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二人又商议那日穿什么衣裳,戴什么头饰,桌上的铜鼎吐出丝丝青烟。
彭泽
梅氏也正在打扮,这几年她日子过的很舒心,脸上皮肉紧致,眼角没多一条皱纹,唯独只是头发稍稍白了几根。
长媳在苏州,次媳章氏是在任上娶的,脸庞圆圆的,性情也爱笑,见梅氏打扮好,忙端了茶来。
“太太,吃点茶润润喉咙。”
梅氏接过来,又看着她道:“也是辛苦你了,昨儿为了我的寿宴都忙坏了。”
章氏忙道:“太太哪里话,这是儿媳之本分。”
这章氏是本地大族的女儿,父亲是个举人,做着教谕,家族中还有位族叔在河南府做官,家资颇丰,也因为过来定下章氏,徐二鹏在此地做官做的还算如鱼得水,即便有些小挫折,都有人相助,算是很平缓了。
但徐二鹏是打定主意这一任做完就撤了,虽然有些留恋,毕竟发号施令,替人平反冤情,这些事情都给他极大的满足,但见好就收是他一贯做人准则。
所以,梅氏在儿媳妇的伺候下去了前方,屏退下人,又问徐二鹏的意思,徐二鹏依旧道:“明年我就以老病辞官,这早就说好了的事情。”
“我看你在这里做的也挺好的啊。”梅氏觉得可惜。
徐二鹏则道:“我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了,一个穷做买卖的儿子,混到七品官,也值得了。坤哥儿媳妇那里你早透出风来,别让人家措手不及。”
梅氏顺从道:“我知道了。”
二人又接到妙真从济南寄过来的信,徐二鹏看了一遍,这应该是年前就寄了,现在才到他们手上,他抖着信,皱着眉头道:“姑爷原本在翰林院也算不得差,从清流入浊流就已然不好了,在福建时又有弹劾勋贵的战绩,怎地只调到济南做知府?济南虽然是山东首府,但是与京官相比,差的太远了。”
在官场上混的人都知道,离皇上越近的官职当然是最好的,女婿颇有能耐,怎会如此?
梅氏也跟着担心:“那如何是好呢?”
“也不打紧,女婿还年轻呢,主政一方,多锻炼一二也是好事。还有,真真同我们说卢世安已经去世了,如此倒是一件好事。”
梅氏听了也是一喜,又听徐二鹏道:“真真说路上遇到妙云了,他说大哥去了。”
夫妻二人唏嘘了一番。
徐二鹏放下信又道:“福建浙江倭寇侵犯严重,姑爷调离前线,其实也是好事,看我,也真是贪心的很。”
梅氏知道丈夫并非贪心,而是真心实意的为女儿女婿考虑。
可张世华之前被女婿弹劾过的,他会不会报复呢?
远在千里之外的妙真并不知道爹娘担心这些,她带着芙姐儿并潘夫人一处到千佛山,为了以示虔诚,众人都爬山上去。
潘氏头风好了之后,心情甚好,此时又是春日,正是吞花卧酒的好日子,路上行人如织。山东人和南方人不同,男子个头很高,女子健美高挑,看着很赏心悦目,妙真前世曾经听人说山东的大葱都比旁的地方长的高大。
不知到时候芙姐儿和她两个弟弟会不会长的高呢?
芙姐儿见她娘笑,不明所以,忙问起来,听她娘说起这个,芙姐儿也跟着凑趣道:“娘,我要是再长高些,是不是就是萧家巨人了?”
“小丫头,你离巨人可差的远呢。”妙真亲昵的刮了刮女儿的鼻子。
庙会都是极其热闹的,芙姐儿虽然戴着帷帽,但隔着那层透明的纱布,亦是能够看到这些场景。潘夫人也是和时下的妇人一样,非常热衷佛会这些,她今日的目的地便是兴国禅寺。
妙真带着芙姐儿在这里闲逛,兴国寺南侧有隋朝时镌刻的佛像,九窟一百三十尊佛像,她们母女进去了主窟极乐洞,中间一尊为阿弥陀佛,盘膝禅坐,法相庄严。
“娘,咱们常常念的‘阿弥陀佛’就是他吗?”芙姐儿小心道。
妙真点头,又对她说着由来,说实话,出来玩耍也是要身体才行,妙真刚爬山上来,乍然进了洞中,被这么多佛像包围,还有些晕头转向,解说的时候有些气喘,芙姐儿贴心,就先扶着她出去。
“娘,您就在这儿歇一会儿吧,咱们俩吃些点心。”
妙真也是不拘小节之人,母女二人就在廊下吃了些点心,这些正好被刘家小姐见着。刘小姐乃巡抚之女,虽然是庶出之女,生得花容月貌,倾城之姿,她的姐姐嫁入京中权贵之家,原本以为依照自己容貌品行,应该也是如此。
即便不是,也得是累世官宦之家才行,她今日奉嫡母之命,特地来看看未来婆母,不曾想萧景时的夫人如此市井。
大家女眷怎好在人前吃东西,即便在外面也会寻屏风挡住,或者到屋里去,这样实在是太大喇喇的,这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她曾经听父亲评价萧景时,说他才识超人,文章做的极好,其子萧肇之,亦是温雅俊逸,才高八斗,所以她就想萧夫人应该也是不同凡响,没想到她举止如此粗俗。
这些话她放在心里,并不敢表露出来,嫡母今日虽然未跟着来,但是派了心腹金嬷嬷跟着过来。
金嬷嬷跟潘夫人熟悉,拉了她一下,她们先去找潘夫人了。
坐在廊下的妙真丝毫无所觉,她吃完点心之后,觉得精神好多了,母女二人又在这里逛了一会儿,才去找潘夫人。
不曾想着潘夫人正同一位少女说话,那姑娘戴着银丝云髻,五彩圆领通袍,脖子上系着璎珞,好一派富贵气象。
见妙真进来,潘氏介绍道:“萧太太,我在此地礼佛,不曾想遇到刘小姐,她母亲派她来还愿得。”
她怕妙真不知道刘小姐,还强调道:“刘巡抚的千金年岁和你们芙姐儿一般大。”
那刘小姐起身行了一礼,动作十分优美,妙真忙虚扶一把,又把手上的镯子褪下:“初次见面,小小礼物,略表心意。”
熟料她刚作势帮那刘小姐戴上,不曾想那刘小姐手却下意识的往旁边一避,虽然刘小姐立马表现出羞涩状,但是她看的清楚,刘小姐似乎有些嫌弃她。
……
是日,萧景时父子回来了,妙真见他父子二人风尘仆仆的,先让人备下热水沐浴,又旋即准备了他们爱吃的菜。
肇哥儿原本皮肤极白,看起来就是个书生模样,这些日子风吹日晒的,皮肤稍微黑了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有精气神,妙真看着儿子,很是欣慰。
“你如今跟着你爹爹历练一二也是好的,只是心也要沉下来,我听说你爹要带着你拜什么大儒的。”
“是济南的杨先生,他是榜眼出身,爹爹耗重金为儿子请来的。”肇哥儿小声道。
小时候孩子们的学业妙真能管教一番,但是长大之后举业,妙真就不懂了,还得萧景时来安排,这些她没有异议。
母子二人正说的时候,萧景时从浴房出来,他素来颇有魏晋风度,在家里浑然不受拘束,宽阔的衣裳,披散的头发,明明没下雨,仍旧穿着木屐,还把肇哥儿打发走了。
妙真不解:“你这是干嘛呀?今儿还要给你和肇哥儿接风呢。”
“都多晚了啊,他还在这里待着不合适,你让人送一份去他那里就好了,咱们夫妻自自在在的说说话。”萧景时这些日子在外够辛苦了,现在只想和妻子一起。
见状,妙真也只好吩咐丫鬟用食盒把几碟肇哥儿爱吃的菜装了送过去,又站起来替他盛汤:“这是汆的丸子汤,想着你们这样日夜兼程的回来,肯定口渴,就让人做了些清汤。”
萧景时想也没想就接过来喝了,又问:“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事情?”
妙真就把医治潘夫人见过刘小姐的事情说了。
“那你觉得刘小姐如何?”萧景时颇为在意长子的亲事。
妙真也不加掩饰,就道:“刘小姐相貌气度没得说,人家又是巡抚的千金,自是不凡。只是……”
她便把自己送镯子,人家避开的事情说了。
甚至直接说了自己的意见:“我原本想着人家是大姑娘,兴许不怎么见生人,是我误会了她。所以想着,过些日子若能够打听更多再说。”
萧景时握着妙真的手道:“她若是嫌弃你,这桩亲事也就别做了。”
“那只是一个动作,也未必就是有恶意的,你看这是德王府老太妃的请柬,到时候我们应该还能碰上,到时候我再看看。”妙真道。
却说傅烨的信到了浙江,原本近来倭乱就让傅煜伤神,不妨却收到傅烨的信上说他见到了萧家的长子,觉得人家龙章凤姿,配鹿姐儿很合适,信中还说萧太太特地给了鹿姐儿表礼,似乎也很重视鹿姐儿。
这却让傅煜犯难了,他正和阮氏道:“鹿姐儿这样的性情,择一小户性情好些的人便好,萧家人可未必能够容忍。”
“既然如此,那您回绝不就好了。”阮氏和妙真交好,自然知道妙真不喜鹿姐儿。
傅煜又点了点信纸:“但烨弟说萧夫人如今对鹿姐儿很不错,你不知道云间侯世子如今盯着萧家,正等他出错了,立马揪他的小辫子,萧景时为官不过十年,又多在外地做官,根基不深,轻易就会被参倒,如今她们转变态度也不稀奇。”
阮氏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她还不好劝了,不禁道:“那您意欲何为?”
“你就代我写一封信到济南去,你们女人家说话方便些,一来问个好,咱们两家关系素来不错,二来就问问萧家大公子有没有定亲。”傅煜如此道。
阮氏就立马写了这封信,这封信在妙真赴德王府寿宴前一日收到这封信,这让妙真夫妻更是有些慌,如若不早些把儿子的亲事定下来,傅家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可时间实在是太紧迫了!
第99章
德王府是山东很早就就藩的王府,很是富庶,之前妙真她们去的那个千佛山的兴国禅寺据说也有德王府出钱重建。
德王府的王府东至县西巷,西至芙蓉街,南至泉城路,北至后宰门街,几乎快占了济南城的一半,大的令人瞠目结舌。
然而妙真却是无暇欣赏,事实上即便不选刘小姐,寇雪娘这里她也不能立马下决断。寇太太的确是个不错的人,精明强干,很能体察上官心思,还揣摩的很准确,但是寇雪娘她还没有深入了解。
即便是为两个族人选妻,妙真都千挑万选,不求大富大贵,至少要脾性吻合,难道为亲儿子选妻就草草了事么?
想到这里,妙真摇摇头,不,她即便得罪傅家都好,也不能敷衍了事。
就像学医一样,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如此一想,她心情平复许多。
“妾身徐氏,济南知府之妻,给老太妃问安。”妙真行礼。
这位德王府的老太妃早先不过是个普通军户的女儿,被选上王妃之后,娘家立马封了指挥使,后来又诞下唯一的世子,成功坐稳位置,在老德王去世后,她儿子袭爵,如此,她的地位就更尊崇了。
妙真觉得这位太妃的银发里,都透着一股舒展。
“快起来吧,真没想到萧知府的夫人如此年轻。”老太妃有些诧异,一般来说能做首府知府的多半是四五十岁的男子,若是原配夫人,应该是中年或者老年妇人了。
然而跟前站着的萧夫人着实太年轻了,看起来二十出头,浑然似青春少妇。
妙真不妨老太妃夸她年轻,忙笑道:“您谬赞了。”
知府和巡抚的官阶差的远,所安排的位置亦是如此,刘巡抚的夫人带着女儿坐在老太妃下手,彼此之间说话都很亲热。
据妙真了解,德王也有几位小王子,别看现下刘夫人和德王府很亲近,但是让他家把女儿嫁到王府,她们也是绝对不会干的。
本朝藩王,尤其是靖难之后,并无实权,所娶的妻子也都是在藩地小户人家中选,反倒不如文官势力大。
妙真刚坐定,不曾想妙云也过来了,要知道这里的官员一大半是济南府或者省里的官员,一个济宁府的官员夫人,这是跑来做什么?
寇太太也觉得诧异:“济宁府的人过来咱们这边做什么?”
王府的人也是满脸疑惑,但妙云只笑道:“妾身带着儿女游玩千佛山,不曾想听说是太妃寿辰,特地带着儿女前来拜寿,也是沾沾老寿星的福气。”
这话说的让老太妃很是欢喜,让人帮妙云安座。
妙云自然也是看到了妙真,她没有露出尴尬的表情,多年的官夫人生涯,让她也练就了一身本事,上头有缝就钻,为丈夫谋得最大利益化。
说实在的,妙真未必比她强,不过是妙真有个好老子,才让她有了一门好亲,所以不必像她这般忙活。
张家长子娶的世家女,女儿嫁清贵人家,她还有个小儿子因为娇宠太过,不喜读书,若是找一桩富贵有地位的亲事,比什么都强。
众人来齐了之后,老太妃这个年纪和身份不会陪客,特地点了儿媳妇德王妃带着众人去王府花园赏花。
此时正值春天,漫天的桃花吐蕊,玉兰幽香,花影缤纷,妙真漫步其中,心情也舒展许多。芙姐儿现下正跟妙真学做点心,见了桃花,没想过观赏,只是同她娘耳语:“娘,您说这些桃花若是做成桃花糕肯定好吃?”
“桃花粥我吃过,没品出味道来,但是桃子娘爱吃。”妙真觉得她和女儿处的跟闺蜜似的,也是绝了。
母女二人正说着话,刘夫人远远望了一眼,觉得妙真不会做人,巡抚看上你的儿子,你不是应该上赶子么?但对妙真而言,上赶子的不是买卖。
刘夫人微微露出不满,素来很会看嫡母眼色的刘小姐也是松了一口气,嫡母若是不满意,这桩亲事未必会成,因此,她也不往妙真身边凑,和芙姐儿面对面时也不过淡笑一瞬间就过去了。
这次老太妃的寿宴,妙真愈发确定了刘家不是真的有意,那位刘巡抚是一个意思,刘夫人和刘小姐未必同心,故而回去和萧景时说了。
萧景时道:“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
“我也这样想的,高攀人家到底不好,总得看人家的脸色,咱们又不是哈巴狗儿。说实在的,傅家要怪罪就怪罪吧,我想等咱们儿子将来中举或者中了进士,上赶子的人不知道凡己,何必这个时候如此,反正我没想抱孙子。”妙真把自己的意见说了出来。
萧景时知晓妻子不是那种喜欢靠别人的人,凡事立身之本还是自己,他只好道:“既然如此,就依你了。”
“嗯,我也给傅夫人回一封信吧,就说儿子举业未成,不谈亲事。”妙真道。
萧景时也只好由着她去了。
这边妙真也把儿子喊过来,说了这些事情:“与其为了所谓的前程高攀好亲,还不如自己就是前程,自己就是青云梯。我即便是女子,但也是功成名就时才与你父亲结亲。”
如果她没有一手好医术,纪氏如何会帮她?也因为她爹有了监生的身份,她自己攒下上千两的嫁妆,这才有了嫁入萧家的及格券。
但也因为是女子,很少凭借自己能够有身份的,还要靠着人家才有诰命。
她若是男子,早就自己闯一番了。
肇哥儿年轻,正是闯的时候,早早有了指望未必是好事。
有了妙真这一番告诫,肇哥儿跟着杨榜眼读书就愈发用心起来,萧景时忍不住点头,他妻子为人刚强,生的孩子也是有志气的。
至于到了刘巡抚那里,他也婉转推辞:“我这个长子,素来顽劣不堪,非说什么如今北有鞑靼,南有倭寇,好男儿该志在四方,说什么不破楼兰终不还,要举业之后再谈亲事,我和内子实在是拿他没办法。”
越是这样的人,刘巡抚越是喜欢,他笑道:“无妨,这是好事。”
萧景时暗道自己原本是个不羁的性子,当官数年,外表看不出改变,内心却磨平了不少,倒是妻子,平日看起来是个老实人,实际上性情非常生猛,非常有个性。
但这是好事,妻子有骨气,孩子也有骨气,有骨气的人才能自尊自爱。
春暖花开之时,芙姐儿从后花园里摘了两枝桃花来,插入铜瓶里,灿然一笑:“娘,德王府的小郡主下了帖子请女儿过去作耍呢,女儿想用桃花做些点心送去。”
“你也玩儿的尽兴些。”妙真笑道,她不阻拦女儿出外交友,尤其是女儿马上要及笄的年纪了,也要开始说亲了。
芙姐儿亲手做了不少点心带去德王府,和那小郡主玩的极好,只不过回来时告知了妙真一件事情,说济宁知府夫人想为儿子求娶小郡主。
这年头稍微有点志气,有志于举业的,几乎都不会娶宗室女。
妙云的行为她不是很理解,不过妙真问起芙姐儿:“那小郡主会嫁到张家吗?”
芙姐儿笑道:“德王府愿意把孙女封郡君嫁过去。”
德王府不仅仅只有德王一家,还有不少宗亲,所谓郡君就是王爷的孙女一辈的,郡君仪宾从四品,其实也是不错了。
“那张夫人那边同意了么?”妙真问。
芙姐儿摊手:“这女儿就不知道了。”
又说妙云那边原本以为自己儿子娶郡主那是手拿把掐,没想到德王府连个县君都不愿意许亲,只愿意许郡君。
这让她大失所望,她原本想着山东乃孔孟之乡,虽然没有南京繁华,但济南是首府,达官贵人颇多,尤其是小儿子,若是不科举就想要有品级,便只有做仪宾了。
仪宾虽然不如驸马,可是却实惠的紧。
南京可没有王府。
所以,她还是不能放弃,即便王府的人对她似乎有些不耐烦,她依旧扬起笑脸,唾面自干。平日在德王妃、老太妃那里奉承,今日也是她照旧过来。
不曾想听老太妃同德王妃道:“你的身子近来不大爽利,府医也不知道做什么吃的?”
德王妃笑道:“媳妇儿这是老毛病了,也犯不着怪她们。”
“我那日听潘夫人说起萧府尊的太太,医术了得,解了她多年的旧疾,不如你也请她过来看看。”老太妃道。
德王妃忍不住点头:“苏州府徐妙真,名气极大,没想到她便是萧府尊之妻。”
她二人竟然当堂讨论起妙真来,妙云听的如坐针毡,她没想到自己百般讨好,人家根本不拿她当一回事,反倒是讨论一个根本都不在这里的人物。
殊不知不远处,也有人在讨论妙真。
云间侯一家虽然短暂的被流放过几年,但是对身体的摧残是极大的,尤其是云间侯夫人,患了风湿不说,更因行经时沾了冷水,还要操劳,以至于后来每次行经都长达半个月淋漓不尽,甚至还血崩了。
甚至因为云间侯夫人同云间侯亲热了一回,血崩了,云间侯夫人虽然找人看过病,但不好说出因由,身体一日比一日垮了。
这看在赵瑞眼中,暗自为母亲伤身。
倒是有人跟赵瑞建议:“我记得苏州有位女医,在杏林非常有名,乃是杏林高手。当年还为宫里的娘娘们治过病,有不少极其难治的病症,在她手里都易如反掌。”
“是啊,三吴女医多,尤其以徐妙真最为厉害,各处县志、府志皆有记载,甚至她所到之处义诊赠药,求医者上千人。”
赵瑞如今在锦衣卫,自然去探查了一番,忍不住扼腕,徐妙真竟然是萧景时之妻。甚至萧景时能够攀上他的上级陆都督,完全是因为徐氏之故。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不好明着对付萧景时。
不过,家中人其实也劝过他,说萧景时当时为按察佥事,这原本也是他职责所在,让他不必对付。
可想着云间侯府死伤无数,后来虽然平反,但这仇如何能不报。
分明是萧景时自己没查清楚,为了晋升,胡乱攀咬,若不是他找人递话,萧景时很有可能三十五岁就升任少卿。
如此,他真的是矛盾的很。
又说四月清明过了,就是端午,城中龙舟赛的风气虽然不似苏州那般,但许多人都出来游玩。妙真也带着儿女一处踏青,要知晓她现在正帮女儿相看呢,有几家还不错的呢。
饭桌上妙真正和萧景时提起:“有一家是提学的长子,子弟十分出众,我听说是原先琅琊王氏的分支,后来在太仓落籍。”
萧景时闻言笑道:“太仓王家的子弟,我知晓,的确是家财万贯,子弟教养的也很好,你眼光不错。”
“还有一户是本地大户,虽然咱们俩不愿意女儿嫁的这么远,可我想女儿若是嫁的舒心,远近问题不大。”就像妙真虽然嫁到三里地近的地方,还不是常年跟着丈夫在外,但她还是想寻一桩称心如意的亲事。
夫妻二人谈完儿女的事情,又说起济南府衙的事情,之前的一位通判卒于任上,马上要有一位新的通判来赴任。
“那个人看起来红光满面的,看着也无甚大病,却就那般死了。”妙真唏嘘不已。
萧景时沉吟道:“他孤身一人在济南府上任,也不知晓如何?这事儿我还找人问问。你不知道近来有巡按御史要到,沿途不少跑路的官员呢。”
巡按御史妙真熟悉,萧景时的第一份差事就是这个,所谓位卑权大,不外如此。她有些紧张道:“你虽然是刚来,但是你如今是济南知府,如果一时不察,被人栽赃什么就不好了。”
二人都想到一起去了,萧景时道:“我已然安排了人手。”
提起这些气氛不免凝重,妙真又说起一桩趣事:“你知道呢?每次我穿白衣戴同色幅巾出去,好些人以为我是观音再世呢,对我竟然十分信任,我在想要是肇哥儿和芙姐儿在我旁边装个金童玉女,指不定还真的能唬住人呢。”
原本以为说这些话会逗萧景时笑,不曾想他耳根子却有些红,又抬眸看向妙真:“真真,你在我心里最美。”
妙真乍然听得这话,忙道:“我如今早就比不得以前了,你快别为了哄我高兴乱说了。”
这话是真的,人过了三十之后,新陈代谢就慢了许多,以前想减肥,少吃一两顿都会见效,可是如今多喝几杯水,早上起来脸都会浮肿。
妙真算是非常擅长保养的了,脸上皮肤仍旧白嫩细腻,眼睛亮晶晶的,但是她自己知晓,不比以前了。
萧景时却很依恋她,仍旧那样看着她:“我就觉得谁都没你好看。”
“你这样的爱让我压力太大了。”妙真打趣他。
饭毕,又有刘巡抚的家人送了帖子过来,原来是刘夫人生辰,请她过去。妙真和萧景时对视了一眼,上回萧景时和刘巡抚说过儿子暂时不娶妻,刘巡抚却似乎没有立马表示拒绝,反而觉得自己的女儿可以等。
现在这封帖子,又是什么意思呢?
不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位刘小姐并不热衷这桩亲事,妙真也不愿意为儿子娶一位瞧不起儿子的人。
芙姐儿当然知晓其中的事情,又道:“娘,我与郡主常常作耍,刘小姐生的貌美,是有大志向的人,她曾经说过要嫁这世上最好的男儿。”
“这倒也没什么错,作为女子嘛,生的貌美出身不错,这般想也正常。但是她应该同她自己的父亲母亲去说明自己的心意,否则,这点胆气都没有,任由爹娘安排,还说什么配得上世上最好的男人?”妙真冷哼。
芙姐儿听了这话不由想自己仿佛也是如此,易地而处,如果她跟娘似的,只是个普通小书商的女儿,她恐怕也没有娘的勇气四处求师,也不会让程家帮外祖父弄一个监生,这些都是娘自己挣来的。
几日之后,妙真带着芙姐儿和诤哥儿赴宴,诤哥儿不曾想是个学武奇才,据教他学武的师傅说他天生根骨清奇,大人们很难学会的招式,他一下就学会了。
今年十岁的他,等闲人未必能近身,不少人都猜测妙真是大夫,是不是自小就给诤哥儿吃什么东西?
所以,现下出远门,萧景时就让诤哥儿陪着过去。
刘家虽然也住府衙里,但是摆设都与别家不同,随便一件小件都价值连城。都知晓苏州几乎能引领全国风尚,苏州家具不尚雕镂,多用古朴样式,喜用紫檀木这样的高级木料,她们家里的屏风、桌椅、几案几乎全都是紫檀木的。
刘夫人头上梳的是普通的平髻,头上的首饰也并不繁复,但也看的出十分贵气。
今日相见,刘夫人倒是很客气:“上回在王府见面,少有叙话,今日总算得见。”
“承蒙夫人关怀。”妙真并不觉得自己的丈夫未来就不会做到巡抚甚至部堂那样的高官,所以也毋须谄媚,与人交往不卑不亢才好。
刘夫人本人出身名门,是见惯了人家奉承的,上回只觉得自家老爷要把女儿许配给萧家,萧家还慢待,觉得有些不爽,但她到底还是以夫为天,重新审视这段姻亲关系。
且看这位萧夫人为人不卑不亢,头上戴的是内造之物,身上著的衣裳看起来并非十分繁复华美,却也是很衬她,且她年纪轻轻,虽然出身一般,却背景深厚,不容小觑。
于是,刘夫人虽然也还是淡淡的,但在和别的如布政使夫人、臬司衙门的官夫人们说话的时候,还会提及妙真一两句。
有潘夫人倒是问起妙真:“你们家哥儿和姐儿听说是龙凤胎,可是真的?”
妙真笑道:“是啊。”
“这怀龙凤胎和普通的孩子有什么区别?”有夫人问起。
妙真也是笑着回答,不妨潘夫人道:“这么说起来你家肇哥儿也十五了,很该寻一位媳妇了。”
“的确是,但这孩子非要等举业之后再说亲,我们做爹娘的也拗不过他。”妙真知晓此话一出,她不可能帮儿子在济南找一桩亲事了,但是这也没什么,儿子年纪其实也不大,先专注科举也好。
刘夫人听了这话,沉默不语,看来萧家人的确就没有想过要结亲的事情。
刘夫人寿宴过后,就和刘巡抚说了此事,刘巡抚想女儿若是再等三五年,就是老姑娘了,便想道:“王学政的儿子,我看就不错,不如选他也成。”
那刘小姐一心想高嫁,刘巡抚却觉得有一个女儿已经高嫁,庶女应该选一位青年才俊,以图未来,但刘小姐并不这般觉得,可刘巡抚定下的事情,到底不容更改。
刘小姐和王学政家定亲的消息传来,妙真丢了面前的帖子,上回王家可是很看好芙姐儿的,殷勤的很,一见刘家愿意嫁女,就直接应允了。
那王夫人虽然对她陪不是,但是妙真也知晓,谁也不好得罪上官。
但她心里仍旧生气,想着日后定要为女儿再寻一位好的美少年。
正在妙真打算再帮女儿相看时,这日下午,锦衣卫指挥佥事赵瑞却到了,妙真还是数年前在福建见过他,那时候他还是个爱笑的少年,如今显得英俊冷漠,看似带着笑,笑意并不达眼底。
“徐夫人,陛下召你进京为裕王嫡长子看病,请吧。”
妙真只记得裕王原本只有万历一个儿子呢,看来电视剧也颇多误导,此时裕王妃嫡妃李氏过世,留下一个四岁的嫡长子,也算是皇帝的嫡长孙,可这个孩子却生了病,京中御医束手无策,皇帝想起妙真擅长女科和儿科,随让锦衣卫星夜兼程,送妙真入京。
“现在就走吗?”妙真挑眉。
赵瑞淡淡点头:“皇上命您即刻进京。”
妙真一愣,谢了恩,告诉了丈夫,又让人赶紧收拾行李,不妨芙姐儿哪里放心母亲一个人进京,坚持要陪着妙真。
妙真连忙同赵瑞商量后,赵瑞双手环胸看着她道:“徐夫人,你以为锦衣卫是菜市场吗?”
在芙姐儿看来,母亲医术高超,无论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这个赵瑞着实不客气,她立马冲出来道:“我母亲常常带我一起看病,我们母女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位大人既然奉命请我母亲去,却把我母亲当钦犯看,这是何意?”
第100章
妻子要进京为裕王嫡长子看病,萧景时意识到这绝对是一个青云直上的机遇,许多人究其一辈子想鲤跃龙门,可都是没有这般机遇。
别看妻子平日似乎不似三嫂那样八面玲珑擅长交际,但往往有意外之喜。
他不由嘱咐道:“你若是能治好那个孩子,即便没有我,你也在未来的皇帝面前挂上号了,恩眷肯定会日渐深厚。将来……”
萧景时的未尽之言妙真都知晓,若有一日他在官场失利,连累家人的时候,或许自己能凭借这个逃出生天。
以前的萧景时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却畏惧这些,妙真握着他的手道:“我做好分内之事就成,我们做大夫的,能治好别人不过是多给些赏钱,治不好反而遭到挂落。我这一去,过些日子也就回来了,你和肇哥儿诤哥儿在家好好地。”
见萧景时还要说什么,妙真呵斥:“别婆妈了。”
又不是去送死的,说这么些干嘛?
萧景时有些讪讪的:“好,我就不多说了。”
“我已然让人打点些行李和此处土产,到时候拜会一下各处,也给咱们女儿找一个如意郎君。肇哥儿就是二十几岁成婚我也赞成,唐朝那些进士,年纪大的成婚的比比皆是,可芙姐儿不能再等了。”妙真道。
济南府毕竟只是地方,京中人才济济。
女子不似男子,过了花信之期,上门来说亲的到时候只有续弦填房,甚至是次一等的亲事,如此一来,就是爹娘失职。
她不能自己享爹娘的福气,轮到自己做爹娘的时候,就拖了儿女的后腿。
芙姐儿正在房里收拾行李,心脏怦怦跳,她没想到自己居然敢吼锦衣卫,尽管那个人看了她一眼,嘲讽了她两句就没说话了,但她现在想来,自己当时真的勇气可嘉。
她的两个丫头翠蝶和飞燕都帮着收拾,又都憧憬道:“大小姐,咱们离开京城好些年了,此番回去,又是给裕王世子看病,到时候指不定您还要跟着太太进宫呢?”
“进宫也未必是好事,好了,别啰嗦了,明早我们就要上船,快些把行李收拾好。”芙姐儿对她们二人道。
正说着,贺氏过来了,她亲手做了两盒糕点过来:“想着明儿再做来不及了,现下就做了些过来。”
“庆大嫂子,难为你这么快就做了出来,多谢多谢。”芙姐儿知晓贺氏的为人,也不跟她客气了。
贺氏见妙真和芙姐儿这里都很忙,很有眼色的退下去了,她丈夫萧庆依旧跟着萧景时外任,这次却不是做府衙的官员,而是在底下的州县做县丞,把县里的情况如实往上报,算是真正的亲民官了,任务繁重。
若非贺氏昨日过来,还不知道妙真和芙姐儿要上京的事情。
看来跟着萧景时还真没错,贺氏如此想着,心里对妙真和芙姐儿更亲近。
却说赵瑞等人并未遮掩身份,济南府里的官员和省里的官员都有些人心惶惶,生怕他是来抄家的,后来才知晓是接妙真进京替裕王府看病,才双双松了一口气。
刘巡抚作为省里的大员,当然听到这个消息,没有太大表情,刘夫人不由道:“老爷,您说徐氏若是此次帮裕王嫡长子看好病,日后岂不是和未来太子交好?”
要知道裕王虽然行四,但如今却是长子了,景王之母虽然得宠,但景王排行可是在裕王后面的。
“所以,这也是我愿意和萧家结缘啊,可惜萧家不同意。”刘巡抚道。
刘夫人冷笑:“萧家这是心大呢。”
刘巡抚却道:“若是萧家大公子到时候真的能够举业有成,谁还会说他家心大,只会说他有志气。你不知道,萧景时花了五千两请杨榜眼教他儿子读书,还算不上四季敬贽,你看这是一般的人家吗?”
有些官员可能一辈子都未必有这些钱,刘家当然也是极其有钱的人家,本来就是累世官宦之家,但有钱的人也未必不喜欢钱啊。
萧家虽然没有太仓王家有钱,但财富也是不少,且非常舍得花钱。
刘夫人隐约有些后悔了,更别提刘小姐了,她也没想到萧家还有这个路子啊。
她们的后不后悔妙真是不知道的了,因为妙真晚上要叮咛长子次子,还要安排人手忙的很,没睡上三个时辰,一大早赵瑞如阎罗王似的出现了,她们母女要赶紧坐马车上船。
萧景时自是不放心,要骑马去送,赵瑞似笑非笑的拦着他:“萧府尊,留步。”
“赵指挥佥事,我只远远的送她们上船就好。”萧景时才不怕呢。
赵瑞骑马风驰电掣般往前走了,萧景时原本就生的魁梧健壮,自小也是准备武举出仕的,只是没想到后来从文,诤哥儿一身好筋骨就是像他。
萧景时能追上来,让不少锦衣卫也很诧异,“真没想到萧府尊一介文人,竟然能文善武,我还以为文人都是弱不禁风的。”
晨光微熹之时,妙真和芙姐儿瞌睡连天,才醒过来,下马车时见到了萧景时都赶紧过去。虽然昨日说丈夫婆妈,但是现下见到丈夫,妙真很激动。
“景时,我还以为他们不让你送我们呢?”
“他们不让我也要送,真真,你们一路要保重,我会去信家中,到时候你们就坐咱们家的船返程。”萧景时看到妙真的雀跃,自己心里也很欢喜。
丈夫对自己这样上心,妙真当然十分受用,在一旁的芙姐儿看着自己爹娘就跟看戏折子似的,俊男美女郎情妾意,真好。
妙真握着丈夫的手道:“我知晓了,昨儿叮嘱孩子们的都叮嘱了,至于你这里,我不在家的时候,就没人常常跟你敷眼睛和推拿了。你自己一定要留心身体,风寒的汤药我都抓好了放在房里,洗眼散也放我的梳妆台上,都是你能看到的地方。”
不远处的赵瑞看着萧景时和妙真依依不舍,转过头去,他曾经听说萧景时身边没有妾和通房,自从娶了徐氏之后一心一意。
然而徐氏并非大家出身,父亲只是个监生而已,甚至相貌也并非倾国倾城,只是端庄典雅。
他不由想起自己,当年未曾流放前,他也是有一桩不错的亲事,都要准备完婚了,但一旦流放了,所有的事情都变了。
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的人,纷纷变了脸色,弃之如敝履。
回过神来,徐氏母女已经走过来了,赵瑞迎了她们上船。这艘船是征调的官船,很是宽阔,妙真母女一人住一间。
这上面除了她们母女和带着的几个仆从,几乎都是男子,妙真就对芙姐儿道:“咱们尽量少麻烦别人,尤其是你还是闺中女子,尽量少出去。”
这不是他们自己的船,不能随心所欲。
芙姐儿点头:“女儿知道,娘啊,那咱们现在养精蓄锐么?”
“肯定不是啊,我带了不少儿科的书籍医案过来,咱们有空就得读一下。我还得跟赵指挥佥事打听一下,话说以前我看到他的时候,多爱笑的青年,如今却是喜怒不定,说起来咱们家也是愧对他,所以他有的时候带些情绪,我们也能理解。”妙真是那种一旦进入工作状态,就一定要用各种法子完成的。
她把船舱收拾好了之后,就让人请赵瑞来,赵瑞听说她问的是病情,也不敢耽搁,立马就过来了。
“赵指挥佥事,您看那位世子是什么样的病呢?咳嗽、抽搐、晕厥或者是出水痘?”妙真问起。
赵瑞想了想:“我听说是牙齿发黑,脑热人肌瘦,时热时冷,身上多疥疮,看起来很严重。”
妙真缓缓点头:“这孩子发过痘诊吗?”
“就是出了痘诊之后才如此的。”赵瑞道。
妙真心里有数,但没表露出来,只道:“您说的我大抵知晓了,这个病症我会多辨证的,麻烦您嘞。”
赵瑞见妙真这般客气,要求非常少,即便是午膳送的几样简单的菜,她竟然也没有任何说法,不免想起自己的母亲,为人子,应当为母亲分忧。
“徐大夫,能不能请你帮裕王世子看完病之后,也帮我母亲看看。”
“好啊。”妙真满口答应下来。
赵瑞见她满口答应下来,有些诧异,但听妙真道:“当年外子在福建任上,查核到你家的事情,觉得有所不实,故而,上书请上面派人查验,没想到你家里就治罪了。错误既然造成,不管怎么样,我们也有一定的责任,能够弥补的只要我们能够弥补,你尽管吩咐就是。”
所有的误会都还是要一一解开,妙真不管他怎么想的,自己一定要说。
赵瑞道:“您是说萧府尊当年并非是弹劾?”
“他作为按察佥事,对地方军务肯定要查,但他对我说云间侯似乎不像这般的人,可当年有上百名村民指证,他仍旧觉得有可疑之处,所以想让上一级的人派人来查,不曾想……”妙真叹道。
赵瑞想难道是自己搞错了不成?
上了船三日之后,妙真已经翻到了“走马疳”的病例,把治疗的清胃散的方子抄写下来,但清胃散只能够治初期的,若是坏死了就要用偏方了,可是偏方实在是不成啊。
走马疳若是严重的话,可能会导致败血症或者肾衰竭。
治疗迟了,会遗留面部畸形。
作为世子而言,也要身体康健才行。
她还要继续研习,萧景时为了帮她,常常搜罗一些新的方子给她,再有妙真多年积累,她倒是想到了一个方子,芦荟消疳饮,消除胃热。
因为妙真闭门看书,芙姐儿见她娘吃的粗糙,就借了厨房,想下厨做些好吃的。她跟着娘学过船点和点心,又跟贺氏学过做菜,如今五六月份,正是天气有些燥热,她就打算做鸡丝凉面,再做个豆腐皮蛋做个凉拌,全都就地取材。
因为做的多,芙姐儿想着上次她还吼过赵瑞,又特地做了一份荷叶田田和小黄鸡的船点送给他,权当和好。
赵瑞当然不会一份点心或者听妙真解释几句就完全信任,他放在一边,不予理会。
但旋即妙真这边的饭**致了不少,据说是沿途有人专门送上来的,妙真不知道是女儿的功劳,还笑道:“没想到在船上还吃上了八宝鸭呢。”
芙姐儿就把送点心的事情说了,妙真听了很赞同:“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你这样就很好,但也没必要讨好他。咱们若是把裕王世子的病治好了,日后算是结下善缘,比什么都强。”
“您说的是,那您现在有没有收获”?芙姐儿问起。
“法乎其上,得乎其中。你娘我虽然别的事情上或许不成,但是学医还是有些心得的,女科学了多年,儿科如今算来也学了差不多十年,你不知道有一年我为了研究痘诊,算是把所有症状都看遍了。”妙真感叹。
锦衣卫的船没人敢挡着,只不过天灾这是所有人都避免不了的,河北山东一带突然下起了暴雨,都说北方干燥,北方多雨。但不知为何,北方突然下了暴雨。
赵瑞等人要尽快把人送到,水路走不通,要改陆路,妙真没吭一声,她现在已经大概摸准自己要治的方向了,立马道:“既然赶着进京,那就走吧,不打紧的。”
这让随行来的锦衣卫们都很佩服,这位徐夫人虽然是个官夫人,但是为人客气和蔼,从不拿架子,萧家的下人也从不多嘴多舌,都非常的能干妥帖。
这次从水路转陆路,势必一路颠簸,但是萧家女眷都非常容易就接受了,还要以大局为重。
赵瑞让人准备了一辆宽阔的马车,外面遮上了牛皮,风吹不进,雨淋不着,妙真很是感谢,还主动拿了治风寒的药汤给他们:“这样大的雨,即便你们有面衣,也会着寒凉。”
“多谢您。”赵瑞笑道。
这还是头一次见这个孩子笑,妙真道:“我总不能让你们无法交差,我们无事的。”
虽说如此,但是前面都是泥泞,马和人实在是过不去,赵瑞就让她们在一处驿馆歇息。但是这处驿馆是一间极小的驿馆,环境有限,比不得曾经萧景时带她们去的驿馆,这个时候妙真才觉得萧景时真的把她照顾得很好。
她找驿馆要了一口大锅,先熬了些祛除风寒的汤药,她和芙姐儿先灌了一碗,又让丫头们给那些随行的锦衣卫们送去。
芙姐儿素来身体不错,就同妙真道:“娘,您太累了,您原本腰腿就不是很好的,一路颠簸,很不舒服了,女儿带着下人做些吃食来,如何?”
女儿有孝心,妙真自然更受用些,她笑道:“那你小心些。”
“您放心吧,女儿答应过爹爹,一定要照顾好您的。”
平日都是娘无微不至的照顾她,如今娘为了查看医案就已经非常劳累了,自己肯定要把这些小事都做了。
罐子里熬的山药小米粥,米饭蒸成锅巴饭,芙姐儿知晓娘其实不爱吃那些故弄玄虚的菜,反而特别爱吃些家常菜,家里腌制的泡菜炒肉丝,油焖茄子,清炒菜心,皮蛋豆腐,香煎鱼,粉蒸芋头、白菜、五花肉,还有一份丸子汤。
她做好过来的时候,妙真让人送了一份到赵瑞那里,才拉着女儿坐下:“辛苦了吧,等咱们到了京里就好了。”
“娘,您要多吃些,不能在半路病倒了。”芙姐儿忙个不停。
妙真笑着应下,她吃完饭,又梳洗了一番,非常困倦了。
芙姐儿吃完饭却有些睡不着,到下面去吩咐下人,不妨见到了赵瑞,她福了一身,正准备离开,却被赵瑞叫住。
“萧小姐,替我多谢令堂赐药。”
“指挥佥事客气了。”芙姐儿幼承庭训,当然知晓这次上京,她母亲要除了看病之外,就想为她说一桩好亲事,故而越发注重自己的规矩。
赵瑞见她低垂着头,上身穿着青色蝴蝶攀襟衣裳,下身穿着白色绣折枝花的马面裙,裙子上微湿,但即便如此,她仪态似乎随时都优美,脊背挺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子,不知怎么,赵瑞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摩挲着腰间的绣春刀道:“令堂对世子的病有没有什么眉目了?”
原来是问这个,芙姐儿道:“我娘之前昼夜翻看许多方子,但到底还是要看到人了,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病症。”
“这倒也是。”赵瑞点头。
望闻问切嘛,大夫总不能凭空如此。
就在这边被大雨阻隔之时,萧景时已经独眠好几天了,其实之前也不是没有妻子离开的时候,那时候他只是担心,现在却觉得孤单的很。
他起身在衣柜里,拿了一件妻子平日穿的衣裳放在枕边,好似这般就似妻子在身边一样。
自从成婚以后,他们夫妻屋里都没放人守夜,往常萧景时回来时,这里都放着他最爱的茶,满室馨香,妻子要不就坐在这里看书,要不就做些女红针黹,他会坐在一旁看着她,如今她离开了,自己真是好生难受。
不过隔日倒是有个好消息,红薯长成了,就连萧景时自己也没想到,这个所谓的红薯竟然这般容易生长。
他作为知府,自然知晓哪里还有荒地,哪里要屯垦,山东虽然算不得穷省,但是响马也一直是烦恼,灾年的时候甚至逼到各县衙来。
可若日子好过,哪个正常人愿意落草为寇啊?他不管旁人如何,自己的治下是一定要做好。果不其然,福建的黄家也送了一船红薯来,说是红薯大丰收,萧景时送了不少给省里和认识的官员,但大多数都不识货,只觉得这和玉黍似的。
萧景时有了目标之后,成日下乡去,忙碌起来了,就少了几分相思之情。
诤哥儿白日有丫头婆子照看,但不免也想娘,还会他有肇哥儿这个哥哥陪着,肇哥儿检查了他的功课,敲了敲桌子:“娘不在的这几日,你的文章写的退步了,虽说爹娘许你学武,但是纯武官的地位多低你是知道的。就像你的老师戚继光,即便是练兵打仗都是一流,可是随随便便科道一个官员弹劾他有通倭之嫌疑,他就可能万劫不复。所以,你呀还是得先科举,若是将来中了进士到了兵部,在本兵还能帮那些前线的将士们作主,甚至你以兵部衔出任官员,无论是做宣大、三边、浙直总督都好啊。”
在男孩子的人生中,母亲是必不可少的角色,但是男性角色也是必不可少的。
可萧景时实在是太忙了,诤哥儿出生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官了,且萧景时耐心不多,多半都是肇哥儿这个哥哥在教他。
现下哥哥这般说,诤哥儿低着头道:“我知道了。”
“光知道没用,你的文章写的有问题,哥哥帮你改一改,你看看是不是好点儿?”肇哥儿一字一句的教,诤哥儿原本也并非没有天赋的,跟着哥哥捋了一遍,重新写了功课。
见弟弟写好了,肇哥儿才从他房里离去。
正因为萧家还不强,所以刘家分明知晓王家和萧家在议亲了,可能是报复自家没有求娶刘小姐,所以轻易的拿走了这段亲事。
他不知道姐姐多么难过,母亲又有多难堪,说到底还是自家不够强,他回到房里,又拿出书来看。
原先觉得在秋白书院读书还不错,但是现下经过杨榜眼的教授,才知道何谓一山更比一山高,那样渊博的知识,自己不知道学多少年才能达到。
想到这里,他又挑灯看向外面,这个时候不知道娘和姐姐如何了?
妙真和芙姐儿在这个简陋的驿馆等了两日,等雨停了立马准备上路了,她们的马车里外都打扫的非常整洁,就连沾满泥泞的轮子看起来都崭新起来。
妙真想这定然是赵瑞吩咐的,她让人请了赵瑞来,单独道谢:“赵指挥佥事,多谢你一番安排。”
没想到之前还阴阳怪气的赵瑞很是客气道:“徐夫人哪里话,这是赵瑞应尽之责。”
妙真看了他一眼,这小伙子也未免转变太快了!
这是出什么事儿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