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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青玉圃 好吃的瓜果

马车走得再慢也有到的时候。

白砚凭借努力, 成功获得夜宿江宅的机会。

同江玉织的正房仅仅相隔一堵墙。

唯一不满的地方是,很久没闲下来的江玉织想要放松放松——在屋外晒月亮,拒绝了白砚陪同的要求。

理由是病还没好, 夜晚寒凉, 易感风寒。

白砚只有憋憋屈屈地回内室,坐在窗边的小榻上看她。

摇摇椅还是寿衣铺子里的那张。

弯月高悬。

白砚毫无睡意。

从左淮回来后,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却找不出记忆断层的地方。

看江玉织躺在那儿, 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来了。

两三缕金丝伴着夜色, 无知无觉地向着江玉织游来。

细细的一条残力, 先是畏畏缩缩地试探着前进,一拱一拱。

鬼鬼祟祟地靠近江玉织覆在腹部的手。

素净修长的指尖下意识地动动,惊得一缕金丝向后弹去。

还有一两缕在脸颊处蹭蹭。

江玉织感受到些微的痒意,知道是什么来了,嘴角勾起个不易察觉的笑。

安魂铃散发着柔柔的光华, 太过细碎的残力不会引起反应, 但是白砚总是围在她身边, 江玉织已然习惯耳边没停过的清脆声响。

残力见她不排斥, 跳起来钻进江玉织的体内。

白砚好似听到了一声愉悦的欢呼,自己的心里也涌起来路不明的喜悦。

后宅住着的赵凭风望着窗外同一轮明月,他已经好久没屋子。

近几日来也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被拉出去了, 但又被某种力量禁锢, 动弹不得。

他没放在心上,本就是偷来的时日, 要是死了,江小姐他们就不会为难了吧。

……

京郊的庄子叫青玉圃,里头种着西瓜和甜瓜。

西瓜是海的另一边传来的舶来品, 萧瑶培育出好几代,味道和产量都有所提升,大受夏朝百姓欢迎。

甜瓜本就是夏季应季的瓜果,白皮白心,清甜多汁,有脆的也有软的。

青瓜圃是萧瑶的培育田,只有三十亩,庄头姓罗,早两天就收到主子要来的消息,把正房收拾出来。

有女客来,罗庄头特意带着妻女一起出来迎接。

谛听从不会错过找乐子的机会,首先蹿下马车,钻到地里去了,一起来的还有穗姑和方相氏,这三个总是形影不离。

罗庄头的女儿一看有条狗冲出去,当即就要上前,被父亲阻止了。

“草民见过萧王殿下。”罗庄头一家人齐齐跪下行礼个大礼。

白砚刚封王,庄头就改了称呼。

“不必多里,还是寻常称呼即可。”

“是,少东家,这位是内子罗娘子,想吃什么吩咐她即可,这是小女罗芸豆,负责伺候女客们。”罗庄头一一介绍家人。

庄子的佃户不多,都在庄子周围各有住处,青玉圃也不大,只住着罗家一户人,日常管理庄中事物。

白砚稍提一下江玉织的姓氏,叮嘱罗家那条白狗和身后的两个都是贵客,不可怠慢,就带着江玉织先进庄子修整。

罗庄头亲拍一下女儿背,“愣着干嘛,快去给少东家带路。”

盯着白砚背影发呆的罗芸豆回过神,“噢好,爹。”

穗姑把一切都看眼里,嗤笑一声。

罗庄头没忘白砚的叮嘱,弓着腰,恭敬道“两位贵客,是先休息还是去田间逛逛?”

“不用管我们,我们自己走走。”穗姑随口回他。

“好的。”

话落,两个神仙就去地里找谛听。

罗芸豆小跑着追上前面的主子,努力压制喘息,轻声细语地搭话,“少东家,正房是我和娘亲自收拾出来的,我,我带您去。”

话落,她偷瞄一眼白砚的侧脸,脸颊微红,“江小姐住哪儿?要再收拾出一间来吗?”

白砚把视线从江玉织身上挪开,疑惑地看罗芸豆,只觉得这小娘子说话奇奇怪怪的,“自然是和我一起住正房。”

罗芸豆有点急了,“可是,可是少东家还未成亲……”

白砚更疑惑,“与你何干?”

罗芸豆脸刷一下就白了,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是,是,是我多做了。”

她不再多言,埋头领路,到了正房,草草行了个不标准的礼,转身跑掉了。

江玉织看她离开,“噗”地笑出声来。

白砚才用帕子把屋外的石凳擦一遍,听到笑声,先是跟着笑,“坐吧玉织,在笑什么?”

江玉织依言坐下,“庄头的女儿看上你了。”此前,家里也有婢女喜欢她哥哥,被拒绝后,伤心的样子和罗芸豆如出一辙。

白砚:“何出此言?”

江玉织施施然地露出个神秘兮兮的表情,“不告诉你。”

白砚叹了口气,故作无措,“玉织总有很多秘密,那你说我该怎么做呢?”

轮到江玉织愣住了,怎么做?哥哥大多是拒绝的,他定亲了,未来嫂嫂本来早就该嫁进来,奈何家中父亲去世,要守孝三年,也幸好没嫁进来,不然……

白砚刚封王,身体又好起来,长得更是不差,京都不知多少小姐想必都趋之若鹜,罗芸豆虽然只是个农户家的女儿,但是长公主向来不是眼高于顶,门第为牢的人。

若白砚真的喜欢她,应当是会同意的。

白砚,会喜欢罗芸豆?

江玉织面上凝固住。

不可能,刚刚他的态度……

罗娘子打断了江玉织的思索,和罗芸豆喜怒形于色不同,罗娘子是个还算沉稳的人,恭恭敬敬地端着盘切好的瓜果来给主子们平常。

少东家和江小姐面色如常,但罗娘子总觉得脊背发凉,少东家在瞪她,她也不敢仔细确认,匆匆退下去。

“殿下好厉害!这瓜比我吃过的都要甜要脆。”江玉织叉起一块寒瓜,咀嚼时清甜的汁水充满口腔,寒瓜的子被剔出去留种,吃起来非常便捷。

白砚掩住面上的失望,也吃了一块,食之无味。

……

罗娘子回到厨房,罗庄头也在。

佃户们为表尊敬明天要来给少东家请安。

他们算是皇家的庄子,账面上出不得错,罗庄头正在一一整理。

晚上主子们的饭食也不能出错。

罗娘子急匆匆地一屁股坐在厨房的凳子上,喝了满满一大碗水。

罗庄头检查库存的动作停住,“怎么急成这样?”

罗娘子喘口气,缓过来,“咱家得罪过东家吗?”

罗庄头脸色一变,“不可能,真得罪了殿下还能让我管着庄子?”

罗娘子不解,“我也是这么想,但是,刚才我总觉得少东家在瞪我。”

罗庄头:“瞪你?不应该啊,长公主最是和善,少东家人有点冷,对待下人也很不错。”

夫妻两个没想出个所以然,只能在接下来的几天更加小心。

他们的女儿罗芸豆正在议亲,把主子伺候好了,随意赏点东西下来,女儿的嫁妆就能更体面些。

说起这事儿,夫妻俩就头疼。

罗芸豆被他们宠坏了,人还算机灵,就是眼高于顶。

平日里吃穿不愁的,家中还是皇庄的管事,一般的农户人家她竟然看不上了。

罗娘子接连找了好几个厚道人家,罗芸豆都不情不愿的。

罗娘子能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总不是觉得对方配不上她吗?

可是,究根结底,他们家也是农户啊。

那有学识的人家,也是看不上他们的。

唉,不知女儿何时能清醒过来。

实在不行,只能多给点嫁妆。

罗芸豆擅自跑掉后,也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妥,暂且不敢去爹娘面前,就蹲在田边的树下,愤愤地拔草,顺便盯着所谓的贵客,以免他们破坏了她家的瓜田。

谛听毛长,热的不行,寒瓜是凉的,它抱着一个瓜,在太阳底下打盹。

穗姑原本这个瓜敲敲,那个瓜敲敲,想不依靠法力选出个绝世好瓜来,方相氏一言不发地帮她打伞遮阳。

周围一圈的草都快被罗芸豆拔光了,她自认小有姿色,还认识字,刺绣的水平也不错,可是她娘给她找的都是什么人啊。

注定要种一辈子地的庄稼汉,给人做家具的木匠,一身蛮劲的粗野猎户……她一个都不想嫁。

哪怕媒婆说得再天花乱坠,罗芸豆总觉得自己能有更好的选择。

再不济也得是个考过功名的秀才吧。

她家可有三十亩地和那么大个庄子呢,还认识长公主……和萧王殿下。

萧王殿下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男子都要俊朗,真正的世家公子就该是这样吧。

萧王殿下还没成婚就要和那位江小姐住一块,那自己应该也是有机会的。

想到这,罗芸豆脸上蔓开红晕。

先前殿下冷言相待,一定是还不了解我,等我们熟悉了,给王爷做妾也比随便嫁个农户要好吧。

罗芸豆只觉得荣华富贵都在眼前,触手可及。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蝉鸣以及穗姑拍瓜的声响。

谛听放松警惕,耳朵失守。

陡然听到,有人想和织织抢人!白砚还没被接受呢,就开始招蜂引蝶了?岂有此理!

它猛地睁开眼,穗姑正好在拍它边上的一个瓜,四目相对。

穗姑笑意盈盈:“谛听大人怎么醒了?”

谛听:“你去树下,敲打敲打那个凡人。”

穗姑说着话,扭头,“什么凡人还要大人费心啊。”

是适才盯着白公子看得那个啊。

穗姑:“呵,走吧,阿方,有个小娘子认不清自己噢。”

方相氏:“嗯。”

两个神仙悠悠然朝罗芸豆走去。

……

院子里的白砚,想回到刚才是话题,又找不到机会,那怕再多一盏茶是时间,娘子就能正视他们之间的关系问题了。

他懊恼地几下把盘子里的瓜吃掉大半。

江玉织没见过白砚吃这么快过,难得真这么喜欢?

“要不,我们自己去摘点?我也很喜欢你吃的这种。”

白砚琥珀色的眼睛缓慢得对上江玉织的红眸,“喜……欢?”

之前没发现,现在看白砚的瞳色是不是变浅了?

“嗯,这个瓜,咱们一起去摘?”

“……噢,好啊。”——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玉织会喊殿下的只有长公主,萧瑶嗷,这两个字单独出现在她嘴里就是指萧瑶

第42章 肖想 罗家佃户

“贵客, 还请注意点,地里的寒瓜都很贵。”罗芸豆见着所谓的贵客朝她走过来,木着脸“好心”提醒。

穗姑笑意不达眼底, 站在油纸伞的阴影下, “小娘子懂得真多呢,这瓜种得真不错, 都是你家的么?”

罗芸豆骄傲地扬起下巴,“当然, 青玉圃的瓜地都是我家的。”

穗姑:“是吗?你家和官家是远亲?”

罗芸豆愣住, 随机脸颊涨红, “……不是。”不过还说不定呢。

“既然不是,那将皇庄的地占为己有……我想想,应该判什么罪呢?”穗姑做思考状,单手轻点下巴。

“你胡说!我,我家没……”罗芸豆急得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见识少, 轻易便被人拿住话柄。

“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是不要肖想的好。”穗姑收敛笑容, 言尽于此。

罗芸豆鼻头一酸, 快哭出来了,再也呆不下去,扭身跑回庄子里去。

望着她远去的身影, 穗姑知道接下来这小娘子怎么想的就不是她能管的了, 准备回地里继续挑两个瓜。

方相氏少见地发出了疑问,“阿禾, 谛听不是说要敲打她?”

穗姑像被噎住一样,回头看他,“?”

方相氏满脸认真, “不然我来?我下手有分寸。”

穗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木头!还我看伞你也别打了,打什么打。”

方相氏点点头,当真把伞收起来,又眼巴巴地等着穗姑的下一步指令。

穗姑想起他往日的作为,顿时更气了,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二话不说埋头走进瓜田里。

方相氏老实巴交地跟在后头。

低头羞愤而回的罗芸豆,正巧撞上要出去的白砚和江玉织。

她略过江玉织,想径直冲到白砚面前诉苦,“萧王殿下”四个字刚出口,就被白砚后退一步,躲到江玉织身后的动作打击到。

呜咽的腔调从罗芸豆嘴中溢出,“殿下……”

白砚像躲瘟神一样,连话都不想回她,自然下垂的手拽住江玉织的衣袖。

比江玉织还高半个脑袋的人,就快趴她背上了。

侧头看他一眼,水润的眼眸祈求地盯着自己。

噗,江玉织差点笑出声,清清嗓子,随口道,“罗小娘子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萧王殿下病还没好,不宜接触生人。”

罗芸豆直觉这位江小姐说的假话,一定是怕殿下和她熟悉后,喜欢上她,于是撇撇嘴,“江小姐,我怕地里的几位贵客伤了瓜地,来和殿下禀报一声。”

“我们正要去看,就不劳罗小娘子费心了。”江玉织马上就反应过来她这是告状呢,脸也沉下来。

“地里的瓜都是我们精心照料着的……”

话音未落,白砚也意识到不对,眉头紧锁,“公主府的地,损失自然由公主府承担。”

“可是,殿下……”罗芸豆一听白砚和她说话,又巴巴地望着他。

好在罗娘子久不见女儿回来,自己出来找了,看到女儿那作态,魂都要吓飞了,三步并作两步,扯住罗芸豆强硬地按着她一齐跪趴在地,“少东家,小女年纪小不懂事,僭越了,还请少东家和贵客们不要怪罪。”

“娘!”罗芸豆不满地低声叫道,又挣脱不开常年干农活的妇人的手。

罗娘子瞪她,小声呵斥,“闭嘴!”

白砚这才上前一步,把江玉织护在身后,摆摆手,“无碍,下次注意便好,长公主还是很看重罗庄头的。”

罗娘子又按着女儿磕了两个头,“是是是,民妇以后一定好好管教,多谢少东家开恩。”

两人匆忙退下。

江玉织看她们走远了,才调笑,“嗯~明泽好威风呐。”

白砚故作正经地咳嗽,“咳咳,知道就好,我也很看重你,你最好乖乖听话,否则小心我把你关在萧王府里再不让你出来。”

江玉织:“我好害怕呀。”

白砚忍不住,“噗。”

江玉织也笑起来。

瓜田里。

油纸伞打开着斜靠在谛听边上,打下一片阴影。

只要方相氏在的地方,穗姑就会挪到离他更远的地方。

江玉织不解,平时这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她把油纸伞举起来递给白砚,蹲在谛听旁边,悄声问,“仙子和方相氏闹矛盾了?”

谛听懒洋洋地翻个身,背对着江玉织和白砚,“不想知道。”

看来矛盾不大,江玉织也不管了。

“走吧明泽,我想吃甜瓜,离这里远吗?”

“不远,就我们俩去?”

“嗯嗯。”

谛听翻身而起,“我也要去!”

江玉织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还是躺着吧,别让那两个神仙吵起来,真毁了这片瓜田。”

谛听:“穗姑是青苗神,她在这地里站一会儿,下次这片地保证是收获最多的。”

江玉织:“那也不行,方相氏还是煞神呢,你还是看着吧,本就是你自己承诺要盯着他们的,不是吗?”

谛听哼出声来,小声嘟囔句什么。

江玉织没听清,“啥?”

谛听“咚”地又趴下,用屁股对着他们,“我说,不去就不去,跟谁乐意似的。”

江玉织安抚地摸了两把谛听的背,“我给你多找几个,让你吃到饱,如何?”

谛听:“哼。”

江玉织:“那我走啦。”

谛听:“哼。”

江玉织对谛听的小脾气习以为常,顺了几把毛,就和白砚朝甜瓜地去。

伞给谛听留下来了。

听到他们走远,谛听才闭着眼睛又嘟囔一遍,“招蜂引蝶。”

甜瓜地不远,但也要顺着田埂走一段时间。

午后日光正烈,白砚苦于自己的不周到。

这么大的太阳,娘子一个鬼,能撑住吗?

过于炙热的眼神凝聚在江玉织身上,起初还以为是阳光,侧头一看,发现是白砚在盯着她。

江玉织停下脚步,歪头表示困惑。

白砚也停下,“玉织是不是晒得难受了?”

江玉织:“没有啊。”

白砚:“阳光不会伤到魂魄吗?”

江玉织:“会,但是我有安魂铃。”

腰间的铃铛泠泠作响,比初见时声音小多了,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安魂铃里大部分残力都被转移到白砚体内,反应便不会那么大。

白砚:“当真?”

江玉织:“真。”

带着寒意的手握住温热的手。

江玉织:“是不是凉快多了?”

白砚:“嗯……我脸上也有些热……”

江玉织顺势双手捂住白砚的脸。

确实很烫。

手下的温度不仅没有下降,还有上升的趋势。

“真这么热?那我们走快点吧,前面有个草棚。”

“好。”

烈日灼灼。

江玉织牵住白砚的手,加快脚步。

别是要中暑了吧。

草棚里有个守田的农户,昏昏欲睡地靠在草垛上,桌上的两三个陶碗,还有缺口。

江玉织扶着白砚在桌边坐下,轻声唤醒农户,“大伯,打扰了,可否给我们点水喝?我朋友可能中暑了。”

农户眼都不睁,懒懒地指着桌上的陶罐,“喝吧喝吧。”

“谢谢大伯。”

江玉织抱起陶罐,倒出半碗沁凉的清水,递给白砚。

白砚倒是想自己倒,可娘子不让,生怕他搬不动罐子,砸地上,反而浪费了水。

农户这时也起来了,半眯着眼睛坐下,打量着两人,“你们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大热天的,怎得到地里来了。”

“家中无事,便想出来走走,大伯今年收成如何?”江玉织随口问。

“呵,收成?收得再多又如何,总不是都要交出去。”

“交出去?青玉圃的租子只占总收成的十分之一,怎会都要交出去?”白砚刚缓过来,就听见不妙的话。

农户:“十分之一?呵,我家每年至少要交三分之二出去!剩下的卖出去才勉强够全家糊口的,那罗庄头惯会装可怜,这年头谁家不苦?庄头家怕是要富得流油了吧。”

白砚:“为何不告到府衙去?律法规定佃户的租子不可超过十分之三。”

农户冷笑:“罗庄头是公主府的人,谁知道是他的意思还是公主的意思,谁敢去告?别的地方也不好过,在这里好歹能活下去。”

白砚:“我知晓了。”

农户:“你晓得有屁用,俺们该难过还是难过。”

白砚:“青玉圃也该换人了。”

农户不屑地喝了口水,“你谁啊,说换就能换。”

白砚抿唇不说话了。

江玉织顺嘴接上,“大伯,这位可是刚封的萧王殿下,公主的儿子。”

农户:“凭他是谁,公主的……啥?公主的儿子?萧王?”

江玉织:“是呢。”

农户:“小姐,你可别唬俺。”

江玉织:“等明日,大伯不就能知道了。”

明日,佃户要去庄子里给东家请安。

农户当下就相信了,局促地站起身,长满硬茧的双手在粗布衣裳上擦了又擦,结结巴巴地,“少,少东家。”

白砚最不想受这些老实农民的礼,他娘的府中好些老农,都待他像亲人一般,“大伯不必多礼,快坐下吧,我还想知道点庄子里的事,能再给我们讲讲吗?”

“诶,好。”

他们这些农户大多是别的地方迁移过来的,没有自己的地,只能租。

最开始青玉圃的租子确实是十分之一,佃户们都能活的很滋润,还能攒下点钱。

自从前任庄头被调走,罗家人来接管,第二年租子就从十分之一涨到五分之一。

罗娘子去收租时,只说主家也不容易人,维持下去也需要银两。

佃户们都很感激公主府的收留,手头也有余钱,便没有什么反对的心理。

到今年,更是直接涨到三分之二。

没人知道是不是公主府的旨意,敢怒不敢言,瓜果卖得贵,交出去的虽然多,但也不是活不下去,且种子都是公主府出的,佃户们也不多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白砚:[可怜][可怜]

来晚了,滑跪,改到0点更,最近太忙了

第43章 农家小夫妻 喜滋滋地穿上衣服

没人愿意为了租子缩衣减食, 尤其是听说罗庄头家的女儿到了出嫁的年纪,正在寻摸人家,嫁妆之丰厚令人咋舌。

面对媒婆, 罗娘子一改哭穷的嘴脸, 放言,若是能找到读书人家, 陪嫁都好商量。

佃户们怒了,又找不到门路推罗家下台, 有几个冲动的甚至想出把罗家人套麻袋扔到山里去喂狼的办法。

还没来得及实施, 就收到消息, 主家来人了。

白砚其实对罗庄头有印象,是从西北打到京都的路上捡的,这样的人公主府不少,能力强的进工部任职,普通的农人就被分配出去管理庄子田地。

大伯叫黄山, 他越说越愤慨, 结束时猛灌一口凉水。

白砚向他承诺, 不出三日, 此事必然能解决,还需要他配合。

黄山连连点头。

他们稍作休息,黄山戴上草帽, 亲自去地里挑了四五个甜瓜, 装在布兜里递给白砚,被江玉织抢先接过。

信誓旦旦地保证肯定甜。

白砚便唤他明日去庄子里领钱, 瓜算作他们买的。

包括穗姑他们在寒瓜地里摘的,本就是要明日一起算给佃户。

黄山推拒一二,最后还是应下。

最迟夜晚, 阿昭就会带着公主府的账房来查账。

此行除了游玩避暑外还有个例行巡庄子的任务。

往常下面的人被罗庄头糊弄过去,这次白砚亲查,是断不会放过他。

差不多也到晚膳的点了,回程路上凉快许多,寒瓜地里的谛听几个已然回庄子里去了。

白砚和江玉织什么都没说,装作无事发生,泰然自若地回到正房,谛听他们几个也在。

布兜里的甜瓜倒腾出来两个,谛听不乐意吃没削皮没切的。

穗姑也惯着它,素手拂过两个椭圆的甜瓜,白光微闪,晃眼间,切好且摆放整齐的瓜就堆在盘子里。

黄昏时分,阿昭和账房们便来了。

罗庄头不甚在意,又不是没来人查过账,他还没被查出来过。

倒不是先前的人无能,只是青玉圃每年都没缺过租子,回回都按时上交,来查得人自然只查了庄子对公主府的账,至于庄子对佃户的账,想必那罗庄头定然不止准备了一本账本。

夜深人静的时候,谛听高度警觉,关闭耳朵,生怕有听到什么烦狗的动静,恼得它不得安宁。

罗芸豆的不死心理所当然地没被谛听听到。

母子两个躲在屋子里说了好一会儿话。

隐约能从屋外断断续续地听出罗娘子先是否认,“不行,不行。”的声音。

再是罗芸豆撒着娇的祈求。

罗娘子沉默片刻,竟然应允了。

……

佃户们约莫午时过来,白砚想着解决了罗家,正好顺道请佃户们吃顿好饭。

离午时还有些时候。

穗姑昨晚思来想去,还是气不过,狠狠地揍了方相氏一拳,没用法力,但方相氏对她向来不设防备,当下一只眼睛肿得老高,人都懵了。

当晚方相氏睡在冰冷的地板上。

谛听吓得不敢离开,顿觉江玉织说得有理,死守住他们,不放出屋子,这俩神仙好像真能打起来。

虽说是穗姑单方面的,方相氏从始至终都不明所以。

阿昭来时带了消息,说是萧王府收拾得差不多了,委婉地告知白砚,官家希望他早些回去。

白砚嗤笑一声,听不得别人喊他萧王殿下,更不想回去。

他讨厌舅舅强塞给他的爵位。

清晨的空气里还带着些水汽,昨日未吃完的甜瓜还剩三个。

江玉织站在屋外的石桌旁,手指轻轻敲了敲一颗胖胖的甜瓜,侧耳听着声响,“这个熟透了。”转头对刚从偏房出来的白砚笑道,“萧王殿下,要不要尝尝。”

白砚一身农家汉子的朴实打扮,上身只穿了个无袖棉布褂子,裸露在外的手臂,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下身则穿着条棕色的宽脚长裤,脚踩一双黑色布鞋,手里还拿着顶草帽。

要不是人长得太白,还真像个农家子。

白砚闻言挑眉,“江小姐选的瓜,本王自然要尝。”他故意把“本王”二字咬得极重,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欸!萧王殿下!您可别碰那些脏东西。”一道尖细的声音插进来,罗芸豆提着裙摆,像只花蝴蝶似的从小院外奔来,手里还捧着个精致的果盘。

得了母亲支持的罗芸豆,更像是只想要开屏的野山鸡。

“这是我特意为殿下准备的,在井里冰镇过,切成小块,用银签子才和您的身份。”

说罢,罗芸豆目光先是落在白砚身上,整个人都呆住,又下意识地瞟了眼江玉织,忍不住在心里嘲讽。

江玉织今日也穿得很是质朴,鹅黄的裤裙,象牙白的交领短衣和一件半臂,早就变回黑色的长发,编成麻花垂在胸前。

和罗芸豆那身桃红色的绸缎衣裙形成鲜明对比。

坐在窗边围观的穗姑和江玉织同时笑出声。

穗姑习惯性地侧头同方相氏小声说话,“你瞧,庄头那女儿穿得和城里的小姐都没什么两样了,不过咱们江小姐和白公子今日倒真像一对乡下小夫妻。”

方相氏:“嗯?哪里像?”

穗姑想起自己还在生气,学着对方面无表情的样子,“不像。”

方相氏摸不着头脑。

江玉织抿着嘴,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压下,这罗家小娘子自从见到白砚,眼珠子都快粘他身上了,一会儿要送瓜果,一会儿递帕子的,白砚通通拒绝,但这殷勤的态度,实在让人起鸡皮疙瘩。

白砚理都不理她,径直走到江玉织身边,将草帽盖到娘子头上,伸手拍拍那颗还沾着泥巴点子的甜瓜,“江小姐的眼光一向很好。”

罗芸豆的脸顿时垮下来,手里的果盘都要端不稳,江玉织不知为何心里不爽,出于礼貌还是好心的给她解围,“罗小娘子,这瓜确实不错,不如我们一起尝尝?”

“谁要和你一起吃!”罗芸豆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礼,连忙补救,“我是说,这种粗鄙的吃法配不上殿下的身份……”

“注意身份。”白砚脸色沉下来,“在公主府的庄子里,江小姐是主子。”

罗芸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银签子叮当掉在盘子里,又弹到地上。

不等她辩解,阿昭就拿着账本来赶客了。

罗芸豆只好不甘心的离开。

江玉织才隐晦地瞪白砚一眼,“穿这么点,像什么样子。”

白砚愣住,稍一思索就喜滋滋地回屋换了件上衣。

见佃户们的位置定在昨日的草棚那。

届时罗家三人要和他们一起去田间,庄子里就只剩下阿昭带来的人,以及谛听他们。

不大的草棚里,只有白砚和江玉织坐着,还围着阿昭和几个公主府的下人。

罗家人不敢靠的太近,只得站在午间的烈日下,晒得满头大汗。

时间还早,佃户们陆陆续续地往这边走。

田那头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佃户扛着锄头走来,见到几人连忙行礼。

“大伯,你来得正好。”江玉织招手道,“帮我们摘两个瓜吧。”

正是黄山,他憨厚地点点头,放下锄头走进瓜田。

黄山动作麻利,很快就挑了两个熟透的甜瓜抱过来。罗芸豆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生怕沾上泥土。

“多谢黄大哥。”江玉织接过西瓜,顺手递了一块碎银子过去。

黄山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小姐能吃我们种的瓜是我们的福气。再说……”他压低声音,眼睛瞟了瞟不远处的罗家人,“罗庄头知道了又要多收租子……”

江玉织暗自感叹,黄大伯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白砚立刻追问:“多收租子?怎么回事?”

黄山脸色一变,意识到说漏了嘴,支支吾吾不肯再说。

罗芸豆见状,急忙上前打断:“你这佃户胡说什么呢!我爹收租子都是按规矩来的!”

罗庄头将女儿拽到身后,挤出一个笑容,“少东家,别听他瞎说,这些佃户最爱偷懒耍滑,总想少交租子……”

黄山看似被说得涨红了脸,不敢反驳,布满老茧的手用力掐住自己的大腿肉,只是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土块。

江玉织和白砚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大伯,”江玉织柔声道,“我和王爷正好要在这庄子里住几日,你若有什么难处,随时可以来找我们。”

黄山感激地点点头,下人们趁此机会搭起几个简单的布棚遮阳,供佃户们乘凉。

罗芸豆还想说什么,白砚已经挽起袖子:“走,江小姐,咱们亲自去洗瓜。阿昭!”他朝远处喊道,“找个人去庄里要把刀来!"

阿昭应声而去。罗芸豆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并肩走向水渠的背影,气得直跺脚,被罗娘子制住。

罗庄头已经察觉到不对,奈何身边好几个公主府的人盯着,根本走不开。

江玉织和白砚用陶罐装的水,洗净泥土,坐在缺脚的木桌边静候。

佃户们来齐了,刀和包裹严实的账簿也到了。

罗庄头满头满脸的汉。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精瘦男子,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搓着手。

“少东家,江小姐,庄子里条件简陋,招待不周还请见谅。”罗庄头上前几步,弓着腰给白砚倒水。

“罗庄头,”白砚打断他,“我记得青玉圃是公主府的产业,怎么我来了这两日,贵客们都说像是到了你们罗家的地盘?尤其你那女儿。”

罗芸豆正想挣脱罗娘子的怀抱,闻言身子一抖,母女两个腿都软了,“砰”地跪在地上。

罗庄头手一抖,水洒了几滴在桌上:“少东家说笑了,草民一家都是替长公主做事的……”

“是吗?”江玉织慢条斯理地拿刀切开一颗甜瓜,汁水四溢,“那为何佃户说,你收的租子比规矩多了不少?”

“这、这”罗庄头额头汗如雨下,“定是那黄山胡说八道!草民一向按十分之一的规矩收租,从不敢多收……”

“哦?”江玉织挑眉,修长的素手亲按在包裹上,“那问问其他佃户,如何?”

罗庄头差点跪下去:“江小姐明鉴!这些佃户粗鄙无知,常常记错账目……”

“爹!”罗芸豆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抛下罗娘子,站起身,“萧王殿下和江小姐难得来庄子散心,您说这些扫兴的事做什么?”她转向白砚,娇声道,“殿下,庄后山上有片三角梅,这时节正好看,我带您去赏梅可好?”

白砚装都懒得装了,“不必,本王还要和江小姐要查查庄子的账簿呢。”——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44章 金线 免得被吸干了

罗庄头手中的陶罐“啪”地掉在地上, 碎成几片,水花浸湿了泥土。

两本账簿从包裹里拿出来,一本是青玉圃的对公账簿, 一本是佃户私账。

罗庄头下意识地想上前抢夺, 被公主府的下人们钳制住,罗家母子俩一跪一站, 面色苍白。

罗家在此地作威作福太久,罗庄头骨子里的谨慎也不剩多少。

白砚翻开其中一本, “按规矩, 庄子每年的收入应该是这个数。”他又翻开另一本, “罗庄头报上来的倒是没错,这本上怎么多出这么多呢?你说这对吗?罗庄头?”

“罗庄头,”江玉织冷笑,“账上多出来莫不是你凭空变出来的?”

罗庄头面如土色,普扑通跪下:“少东家饶命!草民, 草民……一时糊涂, 对, 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白砚指着帐簿上一串大得惊人的数字, “三年来年年涨幅惊人,你还真是糊涂啊。”

就在这时,庄子里来人了, 搬来两筐装满的瓜“殿下, 青玉圃后山的一个洞中,发现大量寒瓜和甜瓜。”

“这又怎么说?嗯?罗庄头?”白砚将账簿递给阿昭。

阿昭拿着小册子给罗庄头展示。

罗庄头暗道不好, 他还没来得及把上次的货转移到各地售卖。

佃户们终于明白过来,罗家两头糊弄,主家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纷纷跪下。

“少东家!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是啊是啊,罗庄头租子越收越多,俺们家都要活不下去了。”

“少东家,我家闺女为了家里,自己卖身为奴,若不是主家是个好人,我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不仅多收租子,还克扣口粮,要打点钱,稍又有不从就威胁要收回田地!”

人证物证俱在,罗庄头瘫坐在地,再也无法狡辩。

罗芸豆猛得发力,尖叫着突破下人们的看守,扑向罗庄头,“爹!”她转向白砚,想要扑过去抱住他的腿,还好阿昭及时拦住。

江玉织当然不肯放任罗芸豆靠近,飞速起身站到白砚身前,红眸凝住,仿佛她再上前一步,就要采取地府的手段了。

罗芸豆前进不得,跪爬在地上,脸上的精致妆容彻底不能看了,“萧王殿下!求您看在我的份上饶了我爹吧!我愿意……愿意给您当牛做马!”

白砚还没反应,江玉织先嗤笑一声,“你的面子?”她回头,红眸定定地锁在白砚脸上,“你觉得她的面子有用吗?”

白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江玉织才满意地挪开视线。

阿昭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罗芸豆拉远,袖子差点被扯破。

江玉织在一旁看得又好气又好笑,故意问道:“萧王殿下,罗小娘子如此情深意重,真不考虑收了她?”

白砚瞪她一眼:“江玉织!”

江玉织:“嘁。”招蜂引蝶。

最后,罗家人移交府衙处置,昧下的银两按账归还佃户,瓜果则按照市价换算成银两分发给佃户。

在公主府新的管理人来之前,由阿昭教黄山暂时负责青玉圃的善后。

佃户们的妻子聚到青玉圃里,用着白砚提供的食材,几家人一块在庄子里吃了两三年来最好的一顿。

傍晚,江玉织和白砚坐在水渠边,分享着一个刚从田里摘来的寒瓜。

“甜吗?”江玉织问。

白砚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下巴流下,“甜。”

“不要用银签子插着吃吗?”

“……”

白砚用水渠里清亮的水洗去嘴边的汁水,又用袖子随意地抹了把嘴,忽然正色道:“玉织,其实我……”

“殿下!江小姐!”阿昭气喘吁吁地跑来,“官家派人来催了,说是王府就差您验收。”

白砚的脸顿时垮下来,“不要叫我殿下。”

阿昭茫然,“可是,是官家吩咐这么称呼的。”

白砚还想说什么。

江玉织:“走吧,再休息一夜,明日回。”

夕阳西下,两道影子在瓜田里拉得很长很长,渐渐融合在一起,一根细细金线顺着夕阳偷溜进江玉织的袖口,缠绕在手腕上,融入皮肤。

……

清晨的庄子笼罩在一层薄雾中,江玉织站在青玉圃门口,看着佃户们忙碌地往马车上装行李。黄山穿着一身崭新的褐色短打,正在指挥几个年轻人小心搬运。

“江小姐,这些是今年最早熟的一批甜瓜,还有新摘的蔬菜,都给您装好了。”黄山擦了擦额头的汗,憨厚地笑道,“您和少东家路上吃。”

江玉织刚要道谢,身后传来白砚的声音:“这么多?我们哪吃得完。”他今日换了一身平时穿的靛青色长衫,衬得整个人越发挺拔。

“少东家早。”黄山连忙行了个蹩脚的礼,“这都是大伙儿的心意。要不是您和江小姐,俺们还被罗庄头磋磨着呢。”

白砚在娘子身后站定,“过两日会有人来接管庄子,若还有不妥,只管传信去京都公主府。”

“是!”黄山挺直腰板,眼睛亮晶晶的。

行路打点妥当,江玉织和白砚并肩坐在了同一辆马车里。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同乘一辆马车。

车厢宽敞,铺着柔软的锦垫,中间还有张小几,上面摆着水果和茶点。但不知为何,江玉织觉得这空间比之前的要狭小得多,尤其是当马车开始行进,白砚的臂膀隔着衣袖偶尔擦过她的手臂时。

白砚喝了口茶,“王府就在公主府对面,还缺人帮我装点一二,玉织……要不要去看看?”

江玉织偏头,对上他认真的眼睛,“我?为什么?”

马车突然颠簸一下,江玉织失去平衡,整个人往白砚那边倒去。

白砚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肩膀,两人瞬间近在咫尺。江玉织能清晰地看见他愈加清浅的眸中,倒影着自己的身影,还有已经淡了很多的药味儿。

江玉织慌忙坐直,久无动静的心脏好像又跳动起来。

白砚却没有立刻松开手,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声音忽低沉:“玉织,其实我……”

马车停下了,“江小娘子?我可以上来吗?”

是穗姑在车下问。

江玉织很快回答,“可以。”

白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收回扶在娘子身上的手。

穗姑:“谛听大人使唤我来照看你,正巧我也不想和木头呆一车,没打扰你们吧。”

江玉织露出个浅笑,“仙子多虑了。”

穗姑眼尖,一眼就看出这两个的不对劲,但她也是迫于谛听的淫威。

马车重又走动起来。

衣袖没盖住的半截皓腕上,金芒一闪而过。

江小娘子有戴镯子之类的首饰吗?

穗姑:“小娘子可有戴镯子的习惯?”

江玉织:“并无。”

白砚听在耳里,暗自点头。

穗姑:“那能给我看看手腕吗?”

江玉织不解,还是依言将手递过去。

手腕上有一根极细极浅的金线。

江玉织眉头皱起,她完全不记得金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穗姑捏着她的手腕,端详。

“应该无碍,气息很像功德,具体的或许还是要请谛听大人看看。”

白砚先是松了口气,又紧跟着问,“现在先停车,让阿听看看?”

江玉织本身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反而比平常更加神清气爽,“别担心,回去再说吧。”

捏在穗姑手中的腕子被不着痕迹地转移到白砚手中,拇指轻轻摩挲那道金线。

“没有感觉不舒服?”他低声问,眼底满是担忧。

“没有。”

“若有异常,定要告知于我。”

“好。”

穗姑嘴角抽搐,还不如和木头坐一车。

京都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已是第二日傍晚。江玉织从车窗望出去,夕阳给城楼镀上一层金边,熟悉的街市喧闹声隐约可闻。

车队径直回到江宅。

谛听率先跳下马车,在车边等江玉织下来。

它凑上前去,鼻子在江玉织手腕处轻嗅。

“进去再说。”江玉织低声道,手指轻轻挠了挠谛听的下巴。

白砚紧跟在后面,眉头紧锁:“阿听,你看出什么了?”

谛听甩了甩尾巴,一言不发地朝院内走去。穗姑掩嘴轻笑:“白公子别急,谛听大人这不就要检查了吗?”

织珥迎出来,见到自家小姐带着白公子、回府,面上丝毫不显惊讶,只是恭敬行礼:“小姐回来了,家里和铺子里都很好。”

“多麻烦你们了。”江玉织点头,“准备些茶点送到书房吧。”

宅子里几日不见,花坛里种满了地府才有的花草,鬼气森森,显然是谢必安他们来过了。

书房。

谛听跳上木椅,前爪搭在桌上,口吐人言:“手伸出来我看看。”

江玉织坦然将手腕递过去。

鼻尖轻轻触碰那道金线,泛起淡淡的光芒。

刹那间,金线如活物般蠕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嗡鸣。

“看不出坏处,也听不出天地预兆。”谛听的毛毛脸上出现为难的表情,“要找黄道婆,织女,她们或许知道。”

织女是天庭的人,自然不好接触,而黄道婆,谛听和她并无交集,但是天道似乎在指引它,黄道婆和织女能给他们解惑。

江玉织精神大震,她家的祠堂中供奉过黄道婆的神位,她听着黄道婆的故事长大,难不成这次可能见到本尊了?

织珥端着茶点进来。

江玉织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进门时,我看到院子里多了好些花草,是不是谢爷范爷来过了?”

织珥点点头,放下托盘,“嗯嗯,无常大人们等了有一会儿,见小姐没回来又急急地走了,走前还去后边看了下周公子。”

是关于赵凭风的事?

“对了小姐,谢爷还留下句话。”

“什么?”

“让小姐离某些体虚的人远点,”织珥瞥了一眼白砚,欲言又止。

“嗯?”

“免得被吸干了。”她小声接上——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45章 地府探亲 临行前

白砚不知作何表情。

江玉织轻敲桌面, “织珥你先忙自己的去吧,待我空下,会回地府看望他们。”

织珥捂住嘴依言退下。

谛听用爪子拍了拍桌子, “别打岔嗷, 织女不好找,黄道婆还不容易吗?据我所知, 她常驻宛南,是个和善人, 织织这么讨人喜欢, 稍稍说几句好话, 指不定人家就愿意为我们解惑了。”

江玉织看着手腕上的金线,若有所思,“若真要去宛南,京都里的事得先安排好。”

寿衣铺子不怎么忙,但偶尔也有几单预订的。

自从为义成乡君做寿衣后, 不少人家慕名而来, 想要沾沾乡君的贵气, 望家中体弱的小辈, 来世也能做个忠肝义胆,有情有义的人。

铺子里的活不着急,外出路上也是可以抽空做衣裳的。

关于这根金线, 江玉织其实早有猜测了, 还需找机会验证一二。

“我陪你去。”白砚不假思索道。

穗姑眼神微妙地看向白砚,遂狠狠地瞪了方相氏。

白砚耳根微红, 泰然自若,“社稷图的力量分属我二人身上,离得远, 出现问题也不好解决。且那金线来历不明,万一途中……”

“有我在,能出什么事?”谛听撇撇嘴,“再说了,你一个凡人,真遇上什么事儿,还得织织保护你。”

“谛听!”江玉织眼见着白砚越来越低落,连忙打圆场,“多个人多个照应,明泽若能说服官家,同行也无妨。”

江玉织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想不想和白砚一起走,索性不想。眼下白砚已经消极怠工多日,也不知萧佶愿不愿意放人。

“舅舅那边我自会说服,”白砚只看江玉织的态度,其他都不在意,“我只是不放心,玉织总归还是要和凡人打交道,有我在其中周旋打点。”

江玉织突然有点不敢对上他的眼,谛听一爪子拍在白砚的鞋面上,“话真多,赶紧回去收拾好自己吧,陆判可不是好说话的。”

“就不用阿听操心了。”白砚礼貌笑笑,又转向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江玉织,不再多言。

白砚回去了。

夜深人静时,江玉织躺在院子里,手腕上的金线在月光下流转生辉,她轻轻抚摸。

今晚也有来找她的残力,依旧先是偷偷摸摸地试探,随后欢脱地钻入江玉织体内,一股温暖流向全身。

有一点不同的是,残留分流了。

有极小的一部分是从金线处进入肌底,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玉织总觉得金线变长了,原本连手腕一圈都围不满,现在未连接处的空隙好像变小了。

江玉织愈发笃定了心中的猜测。

很熟悉。

她曾经为何稷修补过社稷图,那张藏在床底却不翼而飞的布帛。

现在她知道,并非是不翼而飞,而是随着何稷一同消散了。

何稷带给她的线,便是如此,江玉织一针一线的把破损的位置织补起来。她不知道布帛上丢失的图案是怎样的,但是金线织上后就自然衔接上旧的部分。

社稷图同何稷息息相关,她明明补全了布帛,何稷的状况却没有任何好转,最终仍然走向消亡。

一定是遗漏了什么。

至于到底是什么,或许只能由黄道婆来解惑了。

……

第二天一早,白砚便入宫去。

甥舅二人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没有宫人敢在御书房呆着,纷纷守在门口。

“想去可以,京都以南的巡察事宜全由你负责,七月下旬的恩科也由你为主考。”

白砚的不满呼之欲出。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巡察南方,贪官污吏是必查,整理各地卷宗政务也是必要的,正好为七月科举上来的新人腾出位置。

萧佶算盘打得噼啪响。

“我不答应,你又能怎样。”

“你也不想让你娘夹在我们中间为难吧。”

白砚虽不在乎天下万民,但萧瑶是被他纳入自己世界中为数不多的人之一。

他咬咬牙,“行,不过必须给我一支成熟的队伍。”

“这是自然,吏部左侍郎是新调任来的,正好派出去历练,另外文选,稽勋,考功三司你自己挑几个人,就地解决换下来的官员任选问题。”

“呵,看来舅舅早就打算好了啊。”

萧佶在嘴硬,“怎么会,我哪能预料到你正好要往南方去啊。”

白砚拂袖而去,算是同意了。

萧佶近来松泛很多,张大学士病好了,议事堂组建得差不多,内阁的人手也在慢慢考察,他手头的成堆的奏折一下少了大半,心情也好起来。

也有空去慈幼院看看了。

江玉织这头正在商议出发的时间,他们才回来没多久,就又要离开。

白砚从宫里出来就直奔江宅而来。

“白公子先等等吧,小姐找谢爷范爷去了,还要些时候。”

白砚点点头,独自坐在正房的小榻上,掏出一本最新的话本,认真地研读。

……

有段时间没回地府,江玉织陡然升起一股亲切感。

江宅那些花花草草让她格外想念地府的风光。

这回又要出远门,江玉织就想着回来看看,顺道问些事情,后面再忙起来,恐怕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来。

她这会走得正经的鬼门关,守关的东方鬼王认得江玉织,往常会在酆都大帝处见过。

“小娘子回来做甚?大帝应该闲着,去殿中就能找到,我暂且走不开,就不给你引路了。”

“大人客气了,我认得路。”

两鬼相视一笑。

鬼门关沿途飘着幽蓝的磷火,江玉织轻车熟路地穿行其间。路过的鬼差们纷纷向她行礼问好,有相熟的还会停下寒暄几句。

“江小娘子回来啦?很久不见啊,干嘛去了这是?”

“小娘子何时有空再给我捏根勾魂锁?”

“江小娘子,帮我给谢爷范爷说说好话吧,两位大人最近像吃了炮仗似的。”

江玉织一一应着,嘴角不自觉扬起。比起人间,地府反而让她有种归家的亲切感——这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鬼怪们大多直来直往,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

穿过一道无字石碑,踏入无形的结界,酆都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这不是江小娘子吗!”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江玉织抬头,只见牛头马面正冲她挥手,“大帝正在后殿看书,谢爷范爷在练新来的鬼差,你想找谁直接进去就成!”

江玉织笑着点头致意,加快脚步穿过城门。酆都城内街巷纵横,各色鬼魂来来往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竟比人间集市还要热闹三分。

“上好的孟婆汤!和孟婆卖的一个味儿!喝了不忘前尘!还能尝个味儿!”

“新到的黄纸,金箔加厚,祖宗用了都说好!包烧!”

“代写阴间诉状,包您下辈子投个好胎!”

江玉织熟门熟路地避开几个热情过头的商贩,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又穿过一道结界,巷子尽头是森严的宫殿,无鬼看守也无鬼敢擅入。

漆黑的大门挂着“闲人免进”的木牌——正是酆都大殿。

酆都大殿比往常安静,只有几个小鬼差在角落里整理卷宗。江玉织穿过空旷的前殿,在后花园找到了一手喂鱼一手拿书的酆都大帝。

大帝今日穿了身家常的墨色长衫,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富家翁。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道:“小织,过来看看我这新得的骨鱼。”

江玉织凑近一看,池子里的水黢黑一片,所谓骨鱼,分明是几条只剩下骨头的分辨不出种类的东西在游动,鲤鱼大小,正在水里扑腾。

“这鱼,未免太露骨了。"江玉织忍俊不禁,“先前池子里的锦鲤呢?”

大帝沉默片刻,“池子里的就是。”转身打量江玉织:“嗯,气色不错,就是瘦了些。”

他的目光落在江玉织手腕上,面色严肃,“这线从何而来?”

江玉织抬起手腕:“您认识这金线?”

“功德金线,千年难遇。"大帝轻轻碰了碰那金线,它立刻如活物般缠绕上他的手指,又很快松开,“有灵性,认主了。”

江玉织好奇地问:“它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选择我?”

大帝领着她往凉亭走:“坐下说。”

待两人坐定,他才继续道,“这金线是天地至宝,非大功德者不能驾驭。它选择你,自然是因为你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