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夜幕彻底降临, 深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繁星,与远处海面上的粼粼波光交相辉映。精心准备的烟花秀在沙滩上空璀璨绽放,巨大的花朵、流泻的瀑布、闪烁的星辰图案点亮了夜空。
乔玵像只撒欢的小鹿, 在柔软的草坪上又蹦又跳,烟火的光芒在她仰起的小脸上明灭闪烁, 映照着这世间最纯粹的快乐。大人们或并肩而立,或坐在舒适的露营椅上,脸上带着轻松愉悦的笑容,享受着此时的惬意。
外婆年轻时是专业摄影师,就算退休后也从没放下过这件事, 远到南非动物大规模迁徙, 难到这世界战火纷飞的各个角落, 都曾在她的相机里留下深刻而清晰的记忆, 而现在,她只想把这种平静和触手可及的幸福尽可能多的珍藏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散去后淡淡的硫磺味,混合着海风的咸鲜、烤肉的香味以及清新的花草香。
吃完蛋糕唱完生日歌, 唐简不知何时摸了吉他过来,他随意地坐在一张高脚凳上,背对着喧闹的烟花, 面朝温暖的人群和摇曳的篝火,指尖随意拨动了几下琴弦, 清亮的音色便流淌出来,并非刻意的演奏, 更像是给这热闹的背景增添一份随意的注脚。
他偶尔跟着音响里流淌出的慵懒爵士乐哼唱几句低沉磁性的旋律,那份自然流露出的松弛感,反而将这场私密聚会迎向了又一阵的高潮。
雷砚这时候也适时地从旁边一个巨大的保温箱里挑拣出几瓶酒液颜色各异的基酒和几罐调酒用的饮料果汁。随后动作麻利地将一张空置的长桌清理出来,变戏法似的从桌下拿出一个专业的调酒工具包。
夏篱都不知道从高三毕业后就成天忙得不见人影的老哥何时去学了这个酷炫技能, 在他收拾桌子的时候就忍不住凑了过来近距离看着,而向来喜欢凑热闹的乔玵自然不遑多让,踮脚趴在桌子上瞪大眼睛也瞧着。
雷砚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沉稳的优雅。
琥珀色的威士忌、清亮的伏特加、金黄的朗姆酒、深红的金巴利和翠绿的薄荷利口酒依次落入雪克壶中。再加入新鲜切块的芒果、捣碎的薄荷叶、鲜榨的青柠汁,最后放入晶莹剔透的冰块,吧勺搅拌时冰块的撞击声清脆悦耳,盖上壶盖,修长有力的手指握住雪克壶,手臂快速而有节奏地上下摇晃,冰块撞击壶壁发出清脆悦耳的“哗啦”声,仿佛一曲即兴的击打乐。
切割水果、挤压汁液、点燃喷枪燎烧果皮,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而富有观赏性。当最后一杯调好递出,长桌四周已是一片赞叹和举杯相庆的景象。
五光十色的鸡尾酒在篝火的映照下,如同将甘棠的夜色与海风都凝缩在了杯中,每一口都带着独特的风味和调酒人的心意。
气氛在美酒的催化下愈发热烈。
乔桥灌了一口自己的“海盐焦糖古典”,满足地砸砸嘴。少顷他瞥眼瞅了会斜对面今天好像格外沉默的二侄子,灵光一闪开口道,“阿简,刚弹了半天也没弹首完整的,散之前来首全的怎么样?嗯……就你们迎新晚会上唱的那首吧。”他又看了眼夏篱,说,“那天阿篱发咱们群里的视频说是朋友帮拍的,整段就听底下你们那些小男女孩们的尖叫声了……今天让你小叔我近距离品鉴品鉴呗。”
唐简:“……”
夏篱:“……”
篝火的暖光跳跃着,映照着唐简轮廓分明的侧脸。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些原本沉醉于烟花余韵和低声谈笑的长辈们,都饶有兴致地转向了唐简的方向,尤其是坐在夏篱身侧,正小口啜饮着极低酒精的“破晓”的夏引之,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的探究。
而这边夏篱的心跳在乔桥话音落下的瞬间,猛地漏跳了一拍。迎新晚会那晚的记忆如同被按下了回放键,清晰地在她脑海里涌现——后台他递给自己照片时调笑却认真的眼神、舞台追光灯下他弹唱时近乎陌生的沉静气场、她自己那莫名其妙的心悸局促……哦,对,还有他表演结束,那女孩跟他表白时她那更是好像揉了千八百个奇怪心思的反应,此刻在家庭聚会的篝火旁,在长辈们含笑的注视下,就如同被解除了封印似的翻腾而上,让她一阵的不知所措和尴尬。
其实那天在后台,夏篱只顾得惊讶于以他的脾气竟会高调在晚会上表演节目,还有那令她有些陌生的气场,具体他唱得什么,她还真没太记清楚。后来她转孙翡发给她的视频到家群里时,她也没太好意思……或是没敢点开再听一听。
照往常,此时她应该是要跟着小叔一块起哄的,甚至还要用她那有点五音不全的音调强势跟着唐简抢着唱几句,然而眼下她却下意识地垂下眼睫,盯着杯中粉蓝色液体里沉浮的薄荷叶认真瞧着,默默感叹这杯鸡尾酒可真鸡尾酒啊。
而唐简闻言第一反应却是抬起头,视线飞快地扫了一眼对面的夏篱——这一眼,将她细微的闪躲和瞬间绷紧的肩线尽收眼底。
空气莫名凝滞了一瞬。
篝火噼啪作响,远处海浪轻拍沙滩的声音似乎都被放大了。
小叔的提议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唐简极力维持的平静表象。那份在舞台上孤注一掷的勇气,此刻在家庭温暖的篝火旁,在夏篱明显回避的态度前,反而退缩了。他害怕看到夏篱更深的尴尬,甚至……讨厌。
他不想让这份尚未厘清、可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感情,变成她的负担。
——唐简几乎立刻就在心里否决了小叔的这个提议。
“小叔,”唐简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和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抬眼看向乔桥,嘴角扯出一个不算太自然的弧度。放下手里的酒杯提起身旁吉他时手指随意地在琴弦上播弄出几个不成调的滑音,“唱歌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今天的主角是干妈,生日歌我们唱过了,但今天除了是干妈的生日还是干妈干爸结婚三十周年的纪念日。”他顿顿,看着夏引之和雷镜笑了笑,说,“那我就唱一首……”
唐简话说一半,笑着没再继续。修长的手指轻轻搭上琴弦,一串舒缓而温暖的旋律变缓缓流淌而出——竟是那首经典老歌《最浪漫的事》。
第一个音节一出来,众人便不约而同的都笑了,心道这首歌还真是够应景的。
而夏篱悄悄松了口气的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混着安心和更深的困惑的情绪,却悄然地在她心底弥漫开。
他拒绝了。
选择了这首轻松的老歌。
可……为什么呢?
是因为小叔的提议让他也觉得尴尬?还是……他也在回避着什么?
……夏篱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在意他拒绝的原因。
她对自己都无语了。
“背靠着背坐在地毯上,听听音乐聊聊愿望……”
唐简的嗓音低沉而温柔,唱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带着由衷的祝福和笑意。篝火的光芒跳跃在他专注的眉眼间,手腕上那根色泽如新的红绳随着他拨弦的动作若隐若现。
“你希望我越来越温柔,我希望你放我在心上,”
歌声飘荡在星光、海风和篝火交织的夜晚,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夏引之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她将头轻轻靠在雷镜的肩膀上,雷镜侧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两人在歌声中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当唱到这句时,唐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飞速且佯装自然地扫过众人后瞥向夏篱的方向。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咄咄逼人或刻意闪避,只剩下一种沉静而专注的温柔,如同篝火映照下的海面,深邃而包容。
夏篱正低头用小叉子戳着盘子里一块切好的芒果,试图以此掩饰自己的不自在。然而即使她并没有抬头看,甚至都不确定唐简是不是有朝她这里看过来,却总觉得有一种带着实质的温度的目光,让她无法忽略。她不敢抬头,只能假装全神贯注地研究那块无辜的芒果,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直到歌曲快结尾,夏篱才终于没忍住,抬起头,目光投向弹唱的唐简。
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跳跃的火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带着一丝她熟悉的、放松时才会有的浅浅弧度。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灵巧地拨动,音符温暖而宁静,与迎新晚会舞台上那个光芒四射、带着侵略性陌生的他截然不同。
此刻的他,更像是那个从小陪在她身边,熟悉到骨子里却又……似乎有了哪里不一样的唐简。
“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
歌声在温柔的尾音中结束,夹杂着长辈们的一句句夸赞,篝火旁响起了热烈而真挚的掌声,乔桥更是吹了个响亮的口号。
篝火渐渐燃尽,只余下暗红的炭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散发着温暖的余热。
夜色更深,海风吹来一丝凉意。
长辈们三三两两结伴,带着微醺的惬意,踏着星光和柔和的草坪灯,说笑着朝各自的住处走去,而已经睡熟的乔玵裹着暖暖的毯子也被爸爸抱走了。
雷镜在看到蹦跶着朝他们过来的夏篱时,轻轻捏了捏自己妻子的手。无需言语,几十年的默契让夏引之瞬间了然丈夫的意思,她默不作声回握了一下雷镜的手。
“阿篱,陪妈咪去海边散散步吧。”夏引之没等夏篱说话,先开了口。
夏篱稍稍有些意外的顿了顿,她知道妈咪酒量奇差——虽然老哥特意给她调制的酒精很低的调酒,但看此时老妈仍旧有些泛红的脸,她还以为她会着急回去休息呢。
“不愿意呀?”夏引之见她没马上回话,故意问了句。
夏篱忙上前挽住她手臂撒着娇晃了晃,“怎么会,”她看一眼老爸,说,“我只是以为你们会想早点回去休息。”
“你长大了,妈咪当然要更珍惜这些能跟你独处的时间,”雷镜笑着揉了揉女儿头发,又低头在妻子脸侧亲了亲,“我在这边等你。”
夏引之微笑着点了点头。
母女俩挽着手臂,沿着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的柔软沙滩,缓缓向海浪轻吻的岸边走去。脚下是细沙温柔的触感,耳边是潮汐规律的呼吸,清亮湿润的海风拂面,带着咸腥又令人心安的气息。皎洁的月光洒在海面上,铺就一条波光粼粼的银路,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深沉的夜空相连接。
远离了篝火和人群的喧嚣,夏篱的心也慢慢沉静下来。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海味的空气,感觉一个月来积压在心底的纷乱思绪似乎也被着广阔的海天熨平了些许。
“今天……妈咪真的很开心。”夏引之率先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轻柔。
想起下午自己妈咪在“包厢”里的反应,夏篱心还是揪着的,她用力咬了咬下唇,坦诚开口,“我一直担心会弄巧成拙……还怕你会生气。”
“你是妈咪很爱的人,所以永远不要有这样的担心。”夏引之紧了紧挽着女儿的手,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宁静而通透,“更何况你是妈咪的女儿,当妈妈的又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呢。”
夏篱听得鼻子蓦地一酸,忍不住转身用力抱住夏引之,“妈咪,我有没有说过很爱你,很爱你们。”
夏引之笑着搓了搓她后背,“当然说过,而且说过很多次。”
“我还记得你刚两岁的时候啊,别的小孩可能话都还说不利索呢,你就跟个小话唠一样,天天跟在我们后面说‘妈咪妈咪宝宝爱你呀你爱宝宝吗’‘爸爸爸爸你今天忘记跟宝宝说我爱你了噢’‘干妈干妈你以后一定要比爱简哥哥更爱我噢’……”
夏篱听到最后一句脸直接皱成了麻花,起身一脸难以置信且嫌弃地看着夏引之道,“妈咪你肯定是骗我的,我怎么可能叫唐简哥哥啊……”
她浑身发麻地抖了抖,简直难以想象。
但夏引之虽然笑着表情却很是认真的样子,眨眨眼说,“回去到外婆那里找一找说不定能找到录像呢。”
夏篱:“……”
她闻言第一反应是,往远处仅留下的那几个人那瞅了眼,说,“妈咪,这事你可千万不要跟唐简说。”
“为什么?”夏引之含笑问道。
为什么?
夏篱闻言怔了怔,看着自己母亲眨了两下眼睛,眼里闪过迷茫。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她第一反应就是这样而已。
夏引之见此并没着急继续说什么,只是拉着夏篱的手走了几步,和她一起坐到一片干燥的沙滩上。
母女俩沉默了好一会儿,夏引之才低低唤了声“阿篱”,说,“你是不是跟阿简吵架了呀?”
“……”夏篱微微一顿,心想自己果然瞒不过他们任何事。不过下午刚回来半天的爸妈都看出来了她和唐简之间的不对劲,那外公外婆他们肯定也看出来了吧。果然该来的总会来。
夏篱犹豫着。
但不能否认的是,那些困扰了她许久的纠结,在这样静谧安详的夜晚,面对着最亲近的母亲,让她似乎有了倾诉的出口。
“也不算……吵架吧。”夏篱斟酌着字句,毕竟他们确实也并没有吵架,“就是,感觉有点怪怪的。”
夏引之耐心地问,“嗯?怎么个怪法呢?”
夏篱组织着语言,“就是……你们也知道的嘛,以前我跟唐简在一起打打闹闹,抢吃的,互相拆台,都是很自然而然的,但最近……好像突然就不会相处了。有时候他说话会突然阴阳怪气,让我听得很生气。然后,刚刚吃饭时我们也聊过,在学校我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大家其实都挺好的,我也很喜欢她们……只是有一点,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夏引之握住她的手,轻声问,“什么事?”
“因为我和唐简从小一起长大,很多人就都觉得我们好像就应该是一对。航模社的事情之后,论坛上,认识不认识的,爱凑热闹的,甚至是我室友她们,都觉得唐简喜欢我,或者我们应该在一起。”
“所以你觉得很生气?”夏引之猜测着问。
生气吗?
好像也不至于。
毕竟她一直都很清楚两人之间并不可能,她有自己想要的,而他也不喜欢她。
少顷,夏篱转身面对母亲,月光下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妈咪,你和老爸也是青梅竹马,而且感情一直都这么好。你和干妈还有爸爸和干爸又都是很好的好朋友。按理说,你们应该是最有理由、也最‘希望’看到我和唐简像你们一样的人吧?可是从小到大,你们从来都没有提过这一点,甚至从来都没有暗示过或开过那种‘娃娃亲’之类的玩笑……为什么?”
这是此时她心底深处最想知道的答案。
外界的那些话总让她有种烦躁和无力的感觉,以至于偶尔她会忍不住地想要疏离唐简,但与此同时,又觉得自己有点难受。但家人——尤其是同样拥有深厚青梅竹马情谊的父母长辈的沉默态度,反而让她有些好奇。
夏引之看着女儿充满疑惑的眼睛,笑了。那笑容在月光显得格外睿智和豁达。
甚至带着稍许“恍然”的通透。
“阿篱,”夏引之的声音如同此刻的海风,温柔而清晰,“我和你爸爸,干妈和干爸,我们的感情基础确实都源于青梅竹马的深厚情谊。所以我们深知这种从小一起长大、彼此融入在各自生命的感情有多么珍贵和独特。这也是我们从小一直教导你们兄妹和阿简,无论在家里如何打闹,始终要记得在外你们的心一定是要在一起的。”
“但是宝贝,”她话锋一转,用指腹蹭了蹭自家姑娘的脸蛋,笑得更加温柔,“正因为我们经历过,我们才比任何人都更明白一点:人生,是你们自己的,而不是我们替你们安排好的剧本。”
“青梅竹马的情谊,是命运赐予的缘分,但它并不必然指向爱情。它可以是深厚的友情,是像家人一样的亲情,也可以是互相扶持的知己之情。”
“而爱情,它是生命中最奇妙也最个人化的体验。它应该在合适的时间,由合适的人,带着最纯粹的心动和选择,自然而然地发生。而不是因为‘别人觉得合适’,或者‘看起来应该在一起’,甚至是因为‘长辈们的期望’。”
“我和爸爸能走到一起,是因为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在经历了分离、痛苦、各自成长之后,我们‘自己’发现并确认了彼此就是那个想要共度一生的人。这份选择,是发自我们内心最深处的声音,不是任何人的期待,更不是因为从小认识太久而必须在一起的逻辑。”
“同样,你干妈和干爸也是。不过严格来说,他们并不太算是‘青梅竹马’——虽然他们中学就通过我跟爸爸互相认识,却鲜有交集。他们最终能走到一起,也是他们两个人在各自的人生轨迹上碰撞出的火花,是他们自己灵魂的相互吸引和选择。我们作为朋友、家人,只会为他们的幸福感到由衷的高兴,而不会因为你干妈是我的好朋友,你干爸是你爸爸的好兄弟,所以他们在一起才最合适这种荒谬的理由去撮合或期待。”
“再回到你和阿简。”夏引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柔声道,“在我们眼里,你们首先是独立的个体,是夏篱和唐简。其次,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同兄妹的伙伴。我们看着你们打闹、互相扶持、一起成长,这份情谊本身就已经弥足珍贵。至于这份情谊未来会走向何方……”
夏引之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那是‘你们’两个人需要去探索、去感受、去自主选择的问题。它可能升华成爱情,像我和爸爸这样;也可能沉淀为一生的挚友,像我和干妈一样;甚至……可能因为成长路径的不同而渐行渐远。”
她仿佛没有注意到夏篱在听到最后这句话时陡然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道:“这些都是人生自然的轨迹,没有哪一种比另外一种更‘正确’或更‘应该’。”
第32章
母亲的话, 如同月光下温柔的海浪,一遍遍冲刷着夏篱心底的礁石。
那句“渐行渐远”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她一下, 带来一阵短暂却清晰的痛感。
夏篱坐在微凉的沙滩上,任由海风拂过发梢, 心头的迷雾仿佛被这风一点点吹散。
这么多年,无论任何事,她和唐简都习惯争个高低——当然,夏篱自己也不否认,更多时候, 是她想跟他争个高低。因为在“家”以外的那个“世界”, 让她明白即使是像她这样既努力又有天赋的女孩, 依然在面对男生时, 会被人“低看一眼”。
这件事,跟唐简没有任何关系。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从小到大, 她却一直把面对这种不公平的“气愤”和“反击”发泄在他身上。
这次“吵架”也是。
她下意识地只把唐简跟自己阴阳怪气闹别扭的原因归结为他的“嫉妒”。
嫉妒自己比他先找到“喜欢的人”,就像她会嫉妒他每次先一步得到的第一名一样。
外界的起哄、学校论坛的臆测、甚至室友的调侃,像一层层无形的压力, 让她感到烦躁和生气,也让原本纯粹的相处蒙上一层异样的色彩。她本能地抗拒这种“被安排”的感觉, 更害怕一旦这种关系被定义,这份熟稔自在的亲密会就此消失, 变得小心翼翼。
“我们毕竟从小一块长大……一直就像一家人一样……”
“可将来如果你真的和程愈——即使不是他而是其他任何一个人在一起了……”
“……可我和你跟你和砚哥始终是不一样的……”
“……假设对方接受不了我们的关系,让你疏远我你又该怎么办?”
……
虽然昨天在火车上唐简说那番话时从头到尾都很诚恳,但夏篱本能还是存着几分怀疑的,可现在, 在母亲这番温柔的点拨下,夏篱就连那一点的怀疑都打消了。
唐简的反应,究其根本,是因为太在乎他们之间的这份情谊,夏篱此时仿佛更能切实地理解了那些话——害怕这份情谊因为外界的介入或自身的成长而变质、疏远。
自小到大虽然他们总是吵吵闹闹,但他们就如这世界上很多家庭里的兄弟姐妹一样,即使是在家里打得再昏天黑地,在外他们总还是会同仇敌忾的。所以对于原本亲近如他们而言,这份情谊像空气一样自然存在,以至于当它可能面临改变时,身处其中的人才会像骤然缺氧般恐慌失措。
唐简只是比她先想明白这一点而已。
思及此,夏篱顿了顿——理不清自己心中为此突如其来的一丝丝可定义为“开心”的东西是为了什么。
不过,夏篱很快就不纠结那个了,因为不得不承认,在想明白和接受这一切之后,一股豁然开朗的暖流仿佛涌遍了自己全身。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仿若被母亲温柔的话语和眼前浩瀚包容的海浪悄然移开。
她和唐简这份情谊本身就像母亲说的那样,它可以是任何形态,但唯独不该被预设成某种固定的模式,更不该因为害怕改变而扭曲了相处的本真。
她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海盐气息的空气,感觉肺部都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填满。
母女俩在月光下的沙滩上又依偎着坐了一会儿,听着海浪温柔的絮语,分享着一些只属于母女间的贴心话。当她们起身拍掉身上的细沙,手挽手朝着远处篝火余烬旁的几人走过去。彼时唐简正和雷砚笑着说着什么,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似乎察觉到她们的靠近,目光下意识地看过来。
这一刻,夏篱的心中不再有纠结和想要闪躲的念头,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
她迎着他的视线,在老哥疑惑地挑眉时,对着唐简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原谅你啦——她在以此回复他昨天在火车上的那声道歉。
雷砚对此不明所以,但唐简却仿佛明白过来什么似的,嘴边笑容不由自主地又深了些。
清晨,薄雾尚未完全散尽,庄园跑马场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夏篱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手里拿着几根新鲜的胡萝卜,脚步轻快地走向马厩。
追梦——那匹小时候她从唐简手里抢来的漂亮黑马,早已在栏边探出头,发出亲昵的响鼻。夏篱笑着伸出手,“追梦”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掌心里,带着湿漉漉的暖意。
她轻抚着它光滑的颈侧,将手里的胡萝卜递到它嘴边,“追梦”迫不及待地咀嚼着,发出满足的声音。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不用回头,夏篱也知道是谁。
唐简同样一身骑装,手里也拿着几颗苹果。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旁边的马厩前,拍了拍看到他过来亦兴奋地直响鼻的那匹高大栗色公马的脖子。
他喂了“追风”两颗苹果,动作自然而熟稔。
阳光透过马厩的顶棚缝隙射下来,夏篱看着唐简,蓦地想起小时候两人为抢“追梦”而斗气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比一把?”夏篱忽然扬声,微微抬起的下巴,带着一股熟悉的挑衅。
唐简这才扭头看她挑了挑眉,“老规矩,输了的人刷马。”
“一言为定。”
两人牵马出来。
夏篱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脚尖,“追梦”仿佛感受到主人的兴奋,前蹄轻刨地面。
唐简也跨上“追风”,双腿一夹马肚,两匹马如同离弦之箭,并肩冲入开阔的跑马场。
风声在耳边呼啸,晨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没有剑拔弩张,只有一中纯粹的、自由驰骋的快意和少年人之间不言而喻的默契与陪伴。
终点线上,“追梦”以微弱的优势领先不到半个马身。
夏篱勒住缰绳,回头冲唐简笑得灿烂,唐简认命地耸了耸肩。
阳光下,眼底的笑意却清晰可见。
午后,夏篱带着小跟屁虫乔玵刚从马厩里喂完马回来,就见那辆每隔一段时间送来一批新的航空期刊和外文资料的车从她们面前驶过。
夏篱等不及跟妹妹说太多,飞奔回自己房间超速度的洗了澡连头发都没来得及吹太干,就顶着一头炸毛滑到了外公那间充满墨香与旧书气息的书房。
“外公!外公!我!我来帮你整理!”她刚迈进院子,就迫不及待地冲着屋里的人大声喊道。
直到人冲进书房里,她才注意到外公并没在,而不知何时比她早一步到了的唐简,正盘腿坐在地板上拆着那些书籍外裹得严实的外包装。
唐简仰头看着戛然而止的夏篱,目光先是在她着急忙慌的脸上扫了圈,最后定格在她虽然已经不再滴水却因为风吹而变得格外“酷炫”的发型上。
没忍住,他“扑哧”一声,拿手里拆信刀的刀背蹭了蹭下巴,看着夏篱忍俊不禁道:“行。今天看在‘金毛狮王’的面子上,不跟你抢,你来帮外公整理。”
夏篱:“……”
她这才像是想起什么,掏出来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然后被镜头里的“狮王”发型瞬间蚌住了。
“……”夏篱嘴硬地瞪他一眼,“这叫艺术感懂不懂?”
她试图用手压了压乱翘的头发,效果甚微。她索性不再管,走到那堆小山似的资料旁蹲下,爱不释手地拿起一本厚重的精装书。封面上是复杂的涡扇发动机剖面图,标题烫金英文在午后的光线里熠熠生辉。
高大的书架需要梯子,夏篱驾轻就熟地爬上去,唐简则在下面稳稳地扶着梯脚,仰头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递过去的厚重书籍按编号归位。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舞动。
偶尔,夏篱抽出一本封面比她此时发型更炫酷的期刊打开,忍不住坐在梯子上翻两页看着,唐简并无不耐,只是偶尔会出个声,让她能记得自己此刻身在何处,免得一个投入忘了今夕何夕,从上面摔下来。
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在红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暖融融地包裹着他们,整个书房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阵阵鸟鸣。
外公宋欧阳戴着老花镜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正翻译着一本还剩了三分之一的厚重的原文书,偶尔透过镜片上方抬眸看一眼他们,目光温和而欣慰。
三天的时间,像一部温暖治愈的蒙太奇电影。没有太过惊天动地的事件,只有流淌在日常点滴中的熟稔和轻松。
返校的航班划过湛蓝的天际。夏篱靠窗坐着,看着舷窗外棉花糖一样的云海,心情如同这高空般明朗开阔。每次从甘棠离开,总让她有种浑身上下充满电的感觉。
身旁的唐简在闭目养神,但夏篱知道他没睡着,呼吸很轻,长睫偶尔也会轻轻颤动。机舱内的引擎声是恒定的白噪音,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放大了他们之间咫尺的空降感。
飞机进去平流层,平稳飞行。夏篱转过头,目光落在唐简线条凌厉的侧脸上。阳光透过舷窗,照亮他额角那道据说自己还不会走路时……啃下的、极淡的齿痕。她清了清嗓子,低声开了口。
“唐简?”
“嗯?”他立刻睁开眼,转头看她。
夏篱对上他目光,不知为何卡壳了一瞬,慢半拍地才想起自己想要跟他说什么,“学校附近的那座云雾山你爬过了吗?”
“你想去?”他问。
夏篱点点头,“方茴说山上有个很有名的露营地,说明后天带我们宿舍的一块去。”
“……”因为此前夏篱没跟他提过这个,突然听到唐简瞬间皱起了眉,“就你们几个女生?”
“……现在不是在问你吗?”
唐简:“…………”
夏篱看唐简并为因此而松懈的眉毛,抿了抿唇,“其实她们提起这个的时候就让我问过你和你室友,可那时候我不是不太愿意和你说话么,就没说。”
唐简:“…………”
夏篱看他仍紧皱的眉,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接着道,“方茴说她跟她爸妈去过那很多次了,很熟悉,而且我也从网上查过相关信息,露营地很正规也很安全的。”
唐简看着夏篱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询问她具体出发时间和人员,还有她已经准备好的和还没来得及准备的东西。
夏篱一一说了。
飞机降落在北城机场。
两人取了被长辈们塞满了整整两箱子的吃的,随着人流向外走去。
夏篱慢慢晃悠着站在滑板上跟在推着两个行李箱的唐简身边,场景和一个多月前报道那天重叠在一起,时间仿佛重新回到了那天,却又比那天多了点什么。
回到学校,已是华灯初上。
林荫道上弥漫着秋日特有的草木清香和一丝凉意。
夏篱踩着滑板跟唐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晃到宿舍楼下,刚起势打算收板,就听到老远有人撕心裂肺地喊自己名字。
“学妹!学妹!夏篱学妹!夏篱学妹!”
“……”
夏篱以一个略有些滑稽的姿势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一个……“传统理科男”像一阵风一样朝自己远远跑过来。
因为跑得太急,夏篱后仰着头看着扶着膝盖在自己面前满头大汗大喘着气的男生,就觉得自己也有点儿呼吸困难了。
她连忙把手里那瓶还没开封过的果汁打开递给他,“你你你先喝口东西顺一顺顺一顺,有什么事待会儿说,不着急哈!”
她真是怕他呼吸不过来人直接背过去。
“传统理科男”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她眼——虽然很不好意思,但还是接过她手里的果汁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瓶下去,然后他擦擦嘴,道歉说,“不好意思啊学妹,因为唐简不给我你的联系方式,我只能过来找你,看你就要进宿舍楼了所以才这么大声地叫你。”
夏篱左右看了眼确实因为他的“大声”而给自己招过来的视线,讪笑着提了提嘴角,“呵呵,没事。”
不过——
她瞥了眼身旁的唐简,再看面前穿着格子衬衫的眼镜男,问,“你刚说唐简不给你我的联系方式?所以你是……?”
“航模社社长,机械学院研二的周予。”周予笑笑,然后冲夏篱伸过去手——结果还没等夏篱抬手,他的手就突然被从身侧冒出来的一只手给握住了。
只见唐简紧紧握着周予的手,面带微笑地看着他手里只剩了三分之一的果汁,和善地问了句:
“芒果汁好喝吗?周社长。”
第33章
夏篱看着周予被唐简捏得几近发白的指节, 啪地在唐简手背上打了一巴掌,看着他“啧”了声,“人手都要被你捏断了。”
她心道这人怎么小气成这样, 不就喝了瓶你买的饮料吗?
唐简:“……”
唐简松了手,摸了摸被夏篱拍过的手背。
周予长得老实, 穿得老实,行为举止也很老实。只见唐简松开手后,他揉了揉有些发红的手腕抬手推推黑框眼镜,憨直地冲着夏篱一笑,“没事没事, 芒果汁确实还挺好喝的。”
“……”
夏篱有些被逗笑了, 她看着面前怎么看都看不出来是一社之长的男生, 笑问, “周社长找我有事吗?”
“嗯嗯嗯,”周予小鸡啄米似的狂点了几下头,说, “开学后我就跟着我们教授去京市出差参加研讨会了,今天中午刚回来。”
“……哦。”夏篱眨眨眼:“那很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周予摇摇头, 看着夏篱始终笑眯眯地,“我今天来找你主要是想和你谈谈前些日子你跟陆子航发生的那些……呃, 那些不愉快的事……你看你有时间吗现在?”
“不好意思,不是很有。”夏篱抬起空空如也的手腕看了眼, 抱歉道,“我待会已经和室友约好一起吃晚饭了。”
唐简在一旁看着没出声。
“……”周予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脖子,少顷他从兜里拿出来早就准备好的名片两只手递给夏篱,说,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电话微信Q.Q都有,你联系哪个找我都可以。方便的话我们再约时间详谈可以吗?”
夏篱先低眉看了眼面前的名片,才抬手从周予手里接过来,然后她看着收回手又不自觉挠了挠脖子的周予,冷不丁地开口问:“你是不是芒果过敏?”
周予微微愣了愣,随即点点头道:“有点。不严重。”
“……”夏篱看了眼那瓶仍被他拿在手里剩了三分之一的芒果汁,有些不可思议,“你知道自己过敏还喝?”
周予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唐简却是从鼻腔里轻哼了声:“心机boy。”
“我发誓!”听到唐简的话,周予忙举起三根手指头,看着夏篱一本正经道,“我发誓我绝对没有想用这个方法骗学妹心软的意思,刚才确实是太着急太口渴了。你递给我的时候我以为是橙汁呢,结果喝了两口才发现味道不对……不过喝都喝了,反正我过敏反应也不严重,又何必抹了学妹的心意呢,你说对吧!”
他边说边不由自主地挠着脖子和胳膊。
夏篱:“……”
“抱歉学长,我不是那种很有良心的人。”她声音变得有些冷,但还是接过了周予手里的名片,说,“所以以后不用这样……费心思。”
“好好,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周予看夏篱如此爽快,心里反倒放心了,他并没再嘴犟地说什么,只是从身后双肩包里掏出来一本装订成册的文件,上面虽然细心地包着一层透明书皮,但纸张边角仍带了些长期翻阅的毛边。他随手翻了两页道,“今晚你有时间可以先看看这个。这是明年SAE国际大学生航空设计大赛高级组的新章程,我打算组队参赛。还有这是我们今年前半年SAE基础组第五名的相关证书文件和唐简去年帮我们做的飞控系统设计图的复印件……虽然他坚持不肯署名。”
唐简:“……”
他都没来得及阻止,周予话就已经秃噜出去了。所以他很快迎来了夏篱充满谴责……疑惑的一个眼神:“你不是说你什么社团都没加吗?”
唐简双手插袋的姿势像棵懒洋洋的梧桐树,他看周予,“我加了吗?”
“没有没有,”周予镜框后的那双眼这会骨碌碌地,忙道,“学弟没加社团,这是我锲而不舍蹲了他两个月他看我太可怜给我免费画的。”
周予憨直的脸上充满感激的微笑,“这套系统让我们在自主起降环节拿了满分。”
夏篱一言不发地看着周予,直到对方脸上的笑因为不明所以而快龟裂时,她终于若有所思地开口,语气充满真诚:“你蹲他蹲了两个月?咱们学校研究生生活没想到还挺轻松的,这么闲。”
唐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看着一脸呆滞住的周予,摇摇头“啧”了声。
“…………”周予安静了片刻,最后抬手推了推镜框,看着夏篱强行把话题转了回来,“……总之,明年SAE高级组命题是矢量推进系统与仿生飞控的结合,这种级别的比赛我们要想拿名次就需要真正的机械天才——比如能徒手拆解矢量发动机的学妹你。”他镜片后看着夏篱的目光灼灼又隐隐激动,"学妹那天拆解F-35的视频我反复看过很多遍。你用的是自创的三轴联动拆解法对不对?我在MIT交换时见过类似手法,但那需要配合特制工具——"
而她甚至只用了桌上工具匣里现有的那些就完成了整件拆解——这能力他敢说在这学校里都很难找到第二个——所以他没一点理由放着这么个大神不来请。
周予话音还没落,唐简却突然伸手抽走文件扫了两眼:"去年冠军团队的平均年龄是26岁,成员甚至包括两个博士。你让大一新生担纲主力?"
“……”周予再推推滑落的眼镜,淡定道:"不破不立。"
唐简笑了声,把文件拍回给周予,“不是想找个新人背锅?”
周予:“当然不是!”
周予:“……”
因为答得太快反而显得他有些心虚了。
少顷,周予看着从他去年接手航模社后就一直致力想拉入社的学弟,有些气闷地说,“你自己不想入社就算了,怎么还一直拆我的台?”
“所以你确实没想利用她肃清航模社?”唐简问。
“……”也不知道是因为过敏还是因为被拆穿心思的尴尬,周予耳根子红了大片。他飞快地瞥一眼夏篱,抱着怀里的文件看唐简,没好气地反驳,“那你明知道陆子航什么脾气,还故意让学妹去撞南墙,你又怎么说?”
唐简低眉睨了眼闻言也歪着脑袋瞅着自己的夏篱,说:“因为不管我让不让她去她都一定会去,我跟着总比她一个人去好点吧?好歹她被陆子航那玩意撕碎了我还能当场给拼回个全乎人给家里人交差。”
周予:“…………”
无言以对。
夏篱:“…………”
谢谢你啊,你可真贴心。
夏篱看被某人怼的仿佛毫无还击之力的周予,终究是不忍心再看着他挠来挠去——看得她都要浑身发痒了。她摊开手,对他道:“给我吧。”
周予眼睛一亮,忙把怀里的文件递给她,“那学妹——”
“我只答应你会好好考虑下再说。”
“好好好,考虑考虑,只要学妹可以考虑一切都好说、好说!”
周予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宿舍楼前这会儿路过的人不多,短暂的安静里,只剩下夏篱和唐简,以及脚边那两个塞满了长辈关爱的行李箱。晚风拂过,带着秋夜的凉意,吹动夏篱额前的几缕碎发。
夏篱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包,分量不轻。她没看唐简,只是低头重新翻开那本厚厚的册子。翻开第一页,是清晰的打印标题:SAE Iional Aero Sesign petition-Advanced Class Rules&Requirements.
夏篱的目光飞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专业术语像密集的蜂群涌入脑海:垂直起降、矢量推进系统、仿生飞控、有效载荷、飞行评分……她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指尖划过那些冰冷而精确的描述。
少顷她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了然,“所以你其实是因为这个才一直拒绝他的?”
听唐简方才的话和周予的反应,航模社最大的难点恐怕不是技术本身的问题。
也是。
虽然夏篱此前并没过多了解过北城大学航模社,但以北城大学三航学院在国内乃至国际上的知名度本身,最近几年在这种国际大赛上的成绩确实有些差强人意。
唐简闻言转过身子和夏篱面对着面,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路灯的光线,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也不全是。”他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周予这人,有理想有抱负,做起事来有始有终也很认真,但你刚刚肯定也看出来了,偶尔在一些小事上爱耍点心眼……但总体来说这些无可厚非。去年他当上社长后想改革航模社,把兴趣社团往专业竞赛团队转型,只是有时候人太轴,或者说……有点天真。”
一句话总结,就是“不得民心”。
“那他怎么当上的社长?”夏篱奇怪。
“因为他本科时比赛成绩不错,只是后来团队各奔东西散了之后航模社再组建上来就不太行了,”唐简说,“而且,‘枪打出头鸟’。你看,北城大学航模社其实这两年最好的成绩就是今年前半年SAE基础组的第五名了,但你稍微从相关网站上查一查也知道,百分之九十五的讨论量依旧是骂的嘲讽的。”
唐简顿顿,目光落在夏篱手里的文件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找你,确实是看中了你的能力。你拆解模型的手法是外公手把手教的,精准、高效,这些瞒不过内行人的眼睛。我知道他看到肯定会来找你。”
夏篱终于抬起头,看向唐简。路灯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眼窝处投下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正的情绪。
“那你刚才拆他的台,是觉得我不行,还是只是觉得周予在坑我?”
他怎么可能会觉得她不行。
唐简微不可察的轻轻叹口气,似乎也知道自己的担忧其实改变不了注定的结果,“周予的团队现在就是个靶子,陆子航那帮人盯着呢。你这时候加进去,以你的性格和能力,注定会成为焦点,也会成为靶心。比赛准备周期长,冲突只会更多。”
唐简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客观事实,甚至没有刻意煽情,只是清晰地传达了他的立场而已。
如此平常的话……甚至只是在宿舍楼下这个人来人往再普通不过的环境里,夏篱心却因此重重跳了一下。
毫无征兆又莫名其妙。
然而还没等她厘清眼下这情绪从何而来,就见面前唐简平生第一次,认真又直白地看着她说了句:
“我只是担心你。”
第34章
“篱篱!”
楼梯上的一声叫喊打断了夏篱和唐简之间的短暂安静。
夏篱回头, 看方茴和辛恬小跑着从楼梯口小跑着出来。方茴上前笑着搂住她肩膀给唐简打了声招呼,“学长好!”
辛恬跟着点点头。
“篱篱,这个是你的行李箱吗?”方茴指着唐简手握着的果绿色行李箱拉杆, 示意道,“我来吧, 学长。”
唐简看了眼夏篱,把手里的箱子往前轻推了把。
“我走了。”他说,然后抬手在没给回应的夏篱眼跟前打了个响指,“夏篱。”
夏篱这才回神似的抬起头看他,点点头“嗯”了声, “拜拜。”
唐简又看了她一眼, 这才推着自己那个黑色行李箱转身走了。
等唐简走远了, 方茴拐了拐夏篱的胳膊, 说,“怎么感觉你俩之间不太对劲。”
“什么不对劲?”夏篱伸手想拿箱子,被方茴闪了过去。
方茴和辛恬俩人一起提着箱子, 边上楼边说,“我记得前段时间苗苗好像就跟我说过,她觉得你俩似乎吵架了, 见面都没咋说话。”
夏篱闻言想了想,估计乐苗说的是金工课那天中午在便利店两人碰到唐简和他室友那次。
“没吵架, 我跟他能有什么吵的。”她说,“我还跟他说了明后两天去露营的事, 他答应了,说回去跟他室友商量着准备东西。”
“消息滞后了吧,”方茴跟辛恬对视一笑,说, “苗苗已经在微信上问过那个吕学长了,他说他们国庆都没啥安排,宿舍里都去,那天在火锅店门口碰见的那个学长还说要带着他女朋友一块呢。”
人多热闹,夏篱倒是对此没什么意见,就是……
“苗苗跟吕学长已经这么熟了吗?”夏篱惊讶。
“谁说不是,”方茴说,“我感觉他俩私下还偷偷约饭了,虽然苗苗没说,但逃不过我的眼睛。”
夏篱:“……”
“说不定苗苗会成为咱们宿舍里第一个脱单的呐!”方茴用腿兜了下箱子重重喘了一口气。
夏篱抬着行李箱轱辘闻言却皱了皱眉。
回到宿舍,乐苗和粱清波两人没在,夏篱把手里的文件夹和小鱼板放下,先把行李箱打开拿长辈们给她准备的好吃的分了几份出来,室友的和孙翡的。
这时辛恬拿起夏篱放在桌子上的文件夹翻开看了眼,里面具体内容虽然她看不懂,但看到了几个关键信息。
没忍住好奇地看夏篱问,“篱篱,你这是要参加这个SAE的比赛吗?我看上面有写北城航模社,你还是要加航模社吗?”
夏篱抬头看了她一眼,分神回道,“这是刚刚在楼下航模社的社长给我的资料,虽然还没确定要加,但机率很大。因为在SAE这种国际赛事上拿奖对我以后进实验室和选导师都有很大帮助,我当初想入社其实也是为了这个。”
“那……”辛恬犹疑道,“那个人呢?”
“陆子航?”
辛恬点头,“对,就是活动馆那天那个学长,他应该也还在吧?我听说你们之前一起上课他还找你麻烦来着。”
夏篱起身,把手里装好的一份袋子递给辛恬,笑着拍拍她胳膊,“放心吧。这些问题我都会考虑到的。”
辛恬表情看着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方茴因为复读过一年,比夏篱她们都大了一岁,也是几人当中唯一考了驾照的。昨天夏篱还没回学校的时候,她就回家开车顺便把家里的露营装备都带了过来。
因为露营装备和地方都是夏篱她们提前预定好的,所以男生那边就商量了吃的喝的都他们准备。
隔天晌午,一行十个人在校门口集合。
夏篱几人看着他们把六个沉甸甸的旅行收纳大盒子放进两辆出租车的后备箱里,在知道都是吃的后,没法不震惊。
这也太多了。
“学妹,你们女孩自己开车行么,司机师傅说还有段山路要走呢!”吕良友拍了拍手走过来,看着几人道,“要不我给你们开?”
“谢谢学长,不用了。”方茴冲他笑笑,“路我比你熟多了,暑假我也开车去过,放心吧。”
吕良友点点头,“那……开车小心。”
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转头过来道,“你们五个人坐一辆车会不会挤啊,要不来个人坐我们车呗?”
夏篱几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乐苗自告奋勇道,“我最胖,那我去吧!”
“……”
“……”
上了车,方茴等夏篱她们系好安全带后熟练地打灯将车子汇入车流里,从后视镜看了眼跟着的那辆出租车摇了摇头,“苗苗跟吕良友肯定有点猫腻。”
辛恬和孙翡听见,忍不住在后排连连点头附和。
夏篱坐在副驾驶,闻言也本能地往车后看了眼。忍了忍,没忍住,从包里掏出来手机,点开微信,给唐简发了条消息。
夏篱:不带朋友滤镜,你舍友吕良友人怎么样?
几乎在夏篱消息刚发出去的下一秒,对话框上就显示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所以她还以为很快就能看到唐简的回复,然而五分钟过去,方茴她们都换了个话题聊了,对话框里却仍然安安静静地。
夏篱:?
这次又是瞬间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但两分钟过去,她仍然没看到任何回复。
夏篱:“……”
夏篱简直无语,有些生气地又打字过去:明明就看到了我发的消息,为什么不回复?!唐!建!军!
顺便赠送一个超级无敌大白眼的表情包。
这次对话框上再次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中”,几秒钟后——
唐杀千刀:今天见面一句话没跟我说,上来就问我别的男人怎么样,我为什么要回
夏篱:“…………”
她盯着那句话,也许几秒钟,也许几分钟……直到耳朵和颊边都被烧的开始发烫,夏篱才终于回过神来似的,猛地把手里的手机翻扣到大腿上。
旁边开车的方茴被她这一下吓了一跳,手里的方向盘抖了一下,但很快凭借她刚满一岁的超“高”驾龄给稳住了,忍不住埋怨地瞥她一眼“啧”了声,“篱篱你想干嘛!吓我一跳!别忘了现在你们的命可都在我的掌控当中的!”
原本也在后排刷着手机的两人也忙抓住前面的椅背,“怎么了怎么了?”
“……”夏篱抱歉道,“对不起,刚刷到一个恶搞图片被吓到了。”
“什么恶搞图片我看看,”孙翡凑上来说,“我最爱看恐怖片了,迄今为止还没哪个能吓到我呢!”
辛恬捂着眼睛,“啊啊”两声,“别别别别别,别让我看到,我最怕那些东西了!”
夏篱自然不可能让孙翡看,只好反手把她凑上来的脑袋按回去,“开车呢,坐好!”
紧接着她强行转移话题,说,“好可惜,大波不能跟我们一块来。”
辛恬估计也怕孙翡会继续缠着夏篱要看恶搞图片的事,闻言忙接话,“就是。也不知道她那个社团有什么问题,非得把活动设在假期里,不参加就要退社,也太没人性了。”
……
云雾山跟学校直线距离差不多有四十多公里,露营地设在半山腰上的空地上。
差不多开了快两个小时后,夏篱她们这辆SUV刚开进营地停车场,就见两辆出租车前后跟她们擦肩而过。
唐简宿舍四人和两个女孩正站在六个大箱子旁边说话,看见她们过来吕良友和乐苗同时对着她们车招了招手。
等车子停稳,几个男生围过来把后备箱里的装备一个个拿出来,齐司乐先展开了两个露营车和女朋友一人拖着一个过去先把吃的装到车里。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拖着露营车拿着一堆东西往预定的地方过去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叹,轻易被眼前豁然开朗的壮丽景色给征服了。连夏篱也忘了唐简那条静静躺在手机里没被回复的微信消息。
今天的天气和眼前的景色一样令人惊叹。
万里晴空如洗,湛蓝的没有一丝杂质。远处层峦叠嶂,山色如黛,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深浅浅的绿。脚下是翻腾的云海,洁白如絮,浩瀚无垠,仿佛让人置身仙境。山风呼啸而过,带来一阵沁人心脾的凉爽。
他们的位置在一片背风、相对平坦的松林边缘。到了目的地,大家立刻分工合作,开始扎营。
因为女生人多,她们准备了一大一小两个帐篷,四个男生负责搭建两个大的,夏篱和方茴则搭那个小的。其他人则一块整理带来的吃食,准备简易午餐。
夏篱和唐简因为也常常和家人一块露营,所以对这方面也挺熟练的。
两人动作麻利,力道精准,打地钉、撑骨架、拉风绳一气呵成,仿佛受过专门训练似的。搭好的帐篷紧绷稳固,在呼啸的山风中纹丝不动。
直看得只能在一旁帮忙的几人一愣一愣的。
尤其方茴。
因为两人搭的帐篷小,完事后夏篱又示意她一块去旁边搭天幕。
方茴原本以为自己就挺独立能干了,却没想自己这小舍友还真是深藏不露。反而衬得她只能跟个小跟班似的帮她递个东西扶着固定什么的……直到看到小舍友踮起脚尖去够一个较高的固定点时,她终于微微一笑,心想这下终于轮到她露一手了吧!
结果谁知道她刚想开口调侃两句时,就见一人影大步从自己身旁走过去,从自己小舍友手里拿过绳扣,三下五除二地将其牢牢固定在了更高更稳固的位置上。
第35章
帐篷骨架在风里发出轻微的铮鸣, 夏篱踮着脚尖,指尖堪堪勾住天幕顶端的绳扣。山风卷起她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上面沁着一层薄汗。显然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量,高度明显差着一截, 金属环扣在她指腹下打滑,怎么也使不上力扣进D形环里。
方茴比她高了半头高,在旁边故意笑看着她没动,等她先开口求救。
夏篱余光瞄着对方“嘶”了声,咬了咬牙没吭声, 拗上了。
“这里要拉紧, 不然风一大就掀了。”
低沉的嗓音毫无预兆地贴着她耳后响起, 呼吸近的仿佛拂动了她的发丝。夏篱心头猛地一跳, 下意识偏头——唐简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高大的身影笼下来,带着山间松木和阳光晒过的清爽气息, 几乎将她圈在身前和天幕杆之间。
……她甚至能看清他T恤领口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锁骨线条。
“发什么愣?”唐简低头和她四目相对,说,“说了这个待会我们来, 也不知道你逞什么强……对自己身高心里也没点数。”
不知道是不是顾及两三步远的方茴,想给夏篱在她面前留点面子, 最后一句话他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到。
夏篱空白了一瞬的脑子因为他这最后一句话瞬间回了神, 然而没等她做出反应,唐简温热的手掌已经不由分说地覆了上来,完全包裹住她正和绳扣较劲的手指。
夏篱只觉指尖一麻,像被细小的电流猝然击中似的, 灼人的温度瞬间从相贴的皮肤蔓延开,烫得她本能地想立刻抽回手。可唐简的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背,另一只手则绕过她身侧,精准地捏住绳扣下方松弛的织带用力向下一扯——
“咔哒”一声轻响,绳扣终于驯服地滑入D形环里,绷紧的天幕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瞬间被山风撑得饱满平展。
然而任务完成,唐简却没立刻松开。
夏篱甚至能感觉得到他指腹上薄茧摩擦过自己手背皮肤上的细微纹路,清晰得令人心慌。她不由得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僵硬着,后背几乎能感知到他胸膛隔着几层厚厚的布料传来的热意。
时间仿佛被山风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夏篱猛地将手从他掌下抽出,动作幅度有些大,指尖不经意滑过唐简手腕内侧,那里皮肤温热而柔软,她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缩回手,把指尖蜷缩进掌心里。
唐简似乎顿了顿,目光在她骤然空落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插进裤袋。他往后退开一步,那股令人窒息的、带着体温的压迫感也随之消失了。
夏篱站在原地,山风呼啦啦地吹过耳畔,却吹不散脸颊上莫名升腾起来的热意。她掩饰般地冲他扬了扬拳头,威胁着瞪他,“再拿身高说事我就揍你了啊!”
唐简瞄了眼脸跟前她紧攥着的手,嘴角似乎勾了勾,抬手在她手背上轻弹了下,随即转身走向另一边还在跟地钉斗争的吕良友,“老吕,干活能不能带着点眼睛干,钉都打歪了。往右偏三十度再砸。”
第一次,明知旁边方茴带着无声的、调侃的目光瞅着自己,夏篱却无法像之前那样坦坦荡荡地给她顶回去,只好佯装忙碌,弯腰去整理散落在地上的防风绳。
那边,齐司乐的女朋友田纱纱正笑着把一盒盒密封好的食材从露营车里拿出来,摆放在铺开的野餐垫上。头一次见面的唐简的最后一个室友陈默和齐司乐正合力把便携折叠桌椅支开,辛恬和孙翡忙着拆一次性餐具的包装……营地里一下子充满着忙碌又轻松的人声。
等一切尘埃落定,暮色四合,山谷里的风捎来一阵更深的凉意。
两顶大帐篷和一顶小帐篷呈半圆形围拢着中间的空地,折叠桌椅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食材和饮料。便携式燃气炉上鸳鸯锅里红油和番茄汤底咕嘟咕嘟翻滚着,浓郁的香气霸道地驱散了山间的清冷。旁边的烧烤架上,炭火烧得正旺,五花肉、鸡翅、玉米、蘑菇在烤架上滋滋作响,油花滴落炭火,爆起诱人的香气和细小的火星。
“开动开动!饿死我了!”齐司乐率先夹起一筷子肥牛卷放进翻滚的红油里。
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大家围坐在一起,说笑声、碗筷碰撞声、食物下锅的刺啦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众人忙碌了一下午的疲惫。
山风掠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却丝毫吹不散这一隅的温暖和喧闹。
夏篱坐在靠边的位置,面前的小碟子里堆了些孙翡给她夹的青菜和虾滑。她小口吃着,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斜对面的唐简。方茴正跟同样身为北城本地人的陈默一起和大家商量着明天凌晨登顶看日出的几条路线,唐简神情专注,偶尔点头回上一两句,侧脸在摇曳的营地灯光和篝火的映照下,线条显得格外清晰硬朗。
——今天见面一句话没跟我说,上来就问我别的男人怎么样,我为什么要回。
车上唐简发过来的这句话仍静静地躺在他们的对话框里。
她没有回复,他也没再发什么过来。
夏篱觉得自己再迟钝似乎也没办法察觉不出来他那句话好像是在……吃醋。
可是……吃醋?
吃……她对另一个男生的关心的醋?
为什么呢?
难道这也是像他那天在火车上对自己道歉时说的那番原因吗?
怕她因为和吕良友之间的关系而疏远他?
……可怎么可能呢。
对程愈的担忧她尚能理解——毕竟是因为她跟他说过他是她的“理想男朋友”,未来或许会有因为两人在一起而疏远他的可能,因此他的担忧无可厚非。
可……吕良友?
暂且不说她和吕良友平日并无交集,甚至认识都还是因为他才认识的,两人话都没说过几句,自己只不过是问了一句他人怎么样而已……他这反应又是为何呢?
难道——
不,不可能。
夏篱瞬间就否定了心底那陡然冒出来的假设。
当然不可能是因为……喜欢她。
他曾经那么斩钉截铁的说过喜欢的人绝不是自己这样的。
虽然至今她并不清楚他喜欢的女孩具体是什么样子的,但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绝对不会喜欢一个像她这样仿佛时刻都想跟他对着干的女孩子。
所以,他那句话究竟是何意思呢。
……
“篱篱,尝尝这个香菇,烤得刚刚好!”辛恬这时隔着孙翡递过来一串烤香菇,打断了夏篱的视线,也引得唐简的目光朝她看过来。
夏篱余光瞄到,莫名有些做贼心虚。她赶紧接过辛恬递过来的东西,掩饰般地低头咬了一口——可直到香菇咬到嘴里嚼了两下,似肉非肉的口感和直冲天灵盖的奇怪气味才后知后觉的充斥着她整个口腔。
一股难以忍受的呕吐感自胃里翻涌而上,但一想到此时自己正在何处,她硬是把那股几近难以忍受的反胃给生生压了下去。她试着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却完全没办法做到——正当她皱着脸着急忙慌地想找个什么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时,一个空纸杯已经出现在了她嘴边。
“吐。”
夏篱来不及再想什么,忙把嘴里的香菇吐到杯子里。紧接着,即便她端着凑到嘴边的水杯连漱了好几次口,可嘴里的香菇味道却依然充盈着她的整个口腔——那难以形容的味道简直可怕的让她的大脑都宕机起来。
唐简伸直了拿着纸杯的左手尽量让它离夏篱远远的,右手把她面前那瓶还未开封的橙汁拧开直接凑到她唇边。
“喝。”
夏篱像个提线木偶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瓶下去,才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她说不出话,只能对着不明所以担忧凑过来询问怎么回事的众人摇了摇手示意自己没事。
“怎么了?没烤熟吗?”辛恬看她煞白的脸色和通红的眼,有些奇怪地又咬了口手里的香菇串嚼着……好像熟了呀?
“她不能吃香菇。”唐简把手里的纸杯扔到后面的垃圾桶里,言简意赅地解释了句。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反应这么大?”齐司乐叹为观止。
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因为不吃哪种东西脸色能白成这样的。
“调味品没这么大反应,当主食吃到嘴里才会。”唐简说,视线仍瞧着夏篱有些发白的脸色。
他清楚记得她七岁那年也是因为第一次吃了烧烤的完整的香菇吐的昏天黑地,后来吊了三天水才彻底好起来。也是因为那次,家里才知道她有这问题。
闻味道,炒菜做调味都没事,可单吃了就会出问题。
奇怪,但无解。
“怎么样?”唐简单膝半蹲在夏篱身边,看着她的目光里有着毫不掩饰的担心。
夏篱看着他,莫名有些局促,她扶了把他胳膊想把他拽起来,视线扫过众人忙道,“我没事啊,没事了,我没事。”
“真没事吧?”方茴问,有些担心地说,“用不用去医院看看啊?”
“没事没事,真没事。”夏篱摇头,又尴尬又抱歉,“抱歉抱歉,大家快继续吃吧,别因为我闹了好心情。”
看她脸色似乎真好点了,大伙终于散开。
吕良友坐回座位上大喘了一口气,随口秃噜一句,“学妹你说你,明知道自己不能吃香菇怎么还吃,也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好问题。
夏篱无言以对。
“对不起呀篱篱,”辛恬隔着孙翡看着她可怜兮兮地撇撇嘴,“我不知道你不能吃香菇。”
这话说得夏篱更是不好意思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啊,是我自己不小心,太高估我自己了,还以为现在没事了呢!”
说完她强行把话题引到明天看日出的路线上,直到众人为此再次热烈地讨论起来,夏篱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可刚放松地往后靠到椅背上,这才发现旁边唐简仍旧半跪在她旁边一动没动呢。
“你干嘛,”夏篱偏过身子背对着众人看他,低声道,“我真没事了,你快回你位子上吃啊。”
唐简没应话,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篝火的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得那双眸子格外清亮。
“刚在想什么,别人给你东西看也不看是什么就往嘴里放?”他盯着她问。
一句话,让夏篱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视线本能地偏向一旁,却无意看到他轻搭在桌角的手。
冲锋衣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以及手腕上那根即使在这隅背光处也清晰可见的那抹暗红的、细细的编织绳。
夏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定在了那根红绳上。
她自己的左手腕内侧,在冲锋衣袖口的遮掩下,也系着同样的一根。
这是几年前,长辈们一起去寺庙里祈福时求来的,说给他们保平安。她、唐简、哥哥一人一根。
以前只觉得它们是长辈的爱甚至是一个习惯性的“装饰”。
可此刻,在篝火明灭的光影里,看着唐简手腕上那抹清晰的红色,再感受着自己腕间红绳熟悉的细微摩擦感,夏篱的心跳却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阿篱?”唐简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叫她。
夏篱猛地回神,在唐简的手就要碰上她放在大腿上的右手时,伸手拿起桌上那半瓶橙汁喝了口。
“我在想昨天周予说的航模社的事,一时想入迷了。”她说。
第36章
篝火在营地中央噼啪作响, 跳跃的桔红色火焰将围坐的人影拉长又缩短,投在身后的帐篷上,如同摇曳的皮影。烤肉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啦滋啦, 扬起混合着松木燃烧的独特气味,在清凉的山间空气中弥漫。
晚餐在持续升温的喧闹中接近尾声。山里的夜寒意更浓, 篝火成了最受欢迎的中心。大家围着跳跃的火焰,或坐或倚,分享着带来的零食,玩起了简单的桌游,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出很远。
没一会儿, 方茴作为“东道主”要带着几个好奇的人在营地“探险”, 乐苗本想拉着夏篱一起, 但后者破天荒的拒绝了, 乐苗还想再劝,可孙翡看了眼夏篱脚边的东西,仿佛知道她在烦恼什么似的, 连拉带哄的把乐苗拽走了。
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营地里顿时就留了不远处正窝在一条毯子底下说小话的小情侣和篝火旁的夏篱唐简二人。
夏篱裹紧了冲锋衣,坐在篝火旁,看着跃动的火焰出神。
周予给的那份厚厚文件袋就放在她脚边的背包上。
SAE大赛、矢量推进、仿生飞控……这些充满挑战的词汇混着陆子航那张不友善的脸在脑海中盘旋, 最后,无意识地定格在此时正坐在他对面, 被火苗映得泛着暖光的唐简脸上。
唐简正用一根长树枝拨弄着火堆,木柴燃烧发出噼啪的脆响, 火星随着他的拨动升腾而起,又迅速消失在深沉的夜幕里。暖红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深邃的轮廓,也柔和了他平日略显冷硬的线条。
“还在想航模社的事?”唐简的声音打破了沉静, 没有抬头,依旧专注的看着火堆,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夏篱微微一怔,随即也把视线定在面前的火堆上,点点头“嗯”了声。
唐简停下拨火的动作,抬眼看她,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片刻后,他起身坐在了她旁边。
夏篱无意识地动了动身子。
两人并排坐着,一时无话,只有无垠的星空和寂静的山林作伴。气氛有些微妙,只是奇怪的是,夏篱并未觉得尴尬,反而有种沉淀下来的安宁。
过了一会儿,唐简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所以你是怎么想的?”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沉在夜色中的山峦轮廓上。
“……周予给我的资料我都看了,”夏篱瞥了眼脚边的文件夹,说,“SAE高级组的命题确实很有挑战性,也很有吸引力。矢量推进和仿生飞控的结合是个前沿方向……”她顿了顿,坦诚道,“我确实很心动。但是——”
“……但是就像我说的,陆子航和他的拥趸还在,社团内部矛盾也不小。”唐简接过她的话,说,“周予这人有点理想主义,又爱耍点滑头,可能镇不住场子,也可能会利用你来当枪使,肃清异己。”
唐简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几乎完全复刻了此时夏篱心中的所有顾虑。
她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
唐简克制再克制,才忍住了想要扭头看向夏篱的冲动。
过了好一会儿,夏篱才转回头,手撑着侧脸继续看火堆里忽闪忽闪的亮点轻轻应了声,“还有,如果真要参加比赛,投入的时间精力会非常大,我怕影响专业课。”
“专业课对你来说不是问题。”唐简的语气带着对她能力的绝对信任。他重新拿起树枝,轻轻拨了一下火堆,让几块烧透的木炭塌陷下去,露出底下更炽热的火焰核心,“关键在于值不值得冒这个风险,以及,如何把风险降到最低,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夏篱撑着脸又偏头看唐简,而唐简这次也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SAE高级组的平台,对你以后进顶尖实验室、争取导师资源,分量不轻。”篝火的火苗在他眼中映出两点跳动的火光,深邃而认真,“如果你真的想参加,想拿这个比赛作为跳板,那就不是周予‘邀请’你,而是你‘选择’他,和他合作。既然是合作,就要谈条件。”
“谈条件?”她下意识地重复。
“嗯。”唐简停顿了一下,眼底似乎添了几分锐利,“谈条件。”
“那……你有什么想法吗?”夏篱试探着问。
“想听么?”唐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