毓秀和小金像是看到救星了一样,奈何一个挣脱不开男子的手,一个挣脱不开女子害怕的怀抱。
江玉织还以为有人被登徒子堵住了。
白砚也奇怪着,明明让禁卫送人回去,怎么会被截住。
人鬼快步上前。
钟毓秀陡然想起,眼前这人小姐妹可能也惹不起,用大家都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道:“玉织快走,我,我自己能解决。”
可惜迟了一步。
江玉织已经看见了黑衣男子的脸。
江玉织:“怎么又是你?”
萧佶:“怎么又是你?”
白砚:“舅舅?”
惊讶之余,萧佶手上不自觉地放松了力道,钟毓秀瞬间挣脱,一个闪身把自己塞到江玉织身后。
后面姗姗来迟的谛听和两个神仙也认出萧佶。
钟毓秀缩着脑袋,“玉织,你认识他啊?”
江玉织:“嗯,别怕,他不是坏人。”
钟毓秀当然知道对方不是坏人,可是她自己做了亏心事啊!
白砚:“舅舅怎么在这里?公务都处理完了?”
萧佶:“桀桀桀桀桀,怎么,只准你们来放松,不准我来?把她交给我,我问完话就放她走。”
难怪禁卫没把钟毓秀送回去,看来是上司的上司拦截了,白砚看着躲在江玉织身后发抖的钟毓秀,娘子很护着她。
白砚:“舅舅这作态,算是强抢民女吗?”
萧佶:“你……”
穗姑自然站在给他们提供住处的恩人这边,出口相助,“哟,这还有位大人啊,真是热闹。
萧佶眉间的川字又被挤压起来,“你们怎么在这儿?”
穗姑:“就不劳大人操心了,我们就算再怎么招,也不会大晚上的在街上为难一个小娘子。”
萧佶想解释,但又好像有些难以启齿,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有理由。”
白砚:“舅舅不如说出来,大家都听一听?”
萧佶:“不行!总之我不会伤害她。”
白砚:“那我们不能把她交给你。”
面对外甥的拒绝,甚至还要怀疑的眼神打量自己,萧佶转而努力放柔声音,想要哄得小娘子自己出来,“钟毓秀,我没有恶意,不会把你捉进牢里,你需要给我交代清楚,我就不再找你了,我的身份你知道的,金口玉言,一言九鼎。”
钟毓秀:“我,我没想好,能不能让我再考虑考虑……”
萧佶:“你!”
白砚:好了舅舅,你再这样我要告诉我娘了。”
江玉织搂住钟毓秀,“想来炎叔很乐意看你笑话。”
穗姑:“哈哈哈,我的同僚们好久没有乐子看了。”
萧佶一张俊脸更黑了。
没想到堂堂陆判官,还能在一个小娘子身上吃瘪,谛听忍着笑,心里早就算计好抽空回地府好好和黑白无常他们唠唠。
天幕泛白。
最早一批出工的百姓已经要出门了,偶有两声开门的声音传来。
不能再在大街上争论了,萧佶万分憋屈,“行,钟毓秀你最好时时刻刻都躲在他们身后。”
扔下这句话,萧佶便扬长而去,几个离得老远的禁卫紧紧跟上。
钟毓秀长舒一口气,差点软在地上,幸而被江玉织搀扶着。
小金也是怕的不行,那可是地府是个鬼就会躲得远远的陆判官啊,那一身的怨气威压,差点给它魂吓破。
哪知道平时柔弱的小娘子,手劲突然那么大,要不是它是个鬼,猫都要被抓到几缕。
小金屏弃前嫌,跳出钟毓秀的怀抱,挨挨蹭蹭地,谄媚地靠近谛听的前腿。
谛听也很大度的让它靠着,还得意地哼哼两声。
直到大伙回到寿衣铺子后院,钟毓秀的情绪才稳定下来。
两个神仙自觉地没有乱跑,跟着谛听去厨房呆着,小金也在。
织珥受江玉织的吩咐,给白砚做点吃食,谛听嘴馋,也要蹭一点。
白砚没去休息,他觉着自己身体越来越好了,一宿没睡还精力十足。
江玉织见他面色无异,也没强迫他休息,放任白砚和她一起在卧房里安抚钟毓秀。
喝了两口安神的水晶兰花茶,钟毓秀砰砰乱跳的心脏,逐步恢复正常。
钟毓秀两只手纠缠着,半晌才开口道“玉织,我真的没做违法乱纪的事儿,你们和他关系好吗?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求求情。”
江玉织着实好奇,萧佶从来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到底什么事,叫他非要为难。
白砚:“可否告诉我们是合适?舅舅看着吓人,其实很好说话。”
钟毓秀:“啊,他是你舅舅,那你岂不是公主的儿子!”
白砚:“嗯……所以是何事,若是舅舅的错,公主府会护着你的。”
听到此话,钟毓秀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白砚:景明坊白家大宅边上正好有个小宅子,我只是想帮帮娘子,绝对没有私心。
谛听:你最好是。
第34章 鬼市(三) 搬到家门口了哈哈
“我会写字, 所以刚进城那阵子为了挣钱,写了一些话本卖给书坊,没偷也没抢, 后来有位小姐的婢女, 抱怨话本子越来越没新意了,都不知道给自己小姐挑什么样的, 我就起了心思……”
钟毓秀越说声音越小。
白砚已经反应过来,整个人半僵住, 难道这人就是钱生钱?
“那家的婢女把我新写的话本全买走了, 后面再来问金掌柜有没有新的, 我……慈幼院的孩子们衣裳都旧了,我想多挣点,就让金掌柜告诉她,只要价格合适,想看什么样的我都能写。”
“那位小姐也是个厚道人, 帮我京都闺秀中宣传, 好多小姐都托婢女来买, 定制话本的名声儿也她们中传开了, 本来我是不愿意写官家和小姐的话本的,可是那位小姐是第一位客人,出手阔绰, 她给的实在太多了……”说到这, 钟毓秀腼腆地笑笑,想到后面发生的事, 嘴角又撇了下去。
“不知怎么就传到官家手里了……我保证!话本子里没有半分诋毁过他!只是些情情爱爱的小故事,就是用了他的身份和名字,他不乐意, 要我别写了,我真没再写了!可是那位小姐手上的,我也没办法拿回来啊呜呜呜呜,我说我把靠这个挣的钱都给他,他也不乐意,我要崩溃了!长这么大我还没坐过牢呜呜呜呜……”
勉强撑着说完来龙去脉,钟毓秀忍不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起来。
江玉织死后就没有随身携带帕子的习惯,她先是看看白砚,又对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娘子扬扬下巴。
白砚才从惊讶中回过神,不情不愿地掏出一块素白的帕子递给江玉织。
钟毓秀都开始打嗝了,抖着手从好友手里接过帕子,想擤鼻涕,又怕冒犯到帕子的主人,只用它擦了把快干的眼泪,耐不住还有新的泪水往下淌。
“谢嗝,谢。”
江玉织轻轻拍打她的背,想帮她缓解一二,“别急,你写的那书叫什么?”
擦眼泪的手顿住,打嗝也停了,钟毓秀咬咬牙,反正前面那么多都说了,也不差一个书名,“……《黑脸帝王的寻欢二三事》。”
江玉织:“……”
白砚:“……”
要不说萧佶死活要把书要回来,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书。
钟毓秀也知道自己理亏,“那位小姐的婢女听我说,官家常常为难她的祖父,祖父一把年纪了还被官家奴役,加之有好事的朝臣说那位小姐堪为皇后,被官家当堂驳斥,说自己还不需要女人来巩固地位。”
“那位小姐一边觉得官家很有气魄,一边又觉得对方看不起自己,就想着让我写个话本子,自己看着偷偷乐呵乐呵。”
白砚听到这里,其实已经知道是哪家的了,此刻不好言明。
空掉的茶杯被添满花茶,江玉织将起推到钟毓秀手边,“毓秀……还写了别的和官家有关的吗。”
钟毓秀“吨吨吨”猛灌一口,把刚哭出去的水分补充回来,“没了,其他小姐都没有这么大胆,顶多是要求些将军王爷之类的。”
湿透了还有点粘的帕子,钟毓秀缓下来,有些不好意思,“我洗完再还给你。”
白砚眉头紧锁,“不用了。”
“给我吧。”江玉织知道白砚这是嫌弃了,帕子是她递出去的,自然也要她来负责弄干净。
控制好鬼火烧一烧,就能干干净净,像新的一样了。
帕子暂时被搁置在桌上。
厨房里的谛听,小金和两个神仙已经吃过一轮,织珥把三碗云吞放下就离开了。
这顿算作早饭。
江玉织:“快吃吧,待会儿要搬去景明坊,毓秀可以先回慈幼院,若是不放心,晚间再到我那儿住着,今晚还想一起逛鬼市吗?”
钟毓秀频频摇头,还是别了,万一又碰到那人,“不逛了不逛了,那这几日就麻烦玉织了。”
送走钟毓秀,白砚积极地帮着织伞收拾行李,还到对面去唤阿昭赶两架马车来拉东西。
织衣和织姒仍留在铺中,周娘子住在铺子后面的宅子里,也能帮衬一二。
赵凭风是必然要带走的,好在周娘子只以为儿子得了主家器重,欢喜得不行。
二楼彻底作为库房使用了。
赵凭风目前的状态,方相氏和穗姑都看不出什么来,有了银镯子的束缚,他的身体没有继续长处紫红的斑痕,也没有继续生长的趋势,时间在他身上仿佛陷入了停滞。
没花多久,除去必要的衣物和缝补的工具,竟没有别的要带上的。
赶来的两架马车都用来坐人了。
谛听和两个神仙坐一架。
穗姑和方相氏都是头次坐凡间的代步工具,新奇得很。
他们两个不是功德飞升的神仙,诞生于黎民百姓的虔诚期盼,祈祷丰收,希冀辟邪的愿望多了,青苗神和煞神便顺应信仰,遵循天道的运行法则出现在世间。
“啧啧,没见识。”谛听总能在各种地方找到优越感,尤其是在它讨厌的神身上。
方相氏不在乎口头讽刺,穗姑心情好,还能奉承它两句,“我们这些小神仙,当然不如谛听大人常年在凡间行走,见多识广,博闻广识,日后还望大人多多关照。”
没找到发作的点,又被夸得浑身舒坦,谛听只矜持地“哼”一声,就不再说话。
织珥和江玉织,白砚一起坐在车里,织伞和马夫坐在车辕上。
白砚:“估摸着快到了,和白家大宅离得很近,都在景明坊,是个三进的小宅子。
江玉织:“会不会太大了?”
江家还在时,一大家子人才住得四进的宅子,现在拢共不到十个,却要住三进。
白砚:“不大不大,若玉织还有亲朋好友来,也有个安顿的地方。”
直到马车停下,江玉织才知道白砚说得很近是有多近。
白家大宅顺着大门往前走的第一个拐角的第一个宅子,就是那座三进的小宅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白家的侧门。
来都来了,江玉织不再多想,忽略白砚一闪而过的心虚,领着大伙进去。
穿过宴客厅和抄手游廊,就是正房的位置,算作江玉织的卧房。
西厢房分给织珥和织伞,东厢房留给地府来的其他鬼们。
多余的其他小房间以后在做打算,书房,厨房和卧房这类常用是屋子,白砚一直有派人打扫,行李放下就可以入住。
再往里走有个后正房,又四个偏房,江玉织就让谛听自己挑一间,穗姑,方相氏和赵凭风也住这里,方便谛听看管。
白砚没置办下人,宅子里原本负责打扫的也被分配去其他地方。
他娘子身边都不是凡人,下人在此反而不便。
安顿好后,织伞就去慈幼院告知钟毓秀。
夜幕降临。
钟毓秀跟着织伞来到新宅子。
江玉织想着安排她住到东厢房去,小娘子直说害怕,问能不能一起睡。
江玉织欣然答应,但白砚脸却黑了。
又到五更天,钟毓秀缩在崭新的床榻上酣睡。
谛听把新布下的结界再三检查,方才放心地带着想见识凡间繁荣的神仙率先出发去鬼市。
织伞和织姒也先走了。
独留江玉织和白砚两个,倒是合了白砚的意。
赵凭风昨日去过,不感兴趣,他这几日真对刺绣织补上心了,一有空就埋头不知道在绣什么。
人鬼熟门熟路地进鬼市闲逛。
昨晚没来的急细看,鬼市上有不少书画,瓷器还有些珍珠,珊瑚之类的,就是不知真假。
冥币,纸糊人,线香更是不少。
也有和张沈二位娘子一样,扮作无常,判官等,招揽生意。
江玉织兴致勃勃地左看看右看看。
白砚也满意地不行。
珍珠并不能引起江玉织的注意,但总有特殊的。
一匣子奇形怪状的珍珠,光辉璀璨。
冥冥之中好像在呼唤她。
江玉织偏过头,轻声问白砚,“你看那匣子珍珠,有什么感觉吗?”
白砚定睛一看,仔细感觉一番,摇了摇头,“玉织想要吗?成色不行,但是买个趣儿也不算亏。”
江玉织没回答,兀自蹲到摊子前,“这个怎么卖?”
戴着斗笠的摊主,满身的鱼腥味,声音暗哑,狮子大开口,“五千两。”
嚯,难怪没人买,别真是个吃多了鱼的大猫,贪心到鱼腥味盖都盖不住。
江玉织是想要,但还没到能接受五千两的程度,拉上白砚就要走。
没走几步,那种被呼唤的感觉更重了,还夹杂着点委屈。
她只好回身,再次蹲下。
摊主:“六千两。”
怎么还坐地起价,江玉织没见过这种人,当下不知道说什么。
白砚:“这匣珍珠,百两都算过,我观其一颗圆润的都无,仅占个亮,你这么报价,想找个冤大头都难。”
摊主:“你懂什么,这可是左淮的珍珠,龙王知道吗?龙王送来的祥瑞,一蚌就产出这么多,出壳那日就会发光,寻常的怎么比得。”
白砚无语,巧了不是,左淮和龙王他都知道,“鬼市的小伎俩,我比你更清楚,莫不是在珍珠上抹了发光的粉末,装神弄鬼?”
摊主被激,当下就说:“不信你摸!不过只准摸一颗。”笑话,龙王那段他瞎编的,但发光可作不得假,他还等着这珍珠卖个好价钱去还债呢。
正中江玉织下怀,买不买暂且不说,先看看珍珠里面到底有什么。
她伸出手,刚碰到最上面那颗,摊主斗笠下混浊的双眼,紧紧盯住她,生怕被抢。
指尖触碰到珍珠的一刻,异变陡生,耀眼的光华飞速退却,像是被江玉织的手吸走了一般。
满匣珍珠顿时黯淡无光,平平无奇,有几颗甚至裂开。
江玉织僵住,尴尬地抬头,皮笑肉不笑——
作者有话说:江玉织:碰瓷我!
第35章 鬼市(四) 端倪
摊主蹭地站起来, 就要发作,距离摊位最近的禁卫瞬间拔刀。
摊主又憋屈地坐回去。
周遭的行人摊位默默地远离,以往也不是没有闹事的, 多半都没有好下场, 关个几年都是轻的,若是正好发现货物中有违禁品, 轻则收缴流放,重则午后问斩。
江玉织收回手, “老板, 我只碰了一下, 它自己就不亮了。”
白砚安抚地把江玉织拉倒身后,睁眼说瞎话,“鬼市的把戏罢了,想必是粉末被蹭掉,或被风吹散了, 你出个合理的价钱, 我们还是愿意买下这一匣子次等珍珠。”
禁卫们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好似摊主只要做出不利的举动, 就会将其拿下。
摊主知道自己碰到硬茬,得罪不了。
他前几个月也确实卖过假货,这次却是货真价实的珍品, 难不成真有报应一说。
想到家里拐来的女子,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匣子珍珠也是女子东西。
摊主一口黄牙恨地要咬碎,最终还是妥协了, “一千五百两。”
他还有一千两的赌债要还,剩下五百两还能供他挥霍一段时日。
白砚怎会让他如愿,连圆润都称不上的珍珠, 失去光彩简直一文不值。
但是娘子想要,光彩不再,若不买下来,娘子恐要内疚,换作他早都扭头走人了。
白砚:“一百两。”
摊主:“客人未免砍价太多了,再降我连本都回不了,一千三百两,真不能再少了。”
白砚:“五十两。”
摊主:“……”还不如刚才。
正想着要不接受算了,再拖下去恐怕一两银子都拿不到,定是家里那个糊弄他,待他回去,非得好好打一顿才能解气。
不等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一只白狗领着看着非富即贵的男女过来了。
一看就知和面前这两个是一伙儿的。
谛听先是撒娇似的蹭蹭江玉织的腿,肥屁股撅起,把白砚顶到穗姑和方相氏那边。
江玉织顺势蹲下摸摸它的脑袋。
谛听嗷呜叫着,它老远就看见他们了,半天也没见着动,这才过来看看怎么了。
江玉织:“出了点小问题,等解决完咱们就回家。”
小问题?谛听环顾四周,只见到摊主一个可疑人。
嚯,黑气缠身,比不得大恶之人,但也不是平常凡人能做到的。
见不得恶人当道,谛听扭头现对摊主呲牙咧嘴地危险一番,在屈尊降贵地踱步到白砚身边,脑袋拱他,抬起一条前腿划拉脖子,再指指摊主。
白砚脑袋多灵光啊,立刻明白此人有问题,但是鬼市之上不论身份,只要遵循规则都可摆摊。
那么,只好让禁卫看着他了,呵,天亮收市,就能牢里见。
摊主被这只奇怪的狗,看出一身冷汗,“五十两,我卖了。”
白砚:“成交。”
五十两银票交到摊主手中,一匣子末等珍珠抱在江玉织怀里。
一行人利索地离开。
摊主抹了把额角的汗,并没有急着收摊,他摊子上还有几个成色好的红珊瑚,假的,指望着今晚再来个冤大头。
白砚走前偷偷给附近的禁卫使个眼色,禁卫不着痕迹地点头后,他才放心走远。
穗姑一晚上收获颇丰,什么买了些,光看方相氏空不出来的双手就知。
今晚,张沈两位娘子也出摊了,他们为等鬼市收市,点了几份吃食,边吃边等。
没想到又碰到了外出的萧佶。
遂分坐两桌。
萧佶:“昨晚还没逛够?”
白砚:“光顾着阻拦舅舅强抢民女了,当然没怎么逛。”
萧佶:“别瞎说,早点回去,我还有正事儿要办。”
“嘎吱嘎吱。”江玉织将那叠骷髅藕吃得津津有味,微辣,咸酸适中。
甥舅二人齐齐转头看她。
她轻咳两声掩饰尴尬,“我们今晚也有正事。”
萧佶随手布下个隔音的小结界,“连你们也发现端倪了?”
萧佶主张办鬼市,原因有三。
其一,为充盈国库,鬼市上大宗交易要上交百分之五。
明面上要开摊只需要去府衙领摊位牌,暗地里摊主们会委托牙人搬运货物,支付一定的费用,牙人收取交易额的百分之五,会保证货物安全,以及不被府衙收缴。
其二,探听消息,将一些地下势力纳入可控范围内。
萧佶开办鬼市一年有余,强忍住不在开市前后抓人,终于引得歹人放松警惕,陆陆续续地进鬼市敛财。
其三,为流民和小商贩们争取生存的空间。
鬼市普通货物交易,不需牙人护卫,也像普通也是需要缴纳摊位费,想要好位置,还要花钱打点人脉。
很多百姓一个月攒下的手工品,辛苦采集的山货鱼获之类的都会拿到鬼市上来卖。
“今晚有些动作,不是你们贪玩的时候。”萧佶预备今晚收网。
近两年有个位置不固定的赌场,管理人狡猾非常又自负聪明。
爱搞些买卖人口的勾当。
赌徒输钱还不起,就被卖儿卖女,抢别人家的孩子,再卖。
萧佶至今不明白,对方要那么多人干嘛,好几次个失踪案都和此有关,他派人仔细查下去,到现在也没想到对方的目的。
自负的人都有个毛病,爱搞灯下黑。
对方还是谨慎的,前两个才开始陆续有进鬼市的。
被派出去禁卫传回消息,先前盯着的那个倒卖渔获的赌徒最先在鬼市上卖东西。
后来又新加进来几个卖字画的,其实是骗人签卖身契的,摸清客人家底,就开始威胁人,给自己做事。
再就是这两日新来的,据说卖的杨枝甘露,禁卫伪装成普通百姓买回一罐,一闻就知是白石散,吃了会浑身充满力量,精神振奋。
萧佶知道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白石散是前朝风靡京都的神药,服用成瘾。
一日不服就会浑身瘙痒,五脏六腑被灼烧似的,痛苦难耐,伴随着脱发,身体极速虚弱,一点点被掏空。
这两日好奇的百姓都被禁卫以各种方式叫走,真买了的也被高价收购。
江玉织压低声音:“我在一个摊子那儿买到一匣珍珠,摊主或有情况。”
白砚:“我已吩咐附近禁卫,收市后暗中将其捉住。”
萧佶:“那摊主是不是一股子鱼腥味,卖的发光珍珠和珊瑚?”
江玉织夹菜的筷子一顿,“你知道?”
合上盖子的末等珍珠被展示在萧佶眼前。
萧佶:“……光呢?花了多少钱?”
白砚:“五十两。”
萧佶:“天亮后就让他吐出来,所以光怎么没了?”
江玉织尴尬地喝了一口“孟婆汤”,“可能,或许,被我吸走了。”
其实在碰到珍珠的那一刻,江玉织能感觉到发光是因为残力,呼唤她的是社稷图而不是珍珠。
一个蚌能产这么多珍珠,必然也是因为社稷图,只是品质不佳,可能是蚌能力有限,社稷图力量只有一丝毫。
何稷消散在左淮海边,估摸着那蚌也沾了些光。
江玉织简短说完自己的猜测。
此刻天快亮了。
没时间再给他们寒暄。
摊贩们从小巷子鱼贯而出。
被盯梢的几个,刚入巷子,刀柄敲到后脑勺上晕过去了。
禁卫们利索地搬走,换上易容好的同僚,装模作样回到歹人的家。
新宅子上挂了个牌匾,江宅。
新的书房还没整理开,白砚回隔壁白家去了。
江玉织毫无睡意。
很奇怪,明明白砚身体里的才是真正的社稷图本源,为何每次残力回归,最先钻进她体内,似乳燕归巢,似倦鸟归林。
且白砚居然感受不到残力的呼唤。
想不通。
索性不想,她拿出新买的话本,仔细研读。
嗯?话本,书坊,钟毓秀……
毓秀就是钱生钱?她看得话本子是毓秀写得?
想到钟毓秀怯生生的样,江玉织忍不住感叹,真是人不可貌相。
很久没开张做寿衣生意的铺子,终于又迎来了客人。
张大学士家的孙女死在京郊,面目全非,仅凭身上的一枚玉佩证明身份。
死得突然,家中自然不会给自家才及笄的小姐准备寿衣。
张小姐一夜未归,张大学士派人去寻。
家仆找到人回来传话时,快六十岁的老者当场倒下,御医来得及时,算是救回一命。
张小姐的父亲外派做官,母亲跟去照顾,张大学士膝下唯一孙女尽孝,疼爱得不行。
白砚也听到消息了,他按照约定入宫帮萧佶分担政务,狐疑地看向萧佶,“舅舅,不会是你找人干掉张小姐的吧。”
他已经猜到是张小姐找钟毓秀定制的话本。
萧佶面色阴沉,“我是那种人?大学士劳苦功高,我没有理由害他孙女,何况我同那张小姐无仇无怨。”
看来舅舅还不知道张小姐手上的话本。
白砚:“开玩笑的,舅舅。”
萧佶:“怎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白砚没想好怎么回答,徐公公进来了,恭敬地对萧佶耳语一番,就退下。
萧佶的阴沉散去一些,“张小姐没死,被鬼市伪装成歹人的禁卫救了,现下安全着呢,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人抛尸。”
……
张婉莹很难过,她的婢女为了救她丢了性命。
京都的治安好了很多,她便想偷偷去京郊踏青,平时干什么都总有一堆下人跟着,怪不自在的。
京郊没什么人,她还约了王将军家的小姐,想在溪边钓鱼,体会下野趣。
快入夏了,日头有些毒,她带着婢女在林间的阴凉处等待。
王小姐迟迟不来。
张婉莹不想再来了,正要败兴而归。
哪知不等她走,身后传来个暗哑的男子声音,“张培那个老匹夫的孙女?”
她祖父岂是能被随意诋毁的。
张婉莹回头,皱眉道:“你是?”
粗布麻衣的男人,面颊凹陷,眼白充血,冲上来就要用巾子捂她的嘴,婢女反应迅速,拉着小姐就往林子里跑。
第36章 拐卖 心动
男子不知为何步履摇晃, 竟连两个女子都追不上。
林子里粗壮的树木不少,大户人家小姐体力的并不足以支撑她跑太远。
婢女阿轲从小跟着她,比张婉莹大个两三岁。
“小姐, 把衣服换给我, 您再坚持几步,跑远点, 躲起来,那歹人多半和老爷有仇, 不抓到您必然不会放心, 我去引开他。”
“那你呢?”
“放心吧小姐, 我教过您爬树翻墙,最好能找棵茂密的树爬上去,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好吗?小姐,千万要等家里人来找,再出来啊。”
脚步声靠近了, 阿轲只给张婉莹留下个决然的背影。
对不起啊小姐, 阿轲要食言了, 不能一直陪着您了。
张婉莹强忍着泪水, 朝相反的方向跑去,爬上一颗粗壮的槐树,蜷缩在茂盛的树冠中, 一动不敢动。
模仿摊主行动路线的禁卫, 发现了阿轲的尸身,又在周围转了一圈, 最终捕捉到张婉莹微弱的腹鸣,找到她。
禁卫自然认得大学士的孙女,为了博取信任, 禁卫掏出令牌表明身份,将她伪装成新拐来的女子带回摊主家。
随后就去报官,为防打草惊蛇,禁卫没有对府衙的人多说一句话,只说发现一具尸首。
凭借尸首随身携带的玉佩,衙役认出是张家孙小姐。
霎时,京都内外全面戒严。
“张家小姐的婢女叫什么?”
江玉织整理布匹的手一顿。
若张家其他人不知真正的张小姐还活着,但张大学士不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孙女,即使面部被划伤看不出原貌,身体上的特征是不可以改动的。
凶手不熟悉张小姐,只能靠衣物,玉佩认人。
凭张大学士的地位,京都两家老牌寿衣铺子不可能不接。
现在却找到她这里来,叮嘱用最好的料子和线材。
“阿轲,是张小姐幼时从流民中带回来的孤女。舅舅暗中去过大学士府,张老听说孙女安全着,才缓过来,老人家沉得住气,葬礼还是照常办。”
白砚得了消息,处理完一部分政务,马上就来告诉江玉织。
“寿衣铺子的人要去大学士府量尺寸,舅舅给张老引荐了你。”
原来是需要个值得信任的人,以免被有心者发现端倪。
阿轲……明明自己也是个弱质女流。
大学士府挂满白布。
棺材里的阿轲面上盖着一张覆面布,身上穿着张小姐的旧衣。
她早已没有亲人在世,张大学士暗地里代儿子将阿轲收为义女,入张家祠堂。
萧佶各式恶人见得多了,最是欣赏这类有情有义的人,拟好册封义成乡君的旨意,只待开庭宣判时,昭告天下。
阿轲会以乡君的仪仗葬入张家祖坟。
江玉织心事重重地把布匹带回家中,准备连夜裁制。
谛听这几日和两个神仙将京都城内外通通逛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