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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小户女 春未绿 16938 字 2个月前

第96章

庭哥儿是六月由萧彬夫妻送回苏州的,萧彬正好打算待明年下场参加乡试,妙真想林氏和贺氏分开也好。

眼见贺氏日复一日的用心,让林氏几乎是左支右绌,幸好二人不是亲妯娌,都到了如此地步。

今年贺氏正好有了身孕,妙真帮她把完脉就道:“我看你的脉象气血有些虚,要好生歇息才是。日后不必早起,我让庆哥儿也别闹你,你就好好地养胎便是。”

“婶娘,我要吃什么药么?”贺氏有些担心。

妙真笑道:“我看你现下还好,吃好睡好倒比什么都强,到了要吃安胎药的时候我自然开给你。”

贺氏摸了摸肚子,觉得很神奇,她进门一年多了,一直没怀上心里很着急,没想到现下就怀上了。她嫁过来之后,四婶对她很照顾,去年年底要出去交际,知晓她首饰不多,还特地送了她两样首饰几套衣裳给她撑门面。

如今的日子,倒是比在娘家的时候好过多了。

即便她是知县的女儿,但是上有姐姐,下有妹妹和弟弟,好东西都是轮不到她的,好的姻缘也是轮不到她的。

嫁人之后倒是一切都好了起来,丈夫萧庆如今任布政使都事,人又能干,还饶有家资,对她就更不必说了。

“您放心,我肯定会好好养胎的。”贺氏分得清楚轻重缓急。

妙真从她这里离开后,见芙姐儿过来了,她昨儿替身边的一个丫头看病,有些半知不解的,就问妙真。妙真看她记录的医案,先分析道:“你看她是外出受凉,致恶寒怕冷,全身疼痛,还发烧。其实你开的药治风寒导致的伤寒,但是你想啊,她是体寒却无汗,是太阳伤寒症,若是开荆防败毒散,就能散风祛湿、发汗解表,先把汗发出来比什么都强。”

如此,芙姐儿又重新开了荆防败毒散,一剂分两次煎服,一剂虽然出汗了,可吃了三日却还是咽喉疼痛。

她来问妙真的时候,妙真笑道:“你看此时寒邪已经去除了,可是热邪却显现了,你呀就把方子里的荆芥穗、白芷去掉,再加连翘、芦根、牛蒡子泻火,还能清热,止住咽痛。”

芙姐儿照做后,果然两剂之后她的丫头就好了。

不过,她又不解:“娘,麻黄汤不是也是辛温解表的么?怎地您不用那个呢。”

妙真解释道:“这个方子虽然能够让寒邪发出,可是容易伤心阳,吃了心跳还快,是以,如今多用荆防败毒散。”

这完全是手把手的教,芙姐儿把这些都记下,又伸了个懒腰:“娘亲,没有您我可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还不是得好好的活下去。”妙真笑笑,又看女儿如今大了,相貌愈发出众,忍不住道:“今年就要满十四了,是大姑娘了,衣裳得多做些。我那里正好有一匹橘皮红的绸子,到时候再裁几件衣裳。”

橘红色最元气的颜色了,妙真觉得女儿比她生的漂亮多了,更要展示她的美才好,这才是漂漂亮亮的小姑娘。

芙姐儿听说又要做新衣裳还是很喜的,但是她现下要再去研究一下方子,嘴上应了一声就下去了。

妙真见女儿的身影,又想起女儿的亲事,她是十七岁出嫁的,都觉得早了些,女儿若是定下亲事,十八出嫁倒好了。

但是长女的亲事让他们夫妻也是为难,福建这里没有太合适的人选,她们为女儿选丈夫,肯定是要选样样都好的,即便有些小瑕疵,也是白璧无瑕。

除了家世背景之外,才学才干,家中兄弟妯娌父母都要合心意才好。

罢了,这次若是能回京最好,无法回京再作打算,到时候丈夫的官位应该会再升一级。

傅家已然调走了,傅煜年纪轻轻,简在帝心,这次去了浙江做巡抚,浙江现下是打倭寇的前线,自然要调自己人过去。

说起来,她还没和阮氏好好道别呢。

但眼看八月就是儿子院试,妙真又担心,若是肇哥儿不过,就不能再让他在苏州了,必须得拜名师指导才行。

正想着见黄太太过来了,妙真一喜,想着难道是红薯有了眉目,赶忙请人过来。

黄太太见了妙真只是笑,“夫人,总算不负所望把东西带回来了。”

妙真看见一小块红薯,忍不住道:“真的多谢他了,想必很难带回来吧。”

“是啊,听说吕宋人不让带回来。他揣在帽子里带回来的,他还跟我说呢,说这东西在吕宋时真的发的快,所以吕宋人看的很严。”黄太太笑道。

妙真忍不住点头,等黄太太离开之后,她赶紧请了萧景时过来。萧景时其实比妙真更懂稼轩之法,但是他们在福建没有田地,所以萧景时径直找黄家合作,将来若是种植好了,更有功于社稷。

黄家本来就想和萧景时打好关系,他们家常常往来吕宋,家中又有田亩,再合适不过了。

此事栽种交给黄家之后,妙真自己也在家试验,她以前救过六陈店的娘子,那位娘子很懂这些,妙真请她过来。

那娘子笑道:“这东西我虽然没见过,但种植之法我还是略知一二的。您有了这红薯是不假,但是还得育苗,育苗可以土培或者水培都可。”

妙真心想自己住衙门里,土培不好找,还是水培吧,她切了一半放在水里,天天盼着盼着,倒是真的发出郁郁葱葱的小芽来,连整个小盆都长满了。

虽说她不懂农事,但是听闻红薯长在沙地还是知晓的,既然如此,她就租了一亩沙地,把藤蔓种下去,至于施肥那些就让别人帮忙施肥翻土。

有事情做的时候,日子倒是过的很快的。林姗如今都生了孩子了,产后还是妙真去调理的,但不得不说林姗似乎总有些闷闷不乐的。

林姗这般当然是有原因的,因为云间侯平反了,他家本来就是很得皇帝信任的,上回有人弹劾,让皇帝流放了他们,如今因为云间侯世子履立战功,并在御前陈情,皇帝也就平反了。现下云间侯世子重新复位,还在浙江任指挥佥事,据说也是履立奇功。

然而,她却是被匆匆嫁给了别人,此人样样不如赵瑞,她如何不郁闷?

若自己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但覆水难收,她也不敢再想了,此话不好对外人言,如此她也只能闷闷的了。

她的这些心思,妙真即便猜到也不愿意去深究。

至于很快她收到京里的一封信,是程媛写过来的,说卢世安自缢了,据说是因为贪墨的原因,怕人家查到。

妙真想起卢世安,感觉都像上辈子的事情了。

不过,这不太像卢世安的性格,因为他这个人在云南待了那么些年,都深谙好死不如赖活着,怎么如今却自缢?正常来说应该是百般狡辩,想法脱身才是。

但卢世安的事情已经对她影响很小了,上次萧景时报复回来之后,对她而言就已经告一段落了。

同样告一段落的还有肇哥儿,这次,他和邈哥儿一起参加院试,压力很大。

毕竟之前邈哥儿府试未过,但现下和他并驾齐驱了,他当然得更用功些,况且还有爹娘那边,他若是能早日与爹娘见面也好。

考完出来,他心里也没太大的底,回去之后又去大房看庭哥儿,庭哥儿现在回来住大房,是在晁家族学读书。

肇哥儿当然问庭哥儿一些在福建任上的情况,可庭哥儿常常埋头读书,知之甚少,只拣着自己知晓的说,让肇哥儿不过瘾。

“罢了,日后我去福建了再问吧。”肇哥儿笑道。

接着他又拿了不少自己的纸张书籍送给庭哥儿:“你刚回来了,许多学业上不懂的只管问我便是。”

庭哥儿笑道:“大哥哥放心,我有事肯定会问你。”

肇哥儿看庭哥儿在她娘身边养了不过三年多,就换了个人似的,说话明白,人也利索不少,至少该表达的还能表达,这样就很好了。

从这里出来,肇哥儿碰到邈哥儿,邈哥儿却有些紧张,一下就把话本子从袖袋里掉出来了,肇哥儿捡了起来,忍不住对他道:“你也要有些分寸,院试刚考完,你就这般有把握啊?”

“你不是也在看吗?”邈哥儿道。

肇哥儿一想也是,自己也的确没资格说别人,他也寻常看话本子解乏。还想说些什么,邈哥儿道:“大哥,我去你那儿看吧。”

“别了别了,小心六婶骂你。”肇哥儿也是好心提醒他,六婶对邈哥儿可算是很严厉的了,天天搜书袋搜床。

然而越是如此,邈哥儿就越压抑,他只盼着这位弟弟将来能够赶紧读出来才好。

等到放榜之日,肇哥儿一早就带着邈哥儿到了贡院前,兄弟二人都十分紧张。邈哥儿紧张的把脸上的痘痘又挤的流血了,肇哥儿拿了丝帕给他:“你呀,也不知就那么喜爱牛乳油炸的,脸上长成这样了。”

邈哥儿原本也是个清秀的哥儿,但酷爱吃油炸糕,脸上痘痘堆叠,六婶据说也是找了大夫来,但无济于事。

所谓大夫只能指标不能治本。

不改变生活习惯是没用的。

但肇哥儿也不是婆妈的人,他提醒一句,也在等放榜,不一会儿还有秋白书院的同窗过来,偏院试入选名次是从第五十名开始往前面念的,大家都摒气凝神,有的嘴里念念有词。

有那中了的,难掩激动之色,没中的,期盼能够念到自己的名字。

肇哥儿听到念三十八名是自己平日很好的一位同窗时,上前恭贺,又想怎么还没自己,难道自己又落榜了么?微微叹了一口气。

“第十名,礼房,萧肇之。”

正沉思时,没想到自己中了,肇哥儿欣喜若狂。他还有三个月就十四岁了,虽说少年秀才在苏州这样的地方少见,但他非寒门子弟,萧家乃本地大户不说,其父三十多岁就已然是四品官,其母更是宫中行走的女医,还闻名天下。

故而,肇哥儿倒是比案首更受关注。

邈哥儿年纪还不大,这次没中回去之后睡了三日,楼琼玉急的不行,她想找肇哥儿过来开解儿子一番,毕竟他们堂兄弟关系不错,但肇哥儿已经向苏州府学告假,准备前往福建。

这次萧二老爷没有拦着他,以他现在的年纪,即便三年后参加乡试,也是很难中举的,萧二老爷心里有数。日后延请什么先生,如何教导,还是老四夫妻自己来,况且,他们夫妻现在去了三四年了,也并没有出什么事情。

任氏倒是很舍不得孙儿:“这么路途遥远的过去做什么?”

“男儿家拘在家里也没什么意思,景时他们都是十几岁就出去替我办事了。再说了,共享天伦之情也很正常,儿子来信也说了,今年他若是调任,正好让肇哥儿过去懂些眉眼高低。”萧二老爷道。

任氏膝下还有薇姐儿承欢,再有礼哥儿邈哥儿两位孙子,也不是没有孙子孙女,便作罢了。

肇哥儿很顺利的就坐上自家船到福建。

九月中旬的时候,一家人总算是见到面了,妙真看到肇哥儿激动不已,长子的个头倏地一下蹿的很高了,从一个小小少年,长成了一位少年。

母子二人阔别重逢,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妙真帮儿子把脉,见他鼻翼三角区有黑头,额头长了两个痘子,话说不下去了,直接道:“娘等会儿帮你调些洗面散,你得注意干净才行。”

肇哥儿脸一红,摸摸鼻子:“儿子都是好的,您没见着邈哥儿,满脸痘痘,可吓人了。”

妙真摇头:“不成,还要开药调一下才行,你妹妹那里我是精心调理,你亦是如此。”

都是爱美的年纪,若是脸上坑坑洼洼,痘子发脓,到时候即便痘痘挤出来,脸上也有痘印,脸上看起来就脏兮兮的,这样就不好了。

肇哥儿没想到最后他娘关心到他的脸上,也是哭笑不得。后又听娘说她让人从吕宋找到了红薯,正种在沙地,他很感兴趣。

“你也懂稼轩之事?”妙真看向儿子。

肇哥儿笑道:“有几回我无事的时候随祖父一起去咱们家地里看过的,祖父还教我呢。”

“看来你来了,还真的是我的帮手到了。”妙真想平日她和芙姐儿到底是女眷,除了看病之外,往返也不容易,若是有肇哥儿在还真是事半功倍。

晚上,大家为肇哥儿接风,诤哥儿有自己的亲哥哥到了,一样样展示,肇哥儿都耐心的听着,很为自己弟弟自豪,又得知姐姐如今医术精进,连忙恭喜。

萧景时和妙真看着孩子们都在,夫妻二人都很满足。

肇哥儿来了几日都是吃的可口的饭菜,休息好了之后,每日被妙真压着用洗面药洗脸,擦疮肿的膏子,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清爽。

有肇哥儿帮她常去看红薯种植,妙真也稍稍放心了些。

但显然过了这两个月,红薯都只长出了枝叶,要结果实恐怕没这么容易。不过,能够长出枝叶,就是好的一步了。

既然红薯涨势见好,妙真照旧教芙姐儿医术,甚至此次义诊,也让她帮忙看诊,自己在旁边复核一次就好。

“纸上谈兵终究还是浅,你现在必须多看病,如此一来,你就慢慢学会应对了。”妙真道。

芙姐儿咬唇,又下定决心,学着母亲的样子,对第一个看诊的人道:“您是哪里不舒服?”

头一个来看病的人是抱着自己的儿子过来的,她哭的连话都说不清楚,芙姐儿也很紧张,她想大弟弟已经是秀才了,二弟弟拜戚参将为师,自己跟娘学医术,若是没有成就,将来真是贻笑大方。

“你这小娃儿,年纪太小了,我这病还是让你娘看吧。”妇人竟然不肯让芙姐儿看。

芙姐儿没曾想到自己遇到的挑战竟然是这个,她忍不住道:“今儿是我义诊的。”

那妇人道:“如果是你看,我就不看了。”

芙姐儿立马看向妙真,妙真看那妇人道:“你不看就走吧,有志不在年高,当年我也是十二三岁就开始看病的。”

如此一来,那妇人才没好气的坐下来,芙姐儿心道娘亲威武,她从小就听说娘义诊或者看病从来不惯别人臭毛病,作为旁观者,她看的真爽。

这妇人得的是阴疮,是以不好意思说,芙姐儿这里正好有此药,是用麝香和杏仁烧了之后存在绢袋,赠送给她。

第一位患者离开之后,芙姐儿见妙真对她竖起大拇指,又信心满满了,这一日虽然忐忑,也有她不熟的,但有娘陪伴下,她竟然开始期盼下一次的义诊了。

她们母女二人是萧景时过来接的,萧景时每一次义诊都会亲自过来接,妙真见到他来,脚步都轻快许多。

“景时,你吃饭了没有?”

“还没呢,正等你们回去了之后一起用。”

自从肇哥儿回来之后,如同倦鸟归林,一家人白日都各自有事,晚饭却是在一起用的。诤哥儿正说起他认识的小武僧功夫特别好,他远远比不上云云,肇哥儿也让人带着在附近游览一番,还拜访了名儒云云。

这是每晚家人们相聚最快乐的时光,芙姐儿也说起今日看病的经历,大家也都听的连连赞叹。

“娘,您自从到福州来了之后,许多您之前医过的病患找上门来,儿子真是与有荣焉。有一回我和同窗一起坐船回家,那位船娘知晓我是您的儿子,主动拿船食给我,还不要我的船资呢。”肇哥儿笑道。

作为父子,萧景时说话素来直率,肇哥儿却说说话很动听。

不过,妙真道:“船娘虽然是好意,可是咱们的日子颇过得去,就不必吝啬这些钱。”

肇哥儿忙道:“娘说的是,她虽然百般推诿,但儿子仍旧留下船资。”

“如此则好。”

又过了两个月,红薯结了小果子,这让妙真有些失望,但同时想着天气如此寒冷了,也难怪长不出来,正所谓春天播种,秋天结果,她把这些藤蔓攒起来,等到明年春日。

腊月最后一次的义诊结束,这次萧景时没有过来接她们,妙真有些不安,她对芙姐儿道:“这么多年,你爹爹只要是能来都会过来的……”

“指不定是有什么事情?”

“不会啊,如今衙门都要封衙了,倭寇多在浙江,你爹爹也不是负责这个的。”妙真很是担心,快步和女儿一起回去。

怕孩子们担心,她先打发几人歇下,等到深夜萧景时才归来。

“怎地还未睡?”萧景时是知晓自己的妻子的,常常说要休养生息,年轻的时候熬夜钻研医经,如今得多保重身体。

妙真道:“可是有什么事情?”

“胡总督又从福建调兵过去,怕是浙江又有大战发生了。”萧景时道。

妙真摇头:“你并不主政,应该不是为了这件事情吧。”她很了解萧景时,若是外面的事情,萧景时都处理的非常好。

萧景时坐下来,扶额道:“京中党争厉害,陛下心中如今更信任勋贵,尤其是云间侯世子,已然入了锦衣卫了。”

一个人为官,很难谈到事事周全,现下萧景时虽然有陆炳这个靠山,可到底关系也没那么铁。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被小题大做了,恐怕家族有倾覆之罪。

原来是为这个,妙真道:“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他不过刚入锦衣卫,又能如何?咱们这个红薯利国利民,好好栽种,福泽百姓,将来亦是好事。”

闻言,萧景时笑道:“真真说的是,是我着相了。”

“你不是不懂,只不过你身后是一大家子人呢。其实我反倒是觉得云间侯未必如你所想,等他站稳脚跟,兴许你早已如大树般不能撼动了。”妙真看着他道。

萧景时也是性情中人,听了这话,抚掌而笑。

见他恢复了原先的样子,妙真也是叹息一声,官场真是磨砺人的好地方,似萧景时这般不畏强权的人,如今也会瞻前顾后。

自己必须站出来支持他。

夫妻二人相拥而眠,到了次日一早,萧景时调令下来,调任济南府知府。

第97章

从福建北上,势必要经过浙江,浙江如今倭乱,众人坐一条船,另外官府还派了两三条船护卫。

一直等船过了嘉兴到了苏州,众人才松了一口气,萧景时因为赶着水路冰封前要到,故而,他都没让妙真和孩子们下船,只是趁着补给之时,亲自下船去见了萧二老爷夫妻一面,关着门说了许多话。

说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但等萧景时离开之后,萧二老爷暂停了北上新开铺面的计划,并把长子萧景珩召回,让他代替自己打理家中事务。

同时他本人在好几处意想不到的地方置办了田产房产,这些都是他自己去办的,没有让任何人知晓。

船顺水的时候很快,若逆风时,三十里的水路都走了三天三夜,如今因为萧彬要参加乡试,萧景时有意锻炼儿子,他的文书起草甚至来往,都交给儿子打理,让他不懂的问自己或者师爷。

妙真好笑道:“这样会不会太早了?”

“也不早了,他又不是闺阁女子,我把他小心看着做什么,男儿家还是要多办事,褪去稚气,日后愈发干练。”萧景时笑道。

妙真点头:“我倒是没什么,就怕他误了你的事情。”

即便是芙姐儿,妙真都不放心让她单独作业,因为在没有完全出师前,办的事情有错漏,这是会害人的,可不是一点小事。

萧景时扶着她的肩膀:“你就放心吧,我会看着的。”

过了苏州很快到了扬州,傅煜的弟弟傅烨从台州调到了扬州做指挥使,在沿岸的酒楼设宴,萧景时推辞不过,就带着妻儿下了船。

傅烨还是未曾续弦,他虽然婚事不谐,但做官做的很好,为人更是不错,比其兄还热心。萧景时见他也是性情中人,就与他小酌了几杯,二人不过聊些风土人情。

因两家通家之好就没有避讳,鹿姐儿也跟着她爹来了,这姑娘不说话的时候,倒是一幅好相貌,青底绣牡丹团纹的小袄儿,底下水红泥金裙子,头上梳着三丫髻,簪着珠花步摇。

妙真忙褪下手上的镯子给她,又笑道:“小大姐儿如今越发好了。”

鹿姐儿也到了要说亲的年纪,傅烨知道女儿的脾性,若往高门嫁,那就没有她的立锥之地,那等人家杀人不见血的,他做爹的也不好去。往低了找,总觉得不好。

今日她们父女原本会会故人,不曾想倒是见到了肇哥儿,也真是意外之喜。

还不满十五岁的秀才,一身圆领竹叶袍,头戴金冠,看起来神采英拔。且肇哥儿举止风度翩翩,语态温柔,这样的男子非常有吸引力。

即便是当年的妙真,也愿意找一位温柔体贴些的郎君。

芙姐儿看鹿姐儿满面通红,正襟危坐,又不自在的样子,心中似有所觉,大家都是差不多大的姑娘,自然都有些少女心思。

但是她摇摇头,鹿姐儿要想嫁到自己家,恐怕是绝无可能。

她爹娘对于人品行才干的看重更甚于于家世背景。

宴毕,傅烨还想说些什么,萧景时笑道:“我们还得赶路,日后相聚,一定要我做东才是。”

“好。”傅烨笑道,已经盘算好请兄长帮忙做亲的事情了。

他当然知晓自己的面子不够大,但兄长傅煜可不同,当年弹劾几位勋贵,功劳可是都让萧景时得了。

妙真从酒楼出来,放放风也很好,虽然风有些凛冽,但是她很享受这种踩在地上的感觉。正欲上船时,却见一行人也打算搭船,这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是巧,原来是张世华和妙云夫妻。

原来张世华之前出任万州任上后,不久其母过世,张世华回家丁忧,后来起复扬州府做同知,如今正往东昌府做知府去的。

“还真是巧。”妙云看着妙真也有些不可置信。

妙真笑道:“是啊,正好我们家住了一层,底下那层你们就住吧,只是船舍不够,你们得将就一下了。”

妙云笑道:“这也是我们的不是。”

要说张世华讨好上官自然是有一套的,偏偏扬州知府是个清官,张世华任上和他龃龉颇多,还被拿捏了把柄,他虽然投靠严嵩,可他也不过一个卒子,当时出了大价钱到扬州来,就是为了捞一笔,谁不知道扬州富庶啊?

可偷鸡不成蚀把米,还好如今他运作到东昌府这个地方,东昌府下辖的聊城、临清都是靠着运河,也是肥缺。

张世华心里暗恨萧景时之前弹劾他,但是面上却是哥俩好,萧景时心中腻味,淡淡的吃酒,并不多往来。

和张世华不同,妙云前年父亲又过世了,虽然她也有儿女,但是到底时常觉得孤寂。如今见着妙真狠亲热,送了不少点心小菜来就算了,她自己也过来说些往事。

妙真听闻大伯父过世有些错愕:“怎么这么早就去了?”

其实也算不得早了,妙真过年都要三十二了,她爹徐二鹏都五十了,更何况是大伯父,也是五十好几的人了。

但兴许妙真自己对自己的年龄没有什么实感,听说大伯去世还有些恍惚。

妙云则道:“我让几个人伺候他老人家,他后来又不自在,非要开间铺子,我也让人拿钱给他。一个小铺子,他却早出晚归打理的十分用心,那一日他吃了太多酒,又早起,就猝然去世了。”

“唉,如此没受什么苦了。”

大部分的人很怕老,所以有些人年纪大了之后对儿女妥协,就是想着他们老了的时候,儿女能够赡养。可实际上人老了就是很可怜的,这和你有没有儿女没有关系,若是生活能自理还好,若是生活不能自理,就是非常可悲。

能够猝死,不受病痛折磨,妙真都希望自己是这么个死法。

妙云闻言一愣,这个说辞很新鲜,但似乎还挺有道理的。

“二叔呢?家里怎么样?”妙云似乎很关心徐二鹏夫妻。

妙真道:“我爹还不是那样。前些年在苏州府任了经历,如今任了县令,家中两个弟弟皆已经成婚。”

妙云没想到二叔还能够当官,有些不可思议,“你们家倒是越过越好了。”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妙真想如若是以前,她定然对爹爹的官职和家里的情况什么都不说,因为她无法护着他们,但是现下还躲躲藏藏,凡事太过低调,太过隐忍未必是好事。

原本妙云以为二房和萧家差距愈发的大,就像自己一样,她爹过世了都不能戴孝,没想到二叔都做县令了,即便将来无法更进一步,可人家提起妹妹的时候,都会说她是官员的女儿,就是妙真的子女也不会以岳家为耻。

看张世华为长子娶媳都是娶的高官的女儿,看重的就是人家的身份。

其实这些在妙真看来都算不得很重要了,因为都嫁过来这么多年了,儿女都这些了,哪里还在意这些?

要说妙云还是一如既往,看着官船上后来又上来的一个穷官,完全没有丝毫瞧不起,不仅私下赠布帛,还很客气。

连芙姐儿都道:“娘,张夫人看着还真是慷慨的很。”

“是啊。”妙真也不欲多说什么。

妙云帮了人,心情觉得畅快许多,回到船舱,见女儿过来了,莞尔道:“你今儿来的倒是早的很。”

“我绣了一方帕子,想拿来给娘看看。”张妍害羞道。

这孩子的亲事早就定下了,定的是翰林院侍讲的儿子,张世华准备给女儿陪嫁上万贯的嫁妆,只待两年后出嫁了。

妙云本是苏州人,她娘尤其擅长女红,就连她自己对女红也很有心得,说着就指点起来。

只听张妍道:“娘,我原本以为我的女红不错,没想到萧家大姑娘的女红更好,初次见面,她送我的香包也极是好闻,我问她是什么香,她说是一张古方,胡乱配的。”

“她跟她娘似的,喜欢藏藏掖掖的。”妙云问及二叔在哪里做官,妙真直接就没说,生怕她知道一样。

张妍不知母亲何意,

又听妙云道:“你知道萧家女儿定亲了么?”

张妍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妙云想她听张世华说过萧景时弹劾了几位勋贵,震惊朝野,所以萧景时特别快,但是云间侯复爵了,文官很难斗得过勋贵,别看平日文官大权在握,但是当年皇帝从安陆到京城,还是驸马这些勋贵们主张的呢。

那萧景时虽说家中颇有产业,但又不是什么累世官宦之家,未必抗的住。

但这些话妙云也不会同她们说,只好先沉吟一会儿。

又说肇哥儿在妙真这里说话,说起楼琼玉来:“六婶完全不似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对我们那么好了,对我是淡淡的,好像生怕我超过了邈哥儿一样。”

“她现在能够指望的人只有邈哥儿了,肯定很怕别人超越啊。其实京城也不是只和我们好,她明知你五婶、七婶背地里对我言三语四的,还不是照样都好,估计是谁也不愿意得罪。”妙真道。

楼琼玉的处世之道,妙真也不好置喙,但你这般对人家,人家肯定也是这般对你,你不用真心,人家肯定也不是实意。

“娘,其实爹和六叔关系不错的。”肇哥儿道。

妙真笑道:“那是因为他们是亲兄弟,可你六婶和我只不过是因为同嫁入萧家才熟识的,本来就没什么关系,维持住面上功夫就好了。你如今愈发大了,应该懂得,人和人之间没有太多理所当然,父母和子女都是如此。”

肇哥儿心思细腻,听了妙真的话,陷入深思。

自从考中秀才之后,肇哥儿单独到了福建,父亲让他帮忙打理文书,母亲也逐渐把家中的事情交给他打理,几乎都把他当大人看待了。

他其实不太想负担这么多,可是又不得不去面对。

因为从小娘就让他学会面对一切的事情。

见儿子在发呆,妙真起身又吩咐小喜道:“既然昨儿买了不少菜蔬来,中午让他们多做些来,船上这般久,鱼肉都已经吃腻味了。”

古代再怎么有钱,享受的东西都是有限的,妙真感觉她常常在船舱里,吃的都是些腊货腌货,以至于脸色都有些发黄了。

小喜道:“是,我马上下去吩咐去。”

“嗯,如此就好。”妙真笑道。

做主母可不容易,上下都要操心,儿女们的饮食衣着身体都得关心,丈夫里里外外的事情也要帮忙分忧,妙真回房之后,都觉得有些累。

她靠在榻上假寐,不一会儿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一看,是萧景时回来了,她正要起来,萧景时忙上前按住她。

“你就躺着吧,我看你眼圈有些青黑了。”

妙真脸一红:“别说了。”

这连着几日也不知怎地,她都想和他亲热,他自然是来者不拒,然而这样的后果也是自己有些消受不了,还是得多休息。

在一旁的萧景时见她如此,又拿了小杌子坐在她身旁,有些似笑非笑的看着妻子:“你能这般想我,我着实很受用。”

见他还要提起这些,妙真用手捂着脸,她近来在船上无事时常常看话本子,这些话本子里有些露骨描写,看的人心黄黄的,正好身边有个男人,她就那般了。

罢了,这些话本子,她要丢远些才好,如此清心寡欲些。

所以,她撒娇的拉着萧景时的手道:“都是那些话本子害的我,从今儿起,我不看了。你累不累?”

“不累,只要是陪真真,怎么都不累。”萧景时柔声道。

妙真想他比自己大三岁,正当盛年,眉目英挺,身材魁梧健壮,忍不住笑道:“爹爹给我找的貌比潘安,才比子建,又疼我的夫婿,可见我上辈子肯定做了大好事儿了。”

夫妻二人亲亲热热的说了会话,萧景时带着妙真到床上,两边挨着躺下,一会儿都睡下了。

再醒来时,已然黄昏时分,妙真起身,让丫头重新梳头穿戴一番,又唤了萧景时起床。不一会儿芙姐儿过来了,两个儿子也来了,桌上摆了醋溜白菜、清炒大头矮、蒜头炒黑菜好几道时蔬,又有粉蒸肉、乳鸽汤、卤牛肉,再有下饭菜雪里红炒胡椒炒肉丝,炖的嫩嫩的鸡蛋羹。

这些菜算不得什么大菜,但都很对他们家的胃口,尤其是嘴里发苦的时候吃点青菜,比平时的滋味还好。

芙姐儿悄悄对妙真道:“我看那位张姑娘随便一身衣裳就差不多三十两了,张家不是寒门出身么?怎么这般富贵?”

明朝官员俸禄并不高,萧家有钱是因为萧景时本身家资颇丰,还有妙真诊金丰厚,饶是如此,芙姐儿跟着她娘打理家业,都觉得自家没有张家用度大。

妙真就把张世华原先被萧景时弹劾的事情说了,那时候在宣大,芙姐儿她们年纪到底还小,不知道这些。

芙姐儿很奇怪,这么多言官看着,下头衙门那么些人,这些钱怎么贪的呢?

就像她家里,做什么事情都要报账的。

船一路顺风顺水,很快靠岸,萧家从水路转陆路,孙管家和书童都安排的井井有条,这孙管家是家里派过来的,兴许日后分家也是要分到他们这房的,书童更不必说,他是个伶俐人,并不抢孙管家的风头,二人搭配的很好。

底下人团结,上头的人受用。

济南是山东行省的首府,除了知府衙门之外,还有承宣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按察司。萧景时在按察司和布政使司都做过,大致怎么运作他是知晓的。

原本他以为自己会往京中或者道员上面升,知府还真的没想过,毕竟当年如果他肯定稍加通融,兴许还能留到翰林院。但如今既然做了知府,一府长官,他也一定要做好才行。

陆都督虽好,但不管人事调动,他还得跟上面搞好关系。

这些事情就不必同妙真说了,他自会打点。

冬日已经很冷了,还好济南府衙建的颇为宏伟,据说是成化九年从运署街迁至县西巷东侧开元寺旧址,来不及细看,他们就先被迎了进去内宅。

起居之处是两进的院子,还带个跨院,后面还有花园。

正房一共五间,中间辟出花厅,西边放的炕,东边放的床。许久没睡炕了,妙真忙让人烧起来,又加派人手收拾。

缎面的被子、蚕丝被子,厚的棉絮垫褥,全部都得收拾好。

一进院子住师爷和萧庆夫妻,跨院住肇哥儿和诤哥儿兄弟俩,东厢房做书房西厢房做药房,至于女儿住后面的三间抱厦。

几个丫头手脚很麻利,一会儿就把这里收拾好了,知府衙门的同知通判们都为萧景时接风洗尘,饭菜也送过来她们后堂,妙真带着孩子们一处吃。

“北方的冬天都会冷一些的,这和福建不同,所以准备的皮袄棉袄都得穿上。”她叮咛着。

肇哥儿笑道:“儿子这些年都在苏州,早就忘记睡炕的滋味儿,方才一下忘记了,往炕头那儿坐下去,狠狠的烫了一下。”

睡炕也是很有讲究的,妙真在京里待了数年,跟孩子们讲解一番。

诤哥儿已经很困了,吃完饭就要睡觉,他年纪最小,头一次离开爹娘别居他院,妙真有些不放心,但她不好起身,只好先对小喜道:“厨上的饭菜做的很好,你拿一两银子去打赏他们,就说他们辛苦了。”

小喜下去后,妙真才对诤哥儿的丫头叮嘱许多。

她们到山东的时候,已经是腊月底了,衙门也基本闭衙了,萧景时只好借着过年把藩司、臬司衙门的上官都认识了。再有济南德王府那里,他也去会见了。

男主外女主内,妙真这里也是同府衙内同知以及两位通判的夫人请了几次席了。

济南府同知今年四十有五,姓寇,浙江乌程人,据说是个精明强干的人,其夫人也是个宽厚又不失规矩的人。

寇同知的长兄乃是府学贡生,和自己爹差不多,如今在外地做知县,次兄是进士,就连幼弟亦是进士出身,算得上书香门第,诗礼传家。这寇夫人又生了三子一女,尤其是小女儿雪娘,和芙姐儿一见如故。

妙真见了这姑娘,也很是喜欢,长子的亲事有人惦记打听了,她不想要那种高官之家,未来的儿媳妇若是性情好,人品佳,相貌秀丽,家世还算不错,那就很好了。

过年的时候,成日大肉大鱼的,芙姐儿亲自做了些消食的汤药给新朋友雪娘,还道:“你别看这个方子,无论被酒肉薰的多腻歪的人,吃了下去就好了,这可是我们家的秘方。”

寇雪娘生的又美又萌,一双大眼睛会说话似的,听芙姐儿说完就道:“我等会儿就拿回去煮给我爹吃。”

“别急啊,大人肯定没有这么早散的。”芙姐儿笑道。

二人就在房里说话,妙真虽然现在看上了寇雪娘,但是也不能立马下定论,还得仔细观察一二,所以现下也是把她当女儿的手帕交看待,只让碧桃她们去送了一回点心。

但是在儿子的亲事上,萧景时却有不同的看法,他对妙真道:“正月十五花灯会,我带着肇哥儿出去应酬,刘抚台见了肇哥儿很是喜欢,还问我肇哥儿有没有娶妻,我总觉得有这些意思。就让人打听了一番,刘抚台的确有一女,虽说不是正头夫人生的,但也是德言容功样样不错。”

“既然是抚台的女儿,理应嫁的更好才是啊?”妙真奇道。

萧景时笑道:“不是这么说的,刘抚台为官还算清正,他十九岁中的进士,为官二十载,也还未到不惑之年呢。前面有一位长女,倒是嫁入京中和权臣结亲,在幼女的亲事上就没有那么高的要求,故而找到咱们家。”

之前一直说没人选,如今一到济南,倒是冒出了两位适龄人选。

原本她是想先帮女儿相看的,但有傅烨那里横插一脚,就不得不先为长子打算了。这些人要都是药材就好了,哪个对症什么直接配对就好了,偏偏人就是人,最复杂的东西。

第98章

萧景时非常重视妙真的话,知道她绝非无的放矢,故而在拨给知府的禄田里拨出二十亩让老农培种红薯。作为知府,要负责的事情就多了,宣布国家政令、治理州县,审决讼案,考核属吏,征收赋税。

他不是嘴上说说,还会亲自下乡,下乡的时候把肇哥儿带上,肇哥儿的身份如今就是文书,没有任何特殊对待。

夜里,肇哥儿有些睡不习惯,他们住在一户农家,尽管人家已经收拾的很整齐了,可仍旧让他觉得不舒服。

他家里睡的床都是铺的柔软的缎子垫絮,身上盖的是又轻又暖和的蚕丝被,就是身上穿的都是裘袄,外面绣的纹饰精美繁复。这屋里却是一股土腥味,被褥虽然是新的,却微微有些霉味。

翻了个身,听身旁的爹道:“是不是觉得这里不大舒适?”

“是。”肇哥儿老实道。

萧景时轻笑道:“其实这户人家在村里已经是条件不错的了。你以前觉得你外祖父家如何?”

肇哥儿挠挠头:“外祖家还算殷实。”

“你外祖家只能算小户人家,就是咱们家顶多也就是个中户人家,在江南没有百万算不得大户。可是还有很多地方,连户都称不上,就咱们来的这个村子,已经算富户了。”萧景时解释道。

肇哥儿叹了一声:“以前娘亲教儿子洗衣服叠被子,儿子在书院的时候觉得自己可厉害了,还觉得日子过的很清苦,如今才知晓穷苦之人比比皆是。”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爹带你出来,就是想你能体察名情,人情练达。”萧景时平日对长子严格,但心里还是疼孩子的,尤其是肇哥儿,心思细腻,脾气很好,他舍不得发火。

以前肇哥儿总觉得当官的高高在上,权力很大,好不威风,现下看他爹巡农田,看堤坝,还要看有没有播种的情况,什么都要懂。他爹以前是富家子弟,能够懂这么多,恐怕也是下了很多功夫的。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萧景时听到儿子的呼吸声,也闭上眼睛。

却说这父子二人出门后,妙真带着芙姐儿一起炮制药材,她道:“做大夫的不能够完全不会,若不然,病人吃了药没有好转,很难说是方子的问题还是药的问题。”

芙姐儿到底年轻,她道:“娘,我听说济南的趵突泉很有名,女儿也想去看看。”

“好啊,到时候带你去看看,大明湖,趵突泉,千佛山,咱们啊,都得去看看。”妙真笑道。

母女二人炮制完药材,听闻寇太太来了,妙真换了身衣裳去前堂,就听寇太太道:“臬司衙门的潘夫人卧病在床数日,我想着是否要去看看,您怎么说?”

“自然是好,咱们既然去探病,我不懂这里的规矩,也不知晓送些什么过去?还劳你多指教。”妙真并不觉得丈夫官位高,就颐指气使,反而很客气。

寇太太笑道:“您放心,我把以前的单子拿过来。”

都是当家主母,妙真看了单子后,觉得也很是妥当,当即让人准备。

次日,妙真带着寇太太一人一顶大轿过去,潘太太头上绑着布条,见妙真和寇太太过来,只道:“我是头风犯了,倒是劳你们来看。”

潘家在臬司衙门做按察副使,据说潘大人为官非常清明,不是那等收钱帮人了案的官员,颇有声名,潘夫人如今的住处也颇为朴实,并没有很富丽。

妙真先行拜会后,不由道:“不知您吃的什么药?我略通医理,倒是可以帮您看看。”

潘太太一扬手,让下人送了过来,妙真看只有一张药方,不由道:“您说头疼,不知还有哪里不舒服?”

这头痛也分好几种,不能一概而论。

在一旁的小喜就道:“潘太太,你可不要小看我们家太太,当年宫里都特地找我们太太进宫调理的,平江伯,公主,妃嫔都是我们太太经手过的,什么棘手的病情都治过。”

这里的人并不知晓妙真的名声,妙真也没有想一开始就宣称,但现下既然有机会,肯定适当的展示一下自己。

潘太太听说妙真的名声,不免问起:“我听说当今女科圣手徐娘子也是苏州了,娘子也是吗?”

妙真看了她一眼:“我就是徐妙真啊。”

“我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寇太太直呼。

妙真心道少来,别的衙门的人未必知道,但寇太太应该是打听到了,今日才促使她过来的,这种促使上峰的夫人大展手脚的人,真的是聪明细致。

不是那种恶意拉踩别人的人,心正还有手段,她颇为欣赏。

但面上妙真还道:“也是我不好同你们说。”

说罢又问起潘太太的症状,不由解释起来,“这头痛分为风邪、肝阳、痰蒙和气虚,您呢,头胀痛的同时,还发热咳嗽,咽喉也痛,舌苔白,脉浮紧,这是风寒的风邪头痛,这里开的药却是风热的,是以不大对症。”

潘太太一听妙真说话就是行家,更何况她是女子,愈发信赖。

有妙真帮忙,潘太太的病好的很快,还专门设宴请了她和寇太太过来说话,妙真和寇太太这次就都带了女儿来。

芙姐儿人如其名,生的芙蓉面,柳叶眉,唇似笑唇,甜似蜜糖,那雪娘大眼睛,鹅蛋脸儿,端美可人。

潘太太见二女姿容不俗,都很喜欢,特地送上表礼。

妙真虽然牵挂儿子的亲事,但主要还是怕将来傅煜开口,她们夫妻不好回绝,可是如今她更挂心的还是女儿,所以,她才一来济南就一反常态的交际起来。

多交际未必能为女儿说一门好亲事,但总归让大家都知晓芙姐儿,有那可意的,自然会上门。

席间,潘太太又说起想去千佛山还愿,也想邀请他们一处过去,妙真顺手推舟的答应下来,寇太太却推说有事。

回家之后,寇雪娘不免问她娘:“怎地今日潘太太请娘过去,娘不去呢?”

“我借着萧太太太会医术的,虽然和潘太太更进一步,可凡事不能做的太过了,若是让萧太太看出都是我安排的,到底不好,她现下还要感激我帮她引荐给潘太太呢。”寇太太说的这般明白,也是在教女儿。

至于为何她要讨好妙真,一来是上官夫人,大家和睦相处,于自己也是一桩好事,二来,她毕竟只是同知夫人,身份不够,若是妙真和她关系不错,日后无论做什么都能带着她,她也有了体面。

官场上就是借力,但也不能抢了人家的风头。

寇雪娘似懂非懂的点头。

妙真这里也和芙姐儿复盘:“若是没有寇太太,我也没法知道什么潘太太不舒服的事情,不管她有什么心思,咱们也要领人家这份情。”

“知道了,娘。”芙姐儿应下。

妙真又把自己首饰盒里很喜欢的一顶小巧的珠冠送给芙姐儿,这上面的珠子颗颗圆润,好似上面氤氲一层光似的,戴在女儿的发髻中间,衬的她格外的聘婷秀雅,般般入画。

芙姐儿却推辞:“娘,女儿可不能夺您心头好。”

“话不能这么说,这样的好珠子,如今市面上很难买到,即便买到,恐怕要原先价钱的三五倍才行,还没这个手艺呢。宝剑赠英雄,这珠冠我看就很适合你。”妙真笑着看女儿,终于理解梅氏为何当年在她未出阁之前喜欢打扮她的,原来是这种心情。

既然娘执意要给她,芙姐儿还是高高兴兴的笑纳了,其实她的首饰也有满满两大盒,自从她留头以来,娘每季都会帮她打,但是这般贵重的,还是头一回得。

看女儿欢喜,妙真也是跟着高兴。

门口小喜捧着盒子过来:“四奶奶,是云通判娘子送的杏子甜瓜来了。”

“替我多谢她,再送一盒椒盐蒸饼过去。”妙真道。

小喜出去吩咐了之后,又进来陪着妙真说话:“张知府是往济宁府任职去的,您说他之前就帮着人家按下人命案,怎么还能步步高升呢?”

妙真摇头:“这就是官场啊,有时候倒台,多半不是因为贪赃枉法,反而是因为后台倒台了。是了,今年我爹在任上最后一年了,也不知道怎么样?大弟媳妇我是见过的,二弟听说在任上成亲,二弟媳妇我却是没见过的。这年头,挑儿媳妇可不容易。”

小喜是妙真头等心腹,当然知晓妙真所思所想,若非中途遇到傅烨父女,肇哥儿的选择其实更多,她不由道:“当年仇娘子给您荐的两位姑娘,其实都很是不错的。”

“这都快两年了,人家肯定都已经定亲了。”妙真如此道。

“罢了,与其咱们在这里说,千佛山一行要好好准备,那里的佛会许多女眷都会去的,兴许也会见到刘姑娘。”

不预设对方好不好,先亲自去会一会。

小喜笑道:“您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