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中秋节时,妙真特地让人在院子中间摆了月饼、瓜果与家人一道赏月,院中除了他们一家之外还有庭哥儿以及带来的两位族侄。
萧家有主支如丁香巷的内三房这般非富即贵的,也有混的不如意的,能读书的稍微好点,似萧景斛这般的,还能帮他介绍富贵的妻子,但读书还不成的,就只能在族中帮忙打点庶务生意,和管事也没什么两样。
能够跟着萧景时出来的两位,虽然年轻,但是颇有才干,萧庆读了几年书不成,后来一直在二房茶铺帮忙,单管金陵分铺两年,打理的井井有条,再有萧彬,已经有了秀才功名,行事老道,颇擅长文书处理。
妙真同萧景时商量过,人家跟着她们俩口子来,自然也图些什么,她虽然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但是该提携的还得提携。
她先对萧彬道:“你也二十六七了,你母亲说托我为你寻一门亲事,这缘分啊,来的还真巧。建南兵备道的郑佥事介绍了一位姑娘,是按察司经历的女儿,自小读书,聪慧过人,容貌秀丽,也不知你意下如何?”
萧彬想按察使司的经历已然七品官了,他家虽然略有薄产,但只富不贵,且他在家中行二,不如兄弟受宠,能够到这桩亲事已然是人家出力了,当即大喜拜谢妙真。
妙真笑道:“这事儿你既然同意,不如写封信告知你爹娘,到时候我和你四叔为你张罗就是。”
如此,她还安抚萧庆道:“放心,只要有好的,婶娘也为你张罗,主要是彬哥儿年岁稍长些。”
萧庆连忙表示不在意,但他想来萧彬比他大四岁,婶娘考虑的是对的,更何况平日他二人份例都是一样的。
这话告一段落,芙姐儿正学着帮庭哥儿、诤哥儿两个把脉,妙真在旁指点,时不时萧景时也是说几句话,等晚些时候,就叫散了。
隔壁江家结束的更早,江夫人好养生,严格遵守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模式,晚上还要泡脚,每逢朔望会专门泡药浴,所以这个时候她早早就已经歇下了。
然而江大人却是个话痨,虽说平日在外不苟言笑,但在家里,尤其是对着江夫人,那叫一个滔滔不绝。
“郑佥事倒是会做人,那么快就和新来的萧佥事拉了关系,我看萧佥事不过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竟然能任正五品的官,我可是比他大了二十多岁,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江夫人道:“我听萧夫人说她们以前在京中任官,还是在吏部任官,有如此资历。肯定不一般。”
江大人忽然也有了个想法:“我记得他带了两个儿子并女儿上任,咱们家还可以结亲,你待如何?”
萧家的确来历不凡,甚至萧夫人头上戴的还是内造之物,看起来既富且贵,自家自然也是不错,官位还在萧景时之上,但官场上素来都是欺老不欺少的,萧景时即便活到花甲之年,可是还有三十年的仕途。
江夫人打了个哈欠:“到时候我去探探口风。”
九月的时候,萧彬家里来了信,信上同意这桩亲事,并一切都让妙真作主就是。只不过除了这封信也就没什么了,连一件夹衣都没有托人带来,更别亲成亲的聘礼了。
这些妙真不在意,她原本就准备自家出的,到底萧彬在为萧景时办事,肯定要笼络好才是。有些人出一张嘴,让人家帮忙,还自以为聪明,殊不知这般便是一锤子买卖。
萧彬倒是很愧疚,他不似萧庆曾经打理过几年铺子,手里有积蓄,家里爹娘对长兄幼弟都大方的紧,怎么到自己这里,分明他有了一桩好亲事,爹娘却如此吝啬。
还好四婶不在意,替她拿钱出来张罗。
双方年纪都不小了,亲事办的很快,萧景时把衙门后面三间屋子给她们夫妻居住。
妙真又往萧彬亲家林经历家送了两匹文绮、两匹绫罗,彩绢八匹。又送了两套绿袄长袄、长裙,一件正红折枝花大袖衫、一顶银丝鬏髻,半幅首饰,银镀金的钏、镯。
又给萧彬准备了二十个迎亲的人,办的倒是颇为热闹。
十月底,林氏就进门了。
那林氏嫁妆也甚是丰厚,一共二十抬的嫁妆,满满当当的抬进门来,她模样好,性情也好。
进门次日还做了红糟肉、香螺片,做的让人食指大动,更别提渍的小菜,很是可口可口。
妙真笑道:“你这姑娘还真是能干,日后反正咱们一处,你无事且过来说话做做针线。”
林氏忙恭顺应是。
妙真就让她先下去了,新婚原本应该夫妻多在一处,她虽然是长辈,但实在是无意为难人家新媳妇。
等林氏下去,妙真又去看芙姐儿昨日的功课,学医是非常辛苦的,妙真原本接受过系统训练,芙姐儿却是真的小姑娘,还好她这个年纪,正是记性最好的时候,药方用法脉案都能背的下来。
“唔,这般极好,艾灸几种法子我也教你了,下针还要再学学,你把脉进步也很大,缺的便是实战经验,到时候娘会让你治几个病人试试。”妙真道。
芙姐儿又忐忑,又是欢喜。
以前妙真在苏州压根不缺病人,但是在福州却因为住在官衙,反而上门的人少了许多,甚至还有不少人因为她是官眷,不敢让她看病。
但妙真也不气馁,她既然不能在外看病,那么按察衙门和她们家的下人如若有问题,她就尽量看。
芙姐儿一开始学医术觉得跟天书似的,慢慢又觉得自己好似有些天赋,看病也不难,但最后觉得医术博大精神,自己远远不够。
今日江家的小儿子患了咳嗽,妙真就先让芙姐儿辨证,芙姐儿问的很仔细,见他面白有痰,还咳嗽,心想娘说过有声有痰谓之咳嗽,初伤于肺,要用清肺饮,如果一直咳嗽便用葶蜊丸。
她小心翼翼的跟娘说了自己的判断,听娘道:“你诊断的完全正确,清肺饮得方子还记得么?”
“记得记得。”芙姐儿连忙写了出来。
娘说秋冬之际,天气寒凉,许多人得伤寒,所以让她背了不少方子。
芙姐儿开完方子,妙真看了一眼没错,就盖了自己的戳子。
这是芙姐儿头一次开方,竟然得到娘兼师傅的肯定,芙姐儿欢喜坏了,更是一日三次去打探江家哥儿的病好了没有。
不过,她从江家回来时对妙真道:“娘,江夫人好奇怪的,总跟我打听咱们家里。”
妙真想了想:“一般如此打探,很有可能是为了亲事,或者是官场相争,你记住该说什么不说什么。”
她并不愿意让女儿什么都不懂,相反是一点一点教她,芙姐儿读书就聪慧,跟着爹娘走南闯北,和那些在深闺的女子不同。
很快江夫人上门,妙真听出她的话音,她还是以孩子太小为由,并没有为孩子许亲。
江家是江西人,离的太远了,且江大人已然五十多了,顶天了就是升按察使,等诤哥儿长大的时候,江老家恐怕都早已辞官归故里。
一个问的委婉,一个答的迂回,没有说破,大家都还是关系不错的。
连诤哥儿都有人惦记了,不知道肇哥儿如何?
肇哥儿在秋白书院已经小半年了,除了中秋节回去了一次,平日都是在学里读书。他已经很适应了,但有时候还会想家。
“萧肇,你家人送东西来了。”
外面有人拿了两个大包袱进来,一个是用绸子包袱,里面装的是几件冬衣,一件白狐裘大氅,还有两件锦袍,想必这是祖父准备的,素来很浮夸,再有一个包袱里装的是各种点心。
他也不吃独食,分了不少给同寝的同窗们,刚分完,又有人送了两个包袱进来,一个包袱装的是最新的文选和两件雨过天青色的夹袄,另一个包袱装的则是各样小菜,还有一盒牛肉包子。
和娘一样,他最爱吃包子了,这定然是外祖母送的。
同窗们都很羡慕:“你家人对你多好啊。”
肇哥儿笑道:“我爹娘不在家中,祖父母和外祖父母都格外疼我。”
他很少在书院显摆自家身份,但大家看他平日之通身气派,也不敢小觑。更何况肇哥儿只是看起来斯文脾气好,并不代表他是好惹的角色。
这些吃食他除了分给同窗外,留了一些给邈哥儿,邈哥儿是足月而生,他还是龙凤胎后面出来的,如今他个头长高了许多,邈哥儿却很瘦弱,不仅如此,他头皮还长许多东西。
肇哥儿道:“你这饭就扒了几口就不吃了么?”
“他们都吃的太快了,他们都吃完了,我才吃,而且这饭菜我实在是有点吃不下去。”邈哥儿很苦恼。
“所以你就常常去买油炸糕吃么?”肇哥儿知道他们书院后门,有个小贩在那儿卖油炸糕,不少学子在那里买。
但别人是打打牙祭,邈哥儿却是当饭吃。
邈哥儿笑了笑,默认了。
肇哥儿听他爹说过科举容貌也很重要,邈哥儿应该也是知晓的,但他为何不留心些呢?如此想着,肇哥儿拿出自己的吃食分给他:“家里送来的想必你有,我外家送的牛肉包子给你拿了些过来。”
没想到邈哥儿却很挑食:“我不太喜欢吃包子。”
“好吧,反正你若要吃了,就找我拿去。”肇哥儿说完话就走了。
现下他还在外舍读书,等到明年春天有一次进中舍的考试,依次再进内舍,他还得为这个努力,况且二弟的娘就在家里,能够照顾他,自己还只是一个小孩子也管不到这么些了。
实际上楼琼玉现在也管不到许多了,因为南京那边传来消息说秦樱有了身孕,这也是意料中的事情,秦樱年轻,身体也好,常常和萧景棠一处,怀孕是迟早的事情。
她这些苦涩酸楚,实在是无法对别人诉说。
男子和谁好,心就会偏向谁,一旦变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了。端看四嫂为何拼命要赴外任,连自己的儿子都不顾了,还不是怕四哥在外娶了二房,到时候分庭抗礼。
薇姐儿年纪虽然不大,但自小懂事,见她娘这般,不由得问起自己的教养妈妈:“卢妈妈,我娘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情了么?”
卢妈妈当然知晓是为何?她怕薇姐儿触犯了六奶奶的忌讳,就小声道:“听说秦姨娘有了身孕,姑娘很快就要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老奴估摸着可能是为了这事儿。”
“原来是为这个啊。”大户人家的孩子都早熟,薇姐儿也懂。
当时还有姑母要把二表姐说亲给自己堂兄呢,两边都闹翻了,大姐姐对二表姐也冷淡下来,她只能谁也不得罪,夹缝中求生存。
她学着大人那般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卢妈妈,您说以后秦姨娘有了孩子了,爹还会对我们好么?”
卢妈妈想这就很难说了,男人又不生孩子,都是喜欢哪个女人,就偏爱哪个女人生的孩子。但她不能说的这般直白,还要安慰薇姐儿:“二小姐毋须担心,这些事情大人们会处理好的。”
薇姐儿摇头:“其实四伯母也能跟着四伯去福建,我娘为何不去南京呢?”
卢妈妈想这事儿她哪里说的清楚啊。
倒是任氏见妙真来信说她们在任上已经帮萧彬把媳妇娶进门了,看的很是高兴,对身边的宝珠道:“老四媳妇办事就是快,什么事情交给她,她都放在心上,不像别人,我说什么话全然当耳旁风似的。”
这意有所指的是谁,宝珠明白,原先任氏不喜欢韩月窈,因为韩月窈不是她选的儿媳妇,还不择手段的进门的。但现下,任氏不大喜欢楼琼玉。
不仅仅是楼太太的事情,而是任氏八月的生辰,她想要个抹额,韩月窈都知道做几件,楼琼玉女红那么好,却都没送。
婆媳之间的事情很难说得清楚,宝珠想二太太已经是很好的婆婆了,从来不要儿媳妇站规矩,平日也不折腾儿媳妇,还能贴补一二,帮着照看孩子。甚至楼太太劈头盖脸的排揎过她,她也没有对楼琼玉记仇,可现下她感觉到了楼琼玉的怠慢,肯定不高兴。
宝珠想如果是四奶奶在就好了,二太太还想着上回四奶奶帮她沐浴的事情,平日早晚都帮她把脉,关心是实打实的。
冬月十六是芙姐儿和肇哥儿的生辰,肇哥儿的生辰礼早就备下托人带回去了,芙姐儿在身边,妙真肯定要帮她好好过。
不仅让厨下做了许多菜来,还请了芙姐儿新近交的几位朋友过来,其中有路上认识的蔡知府的千金,还有本地大户。妙真不便打搅,就和林氏一起在外间做几色针线。
林氏正道:“现下请您看病的人多了许多,拜帖都装不下了。”
在福建有一句俗话说“陈林半天下,黄郑排满街”,林氏也是出自本地大族林家,妙真就把这件事情交给她。
听她这般说,妙真就笑道:“你把帖子挑出来,务必不让人家怪罪,到时候我再写了帖子,标上何时过去就好。”
林氏就道:“婶娘,我本家嫡支有位姐姐,明年就要嫁到京中云间侯家去了,她脸上生了疮,女子容颜何其重要,还请婶娘帮忙治一治。”
没想到林氏还和京里的林尚书是本家,妙真点头:“你先把那些得大病的挑出来给我,至于脸上生疮这些要细细调理。”
林氏道是。
等几桩大病治好了后,妙真去了林尚书家,林家小姐单名一个姗,生的极是好看,皮肤细白如描金的白瓷一样,容貌瑰丽,只是有些娇气,但这些娇气反而增加了她的美丽,让她又多了几分俏丽。
只不过她脸上生了红色丘疹和粉刺,有些白璧微瑕,妙真不由问起:“林小姐平日口干舌燥吗?”
林姗连忙点头:“就是有这般情形,先前我吃过黄连解毒汤也无用。”
“您的问题是肺经风热,要用清肺散热的药才行,我呢,先给你开枇杷清肺饮。除此之外,七日之内还要三次艾灸,这次我过来,到时候你就去我府上。”妙真还把外用的药也说了。
“多谢。”林珊连忙谢过。
妙真帮她调理了一个多月之后,她脸上的粉刺退却了不少,丘疹也瘪下去了,林家特意赠厚礼过来。
妙真的名气在福建颇大了,连本地海商都求上门来,出手就是两匹西洋布,两根镶嵌宝石的步摇。
这就引起了一个人的警惕,这便是智胜师太,林姗起初就是姑母智胜师太医治的,结果越治越没有效果,后来因林氏推荐了妙真,妙真帮林姗把脸上的痤疮治好了,又陆续治过几个她治过却没治好的病人。
这让她情何以堪呢?
要知道智胜师太如今虽然不缺钱,可全天下谁嫌钱多,做几场法事辛辛苦苦也不过百来两,帮那些求子的女人看病,一百两唾手可得。
所以,智胜师太去林姗那里打探一番,“这位徐医女是什么人啊?怎么最近声名鹊起。”
“姑母,她也算不上声名鹊起,以前就很有名,只不过在咱们福建不太出名,之前都是进宫帮娘娘看病呢。如今是因为遂夫上任,才帮本地的人看病的。”林姗问过林氏,所以了解的更多谢。
智胜师太原本以为是个普通医女,没想到还是按察佥事之妻,这她就难对付,这可是官眷啊。
这也是妙真不怕的缘故,有官夫人护体,到底是好许多的,没人敢随便对付你。
翻过年后,正月十五是妙真的生辰,萧景时特地带她们一行人出去看路上的花灯。诤哥儿觉得不尽兴:“在京中鳌山多好啊,这里却没有,也没有咱们苏州的灯多。”
“你呀年纪小小的,京城苏州的事情倒是记得很清楚。”萧景时笑道。
诤哥儿直笑,又要妙真牵着他的手,又撒娇,把他爹都挤到后面去了,萧景时还不好说什么,因为诤哥儿脾气大,这孩子如果训斥他了,他还真的生气。
只是没想到妙真转过身看着他:“景时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萧景时宛若听到梵音似的,立马上前,妙真在宽广的袖子下面牵起他的手:“我的生辰,自当要和夫君一起。”
“好。”萧景时觉得自己心情突然明亮起来。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要买什么小玩意,后面走着的只有他们夫妻,妙真对他道:“还记得咱们在宣大的时候么?我还给你唱歌来着。”
“记得,唱的是《山鬼》对不对?”萧景时想起此事,恍若昨日一般。
只要和妻子在一起,他都觉得日子过的很平静。
抬眸看向临街最大的酒楼,楼上的各位衙内们都畅饮畅谈,萧景时很快看到几位勋贵子弟,又垂眸。
“我听说林尚书的女儿要上京了么?”萧景时问道。
妙真点头:“等今年开春,湖水破冰之后,她呀就要上京了,到了京城后,再行出嫁。我想咱们京里也有宅子,虽然留了两个老仆在那里,可总是怕这些人不大尽兴,到时候荒草丛生。”
萧景时似乎有点慌神,听妙真说完,好一会儿才道:“我们会尽快回去的。”
妙真愣了一下,很快就知道萧景时的意思,二月他以按察佥事巡福州兵备道的身份,上书弹劾了南平侯、云间侯杀良冒功,甚至南平侯还有通倭一事。
这些证据他几乎全部交上去了,萧景时意料之中会有一场腥风血雨,他除了同妙真透露过,几乎谁都没有告诉。
“此事我若是不遇见倒也罢了,可遇见了,自然禀报上去,端看皇上如何裁决了。说起来南平侯此人不奇怪,原本也算不上什么好人,可云间侯名声不错,也有个爱民如子的名声,怎么他也有这般事情呢?”萧景时道。
妙真只担心丈夫:“你无事吧?”
“没事,严党虽然不喜我,可这两位和严党没关系,更何况,也有——”说到这里,他停顿了没说下去。
妙真想萧景时的靠山是谁呢?怎么自己这个枕边人他都不说。
五月,南平侯被削爵立斩,云间侯削爵,发配岭南卫所。
萧景时靠此功劳,连升两级,为布政使参议。明明升官了,妙真见他却愁眉不展,不免道:“景时,你这是怎么了?”
“云间侯那里我总觉得有些疑点,当时亲自去查过,我在信上也曾说过,可皇上怎地都不派人来查探一二呢?”萧景时总觉得心下不安。
妙真抚着他的手道:“皇上何等聪明,既然他这般处置,就自当有这般处置的道理。你就不必多想了。”
萧景时道:“唔,我知道了。”
见他还是愁眉不展,妙真又岔开话题道:“我同你说,傅家那个鹿姐儿不是一直不肯安静下来么?当时傅夫人成日同我埋怨,是我建议替她找个女先生试试,那鹿姐儿有人管着,学的倒是比以前强,可前儿偷偷离家出走了,我还担心呢。”
“这与你什么相干,你不过是建议而已,也不是你做的决定。况且还不知道她因为什么离家出走的呢?别担心,有人找你麻烦,你只管等我回来。”萧景时皱眉。
妙真哪里处理不来这些呢?只不过因为萧景时神思不属,才说这话。
第92章
仅仅一年,从按察司衙门到布政使衙门,妙真就又搬了家,还好萧庆能干,全程没让妙真操心,就把事情办好了,东西也没少。
妙真就和萧景时商量道:“去年帮彬哥儿办了婚事,庆哥儿年纪也不小了,趁着你现下升官,我也好生帮他挑选一番。”
“这些你看着办。”萧景时觉得妻子并非是不会打理庶务,甚至她要做什么,一定都做的很好。
妙真笑着点头,“如今我教芙姐儿医术,不知怎地,觉得我自己的医术都增强了许多。”
萧景时双手扶住妻子的肩膀:“傅家那个离家出走的姑娘怎么了?”
提起这事儿,妙真叹了一口气:“这会子我正要去问问呢。”
“这事儿傅家不会怪你的。”萧景时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妙真不明白他为何这般肯定,但想着离家出走的鹿姐儿,她就换了身比甲,匆匆过去了。此时,傅家正焦灼呢。
“人还未找回来么?”妙真问起。
阮氏点头:“是啊,原本以为她好好学着规矩呢。徐姐姐,你也是知道的,她爹爹成日在军中,一应教养都交给我,她这两年也是可以说亲的年纪了,还是对谁都出口恶言,大字不识一个,我是没有办法。”
闻言,妙真也自责道:“我只是想着芙姐儿请了女官之后,规矩好了许多,就同你建议,不曾想这般,早知道我就不多醉了。”
“这与徐姐姐你何干?”阮氏并不怪妙真,她还道:“这孩子也不全然是学规矩的缘故,她爹虽然之前说立志不娶,但你知道我们家太太介绍了一位闺秀,我那小叔也并不是很反感,是以才这般……”
原来如此,妙真不由道:“这样随意找,实在是大海捞针,鹿姐儿有写真吗?”
阮氏摇头:“为了她的名声,也不好画那个。”
说实在的,阮氏虽然担心,但更多的是担心小叔子责怪她,其余的,她没什么感觉。因为鹿姐儿也是跟她的一双儿女争宠,尽管,她已经尽量一碗水端平了。
这些不好对妙真说,她和妙真的关系从在宣府时就不错,现下她女儿发高烧,儿子喘疾几乎都是人家帮忙医治的,几乎是药到病除,还常常帮忙推拿。
见阮氏不迁怒她,妙真也是松了一口气,但她还是有些担心鹿姐儿,不免道:“这孩子不会去找她娘了吧?”
既然她觉得她爹要续娶了,指不定去找娘了。
阮氏一听觉得有道理,匆匆离开,差人去找,不曾想还真的找到了。但这孩子身上没钱,也没路引,完全是被拍花子的拐走的,还好有人往南边去,还真的找到了。
回来之后,她因为生的漂亮,那些人想卖个好价钱,舍不得打她,只给她灌些蒙汗药,妙真帮她把脉,开了些调理气血的药。
那阮氏是个性情温和的人,就在一旁道:“鹿姐儿,日后你可别再出走了,如此让大人担心,自己也受罪。”
鹿姐儿却是一口啐在阮氏脸上:“你不是什么好人。”又指着刚帮她看完病的妙真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人,都欺负我这没娘的孩子。”
虽说妙真算是见多识广了,但是在现代都没有见过这般没有礼貌的孩子,如今在古代见到了?阮氏是轻了不好,重了不好。
“那小大姐儿好生歇息,过几日我再过来。”妙真摇摇头,准备离开。
没想到出来时,见到了傅煜的弟弟傅参将傅烨,妙真行了一礼,却被喊住。
“萧恭人,我女儿的病怎么样了?”
妙真道:“蒙汗药让她昏睡许久,有些气血不足导致的虚脱,我已然开了方子,调理几日就好了。”
傅烨深深无力:“都是我的不是,让她如此。”
妙真连忙道:“说起来是我的不好,因我家女儿当年找宫里的女官学过规矩,所以傅大奶奶问我的时候我就说了,如此倒是拘了小大姐的性子。”
“这与恭人无关。”傅烨倒是并非不讲道理的人。
见傅烨不牵连她,妙真道:“您真是深明大义,小大姐儿的事情还得慢慢来,我就先不打搅您了。”
傅烨其实听说过,说萧景时的女儿虽然年纪小,但跟着其母学得一手岐黄之术,又知书达理,小小年纪,竟然就有不少人求娶,可见徐氏颇会教导。
他忍不住问起来:“恭人,您平日如何教导孩子的?”
妙真其实想说孩子的优劣有时候也并非是教导问题,基因也很重要,但这些话她不好说,只笼统道:“我平日言传身教罢了。”
说完就先离开了。
傅烨进去屋里,阮氏方才出来,那鹿姐儿见到她爹,只是不理:“你都不要我了,还回来做什么?”
“爹爹在前线忙着,哪能不要你呢,若是不要你,还带你来福建做什么。”女儿原本放母亲膝下养着,但是和族里的孩子们不和,弄的大姐怨声载道的,他平日也忙,就让大嫂帮忙看着,没想到这就出了问题。
别人鹿姐儿不在乎,但是她爹她还是在意的,她看着傅烨:“爹,你是不是续弦后,就不要鹿儿了?你不要娶妻好不好?”
傅烨前妻是政敌的女儿,和他没有半分感情,为人尖酸、吝啬,对丈夫只有利用,分开就分开了,但这个女儿他视若珍宝,他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爹爹不会娶的。”
“这就好,这就好。”鹿姐儿窃喜。
几乎所有的人似乎都不喜欢她,连大伯母对她也只是表面情,方才走的那位徐医女,也对她不大热乎。
她不想爹爹续娶,这般她就真的被遗弃了。
傅烨见女儿也是孤独,不免道:“萧家和我们家关系不错,你大伯和萧大人更是政治盟友,萧家的姑娘和你年纪相仿,平日你亦可以多来往。”
听了这话鹿姐儿又发了一顿脾气,把屋子里的杯子碟子全部都摔了。
傅烨更是头疼。
几日后,傅煜傅烨同萧景时一处用饭,三人先谈了公事,萧景时心里对云间侯总有些不安:“我总以为皇上会派人勘察的,不曾想却定了罪名。”
“往事已矣,宁瑕就不必多想了。”傅煜道。
萧景时点头。
他到福建来,弹劾两位侯爷,竟然毫发无损还升了官,多亏傅煜照料,萧景时也就不好再问了。
傅烨旋即在饭桌上大吐苦水,说起女儿难以教养的问题,傅煜安慰道:“再过几年懂事了就好了。”
这话萧景时不赞同,人性本恶,便是小孩子都是如此。像他家的芙姐儿小时候撒谎,被妻子罚站不许吃饭,有不好的行为从小就要纠正,怎么可能长大了就好了。
坏人就是老人那还是坏人啊。
不过,听妙真说傅煜之妻也不好管了,请老师就离家出走,稍加管教就摔东西。
萧景时正欲吃东西,听傅烨问他:“你家儿女是怎么教养的?”
“其实我也没怎么管,都是内子在管教。”萧景时根本都懒得说,因为道理明摆着,做错了事情就得教训。
傅烨也是病急乱投医:“不如让令夫人帮忙教导一二吧?”
萧景时愣了一下,赶紧道:“参将不知道,我家里如今养的侄儿就够她头疼了。”
傅烨一拍脑袋:“我倒是昏头了。”
怕他还找妻子,萧景时道:“你还不如娶妻算了,好歹也有人帮你看顾一二。”
“我已经立志终身不娶了。”傅烨头疼。
萧景时同情的看了一眼傅煜,他们这些外人还能够躲过去,傅煜却躲不过去。
傅煜见弟弟还是头疼,不免问起萧景时:“我听说你家里原先请的女官,不知道是哪里的?”
“是沈贵妃介绍的。”萧景时也不是很懂。
傅煜倒是替弟弟问的仔细,萧景时只好道:“等我仔细问过内子,再告诉你们。”
这边萧景时回来之后,就立马告诉妙真了,妙真摇头:“她们家的事情我就不淌浑水了。”
“那个女官现下还找得到么?”萧景时问。
妙真笑道:“我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萧景时道:“我说真的,那傅参将也是生的一表人才,也有身份,还不如娶妻,让他妻子自己照顾。”
“这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我想傅参将肯定也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受人磋磨。”这一点妙真倒是佩服傅烨。
这些细碎的事情妙真甩甩头准备应付过去,不曾想很快她就有了一个正当的借口。
新任浙江都司佥事戚继光家里送了帖子过来,语气非常恭敬的请她为其妻王氏治病,妙真看了这个帖子,想起一件往事,还说给萧景时听。
“我记得他仿佛比我小一两岁,武艺超群,很是厉害,没想到现在都是佥事了。”
萧景时冷哼一声:“你认识的人还真不少啊。”
“你这个人还吃起醋来了。”妙真笑着摇头。
且听萧景时道:“如今浙江也不大安稳,你这般过去怕是不好。”
“是,所以戚夫人专程过来接我的。”妙真觉得她也有自己的事情是非做不可的,戚继光的夫人她不知道是谁,但是戚继光她知晓,是抗倭英雄。
若非亲身经历,她真心希望天下太平。
萧景时见妙真提起戚继光的时候眼神泛起崇拜,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他知晓妙真应允的事情是希望他能够支持的,就像他做的一切事情,妻子都支持。
但他也不甚放心,就让萧庆陪同,妙真带着女儿和族侄,另有两位弓箭手,四名护卫,还有一些伺候的仆从过去。
至于庭哥儿经过这一年的调理,身体已然很不错了,就把他和诤哥儿托付给萧彬之妻林氏照看。
诤哥儿不干:“娘亲,儿子也想去。”
“可是你要读书啊?你姐姐是已经读了快六年的书,你哥哥还在书院读书,如今你还小,当以学业为重。”妙真摸了摸儿子的头。
诤哥儿面上答应的好好地,谁都没想到妙真出行那一日,他悄悄藏到马车座椅下面,还是出城之后才发现。
芙姐儿都惊呆了:“娘亲,你看弟弟……”
妙真无法,只得让护卫快马回去拿诤哥儿的衣物,萧景时这才知道小儿子跟着去了,气的不行:“这小子不过七岁,就敢想敢干,将来我实在不知如何教导他。”
一旁的萧彬却听出萧景时气归气,还有些骄傲的成分在内。
一路上诤哥儿知晓自己做错事情了,殷勤的很,一会儿帮妙真捶背,一会儿帮她拿点心,让妙真忍不住道:“你为何一定想跟娘出来?”
“我就是想跟着娘,更何况娘上回说戚佥事很厉害,儿子听了好生崇拜呢。”诤哥儿爱读书,但是比起爱书,他对一些兵器那些更感兴趣,平日学武也是最积极的。
原来如此,妙真摸了摸儿子的头,心中一动。
长子读书,长女学医,小儿子若是习武也未尝不可。
自己身处的这个朝代,虽然感觉和历史上的有些不同,但无论如何,若是儿子们都能报效国家,挽万民于水火,自己也不枉穿越一遭了。
抱持着这样的想法,她也没说诤哥儿的不是,只对他道:“你不能一辈子都跟在娘身后,回去后还是要把功课补上,如何?”
“儿子都听娘的。”诤哥儿知晓自己做错了,娘还对他轻言细语的,他再三保证自己会好好学。
此事揭过,妙真顾及儿子面子,让芙姐儿也莫要责备他。
但是他也说起这事儿的严重性:“你年纪还小,若是趁着大人不备,偷偷跑出去,被那些拍花子的拐走了,这可如何是好?傅家的那个女孩儿就是被人绑走,还好傅家出动全城人马找到,被灌了许多药。似你这样的男孩子就更惨了,人家肯定用马鞭、棍子、刀子把你打服,断你胳膊和腿,放在街上当小乞丐乞讨,还毒哑了你不让你说话,就是娘走在你身边都认不出你来?到时候你怎么办?”
妙真说的时候用手作刀的样子切他的胳膊和腿,吓的诤哥儿“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芙姐儿见小弟哭了,又拿出手绢替弟弟擦眼泪,帮着解围道:“看你还淘不淘气了。”又道:“娘,大弟弟是明年下场吗?”
“嗯,大郎今年年初考进内舍了,所以他打算明年下场试试。”妙真狠为长子高兴。
可芙姐儿道:“那邈哥儿呢?”
妙真摇头:“这我就没问了,应该也是差不多的吧。你说咱们家老这么一枝独秀的也不好,若邈哥儿中了,你六婶也会欣慰许多。”
“是啊,六叔也真是的,带着小妾去了南京,多伤六婶的心啊。”芙姐儿家中父亲如今官运亨通,也无妾侍,她和薇姐儿关系不错,也希望薇姐儿能好好地。
七月的苏州,天还很热,肇哥儿从学里回来,他的院子里早已摆了冰盆,自从父亲升任布政使参议以来,自己也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家里对他只恨不得供着了。
人还未回来,屋子里却凉丝丝的。
他换了一身衣裳,先去给祖父母请安。
萧二老爷见了长孙很是欢喜,忙问道:“近来学业吃不吃力?”
“还好,就是近来读书读的嘴里都有些发苦了。在外舍的时候不觉的,考进内舍之后,同窗们有时候为了读书,连吃饭喝水的次数都尽量减少,孙儿身处其中,也是如此。”肇哥儿觉得读书算不得很累,但是心情却很累。
“读书的确累,但书中自有黄金屋啊。”萧二老爷也不知道怎么劝学,干巴巴的说了这一句。
任氏倒是关心孙子身体:“等会儿我让厨下做些你爱吃的菜,缺什么只管和祖母说就是了。”
肇哥儿谢过,他神色有些疲乏,萧二老爷和萧二太太都让他快些回去歇着,肇哥儿也没矫情,就先回去沐浴。
沐浴出来饭送上来了,果然都是自己爱吃的菜,肇哥儿闷头吃了两碗饭才停歇,吃完才觉得自己简直饭量见长,跟饕鬄似的。
用完饭,肇哥儿的大丫头桐花端了茶水来:“我们已经帮哥儿铺好席子了,哥儿吃完饭去歇息一会儿。”
“姐姐不必忙,不知道邈哥儿回来了没有?”肇哥儿问题。
桐花点头:“邈少爷去海棠轩了。”
肇哥儿想邈哥儿能够考进中舍已经不错了,不知六婶会如何?
楼琼玉这边自然对儿子有些不满,但她知晓儿子已然尽力,不免道:“平日要勤问先生,俗话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马上又要月考了,娘日后隔日就送些汤水去,也让你把身子调养好。”
“那儿子就多谢娘了。”邈哥儿的压力也很大。
因为长期吃油炸糕,头皮上的小粉刺丘疹都有些蔓延到脸上来了,脑后还生了白发,他本来就挑嘴,现在更是。
楼琼玉想四嫂这么关键的时候出去了,肇哥儿身旁没爹娘照看,到底不好。不似邈哥儿,有她在身边,虽说肇哥儿现下进了内舍,但她想应该是由于四哥升官的关系。
官员之子自然不同。
自己的儿子没有个当官的好爹,就要好好努力,这个道理她又跟邈哥儿说了一遍:“你爹如今也不过是个监生,和你四伯没的比,所以你也万万不能觉得日后有靠山,一定要好好读书。”
邈哥儿吃着栗子糕,有些食不知味:“儿子知晓了。”
楼琼玉见儿子这般,想着秦樱只生下一个女儿,心下稍安,无论如何,邈哥儿是家里唯一的儿子。
“娘亲手做了些你爱吃的菜,你就别吃那些点心了。”楼琼玉慈爱的让邈哥儿过来吃饭。
到底有亲娘在还是更好,邈哥儿这里又有几件新衣裳,还有吃食,现下倒是比之前强多了。可是邈哥儿的压力也很大,他和肇哥儿一样不是因为读书累,而是因为生活累。
这些小事不值一提,楼琼玉等他用完饭,又带着他去三房,让邈哥儿去跟萧家三老爷请教。萧家三老爷进士及第,为官数载,偏儿孙都去了京中,楼琼玉正好想到,就送邈哥儿过去。
“娘,要不要喊上肇哥?”邈哥儿小声道。
楼琼玉笑道:“这就不必了,指导你肇哥的人多的是呢。”
邈哥儿想来也是。
殊不知肇哥儿睡好起来后,就跟任氏说了一声去外家了,反正也是非常近,一共也就三里路。徐二鹏见到外孙,非常高兴,告诉他到了什么新书,还难得放下手中笔,梅氏则带着儿媳妇罗氏一道下厨,准备做些可口饭菜给外孙吃。
肇哥儿原本回来就是放松一日的,在外公这里看书看了个昏天暗地,但心情是愉悦了。
徐二鹏也很有分寸,他早就把新编的文集全部搜罗好了给外孙,甭管什么名师点拨,还是得日复一日的做大题小题,做多了就有手感了。
而且这是市面上最新的,他请的选题大家选的,还没来得及卖,都不少人预订了。
“一定要做啊。”徐二鹏叮嘱。
肇哥儿点头:“放心吧,孙儿知晓。”
徐二鹏笑着拍了拍外孙的肩膀,见天色微黑,亲自送他回家。
妙真这边的天也微黑,见一个年轻女子过来接她,她身上有一股干脆利索的劲儿,这位就是新任浙江佥事戚继光的夫人王氏。
“夫人看着真是英姿飒爽。”妙真称赞。
王氏寻常不爱红装爱武装,她武艺高强,比其夫还强,常常找戚继光比试。她见妙真是福建参议的夫人,原本以为是个娇怯的官夫人,不曾想妙真一看就是当家人的样子,她笑道:“我看恭人才是能干的紧。”
妙真介绍起自己的儿女:“原本我只带了女儿来,她承我的衣钵,平日也常常帮我的忙。只不过我这小儿子一听说戚佥事厉害,非要闹着跟着,夫人可别见怪。”
王氏看了诤哥儿一眼,她也是南溪万户的女儿,非寻常闺阁女子,立马就道:“徐大夫,既然这孩子喜欢我家那位,不如到时候拜个师,如何?”
没想到王氏这般干脆果断,妙真连忙让诤哥儿行礼,又暗自下决心,一定要帮王氏把病治好才是。
第93章
王氏跟随丈夫在浙江,她们住的宅邸并不大,但却打理的很好,花木扶疏,郁郁葱葱,白墙乌瓦,看起来恬淡极了,不似武将的家。
饶是在外练兵,戚继光也专门找时间过来了一趟,妙真见王氏嘴上说:“你过来做什么?”
但那脸上分明是一脸的甜蜜。
戚继光看向妙真:“内子的病就多拜托您了。”
妙真微微颔首:“戚佥事何必客气,多年前我与父亲回苏州,路遇水匪,被您救下,如今再见,夫人英姿飒爽,脾气我很是喜欢。您放心,我定然会好生诊治的。”
其实戚继光早已忘记了,他们这次请妙真来,纯粹是妙真现下的医术已然非常有名了,虽然算不得女科圣手,但也是声名在外。
如今听妙真提起,他才有了印象,甚至还记起了徐二鹏:“徐员外算是我见过博古通今的人物了。”
“您真是好记性。”妙真莞尔。
闲话叙完,她又仔细帮王氏诊病:“也就是说之前怀了两个孩子,一个是因为操劳太过堕了,另一个则是自堕了么?”
“是啊。”王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很是有些难过。
“之后就再也没有怀过了么?”妙真看了她一眼。
王氏见戚继光在场,似乎有些有口难言,妙真就笑道:“戚佥事,您先出去吧,我需要内诊,不大方便。”
等人走了,王氏才道:“前几个月怀过一次,不到三个月就小产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
妙真在船上替她把过脉,气血非常虚,不由问起:“每次行经有没有什么症状?”
“很容易发怒,性情暴躁的很。可许多女子都是如此,这是正常的吧?”王氏道。
她不愿意丈夫纳妾,年少夫妻,患难与共,若能求得一儿半女,要她折寿她也愿意。
对王氏的回答,妙真先没有给一个断论,而是问道:“除了行经发怒,还有没有别的症状呢?”
“这里有些冷痛。”王氏指了指自己的小腹。
妙真又一一发问,才知道她还有白淋之症,这个症状妙真之前就看过,不由道:“此事需要一段时日调理,您如今肝肾、气血不足,如此才胞宫孕育胎儿,我给您外面用艾灸让子宫暖起来,再内服药,到时候就无事了。”
王氏见妙真说的仔细,当下心中燃起了希望,接着又安排人接风洗尘。
妙真她们的客房在东边的小院,小厅看起来颇为富丽,住处也收拾的很是妥帖。她母子三人一番梳洗之后,妙真让芙姐儿帮诤哥儿把脉,听芙姐儿说脉象平和才放下心来。
当晚接风洗尘自不必说,等到次日,妙真到王氏处,王氏这里却收拾的很简朴,据她了解王氏是万户的女儿,绝非一般人家,陪嫁应该是不少的,但日子这般简素,肯定是因为男方的缘故。
但这是人家的家事,妙真不好多说,她让王氏躺在床上,取气海、关元、中极、气冲四穴,每穴灸一盏茶的功夫。
等灸完之后,王氏觉得小腹暖和起来,又服下药,人竟然昏昏欲睡。
从戚家走出来,妙真就和芙姐儿道:“多数妇人都是看不孕之症,这些症状我整理过医案,也给你看过的,你要记得。”
“女儿明白。”芙姐儿记住了。
妙真让她先去琢磨今日的的病情,又把诤哥儿喊过来,“娘让你族兄找了书来,这一出来,就得耽搁学业,如此,娘先帮你温书。”
幸而是妙真也算是上过女学,懂的颇多,要不然孩子的学业就落下了。
说起女学,她想起了仇娘子,又吩咐人送了帖子过去。现在的她早已不是曾经的无名小卒,没有身份的时候,和有身份的来往,人家总怀疑你想占什么便宜,沾什么光,如今她也是从四品参议的夫人自然就不同了。
隔日仇家就派了人过来,妙真和王氏说了一声,就亲自去了仇家。
王氏身边的丫头道:“这位萧夫人真是交游广阔,仇家可是咱们本地大族,仇家家主如今在京为官,平日咱们这些人都不好上门。”
文官素来看不起武将,丫头这般说也符合常理。
这王氏道:“徐恭人是官夫人,还能专门奔赴浙江为我治病,可见其人。一路上,她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是我能看出她胸中有些丘壑,这既然是人家的事情,咱们就别管了。”
王氏治家极严,她说不管了,下面的人都不敢置喙。
她身边的丫头有些自然有盼头,毕竟佥事还年轻,王氏却年逾三十,但谁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王氏身边的妈妈是积年伺候她的老人,把这些年轻的丫头子打发下去后,很是心疼她:“当年姑娘嫁进来,变卖嫁妆为姑爷家还债,为了打倭寇,您的孩子都掉了,那些黑了心肝的不感念您,反倒是排揎您。”
戚姑爷当然不错,可他身边的人常常觉得他畏妻如虎,总是在一旁打边鼓,这些王氏未必不知道。
王氏抚了抚肚子:“希望我能就此怀上才好。”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妙真到了仇家之后,这距离当年已经有十六七年之久了,仇娘子背佝偻了些,脸有些发肿,眼角也有了鱼尾纹,但二人见面却很亲热。
古代不似现代这般传信方便,所以仇娘子言谈间还说起上次书信的事情,“还是十多年前你给我来了一封信的。”
“老师,我并未给您来信。”妙真知晓这是妙云捣鬼,她虽然不会对外说妙云,可是自己该澄清的也澄清。
仇娘子愣了一下,甩甩头,以为是自己记错人了,还有些不好意思,又见妙真的一双儿女,夸了又夸,又道:“我有个侄孙女和你们家姐儿一般大,让她们自去说话去,孩子们总是待不住的。”
妙真让芙姐儿带着诤哥儿去玩,她师徒二人说起这些年的经历。
“当年我和您道别之后,后来一直学医,成婚之后又被选入宫中替妃嫔疗病,您知道我的,算不得灵巧聪明之人,只是坚持罢了。”妙真笑道。
仇娘子握着她的手道:“这样极好,我早就说你肯定会成功的。以前你在我那里读书后,每日还要往陶家去,那真是风雨无阻,不是每个孩子都能做到的。”
妙真道:“我都被您夸的不好意思了。”
这边仇娘子说起自己:“我跟着我弟弟去任上过了几年,后来就一直在族里教着女学,有家人在身边,日子倒是颇过得去。”
在京里的时候,妙真是见过仇娘子的,总是言笑晏晏的,她很为仇娘子高兴。
“你如今只生了一儿一女吗?”仇娘子问起。
妙真笑道:“我还有一位长子,在苏州读书,并没有跟着我们到任上来。”
仇娘子虽然未曾见过妙真的长子,但她见芙姐儿诤哥儿都生的齐整,妙真自不必说。徐家以前是什么境况,她比谁都了解,徐家当年只是开着两间小小的书铺,但徐家能够培养出徐妙真,徐员外当年四处为女儿求医士做老师的开明家族,徐妙真也是极其有韧劲,为人性情又疏朗,心胸开阔的,她便起了做媒的心思。
做女人的出嫁不是看丈夫如何,多半还是要看婆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