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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天生不合 绾酒 20471 字 1个月前

夏篱心里那股始终憋着的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大半。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加微妙、难以言喻的感觉却也悄然滋生。

总之,好像是确实没那么生气了。

但看着眼前唐简低垂认真看着她的那双眼,夏篱突然觉得有点局促。

车厢连接处的这块空地两个人在明明也挺宽敞的,但不知为何,看着近在咫尺的唐简,夏篱却觉得好拥挤。

好半天没听见夏篱回话,唐简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看着她一双眼,提醒:“嗯?”

夏篱下意识还想往后躲,但不知想到什么,这细微的动作在空中凝固了0.1秒后,她硬生生制止住了。

她伸出手指,在他结实的手臂上轻轻戳了一下,刚想说话,就见唐简仿佛个不倒翁似的在她的“金刚大力”之下,噗通一声坐在了原地。

夏篱看了看自己手指:“……?!”

唐简慢腾腾冲她伸出来手,“脚麻了。”

“……”

第26章

夏篱用整整一天的时间物理意义上的理解了一下“舟车劳顿”四个字。

最后换乘的那辆车, 她和唐简的座位竟然神奇的是连着的。

上车时是下午四点四十分,即使到甘棠所在的西市只有四十多分钟,夏篱也没挺住, 坐到座位上没几分钟就靠在椅背上睡得不省人事了。

夏篱自觉并不是个内耗的人,但最近几天也确实睡得不是很好。她感觉自己什么也没想, 同时却又觉得脑子里时刻在转着很多东西。

而且大部分还都跟唐简有关。

就像这会儿,理论上她原谅了唐简,按道理他们也该回到最初的那种相处状态的,但也不知怎地,夏篱这一整天都觉得很莫名的尴尬。所以坐到位子上后, 她本意上是看看窗外看看手机尽量避免和唐简说什么, 谁知什么时候睡着的根本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睡得很沉。

非常沉。

沉得甚至开始做起了梦。

梦里的场景很混乱, 游弋在真实和虚幻之间。

她听到车厢里嗡嗡的风声,听到前后座位上的人说话声,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很大的手机短视频的声音。她觉得很吵, 想开口制止,却发现自己怎么跑也跑不到声音的来处。

再后来,耳朵里好像被人塞进了什么东西, 那种让人拧紧眉头的吵闹声渐渐地远去了,夏篱看到跑马场上骑着小马驹追着落日的小小身影。

那是年幼时的自己。

小马驹是她抢了唐简挑好的那匹, 通身黑色只有眉间一点白。即使是在幼年时期的它也比同龄的小马显得气宇轩昂、四肢修长而舒展。总之,长得非常漂亮。

爸爸后来亲自给她驯出来, 样子看着神气,实则对她温顺得很。

“追梦”总能帮她将唐简远远的甩在身后,迎着风,她能听见唐简偶尔气急败坏的叫喊声。

“夏小篱!你又耍赖!”

“你站住!夏篱!夏篱!”

“夏篱?”她又听见他在叫她了。

就是这次听着好像比以往哪次都还要遥远, 追梦也太棒了。她想。

“夏篱?”呀,好像近了一些。

快跑呀,追梦!

“夏小篱。”脸颊突然被人掐了一下。

清晰的触感和额头上的温热终于让夏篱感觉出了不对。

她头猛地往前一点,额头栽进一个温暖干燥的掌心里。

唐简掌心托着夏篱明显还没清醒的脑袋往后轻轻抵到椅背上让她继续靠着自己胳膊。

夏篱有些费力地睁开眼睛,梦境让她一时分不清现实和虚幻,连续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慢慢意识到刚刚自己只是在做梦。

现在的她不仅仍旧坐在回甘棠的高铁上,甚至还紧紧搂着身旁唐简的胳膊睡得昏天黑地不省人事。鼻尖萦绕的也不再是车厢里混杂的气味,而是那缕极其熟悉、干净清冽的皂荚香。

此情此景,等她想起来自己刚上车时的“担忧”显然更是过之而无不及。

夏篱都对自己无语了。

她慢慢松开因为攥的唐简衣服太紧而有些僵硬和痉挛的手指,抬手摸了摸蹭乱的头发。看着唐简隐蔽活动着可能因为一个姿势保持太久也僵硬的左侧手臂,更是觉得尴尬不已。

“抱歉。”夏篱说道。

“……”唐简转着手腕的动作顿了下,偏头看了她半晌,却什么都没说。

火车已经开始减速,窗外的景色如同缓缓展开的巨幅油画映进夏篱的瞳孔里。

阳光似乎格外眷顾这座小城,临近落日,依旧慷慨地泼洒下来,将大地渲染成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彩色海洋。

各色花卉依着时令和品种,被精心规划成整齐又充满韵律的色块,铺陈在肥沃的土地上。巨大的白色或透明的塑料大棚如同匍匐的音色长龙,守护着里面更为娇贵或反季的珍品。

田埂纵横交错,像大地的脉络,其间点缀着带着宽扁斗笠、弯腰劳作的花农身影。空气里仿佛已经能嗅到那股混着泥土、植被和水汽的,独属于甘棠的气息。

“西市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车厢广播适时响起。

那点微妙的不知所措瞬间被即将到家的雀跃冲散了大半。夏篱抓起靠在腿边的小鱼板,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背好自己放在小桌上的双肩包,推了推仍旧坐在位子上一动没动的唐简肩膀,“走了走了,下车下车。”

唐简又抬头看了夏篱一眼,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子。他先把她让到身前位子,才从头顶行李架上拿下来自己的白色双肩包单肩背着站在她身后。

夏篱跟着前面几个人往门口走了两步,实在没忍住又回头上上下下打量几眼唐简,说,“你以前不是不喜欢白色衣服吗,但我怎么最近总发现你穿白色,连包都买白色的……”

火车停稳的一刹车厢晃动,唐简动作迅速地抬手握住夏篱胳膊帮她稳住趔趄的身子。掌心罩住她头顶帮她转回去头,一边轻推着她后背示意她往外走,一边回她的话,“不是不喜欢,是不爱穿。”

“……”夏篱快走了两步,踏出车门,闻言对此似乎有些难以理解地皱了皱眉,“有什么区别吗?”

唐简闻言刚要回话,兜里的手机先响了起来。

他拿出来看了眼,说,“砚哥。”

夏篱眼睛一亮,动作自然地先把手机从唐简手里拿过来,再顺手把自己手里的小鱼板递给他,“我接我接。”

夏篱接通电话,先是兴师问罪,“哥!你为什么给唐简打不给我打?!”

电话那头的雷砚听见自家妹妹的声音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声音温润带着笑,“你要不要看看你手机里有没有未接电话?”

夏篱闻言“啊”了声,掏出来手机看了眼,果然看到一个他的未接电话,“我忘了把静音调回来了。”

估计是听到了夏篱周围嘈杂的声音,知道他们已经下了车,雷砚在那头给她说了声自己在出站口等他们,让她跟好唐简就把电话挂断了。

雷砚虽然只比唐简和夏篱大了一两岁,今年不过也刚读大三而已,但可能因为他也算是一只脚踏进了社会的原因,对比他们二人身上浓重的学生气,气质已然带了几分成年人的气场。

而就像夏篱自小感觉的那样,即使仅仅隔了两岁,雷砚对于她来说跟只大了她十个月的唐简简直天差地别,就是很“哥哥”,就像家里其他的长辈一样,是她可以无所顾忌撒娇和闹脾气的人。

夏篱远远隔着出站口闸机看到在门口等待人群里已然有小半年没见到的雷砚,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红了眼眶,她踮脚远远冲他挥了挥手,再小跑着过了闸机,紧接着就迫不及待地冲上前去扑进自己哥哥张开的怀抱里。

雷砚搂着妹妹肩膀,像儿时逗她时那样抱起她转了一圈,“欢迎回家,大学生。”

夏篱还鼻酸着,却被这实在的称呼给逗笑了下,“是呀,我现在也是一个大学生了!”

雷砚松开抱着她的手臂,笑着揉了揉她发顶,才跟随后过来的唐简碰了下拳头用力地抱了下,“阿简,好久不见。”

“砚哥。”唐简也笑着叫了他一声。

短暂的招呼后,三人上了车。

坐进吉普车,车子驶离喧嚣的市区,开往通往甘棠的乡间公路。车窗摇下,带着植物清香的晚风灌入车厢里。

左侧是无垠的花田,在暮色中依然色彩斑斓,如同打翻的调色盘。远处连绵的玻璃大棚在夕阳余晖下反射着温暖的光,像散落在大地上的宝石。田间有晚归的花农身影,扛着工具,步履从容。

右侧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海。海水在阳光的折射下闪耀夺目,吹来的海风裹挟着一股特有的咸腥。

夏篱眯着眼睛看远处那波光粼粼的海平面,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熟悉感扑面而来——有记忆以来的寒暑假只要他们三人不需要参加比赛就都是在甘棠度过的。

小镇本身不大,柏油路街道两旁是错落有致的白墙黛瓦民居。许多人家的小院甚至窗台上,也精心摆放着盆栽花卉,三角梅瀑布般从墙头垂下,月季在篱笆上蜿蜒盛开。

路过镇中,风里飘来一阵阵浓郁却不知名的花香,十数家规模大小不一的商铺毗邻而居,大多都与花相关:花种、花肥、花艺工作室、包装材料店……还有几家飘着清香的茶馆和点心铺,供花农和客商歇脚谈生意。

闲暇的几家店主躺在门口的竹质摇椅上闲适的晃悠着,远远看到他们的车,直起身子抬手和夏篱他们用方言熟稔地招呼两声。

这个隐匿在南方丰饶山水间,以花卉种植和出口闻名遐迩的静谧小镇,生活节奏缓慢地如同溪流一般,时间在这里仿佛也流淌得格外温柔。

而夏篱的家,亦或者说,他们整个家族在甘棠的“根”,则坐落在小镇边缘一处依山傍水、占地极广的庄园里。那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是真正属于他们的“家族胜地”。

不过与其说这里是庄园,不如说是一个被花海和绿意环抱的小型生态社区。

偌大的电子门打开后,一条花路直通向深处。

庄园的核心区域,是几栋风格统一却又各具特色的独栋房屋,分散在绿树的掩映之中,彼此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和隐私。

吉普车缓缓停在一栋有着四面全景玻璃的房子前。夏篱透过车窗,看到客厅里翘首以待的几个人。

看着在车子出现后便起身笑着迎出来的外婆他们,一路的疲惫仿佛瞬间被抚平消失的无影无踪,连近日来那些总盘桓在心头莫名却始终困扰着夏篱的复杂思绪都被暂时搁置了——

作者有话说:鞠躬。

第27章

车轮碾过庄园内精心铺设的石板路, 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车子停稳的瞬间,车门被迫不及待地推开, 而夏篱就像只归巢的乳燕,带着一身风尘仆仆却难掩雀跃地扑进距离自己最近的外婆怀里, 然后灿笑着和来人一一拥抱叫人。

眼前三对年逾古稀的老人家男人高大矍铄女人风韵犹存,是“岁月从不败美人”这句话的最佳诠释。

唐简跟在夏篱身后下车,对比她热情张扬的招呼此时倒显得内敛沉稳许多,但嘴里同样叫着人和他们一一拥抱。

夏篱家里的家庭结构和大部分人都不太一样。

她的外公宋欧阳外婆夏天、爷爷雷霆奶奶徐静宜,还有另外那对中的乔爷爷乔巍然都算是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 而乔巍然的太太索桃则是夏篱母亲儿时的老师, 后来和他相亲在一起的。

夏篱的父亲雷镜是爷爷奶奶的独子, 而母亲夏引之则是外公外婆的独女, 母亲虽然比父亲小了整整五岁,十五岁那年甚至和父亲因故分开过整整五年的时间,但总体来说, 他们依然是一对青梅竹马的璧人。

而夏篱的母亲和唐简的母亲云昭昭除了自小就是闺中密友外,她的父亲和唐简的父亲唐峥亦是从小学开始慢慢成为了可以过命的兄弟。

因为彼此之间几十年来经历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太多,他们这些老一辈的人与其说是“朋友”, 其实是更甚于“家人”一般的存在。所以在退休之后,他们才会一拍即合地隐居在他们共同打造出来的这方乌托邦式的天地里。

夏引之十四岁那年生日宴上的天降人祸, 雷镜为了保护她受了重伤,而这也成了他们被迫分开整整五年的罪魁祸首。即使后来他们重逢且苦尽甘来相知相伴了这么多年, 甚至她的生日还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她却依然对她生日这天的庆祝有着本能的排斥。

下个月十七号是夏引之的生日,也是他们夫妻二人结婚三十周年的纪念日。

趁着国庆假期提前给夏引之女士过生日的想法是夏篱提出来的,一她想趁着父母象牙婚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纪念日给他们庆祝一番, 二也想再次尝试一下让她能够解开那困扰了她几十年的心结。

当然,最重要的是真到了她生日那天他们自然是要留给他们夫妻二人过二人世界的。

因为要瞒着母亲提前准备,所以她早跟父亲串通好了让他设法拖着母亲晚他们一天回来,只不过有点儿凑巧的是,原本能和他们一样像今天按时到甘棠的干爸干妈,也就是唐简的父母,却双双因为离队审批流程的严谨繁琐而延迟一天才能到。

不过这样也好,干爸干妈的“迟到”反而不会引起外表虽然看不太出来,实际内心却很敏感细心的母亲的怀疑了。

而身为设计师的乔桥小叔和婶婶则因为工作自由度的原因为了错开国庆出行,早早带着他们刚满七岁的女儿于一周前就到了甘棠。

至于哥哥雷砚就真的是很巧了,假期前正好跟着导师在西市隔壁出差,比他们早了整整两天回来……

虽然夏篱不知道一周前小叔一家和两天前自己哥哥回来是什么样子的,但今天即使是只有她和唐简两个人,晚餐外公外婆他们还是烧了一大桌子的菜。

小叔当年在设计“棠园”时除了给他们每对都设计了独立又隐私的楼栋,还设计了好几个方便他们聚会玩乐放松的地方。而其中夏篱最喜欢的就是他们可以一起吃饭放松的这个全景玻璃阳光房。

进门入眼便是一个巨大的半开放式厨房,旁边同样足足能盛下二三十个人的巨大餐桌仿佛更能印证他们这一大家子的庞大人员。

路过餐桌再往里走二三十步,是可供他们饭后消食闲聊的区域。休息区一侧是一张红木雕砌的茶台和纯手工座椅,另一侧则是随意丢放着十几个看起来就很舒服的懒人沙发,每个沙发旁也都矗立着一个仅够一人使用的原木茶几。

而最绝的是,休息区旁的全景玻璃外,就是广袤无垠细心维护的跑马场。而此时草地尽头不仅有远树青山和大海,还有橙红交加美不胜收的落日熔金。

这样平凡又美妙的景色夏篱从小到大看了十几年,却远没有腻的时候。

也因此,在这个太多一成不变东西的映衬下,只要稍稍有一丝的改变,那便绝对是显而易见的不同寻常。

就如同此刻饭过三巡,别说对桌上这两个小辈从小看到大的几个老人家,就是对比其他人大大咧咧向来没有什么长辈之风的乔桥都似乎察觉出来点什么不对劲。

以往无数次家庭聚餐的时候,这本该是夏篱和唐简最活跃的时刻,从抢一块排骨到争论某个问题答案,从学校趣事到互相揭短,餐桌上总是充斥着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的“战火”——那份熟稔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喧闹,是餐桌上的固定节目,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温情。

然而今晚,气氛却有些微妙。

夏篱依旧活泼,叽叽喳喳地跟他们分享着这进入大学一个月来的新鲜事——航模社的“打脸壮举”、拿证之后第一场篮球赛裁判时的紧张刺激、被学校推举为新生代表发言的“臭屁”……但每当话题不可避免地涉及到唐简时,她眼神总会下意识地飘忽一下,语速也会细微地加快或者放缓。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把“唐简当时也在场”、“唐简说……”挂在嘴边,反而有种刻意绕开的生疏感。

尤其在乔桥有意无意说起唐简弹唱的那首歌很好听但他好像没听过,问他原唱是谁时,以往早该故意跟他唱反调,说“那首歌哪里好听,难听死了”的夏篱,更是三缄其口,埋头干饭地一声没吭。

这种变化,外人或许无迹可循,但在从小看着他们打打闹闹长大的长辈眼中,却是无所遁形的存在。

甚至连刚满七岁的乔玵都人小鬼大地咬着筷子满脸稚嫩好奇地问两人今天为什么不吵架了。

小姑娘天真烂漫的一句话愣是将原本就彰显稍许奇特的晚餐氛围硬控了几秒。

雷砚亦将一切尽收眼底,细心如他,早在今天从高铁站接上他们回来这一路他就发现两人之间似乎哪里不太对劲了。此时他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嘴里噙着了然的笑意,却也没点破。如若再仔细地看,便会发现那漾着几分笑意的眼底,甚至明晃晃地带着一丝早知会如此的欣羨。

而同雷砚一样,长辈们亦是什么都没问。

因为这种异于常人的家庭结构,自唐简和夏篱出生以来,他们近二十年虽常常被熟悉的不熟悉的人调侃“注定会在一起”,但这种“常常”却从未包括家里这几对“近亲”口里。

岁月赋予的智慧让他们懂得,有些心事需要时间沉淀,有些成长需要空间酝酿。他们只是将更多的关切融入到温和的目光和不动声色的静候里。

晚餐过后,众人移步到休息区,开始捋着明天夏引之生日宴时的各项细节。

说起这个,夏篱倒是后知后觉地“啊”了声,看着自己小叔道,“我还没来得及去‘事发地’视察一下呢,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把当年那间包厢给还原的一模一样。”她边说着,边站起身想拽着就坐在她身边沙发上的乔桥起身,“我要去看一下!”

刚酒足饭饱的乔桥却是一点都不想动弹,整个人窝在沙发里被她拽着胳膊晃了两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事情发生那年你妈都还没你现在大呢,你看有什么用,信你小叔给办得妥妥的就行了啊!乖!”

夏篱不依,拽着他说服道,“那我总得提前试试我要送的礼物吧,你这个设计师难道不得给参谋参谋。”

乔桥被晃地不为所动,“你叔我这么大年纪还要被你如此折磨,你小小年纪于心何忍。”

“……”夏篱闻言都无语了。

她甩开自己小叔的手下意识转身看向不远处坐在茶台那外公对面的唐简,“那唐——”她及时闭了嘴。

夏篱转而视线一偏看着跟唐简挨着坐的自家老哥,刚想张口叫人,一旁的乔玵嚼着嘴里的巧克力饼干却看不下去自己爸爸了。

她把最后一小块饼干塞进嘴里舔了舔手指,再拍拍手从沙发里爬起来,上前捉住夏篱的衣角拽了拽,“阿篱姐,我陪你去!”

就让爸爸懒死在这个沙发里吧!

夏篱差点儿咬到自己舌头,但随即她反应极快一脸感动地弯腰抱了抱这个刚到自己腰间的小宝贝——虽然刚在饭桌上你让姐姐我尴尬万分,但至少此时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可爱。

余下所有人都各自闲聊安静笑看着方才那一幕没插嘴,只有唐简在夏篱牵着乔玵准备往外走时,从外公对面的手工椅上突然站起身,看着众人道,“我也去看看。”

夏篱闻言偏头看了唐简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牵着乔玵的小手率先出去了。

从玻璃房出来,夏篱往前走了一段才回头看着两手插兜默不作声跟在自己身后的唐简说道,“我先去拿东西,要不你……”

她想说“要不你先去那等着我”,结果刚开口就被唐简打断了,“我在门口等你。”

“……”

夏篱只好随着他跟着自己走到她住的那栋两层小楼。

到了楼下,唐简在乔玵想跟着夏篱进去时叫住了小姑娘,说他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待着无聊,让她陪着自己一块。

乔玵闻言眼睛骨碌碌地在兄姐之间转了两圈,冷不丁眨眨眼好奇问唐简道,“那哥你为什么不跟着姐姐一块进去,你以前又不是没进去过……你跟着来难道不是为了要帮姐姐拿东西的吗?”

唐简无言以对。

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凝滞。

明亮的灯光下,两人之间那无形的屏障似乎更加清晰了。

按理说,今天高铁上夏篱应该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的,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唐简自己想得太多自己吓自己,总觉得从下高铁坐上砚哥的车开始,夏篱就总是有意无意地在躲着自己。

果然,乔玵这句话音刚落,就见夏篱抬手迫不及待地揉了揉小姑娘的小脑袋,然后转身边说边小跑着往屋里走去,“只是个小盒子,我自己拿就好了!”

唐简站在原地,看着夏篱略显匆忙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乔玵看了眼自己姐姐的方向,再回头仰着小脑袋看自己哥哥,稚嫩的小脸蛋故作深沉的样子着实是有些滑稽,她“若有所思”地拿手指一下下摩挲着自己的小下巴,“恍然大悟”道,“哥啊,你是不是跟我姐真的吵架啦?我知道,我爸和我妈吵架的时候在外人面前就是这样的!”

唐简低眉睨面前的小鬼,“……什么样?”

乔玵不假思索道,“就是你跟姐姐这样啊,明明吵架了却又为了不想让家里人担心假装没吵架的样子,但跟平时真的没吵架时又完全不一样!”

“……”这一段像是绕口令似的话还真让唐简听出来点兴趣,他就地盘腿坐在草坪上,手架着脑袋面对面看着一副小大人模样的小丫头,“怎么个不一样?”

乔玵言辞凿凿:“要是你跟姐姐没吵架,别说是个‘小盒子’了,哪怕就是一小团棉花,她都会让你去拿,才不会这么客气地说是‘小盒子,她自己就可以’呢!”

“……”唐简被那声精准无比的“客气”给刺到了。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刚到他大腿根的小丫头片子居然都能这么一语中的。

客气,就是客气。

无论是在高铁上她的那声“抱歉”还是方才她想也不想的那句话,除了“客气”,连唐简自己都没别的解释了。

乔玵似乎都看出来唐简的无奈似的,看他叹气,她也一脸惆怅地跟着叹气,紧接着还不忘小大人一样地拍了拍他肩膀。

唐简:“……”

两人没再说什么,因为很快夏篱就手里拿着个三十多公分长的精致铁艺盒从门里出来了。

那间满载意外和不幸的包厢是由原先的一间电子游戏室改造的,因为小叔说,只有这间游戏室的大小跟当初那间餐馆包房尺寸几乎一模一样。

虽然还看不到里头具体是什么样子,但即使是并非当事人的夏篱自己,在站到门外的那一刹都感到一阵的心悸。

俗话说想要摆脱恐惧就要直面恐惧,所以当初在策划这场生日宴时,夏篱才会提议一比一复刻曾经那个承载着她父母二人乃至包括所有长辈在内他们所有人都创巨痛深的场景。

夏篱准备的礼物是一台微型高精度星空投影仪——她特意选了妈妈出生那晚安城上空的真实星空数据导入进去。

她想用这片静谧、永恒、充满科学之美的“星空”,覆盖掉她记忆中那片碎裂的、伴随着惊恐尖叫与鲜血的阴影。

虽然这个提议最终是除了妈妈外所有人一致同意的,但此时此刻,夏篱站在这间“包厢”外,仍旧无法自抑地退缩和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她的这个想法真的对吗?没问题吗?

万一妈妈接受不了,甚至生气恼怒从而弄巧成拙越来越严重呢?

假如是她经历了那样的事,她能够坦然地接受这一切吗?

要是妈妈为此而大发雷霆,真的生她的气她又该如何呢?

夏篱原本往前迈着的步子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她抱紧手里的盒子,悄悄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因为手上传来的痛感,乔玵跟着夏篱停下了脚,她不明所以地看着呆呆站在门口的姐姐,刚想问她怎么了,为什么停下不走了……结果都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见原本一直跟在她和姐姐身后的哥哥大跨了两步跟上来,一手拿过姐姐怀里的盒子,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起姐姐因此空下来的那只手,然后二话不说就带着她们走了进去。

乔玵跟在两人身后,心里门清。

因为她老爸也总趁着老妈当着其他人的面不好不给他面子而“强行”制造肢体接触而示弱。

她知道她老爸可奸诈了。

但没想到阿简哥也这样。

男人果然都一样。

而被唐简“强行”带进来的夏篱,在看到里头充满年代感却逼真的仿佛真的是间某饭馆包厢似的屋子时,惊讶感叹地连自己手还被唐简紧紧握在手里都忘了。

直到她另一只牵着乔玵的手被她挣脱开,跑到挨着门口墙边放着一组花瓶的矮几旁,指着上面那个半人高的陶瓷花瓶,撅着嘴跟夏篱说,“当年外公就是被人用它砸伤的!”

夏篱能明显感觉到在乔玵松了自己的左手后,仍被唐简紧握在手里的右手不知是自己感觉到的还是想象地倏然浮起了一层薄汗。她下意识地一挣,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没成功。

唐简握着她的手似乎在那一瞬间更收紧了些,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因为在她顿了顿后抬起头看向他的一刹,他已经松开了自己的手,并且仿佛无事发生般地走到“包厢”中间的餐桌上把手里的盒子放下,回头看了一眼她,随口问:“现在打开吗?”

“……”夏篱理不清刚那阵莫名其妙的失落是个什么玩意儿,她走过去,也没再看唐简,捏着盒子的另一端,把它移到自己面前“嗯”了声。

唐简在夏篱把那个精巧的投影仪从盒子里小心捧出来时,本能地伸出手,宽大的手掌稳稳地托住了仪器的地步,防止它滑落。可这一扶,他指尖却不知有意无意,轻轻擦过了夏篱正握着投影仪侧边的小拇指指背。

那一下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碰触,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穿透了夏篱紧绷的神经。她的心跟着手指猛地一颤,差点失手扔了手里的东西。然而投影仪的重量和唐简托着底部的动作让她只能更紧地握住它。

夏篱假借担心摔了手里东西似的握紧了投影仪冰凉的外壳,然后不动声色地偏了偏手,一边将东西重新放在桌上一边头也不抬吩咐唐简道,“你去把灯关了吧。”

然后对还一脸气愤对着那个花瓶“怒目而视”的乔玵招了招手,“玵玵过来。”

唐简走到门口开关那,看着乔玵走到夏篱身边才揿灭了灯。然后凭借自己过人的视力在短暂的适应后一差不差地重新走回到夏篱身边。

夏篱对于这东西已然熟悉的了如指掌,所以即使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她依然精准无比的按下了开关。

下一瞬,一片深邃、静谧、无比真实的星空在房顶上缓缓铺展开来。

不是那种卡通化的星座连线,也不是网上那种随手一搜就跳出来的满页大同小异的星象图,而是高精度还原的、带着星云尘埃的、仿佛触手可及的浩瀚宇宙。

一颗颗恒星闪烁着冷冽而永恒的光芒,银河如同流淌的光带横亘在天际。

“哇——”小孩子的童真是与生俱来的。

眼前这一幕的美景一经出现,就听乔玵毫不掩饰地惊叹一声。

夏篱虽然在成品完成后也自己在卧室里尝试试看过一次……或许是因为没有这种“身临其境”地忐忑和期待,那时远没有眼下这一刻看得震撼。

她仰头看着头顶这片星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连乔玵都像是被这景色给震撼住了,方才那声感叹之后,她就安静了下来,整个房间只剩下星图运转时细微的机械声。

夏篱不知道别人的妈妈和自己女儿相处时是什么样的,但她希望那个可以在她生病时为了不让她太难过而偷偷背着爸爸和她一起偷偷吃辣条的妈妈,就像这片星空一样,是独一无二、充满奇迹的美好。

她想告诉妈妈,黑暗可以被星光点亮,创伤也可以被时间和爱抚平。

她希望那个充满伤害的夜晚在明天过后可以永远的被留在过去。

也希望她爱的所有人都可以真正的快乐。

……

不知过去多久,夏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想问问唐简觉得如何,妈妈会不会喜欢这个礼物……哪知她刚转头,就见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唐简正低头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模样不知看了多久。

第28章

“看我干什么。”

唐简在夏篱毫无征兆转头的瞬间, 压着心脏一阵仿佛干坏事被当场抓住的狂跳看着她先发制人。

“……”夏篱震惊了,刚那一刹在脑袋里一闪而过的想法成功在还没成型的一瞬被眼前唐简无比熟悉也无比“正常”的反应下顺利四分五裂飞散在空气里。她顿了顿,用力白他一眼, 反击说,“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你不看我看你怎么知道我看没看你看我。”唐简低头睨她, 还是一副欠揍的语气。

夏篱瞪他道,“……我只是想问问你觉得我妈会喜……会接受这个礼物吗!”

唐简仰头看向头顶静静流淌的星海,不易察觉地轻轻呼出一口气,方才“嗯”了声。

少顷又罕见地解释般地补充道,“干爸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想让干妈从那场阴霾里走出来。”

干爸的病虽然在当年痊愈后医生说会有复发的隐患, 但这些年来身体状态一直保养也保持的很好。可他们却也再清楚不过, 对干爸, 干妈向来是草木皆兵……他的一点点头疼脑热都能让她如临大敌一样。

所以唐简总觉得干爸这么多年打拳游泳健身锻炼保持体况, 表面上是为了他自己身体健康,实则却是为了干妈——为了让她放心,也为了不让她担心。

以至干爸现在年过五十, 除了偶尔能在他鬓角看到几丝白发,跟第一次见他的人介绍他三十多岁也不是没人信。

“干妈那么爱你,她一定会感受到你的良苦用心, ”唐简说,顿顿, 又补了一句,“不过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发小情商, 如果干妈真生气了要揍你,我会勉为其难地上前帮你挡几拳的。”

夏篱:“…………”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见原本兴奋地在星空下捏着裙角转圈圈的乔玵闻言冲到唐简跟前叉腰仰着小脑袋看他一本正经道,“姑姑才不会打姐姐呢!”

夏篱闻言也微扬了扬下巴, 忙道,“就是!”

“…………”唐简看着面前两脸愤慨地盯着自己的一大一小,无语地张了张嘴。

他叹着气想要捏捏面前这两张表情如出一辙的脸,但左手刚抬起来到夏篱脸侧,在对上她看向自己的一双眼时,他却不知为何突然有种这动作对于此时的他们来说似乎有些过于亲昵的想法。

唐简不知道夏篱是不是察觉到自己这个近二十年来总跟她打来闹去对着干的发小,这段时间突然明白过来这种害怕失去、担心自己并不是以一种他想要的方式存在于她的未来里的想法其实是源于“喜欢”二字……但能确定的是,她因为他还在消化试探这种关系的变化而偶尔掌握不住分寸的举动时,自认为不动声色其实却非常明显地在躲避和疏远他。

他不知道她这样的反应是因为程愈还是因为无措和不习惯……他希望是后者。

至少后者不会让他那么的害怕和心痛。

而想到这里,唐简突然后知后觉地察觉出来点不对劲。

尤其连小大人玵玵都能看出来她对他“很客气”的情况下,他不信今天在场的包括砚哥在内的长辈们会看不出来。

唐简:“……”也是。

所以刚她说要提前过来这里试试礼物的时候,所有人才会只看着她自顾自闲聊微笑,却始终没一个人说要陪她一起过来。

这显然不对劲。

因为他们肯定也清楚,照往常,就算小叔不陪她一起,她下一句一定会是“唐建军,那你陪我去!”

但她今天却连看他都没看几眼。

要不是刚刚他厚着脸皮自己起身跟过来,他想她就真的是宁愿带着乔玵这小鬼也不会开口叫他一起。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尤其是身为过来人的“姜”。

不知为何,虽然唐简此时很想再叹气,却也觉得松了一口气。

他已经到夏篱颊边的指尖在0.01秒的停顿后,转而继续往上到她额头前,学着像以前会做的那样,两指一错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一下。

“我只是打个比方好不好。”他说。

夏篱摸了摸额头,果然没再说什么。

只是抬头皱眉不服气的看了随后就转开视线的唐简一眼。

投影仪的光线在房间里流转,幽兰的星辉勾勒着唐简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鼻梁高挺,下颌线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此时他正微微仰着头,目光似乎追随着头顶那片流动的银河,神情专注得仿佛真的被那片宇宙奇观所吸引。

其实是有点儿好看的。

夏篱被脑袋里突然闪现的这句话给惊到了。

“阿篱姐,”乔玵稚嫩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奇异,她扯了扯夏篱的衣角,仰着笑脸,大眼睛在星光的照耀下亮晶晶的,“你放心吧,姐姐!姑姑一定会很喜欢这个礼物的!因为我觉得这个星星比天上的还要好看。”

小姑娘的思维简单直接,语气也充满了最真挚的祝福和信心。

夏篱轻轻呼出一口气,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唐简低头看了乔玵一眼,才又看着夏篱问,“试得可以了吗?”

他说着,转身去把灯开了,“该回去了,外公他们应该还在等我们回去商量下明天的细节。”

“嗯。”

夏篱小心地将投影仪重新放回精致的铁艺盒子里,扣好锁扣。

她一手抱着盒子一手去牵乔玵的手,路过站在门口的唐简时,抱在身侧的盒子被唐简自然而然地接过手。

三人一起走出那间被精心复原又寄托着新希望的“包厢”。

庭院柔和的灯光取代了幽暗的星辉,夏篱感觉像是从一片深邃的宇宙中心踏回了现实的地面。

夜晚的庄园静谧安宁,只有虫鸣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清冽的晚风吹拂在脸上,舒服极了。

夏篱迎着微风,忍不住闭上眼深深地吸一口气,不假思索道,“外公他们真的是睿智,选这里定居养老。等我以后退休了,我也要和……要住在这,天天这么放松惬意。”

“要和谁?”虽然夏篱及时刹了车,但唐简还是忍不住用力压着那股咕噜噜冒出来的酸意,主动开口,“程愈?”

因为脑袋里轰隆隆作响,他甚至都没听到自己的声音……他希望它听起来没有他想象当中那样尖锐变调一股子酸气。

夏篱闻言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两人中间正蹦跳着的乔玵顿时停了下来,仰着笑脸好奇道,“程愈?姐姐,程愈是谁呀,你的男朋友吗?我爸爸说上大学才可以谈恋爱,姐姐你刚刚上大学就谈恋爱了吗?”

“……”夏篱责怪地瞥了一眼唐简,低头看着乔玵“啧”了声,“小小年纪别乱说话,你爸真是不靠谱……为老不尊。你才多大啊他就跟你说这些,你知道什么是男朋友女朋友,什么是谈恋爱吗?你听得懂嘛!”

“当然知道啊!”

乔玵挣开牵着两人的手,掰着手指头说,“男朋友女朋友就是两个人结婚以前的称呼,结婚之后就是夫妻啦!就像我爸爸妈妈姑姑和姑父他们现在是夫妻,没结婚之前就是男朋友女朋友呀!”

言简意赅,可以说是解释的非常清楚了。

夏篱无言以对的张了张嘴。

倒是唐简,闻言一脸赞叹地拍了拍小姑娘的头顶,再对着她竖了竖大拇指,“玵崽真是学霸属性初现,总结的非常到位,点个赞。”

乔玵被哥哥夸得心花怒放,大笑着跟他击了个掌:“我太优秀了!”

夏篱:“…………”

高兴之余,乔玵还没忘记刚刚的问题,看着夏篱又满脸好奇地问了一次,“所以刚哥哥说的那个程愈是谁呀,是不是姐姐你的男朋友?”

夏篱想也不想:“当然不是。”

夏篱斩钉截铁的回话让唐简的嘴角瞬间隐秘地提起一个弧度,但这个弧度都还没成型,就被她接下来的话给瞬间扯了下去。

唐简注意到夏篱看了自己一眼,才又低头瞧着乔玵道,“……还不是。反正现在不是……以后,以后我也不确定吧。”

夏篱的这个回答明显让才刚满七岁的小女孩不太能消化的了,小姑娘皱巴着一张脸,挠了挠头,“好难啊。”

海风吹过来突然有点冷。

回到温暖明亮的玻璃阳光房,长辈们的茶话会果然还在继续。

众人目光从两个大的脸上扫了一圈,外婆先笑着跟乔玵招了招手。她搂住独自开朗的小姑娘,才看着夏篱笑着问了句,“怎么样?顺利吗?”

夏篱也重新窝回沙发上,端着已经凉透了的花茶喝前看着外婆点点头,“挺好的。”

话题很快就围绕着明天的流程、晚餐菜单和布置细节展开。

几点去机场接机、谁负责引导夏引之“意外”发现包厢、“惊喜”揭晓后又如何转移场地正式庆祝,还有焰火表演的时间点……每个细节都被大家反复推敲,力求完美。

夏篱听着大家热烈的讨论,心思却有些飘远。

她无意识地看着唐简偶尔插话补充细节,看着他被小叔调侃时边嘶声边反击……高铁上他那番关于“疏远”貌似还挺真情实感的剖白,还有在“包厢”里,那个她差点儿就错认的眼神,都像蒙太奇般在脑海中交错闪现。

最后,她注意力甚至落在他那身白色机车服上。此时外套拉链敞开,露出里面简单的T恤,他浑身放松地瘫在懒人沙发里,看着真是好长的一条……

毫无征兆地,原本正和老哥不知在低声说着什么的唐简仿佛察觉到什么似的,猛地转头,跟斜对面的来不及收回目光的夏篱四目相对。

这时候再转开视线就更奇怪了,夏篱想。

所以她硬是让自己撑着和他大眼瞪小眼。

还好唐简并没坚持太久就移开了视线,夏篱忙低头眨了好几下都快瞪出来眼泪的眼。

咻——

翻扣在大腿上的手机响了声。

夏篱下意识又抬头看了眼唐简,才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唐简:这次被我逮到了吧,你先看的我。

第29章

隔天甘棠的天空澄澈如洗, 阳光带着南方特有的暖意,慷慨地洒在棠园的花木上,蒸腾起混合着泥土与海风的温润气息。

空气中弥漫的气氛紧张又兴奋。

夏篱的心跳从午后就没平复过, 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

她反复检查了藏在“包厢”篱的星空投影仪,确保万无一失。乔玵更是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 小脸绷得紧紧的,仿佛肩负着天大的使命。

下午四点,一切准备妥当后,忙里偷闲的夏篱正被乔玵缠着在阳光房门前的空地上表演滑板炫技时,两辆车子先后驶近。

前面由雷砚开车载着的是他的父亲雷镜和母亲夏引之。

雷镜身形挺拔, 气质沉稳儒雅, 他脸上并没留下太多岁月的痕迹, 成熟俊朗, 看向妻子和女儿的目光永远包容温柔。夏引之笑容明媚,尤其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和夏篱三四分相像的眉眼间依旧有着少女般的灵动, 只是那份灵动下沉淀着时光赋予的从容与坚韧。

紧跟着后面唐简开的那辆车下来的,是他的父母——唐峥和云昭昭。

唐峥穿着便装,身姿如松柏般笔挺, 眉宇间自带着几分军人的硬朗和威严,但看向众人是, 眼神本能地柔和。云昭昭与月余前看到的也并没差别,眉眼间带着与夏引之相似的灵动, 久违又难得的相聚让她自上了车唇边的笑容就没停下过。

“妈咪!老爸!”没等刚下车的夏引之站稳脚,夏篱就迫不及待地朝她扑了过去,用力抱了抱,又转身抱住父亲。

雷镜弯腰搂住小女儿笑着揉揉她的头发。

乔玵有样学样, 甚至在踮脚抱完夏引之后,就仿佛幼时的夏篱附体似的,跟个小松鼠一样攀着雷镜直接爬到了他身上,然后坐在无比配合自己的姑父小臂上,兴奋地高举双手“哇哇”两声。

一旁的李恩一脸头痛地看着自己女儿这么“没大没小”,想上前阻止,哪知还没走两步,就被自己丈夫乔桥给一把揽了回来。只见他无所谓地睨了雷镜一眼,阴阳怪气地说了句,“玵玵又没多重,他那一身肌肉白练的啊,玵玵喜欢就让他抱一会呗。”

李恩:“……”

那也不是不行,但你能不能别这么大酸味啊?

这边小插曲的同时,夏篱也已经跟自己干爸干妈打完了招呼。加上闻声从屋里出来的众人,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先回了玻璃阳光房里。

因为这次生日宴和纪念日的庆祝他们都是瞒着夏引之来的,所以为了不让她察觉,庄园里除了“包厢”和晚上跑马场尽头临海的草坪上搭建的烧烤派对,其他地方他们并没做多少改变。

虽然许久未见让他们仿佛有了说不完的话和分享不完的事情,然而没过多久,敏感如夏引之还是隐隐约约察觉出来几分不对劲,但具体的她又说不太上来。

只是眼看着时间都过了五点半,他们竟然都没人提起吃晚饭的事,这让她觉得奇怪——这时候没佣人来准备晚餐,那就意味着今天相聚的第一顿晚餐他们是要自己动手的,可为什么没动静呢?夏引之又等了会,最后实在忍不住,她揉着空荡荡的肚子,老实地问起什么时候准备晚餐,她好饿啊。

众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心道你可算是提起来这个了。

雷霆跟乔巍然使了个颜色,先站起身,嘴里一边充满感叹“时间飞逝”都忘了注意已经这么晚了,一边拽着他们这老一辈里的大厨——宋欧阳,起身就往厨房走,“食材都是现成准备好的,快的很,你外公分分钟做好!”

宋欧阳一大把年纪了还要被两个老不正经的好友扯着走,得亏他从小就不是那种外露的性子,对此也只是笑着摇摇头,路过夏引之坐着的沙发时,掌心贴在自己女儿头顶,轻揉了一把。

夏引之想起身去帮忙,可怀里还坐着小人儿乔玵。

她捏捏乔玵肉肉的小脸蛋,“玵玵先起来让姑父抱会好不好,姑姑去厨房帮外公他们。”

小机灵乔玵谨记被长辈们耳提面命交代的“重任”,闻言是乖巧地从姑姑怀里站了起来,哪知下一秒她却是晃着夏引之的手撒娇道,“姑姑陪我去玩会游戏吧好吗好吗?”

夏引之:“……”

方才那种仿佛哪里不太对劲的感觉又重新涌了上来——玵玵虽然调皮,但并不会“不懂事”,照往常在她说了要去帮忙的情况下,她远不会跟自己提出要陪她去玩游戏的要求。

夏篱似乎一眼看出来母亲的疑惑,忙在这时候道,“玵玵,要不姐姐陪你去吧,姑姑刚回来,肯定很累的。”

李恩闻言也走过来,想把自己女儿紧握着夏引之的手拽开,“妈妈和姐姐陪你去,让姑姑好好休息休息。”

而让夏引之瞬间打消疑虑意识到自己想多了的是,乔玵在听到姐姐和妈妈的话后并没再试着撒娇耍赖地非要她陪着去不可,而是满脸失落和听话地点了点头,松开了她的手。

夏引之哪能看得下去小人儿脸上露出如此令人心疼的神情,忙道,“我也没那么累,哪能玩一会儿游戏的力气都没有呢!”

这时候雷镜才适时拉着她从身边站了起来,“玵玵许久没见你肯定想的紧,阿引你就跟阿篱和小恩陪着她去玩会,我跟阿砚阿简去帮爸他们就行了。”

这安排确实没什么毛病,毕竟在他们家里,三代下来厨房的事确实他们男的更擅长些。因此夏引之也没再说什么,跟几位长辈招呼了声,四个人就往他们常去的那间游戏房走了。

而夏引之没想到的是,在她们出门走了刚不到二十米,余下十个人就跟十个狗仔似的悄默声地跟在了她们身后。也得亏棠园虽然面积大,却是他们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家,各自找掩体还挺驾轻就熟的。

当然,最主要的是,就算夏引之是个十三四岁就念了大学少年班的天才少女,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在自己家里被自己一家人“跟踪”啊。

所以他们后面这波人可以说是一路顺利地来到了直线距离阳光房一百来米的这间小游戏室附近。

前面说说笑笑的四人除了夏引之外其他三个在走到游戏房门外时默契地都落后了一步,夏引之毫无察觉,边上台阶边回头跟她们继续说话,随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夏篱落在自己母亲身后两步屏住了呼吸,就连父亲什么时候闪现道自己身侧都不知道,直到他无声用力抱了抱她的肩膀她才慢半拍的回过神来,看了眼面前连背影都透露着僵硬的母亲,她不安地抬头看父亲。

雷镜隔着镜片给了她一个安抚温柔的笑,飞快地在她发顶亲了亲,然后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的妻子身后。

父亲的身形太过挺拔高大,一个人几乎就堵住了整个门,夏篱本能地想要往后退一个台阶给父母多留出一点空间——免得母亲真的承受不住冲出来时撞到父亲,那他们可能就真的要变成叠叠乐了。

然而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担忧,夏篱下台阶的腿蓦地一软,脚像是踩到了棉花上,下一瞬,身子跌进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紫黑檀木的香味是熟悉的,却不知为何让她有一瞬的失落。但对母亲反应的忧虑瞬间取代了那一闪而过的想法。

而雷砚仿佛也设身处地地能感受到妹妹的惶惶不安——因为这个可以说是“以毒攻毒”的想法他也不是没有想过,甚至他觉得父亲曾经也一定在某个瞬间亦有过这个想法,只是他们最后都因为这个极端想法可能会导致的对立结果而放弃了。

显然妹妹比他们更勇敢也更果敢。

但她毕竟也才十九岁,她如此的爱自己的母亲,又怎么会想要她因为一次自己的尝试和失误而伤了她的心呢。

雷砚在扶着夏篱站稳后却并没松开她,仍旧紧紧抱着妹妹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也支撑着自己。

因为对夏引之的担忧,没人注意到跟雷砚一人之隔的唐简,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他怀里强忍着焦急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父亲背影的夏篱,满眼担忧。

而“包厢”里的夏引之,脸上的笑容在看清门内景象的瞬间就凝固住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熟悉地、刻入骨髓的布局——圆桌、靠墙的矮几、甚至连墙纸那充满年代感的花纹……都和她十四岁生日那晚噩梦发生的包厢是如此的相似的惊人。记忆如潮水般清晰又决绝地自她始终压抑、逃避的脑海深处翻涌而来,巨大的恐惧、愤怒和那几乎就要溺毙的痛苦,瞬间淹没了她。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想尖叫想骂人,却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急促地呼吸着、喉咙像被人用力捏着一样一阵阵地发痛。隔着时空,她仿佛又听见花瓶砸在雷镜背后那闷重可怖的声音,撞得她的心都跟着重重一震。

那些摔落在她脚边的碎瓷片飞溅起来划伤了她的手,血一滴、两滴——仿佛永无止境地掉落,慢慢堆成了一滩,却不是她的……终于,她再也忍受不了眼前的一切,仿佛已经分不清曾经现在的,嘴里叫喊着那声儿时她常唤的那声“阿镜哥哥”满脸是泪的猛提一口滞得她心口发疼的气,转身就要往外跑——下一瞬,她结结实实撞进早等在自己身后的雷镜怀里。

雷镜用了全身力气拥抱住神情已然恍惚,只嘴里一遍遍叫着他们二人之间那独一无二、亲昵又专属于他对她一人称呼的妻子。

听她发泄般地大哭着,疼她的疼,痛她的痛——

作者有话说:鞠躬。

第30章

雷镜的怀抱是夏引之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实与安全。

他坚实的臂膀仿佛一道隔绝惊涛骇浪的堤坝, 将她从汹涌的回忆漩涡中紧紧地锚定在当下。

她埋首在他胸前,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数十年间对她来说如此清晰的回忆已然足够折磨,却依然不敌万分之一方才一眼看到那场景时的冲击大。

那个曾经让他们饱受分别五年之苦的, 甚至差点让他们天人永隔的夜晚,那声带着稚嫩依赖的“阿镜哥哥”, 穿越了漫长而沉重的时光,此刻喊出来,是求救,也是确认——确认他还在,确认他安然无恙地抱着她。

夏引之用坚强开朗伪装起来的“释怀”, 在这一刻功亏一篑。她早已不记得自己身在何处又为了什么而站在这里, 甚至不记得自己已然距离那个十四岁的夜晚已经过去了好多好多年, 被她强行压抑着的恐惧、后怕和深入骨髓的痛苦都化作滚烫的泪水, 瞬间浸透了雷镜胸前的衣料。

雷镜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能抚平灵魂褶皱的力量,一遍遍在她的耳边重复着什么。仍留在门外的夏篱虽然听不清楚, 却能看到父亲修长温暖的手掌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道。

在场的十多个人里,除了夏篱他们四个小辈和唐简父母之外, 余下就连当时才七岁的乔桥都是亲眼见证过那天的混乱咒骂和血腥的。

那天的意外对于他们当时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场致命的打击。

徐静宜和夏天各自埋在自己丈夫胸前,因为记起儿子和视为亲儿子疼的雷镜奋不顾身护夏引之周全的场景而低声抽泣, 索桃亦是被丈夫乔巍然抱在怀里哭得泣不成声,连一向吊儿郎当没个成形的乔桥眼眶都红了……只是他和自己母亲一样, 眼里除了有对夏引之的心疼外还有无法错认的愧疚。

因为造成那场意外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些和他们拥有直系血缘原本应该是他们至亲的“亲人”。

而云昭昭和唐峥虽然并没亲眼目睹过那场事故,却亲眼见证过短短五年的时间,夏引之从一个活泼可爱的小话唠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甚至连话都不爱说的人。

门外,夏篱曾想到可能会看到母亲崩溃的模样, 但此时真的看到了,巨大的自责还是几近将她淹没。尤其身边长辈们同样无尽的悲伤,更是让她的心都快碎掉了。

雷砚的手臂有力地支撑在她肩膀两侧,唐简站在他们稍后半步,目光紧紧锁在夏篱苍白的侧脸上,喉结滚动,却无法再上前一步。

乔玵乖巧地贴在妈妈身边,大人们的悲伤她其实并不太能感受得懂,只是看着他们伤心,她自然而然地就会觉得很伤心。此时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蓄满了泪,但她总在它们流下来的那一刹就抬手用手背抹掉了。

姑父头上有三条被头发覆盖着的狰狞的伤疤,在她好奇问他的时候他并没有像其他有的大人一样要不敷衍她没事,要不会斥责她小孩子不要管那么多。而是认真告诉她那是被东西砸伤做手术而留下来的。

只不过当时姑父并没告诉她害他受伤让他从鬼门关走过好几遭的始作俑者是谁,但慢慢后来,通过大人们偶尔闲聊时随口难免会提及的一两句,她猜到了。

……

时间在凝重的空气中缓缓流淌。

夏引之那令人心碎的哭声终于渐渐低下去,紧绷的身体也在雷镜无言的守护和心跳的证实下,一点点放松下来。但随即,冷静下来后在想到自己此时身在何处,又为何会如此,甚至这间“包厢”杰作是谁她都在脑袋里想得一清二楚。

她自然知道他们的“良苦用心”,但回过神来之后仍然对这种“以毒攻毒”甚至于“粗暴”的方式而生气,尤其是想到自己丈夫的反应,她更是确信这件事他是知情的。

但无论是说她逃避现实也好胆小不敢面对也罢,哪怕到现在她仍旧会为那天而梦魇,她就是不想再看到这一切。

这么多年,她知道雷镜偷偷尝试过很多种方式想让自己能够真正释怀那一切,多年前,他甚至使诈将自己又带回了那个她曾经出生的地方,但很可惜的是,那饭馆已经不在了——被规划成生态住宅区的地方甚至分辨不清当时包厢门朝的方向。

察觉到怀里夏引之原本放松下来的身子又紧绷起来,早已对她一呼一吸都了若指掌的雷镜便瞬间明白过来,他知道自己妻子此时是生气的,但从她仍旧紧紧抱着自己的动作,他觉得自己还是有“拯救”的机会的。

雷镜低头在怀里因为生气而不肯抬头的夏引之发顶亲了亲,然后抱着她偏过身子给在身后的宝贝女儿使了个眼色,然而这个“眼色”却好巧不巧地被正低头擦眼泪的夏篱给错过了。

幸好一旁的唐简反应极快,他一手捉住她手腕一手在她腰后轻推了把,靠近她耳边小声提醒,“到你了。”

夏篱虽然被耳边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但还是很快回过神来。

她看了唐简一眼,见他对自己轻轻点了点头,这才吸吸鼻子轻手轻脚地从门边溜进去,小心打开了那个散发着静谧蓝光的、造型奇特的仪器上。

她就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父亲轻声细语哄着自己母亲抬起头来,她唇边忍不住缓缓染起一抹笑。自有记事开始,她就知道她有一对无比恩爱的父母。他们那么爱彼此,也那么的爱自己和哥哥。这一点,不止很多小朋友羡慕,连她自己有时候都会羡慕自己。

所以她总觉得她未来会喜欢的人肯定也会是像爸爸这样温柔耐心的人。

——和谁?

——程愈吗?

昨晚唐简突如其来的问话毫无征兆地在夏篱耳边响起,那声音让她心猛地一跳,从自己的遐思清醒过来,这才发现母亲不知何时早已抬起脸看了过来。

泪眼朦胧中,夏引之下意识地再次看向包厢内。只是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惊惧地扫过那些逼真的陈设,而是被头顶那片缓缓流淌的、深邃浩瀚的星空所吸引。

深邃的夜幕上,星辰点点,星云如纱。不再是记忆中破碎吊灯刺眼的白光,不再是飞溅的瓷片和刺目的猩红,而是宇宙亘古的宁静与壮美。银河如一条璀璨的光带横贯天际,静谧无声,却蕴含着无与伦比的力量。

夏引之轻易注意到随着星幕缓缓移动的一小串数字——那是她的生辰日期和经纬坐标……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正殷殷看着自己的女儿脸上,看着她那双和自己七八分相像的眼,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夏引之眼角滑落,无声地砸在地板上。

然而这一次,眼泪无关恐惧害怕和气恼,而是被巨大的、温柔的暖流冲击后,难以言喻的震撼和释然。

她没有让那双充满自责却也暗含期待不安和心疼的眼睛的主人失望,夏引之几步上前,将夏篱紧紧拥在怀里。

她在她耳侧轻轻亲了亲,“谢谢。谢谢你,宝贝。”

门外的众人,看到这一幕,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脸上渐渐才都露出了笑容。

乔玵更是开心地拍起了小手。

笼罩在“包厢”上空的沉重阴霾,在这一刻,被那片静谧的星空和温暖的拥抱彻底驱散了。那份深埋心底三十余年的创痛,终于找到了一个被温柔接纳、郑重告别的契机。

夕阳熔金,将甘棠庄园临海的那片仿佛看不到尽头的草坪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落日余晖温柔地笼罩着海岸线,海浪轻拍着不远处的沙滩,带来咸湿而清爽的气息。

不同于“包厢”的沉重,这里的气氛是轻松、热烈而充满烟火气的。

巨大的白色天幕下,错落有致地悬挂着暖黄色的串灯和星星灯,如同将银河摘到了人间,与远处真正海天相接处的点点渔火遥相呼应。

几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食物和酒水。

新鲜捕捞的、用冰块镇着的各色海鲜,色泽诱人的腌制好的肉串,还有甘棠当地特色的蔬菜瓜果,各种甜品和水果塔……

几个大型的烧烤架炭火正旺,唐峥雷镜和乔桥这三位“主力烤官”正手法娴熟地翻动着烤串,油脂滴落炭火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混合着孜然、辣椒粉和各种酱料的浓郁香气,随着海风飘散,勾得人食指大动。

唐简和雷砚则负责跑腿的任务招呼大家,将四舍五入的爹们烤好的食物源源不断地送到餐桌上。

夏引之换了一身舒服的亚麻长裙,被众人簇拥着坐在中央的编藤沙发上,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虽然她的眼睛还有些微肿,但那份光彩比头顶的星光更动人。

作为今天这场派对庆祝的主人公之一的雷镜,原本是有优待可以像女士们一样歇着的,但架不住主人公自己非要干活啊!

而这当中最开心的莫过于唯一的小人儿乔玵了。她像只快乐的小蝴蝶似的,兴奋地在人群和餐桌间穿梭,一会儿跑外公宋欧阳那里要刚烤好的玉米,一会儿又凑到奶奶徐静宜身边慷慨分享她最爱的栗子蛋糕,总之,小嘴里时时刻刻都塞得鼓鼓囊囊。

“来来来,今天的主角,我们最美丽可爱大方的寿星,必须来一串‘金玉满堂’!”乔桥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走过来,上面是几串烤得金黄、点缀着彩椒和菠萝的鸡翅,摆盘颇有艺术感,“我乔大师亲自监工出品,保证吃了烦恼全消,青春永驻!”

众人被他夸张的语气逗笑,夏篱配合地拿起一串忙递给身边的夏引之:“妈咪那你快多吃点,争取明天就返老还童。”

话音落,惹得众人笑声不断。

“……”乔桥作势要弹她脑崩,嘴里也忍不住“啧”了声,“哎我说你这小鬼!”

气氛热烈而融洽。

雷镜的目光始终温柔地追随着妻子,仿佛要将她此刻的笑容刻进心底的最深处。

唐峥烤完一轮,在炭火上浇了层水,在和好友雷镜一个眼神示意下走到儿子唐简身边。唐简正安静地站在烤架稍远一点的位置,手里拿着一罐冰啤酒,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人群,实则焦点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穿着简单T恤和牛仔短裤,正帮外婆分拣水果的纤细身影。

“怎么不去那边?”唐峥顺着儿子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问道。

他敏锐地察觉到儿子和干女儿之间那种若有似无的距离感——跟成年那些“男女有别”的距离无关。这种微妙的“疏离”在他们从小形影不离的相处模式中,尤其在今晚其乐融融、亲密无间的家庭聚会中显得格外突兀。

唐简闻言僵了半秒,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仰头灌了口冰凉的啤酒,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开口佯装漫不经心地说道,“这边凉快,顺便帮你们看看火候。”他避开父亲探究的眼神,拿起架子,故作专注地翻动着烤架上几串快要好的大虾。

唐峥:“……”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自己已经年满二十岁的儿子跟自己说火架子旁边凉快……这个诡异观点了。

少顷,唐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在唐简提起一颗心时……转身走了,并没有追问。

年轻人的心事,有时候是需要自己去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