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水龙吟 我要把她抢回来
那边晏怀微在寻诗园为新娘子挂帐铺房, 这边赵清存则伴着官家赵昚一道去了德寿宫。
虽然心里明白赵构并非什么深仁厚泽的君父,但同时兼有养子和族侄两个身份的赵昚,却从来对赵构孝顺有加。
这也许是因为他实在比旁人更清楚——确实是赵构以其卓荦的帝王御术控制住了这个惶惑而涣散的偏安朝廷, 而后又亲手将这朝廷社稷交到了自己手中。
对此, 他是感激的。
赵昚是一个特别看重亲情的人,也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所以哪怕眼下他踔厉风发锐意进取急需集权,却也不会打破这“一朝二天子”之局面,更不会像李亨对待李隆基那样对待赵构。
今天是大年初三,其实赵昚在元正那天已经来德寿宫朝见过了, 才过了两天便特意又来一次, 很明显是有事要对君父说。
“用师淮堧,进舟山东”——此乃张浚给赵昚的劄子里所写北伐之谋划, 赵昚今日便是带着这份谋划前来。
他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北伐, 此次无论两府主和派如何阻拦, 他都不会再妥协。
不知是不是因为看懂了面前这年轻帝王眼中的锋锐和决绝,这一次,赵构反常地什么也没说, 既没搬出他惺惺作态的虚伪,也没拍案发怒, 事态的进展倒是异乎寻常地顺利。
从德寿宫出来的时候天色尚早, 赵昚便邀了赵清存一道去宫里的澄碧水堂小坐。水堂是年前才刚建好的, 逼仄的皇宫里能建出这么一处地方, 这让赵昚觉得很满意。他打算日后就将此地当作宴邀近臣之所。
“史相公力主韬光养晦, 屡次上劄子反对北伐,真是让人头疼啊。”
赵昚屏退了侍奉的宫人,此刻的水堂内只有赵家兄弟二人惬意地围坐于火炉旁, 边饮美酒边聊些体己话。
“北虏喂到嘴里的耻辱,他倒是很能咽得下去,”赵清存赌气似的答道,“反正我咽不下去。”
赵昚被这气话逗笑,抿了一口盏中佳酿,道:“我也咽不下去。”
赵清存扭头看向哥哥,这便听得赵昚说:“至迟开春,此事必须有个决断。三郎,这次你还去不去?”
“去!当然去!”
赵昚望着弟弟璀璨如星的双眸,满意地笑了。这么多年,他们兄弟二人对彼此确然已是了如指掌,赵清存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他这当哥哥的简直一眼就能看透。
明明水堂内并无外人,但赵昚还是压低声音,反复向弟弟叮咛:
“此次上战场,还是用你另外的身份,千万莫让人认出来。临安这边就对外称病,我替你遮掩着。其他人知晓了还好说,切不可让太上知晓。若是太上知道你敢违背祖宗规矩私自领兵,定会将你交由大宗正司审问,到那时候你的身世只怕就瞒不住了……切记,切记!”
赵清存的身世是个天大的秘密,此事于岁月中埋藏颇深,不仅关涉到眼前的赵家二兄弟,还关系到许多已过世之人。而他的真实身份一旦为赵构所知,恐怕就不单单是身陷囹圄那么简单——昔年太宗皇帝赐给李后主的牵机酒,赵清存可能也得饮一盏尝尝滋味了。
赵清存起身向哥哥肃然一拜,道:“兄长放心,弟明白。”
赵昚口中那些“你还去不去”、“莫让人认出来”等乍听似虚言诳语一般的话,说的其实是去年冬天发生的一件事。那事至今瞒得十分严密,只赵家兄弟身旁特别亲近的几人才知晓。
去岁十月,当野心勃勃的北虏皇帝完颜亮命令麾下大军攻陷瓜洲古渡的时候,江左的宋人已然被吓得丧魂落魄。上至官家下至黎民,人人都想抱着脑袋逃跑。
瓜洲古渡虽在江北,但因长江水道逐年南移,故而使得此地距离江南的镇江府越来越近。彼岸是磨刀霍霍随时准备渡江的金兵,此岸则是丢盔弃甲的宋人,孰胜孰败几乎一目了然。
秋末冬初之时,朝廷命中书舍人虞允文至前线督战。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赵清存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临安。
反正他又不是什么奉朝请,不需要按时按量去一睹赵构天颜。由赵昚在临安帮他打掩护,而他则以随侍的身份跟着虞允文一起去了宋金两军对垒的最前线——位于当涂的采石矶。
抵达采石矶的当日,赵清存亲眼见到了战报中所说兵败如山倒的宋军。此地明明尚有一万军士,可放眼看去,竟t?像是一万只丧家犬一般,只等着对岸的金兵冲杀过来。
此情此景,触目惊心。赵清存再忍不下去,立时便向虞允文请缨。
虞允文并不知道赵清存的真实身份,只道此人是离开临安时同僚荐介给他的一名身手不凡的随侍,姓杨,潭州长沙人士,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额前总缠着一道葛布巾。
在所有人都跼蹐不安的当下,这后生身上那股浩然无畏之气着实打动了虞允文,于是他十分赞赏地将此人推荐给了将军时俊。
至十一月八日,金国皇帝完颜亮亲擎战旗,指挥着金军百逾艘战船浩浩荡荡向着采石矶渡江奔来。
而原本溃不成军的宋兵,因着虞允文的指挥,也鼓起了前所未有的勇气,打算与金兵决一生死——倘若不能将这些北虏拦在采石矶,一旦让他们抢滩成功,则大宋江山危矣!
赵清存已经许久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对敌厮杀了。
在临安的时候,他和赵昚除了下帷读书,习武强身也算是一门必不可少的功课。赵昚不太喜欢舞刀弄剑,可赵清存却特别喜欢。他的箭法十分了得,说百步穿杨也毫不夸张。除弓箭外,赵清存还极擅朴刀,王府武师们都赞他隐有大将风采。
然而,令人叹息的是,大宋重文抑武,他这一身本事在临安那方狭小天地里几乎没有可用之处。不仅英雄无用武之处,兼于他是身份敏感的宗室子,平日里更要尽量藏着掖着,不能让人看出分毫。
呵,真是憋屈!
不过今天可就不一样了。今天他无须再有任何藏掖,他可以酣畅淋漓地将浑身本事全都使出来!
这风雨飘摇的半壁江山,能否就此落入女真人凶恶的狼牙棒中?
不能,绝不能!
眼见前方金军战船越来越近,兵分五路藏匿于江畔的宋军船只听得号令,迎着江面乍起的狂风和霹雳硝烟便冲杀而出。
宋军使用的是一种名唤“海鳅”的战船,莫看此船体型庞大,其实十分灵活。
冬日的阳光洒落江面,照得战场上一片灿灿金辉。海鳅战船如游龙般昂首奋行,龙吟之声铿然耳畔。水龙毫不畏死,纷纷向着敌军战船撞去。
蓦然江浪腾空,龙吟悲声响彻寰宇。那一刹的豪情壮志,直叫天地为之久低昂。
是雷霆挥下暴怒。
是江河绽开华光。
是燃犀之处苍龙覆烈火。
是英雄气撼风云誓中流!
赵清存手握长刀,跟着时俊跃上敌船,奋力挥刀杀敌。在那一刻,他只觉骇血烧灼,骇浪也烧灼,阳光和敌血一起泼在船舷,过目之处令人浑身战栗。
头鍪顿项已为鲜血所染,血沿着身甲往下淌,腥气冲入鼻腔。那些惯爱挥舞着狼牙棒将宋人头颅打裂的金兵,此刻死的死、伤的伤,再无一丝一毫的跋扈和强横。
大战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黄昏,宋军以一敌百,将妄图渡江的金兵拦杀于浩浩江浪之中。金兵败退时,虞允文又下令以弓弩追击,再次杀伤敌兵无数。惟所余无多的战船,屁滚尿流地逃回了长江北岸。
——采石矶,保住了。
那天夜里,为了庆祝这足可载入史册的大捷,众兵士于江岸点燃篝火。篝火绵延数里,直照得江岸如白昼一般敞亮,让所有敌人无处可藏。
士兵们三三两两于江畔或坐或躺,痛饮烈酒,敬满腔血勇,也敬明日必将到来的晨曦万丈。
虞允文并未返归军帐,而是与众人一般,盘膝江边,耳闻夜风烈烈,眼见篝火丛丛。
“你这后生着实不一般。这一身好功夫,是跟谁学的?”虞允文忽然对坐在自己身后的杨姓随侍说。
赵清存不打算说实话,遂笑道:“我自己瞎摸索的。”
“瞎摸索能摸索成这样,实在是颖拔绝伦之人。”虞允文颔首赞许,“倘若军中皆是如你一般人物,我大宋江山何惧之有。”
赵清存却并未因这夸赞而洋洋得意,反而面露锋锐之色:“我不能让他们打去临安。北虏要打临安,那就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看不出来,你小小年纪竟有保卫朝廷社稷这般壮志。你这后生,前途必然无可限量。”虞允文笑道。
“我不是为了挣前途。”
“不为前途?那么临安有什么是你连命都可以不要的?”
问完这话,虞允文回头看向身后那人,却见年轻后生面上神情忽地由锋锐变作腼腆。他低声道:“临安有我所爱之人。我只想尽己所能护着他们。”
话音甫落,虞允文蓦地拊掌大笑起来。这笑并非嘲笑,而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大人,在听到年轻后辈腼腆地说出自己内心时,随之而萌生的赞叹和由衷欢喜。
“等回到临安之后,你想做什么?”虞老大人忍不住又问这后生。
“我要去把我心爱的女人抢回来!”
“抢回来?”
“她已经嫁给别人了。但我不管,我打了胜仗,我可以保护她!这次回去,无论如何我都要把她抢回来!”
嚯,感情这打得是强抢民妻的主意啊?!
按理来说,无论是作为长辈还是作为朝廷重臣,虞允文都应该责骂面前这个打算对别人的妻子强取豪夺的年轻人,可他却没有。
或许是久不曾扬眉吐气的宋军在今夜终于能痛快呼出胸中一口浊气,也或许是今夜的篝火实在烧得太亮,亮得足以照彻古今。总之虞允文非但没有痛斥这个要抢别人老婆的俊俏后生,反而仰天大笑,连说三声“好、好、好”!
将敌人打出去,将心上人抢回来!真是痛快!
采石之战的胜利,让宋军守住了长江以南这半壁江山。此战之后不久,完颜亮手下军士哗变,将一代枭雄缢死于军营中。
但赵清存却并没有立刻返回临安,因为完颜亮虽死,宋金之间的战事却还远未结束,此前被金人夺走的两淮之地,他们誓要将之收回。故此,赵清存选择继续留在战场上。
这也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过新年。年节才刚过完,他便奉将军时俊之命,带领手下士兵驰援顺昌府。
初三日,冬晴,是个好天气。
赵清存正率领一队宋军向着顺昌府十里开外的一处金兵驻地奔袭而去。
顺昌府所在之处是地势平缓开阔的沃野,但因受黄淮水流影响,城外颇有些坡洼相间。停留于此的是一批从扬州逃过来的散兵游勇,并不足为惧。
此刻,宋军已悄无声息地将这些人包围,只待首领一声令下,便可挥刀杀敌。
“杨都头,怎样?要俺去传令不?”赵清存身旁一名军汉悄声问道。
赵清存紧盯着那些浑然不知已落入包围的金兵,正待发号时,忽觉右眼皮一阵猛烈跳动,突突突地,弄得他心头慌乱,差点儿连刀都握不稳。
他以为是金兵发现自己已陷入埋伏,打算与宋军拼个鱼死网破,遂按住那传令军汉,道:“再等等。”
又等了一会儿,却见那些黄头奴并无任何异样,赵清存这才下令出击,宋军挥舞长刀奔杀而去。
血溅刀锋,刀锋照影,影子映出一名英姿飒爽的男子。他额头上裹着一条葛布巾,不为别的,只为遮住眉心那瓣太过惊艳的兰花。
挥刀杀敌的时候,赵清存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云哥。其实,他的骑术和刀法都是云哥为他启蒙。
那时候在鄂州,云哥被称作“赢官人”,意思就是他在战场上风樯阵马只赢不败。人人都夸赞云哥像极了岳元帅,说云哥年仅十二岁就已经可以策马杀敌,一声令下,背嵬军八千英豪寒光照铁,无往不利。
彼时还是个丱角小儿的赵清存听了这话还挺不服气,拍着自己稚嫩的胸膛大声说:“等我十二岁,我也可以上战场!背嵬军,我也可以!”
只可惜,十二岁时的他却已被困囿于郡王府的方寸牢笼之中,从此再无光明正大领兵杀敌的可能。
顺昌城外的这一仗,宋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取得了胜利。待收拾完战场,赵清存摸出随身所携韩瓶,“咕嘟咕嘟”猛喝几口瓶中冷水,只觉随着冷水入腹,一股热血却蓦地于体内翻腾而上。
“杨都头,今夜吃酒庆功!”有军汉冲他喊道。
赵清存爽朗地应了。
孰料不久之后,他的右眼皮却又开始猛烈跳动起来。这突然到来的心慌眼跳,让赵清存几乎无法再与弟兄们一起庆贺。
他想,也许是这些日子一直在追伐金虏残余势力,实在是太累,导致身体吃不消,故而才有这般景况。于是赶忙回到房内,躺在榻上歇着。
右眼皮却还是突突突地跳得厉害,由半中午t?开始,忽轻忽重跳了几乎整整一日,以至于后来他不得不用手按住才觉舒服些。
赵清存记得很清楚,那天是绍兴三十二年正月初三——
作者有话说:相信读者宝宝们看到这儿应该已经明白,怀微和清存之间因为家国动荡和身份特殊等各种原因,发生了一个天大的误会。——还请大家稍安勿躁吼,请继续往后看,之后会把误会全部解释清楚。
ps.赵清存不是岳元帅的儿子不要瞎猜呜呜呜我跪下磕头哐哐哐~
【补充说明】
有的宝宝看得快,可能忽略了一些小细节,所以我再啰嗦两句吼:
(含剧透,慎看!)
1.前文写了,赵家兄弟并没有分家,一直到赵昚入主东宫。所以当时大家都以为女鹅是来找建王赵昚献媚的,只有赶走女鹅的那个人知道女鹅真正要找的是弟弟而不是哥哥。但那人没有告诉赵清存,所以赵清存一直不知道怀微跳江之前来找过他。(后文会把前因后果以及那人是谁全部写出来,赵清存最终会知道这事。)
2.怀微和清存之间其实就是因为社会、身份、家国现实等一系列问题而产生了一个巨大的信息差。
3.赵哥之后会加倍偿还女鹅,而女鹅也会变得愈发坚强,愈发成长。
第32章 玉女迎春慢 妾还想要,殿下还能够吗?……
借着挂帐铺房之名在郡王的寻诗园内四处瞎逛的几个女孩子, 可算是赶在太阳下山前回到了王府。
几乎又忙碌了一整日,虽然晏怀微最后没和众人一起去逛园子,却也仍觉浑身难受。这么些天的忙乱叠加至今日, 实在令人疲乏难耐。
妙儿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 用罢飧食就来问晏怀微想不想沐浴,想的话现在就去灶房后面,小翠她阿娘正在那里烧水。
晏怀微简直求之不得,立刻放下手中活计,高高兴兴跟着妙儿去洗澡了。
话至此处便不得不说,临安人真是由衷地喜爱洗澡。
城池之中可供百姓沐浴的公共浴堂足有千家之多, 并且在朝廷的规整下, 这些浴堂还形成了自己的行会,名曰“香水行”。市民百姓辛苦劳作之后, 只需花三十文钱便可在浴堂里泡个舒爽的热水澡, 别提有多惬意。(注1)
黎民百姓都是如此, 王孙公子们就更不消说了。
赵清存也特别喜欢洗澡,整座郡王府邸光浴室就有五处。譬如,晏怀微初入王府时被带去沐浴的那间, 是给周夫人和樊茗如等女眷使用的大浴室;与赵清存欢//爱的那夜,珠儿带她去的是郡王自己的浴室;而今日妙儿领着她来的这间, 则是专供府内女使和厨娘们用的。
小翠阿娘烧好热水便出去了, 留下两个女儿家舒舒服服挤在一个浴桶里。
洗了片刻, 妙儿便起身穿衣, 打算离开:“估摸着殿下快该回府了, 我得回去候着。”
“殿下还没回来?”
“殿下进宫去了。算算时辰差不多就要回来,”妙儿见女先生也打算起身,赶忙拦住她, “娘子不必与我一道,我去伺候就行。”
晏怀微想想也对,赵清存又没唤她,她也实在累得不想再没脸没皮蹭上去了,于是便听话地泡回浴桶里。
妙儿走了以后晏怀微又洗了好大一会儿,直到水已半温,这才出浴。
大冬天洗了个又香又暖的热水澡,再换上一身干净衣裳,晏怀微这会儿欢喜得已经有些飘飘然。
披着朦胧夜色,她脚步轻快地往晴光斋走去。仰看天穹,一弯纤细的娥眉月正于薄云之中若隐若现,那样淡雅幽静,就像是人心中最清甜的哀伤幻化而成。
走着走着,晏怀微的脚步忽然顿住。
晴光斋的竹亭外,一名男子长身玉立于新月之下,也披着一身朦胧夜色,微茫清冷至极——是赵清存。
“殿下为何在此处?”晏怀微上前拜了个万福,问道。
“我来看看你。”赵清存回答。
他凝眸望向面前这刚出浴的女子,眼神逐渐由清朗变得深邃莫测。
“完了,刚洗过又要被弄脏了。”一瞬间,晏怀微心底浮现出这荒唐的想法。
二人一前一后回到晏怀微居住的那间小小的西厢房,门一关上,赵清存一把就将女子打横抱了起来。
“啊!”
晏怀微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呼,却又赶紧抬手捂住嘴,生怕被隔壁的雪月姊妹听到。
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炉中火烧得甚旺,将整间屋子都烧得燥热难耐。
赵清存落座榻边,将晏怀微抱坐膝上,埋首在她颈项间细细亲着,亲得那样虔诚。
褙子从肩头滑落,亲吻也随之滑落,直到隔着抹胸吻至那处……抓在肩头的手指骤然收紧,怀中女子浑身如柔风拂叶一般轻颤不止。
好半晌,待终于能说出话来,晏怀微俯在赵清存耳畔低声说:“殿下……妾伺候殿下宽衣吧。”
“你想要吗?”伴着明灭烛火,赵清存的声音也变得明灭不可捉摸。
“想。”
“我也想。”言声忽变作沉哑,似已压抑许久。
语罢,他放开怀中女子,从榻上站起,手臂微张,让对方为他宽衣解带。
晏怀微低头看了看衣衫半褪的自己,又仰头看着面前衣冠楚楚的男子,心想,赵清存骂她是娼妇好像也没骂错,她现在的所作所为真的很像个娼妇。
这念头一起,忽然就难受的必须咬紧牙关才能不哭出来。
她不敢让赵清存瞧出自己的异样,遂转至他身后,从身后为他松开绦带,脱去外衫,又伸出手臂环过他的腰,摸索着为他解开中衣系带。
待中衣褪下,赵清存后背所刺“尽忠报国”四个大字便清晰地/裸//露在晏怀微面前。
晏怀微盯着那四个字,心底愈发疑惑:
按年头来算,岳元帅死的时候赵清存可能只有十岁,虽然赵清存曾说自己小时候在鄂州待过,但岳家军有可能会收编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娃娃吗?倘若并未收编,那么赵清存后背这四个字,便很有可能是在岳元帅被害、岳家军已不复存在的时候刺上的——可这又是为什么?
想得太入神,竟没发觉赵清存已经转过身看向自己。
待反应过来的时候却是被对方抱着,二人一起倒在了榻上。
上次是在昏暗之中,这一次却是就着明堂堂的烛火。烛火摇曳之下,鸾颠凤倒,萧史弄玉,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一切一切都是清晰的。
愈清晰,愈淋漓。
好一番酣畅情/事过后,晏怀微喘着气,只觉自己现在已经魂不是魂,身不是身。
“累吗?”赵清存的声音仍旧低沉喑哑,“累就睡吧。”
晏怀微极其虚弱地“嗯”了一声,将头抵在赵清存胸前,而后便一动不动。
大抵人都是有些贱/毛/病的,比如疲累至极的时候,越想赶快睡着,却反而越睡不着。晏怀微感觉自己也被这贱/毛/病缠上了,她双眼紧闭,努力想让自己坠入梦乡,可恨那梦乡偏就关着门,不许她进去。
晏怀微无奈地睁开眼,觑眼偷看,发现赵清存却是双眸阖闭,像是已经睡着了。
平日里他的眼睛深邃幽静,美则美矣,却总让人生出一种压迫感。现在他将那令人惊慌无措的眼眸阖上,少了压迫感之后,面容就变得愈发俊美而温和。尤其是再衬上眉心这瓣兰花,晏怀微只觉自己虽如此怨他,却仍会在某个瞬息恨不能变作那搴洲中流的越人,清清泠泠地为他唱一首暗藏心事的歌谣。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注2)
晏怀微在心底轻轻哼唱着这首古老的歌谣,着魔似的将手指放在赵清存眉心的兰花瓣上摸了摸。
赵清存突然睁开眼睛。
晏怀微吓得连呼吸都停了。
“殿……殿下……妾以为殿下……睡……睡着了……”
赵清存并没因她放肆乱摸而恼火,只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道:“是刺锦。”
“什么?”晏怀微怔愣。
赵清存抬手触碰着自己眉心那瓣兰花,重复道:“不是天生的,是刺锦。”
晏怀微见赵清存没生气,于是便好奇地凑过去仔细看了半天,还真是!
刺锦是文身的一种。我宋百姓除前文所言颇爱洗澡之外,还有一项欢喜之事便是文身。给人文身的工匠被唤作“针笔匠”,南渡以来,市井间出现了许多t?手艺极佳的针笔匠,什么刺锦刺青之类皆不在话下。
但赵清存眉心这个颇有些与众不同。
给他刺锦之人简直称得上是技艺绝伦,倘若不是像晏怀微今夜这样扒拉着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是刺的——所以市井传言才说兰郎是天生眉心一瓣花。
晏怀微想了想,迟疑地问:“殿下为何要在眉心刺这个?”
赵清存侧过身,将女子抱进怀里,抚摸着她/光//裸的后背,轻声说:“我小时候曾想要自尽。”
晏怀微大吃一惊。
赵清存继续说:“但我那时候太小了,连自尽这事究竟该怎么做都不甚清楚。我看旁人拿棍子打头就会死去,我就有样学样,找了根破竹棍,对着自己额头狠戳。这法子当然是死不了,但却弄得自己头破血流,眉心的皮肉都烂掉。等到皮肉长好,便留下了很难看的伤疤。后来……大概十三四岁的时候吧,我觉得这伤疤实在碍眼,它总让我想起过去的林林总总,于是便向兄长诉苦。兄长派人为我寻到一个手艺特别好的针笔匠,依着伤痕纹路刺下了这瓣兰花。”
兰花瞧着像建兰,一朵建兰有三片花瓣,可赵清存眉间却只有一瓣,故而便少去柔媚,更多的是俊美与雅致。屈子说“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赵清存将兰花刺在眉心,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秋兰以为佩了吧?
鬼使神差地,晏怀微突然凑过去,在赵清存额间那瓣兰花上嘬了一下。
这一口嘬下去,赵清存蓦地呆住——连晏怀微自己也呆住了!
疯了吧?
这是在干什么?
失心疯了吧?!!
“唰”地一下,晏怀微的脸瞬间就变成落霞与孤鹜齐飞,红的红,黑的黑。
她赶紧把脸扭去一旁,又忙不迭拉起被子想把头蒙住。可赵清存却比她反应快得多,抬手便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脸。
下一瞬,赵清存不容分说就吻了过来。
唇齿纠缠,缠丝绕雪,雪化成泉水,水流过喉间。
是谁蓦然发出一声压抑哀吟,似怨着这不许人喘息的霸道;一瞬间又头昏脑涨地想起亡国后主李重光的两句旧词:“……一晌偎人颤……教君恣意怜……”
殿下,受不住了,真受不住了。
吻了好大一会儿,赵清存终于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她。晏怀微喘息着拉起被子将头蒙住,不想再看见赵清存这个混账王八蛋。
人在惶惑的时候,思绪往往如同风中乱絮,总是一会儿飘向东,一会儿飘向西,全无定数。
晏怀微觉得自己现在的思绪也如同飘絮一般不受控制,莫名其妙地,她竟突然想到了赵清存的心尖人——林伊伊。
晏怀微是那样敏感聪慧的女子,所以她几乎可以肯定,刚才赵清存抱着她拥吻的时候,并非出自低俗的欲//望,而是动了真情。
在什么情况下,男人会对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女人动真情?
也许答案只有一个——他将这个不爱的女人当成了自己所爱之人的替身。
刚才情难自抑的赵清存,一定是将她当成了林伊伊的替身。毕竟,林伊伊也会填词唱曲儿,梨枝也会填词唱曲儿,闭着眼睛亲的话,可能确有些相似之处。
她在须臾之间想明白了这一点——因为林伊伊已经不在人世,所以赵清存便要在她身上变本加厉地讨伐。
林伊伊死了,死去的白月光是永不凋谢的,活着的人无论如何也比不过。
思至此处,也不知为何,心头倏地燃起一股无明业火。业火爇起,直烧得人忽忽如狂。
晏怀微深吸一口气,掀开锦被,翻身骑坐于赵清存身上,唇边勾起一抹笑意,娇滴滴地说:“妾还想要,殿下还能够吗?”
如此挑衅,赵清存哪能说不——必须能!
帘幔幽幽低垂,一双交颈鸳鸯于其中又闹了许久。再歇下来的时候,赵清存却突然皱起眉头,也不知是哪里不对,只见他起身将衣裳穿好,默不作声地开门出去了。
晏怀微没管他,翻了个身自己睡去,眼下她已经累得连呼吸都觉困难。
睡了多久也不晓得,反正是已经睡迷糊的时候,突然又被赵清存推醒。
晏怀微睁开朦胧双眼,见这男人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吹了又吹,吹完让她喝。
“……肠衣没了,我刚才……不小心弄到……”
原本睡得迷迷糊糊的晏怀微,在看清对方神情的一刻,倏然反应过来——怪不得这次的感觉和之前颇为不同,更为真实,更为黏腻,也更为……无法言说。
她明白了赵清存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在刹那之间明白了赵清存给她喝的是什么。
晏怀微没再说话,乖乖从榻上爬起来,就着赵清存的手一口一口将汤药全部饮下。
赵清存在她喝药的时候,温声言道:“这药的药性颇烈,服用后难免伤身,每喝一次必要再喝数日补汤,如此才可不受其扰。从明日起,你要连喝三日补药,我让茗如挑个伶俐的小丫头过来伺候你。这些日子你就在房内歇着,不要随意乱走。……今夜是我不当心,下次不会了。”
晏怀微低着头,心内冷笑一声,嘲讽地想:赵清存这个伪君子,明明就是不想要她的孩子,面上却做出这般温柔体贴之态,真是可笑至极。
喝完了药,赵清存扶着女子重新躺下。他自己却没睡在这儿,而是理好衣冠走了。临走之前还特意给榻上的女子拉好被子,掖好床幔,甚至还记得将蜡烛吹灭。
晏怀微透过薄纱床幔看着赵清存离去的背影,脑海中愈发糟乱。其实她不是没有想过,倘若没有横亘于他们之间的种种恨事,她会不会重新爱上他?
也许她会愿意像望着一轮皓月那般望着他,也愿意等着他化身最明澈清晖,于夜深人静之时,将她拥入怀中。
又或者他们可以琴瑟和鸣,填词吟歌,像大妈妈与其夫那般赌书泼茶,欢闹皆为寻常事。
可惜……恨意太多,一切无可转圜。
赵清存不仅欺辱她,还要剽窃她、作践她,这事根本不是几个吻、几次温柔以待就能抹平的——赵清存必须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晏怀微闭上眼睛,尝着口中残留的汤药苦味,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抠着床榻边沿,直抠得指尖红肿,亦浑然未觉——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宋朝时候,东京和临安等地因高度城市化和商品经济的繁盛,使得沐浴洗澡也有了极大的发展。尤其是南宋都城临安,商业浴室非常非常多。《马可波罗行纪》、《都城纪胜》、《能改斋漫录》等宋元史料中对此皆有所记载。另外,根据程民生先生《宋代物价研究》一书所推测,北宋时期洗一次澡大概十文左右。鉴于南宋战乱频繁,物价普遍比北宋要高,故而本书中说三十文洗一次,属于作者的合理推测。
2、本章撰写时所引用的古人诗词如下:
“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出自秦观《满庭芳·山抹微云》。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出自先秦歌谣《越人歌》。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出自白居易《琵琶行》。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出自屈原《离骚》。
“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出自李煜《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
第33章 卜算子 总是被他折腾
翌日, 赵清存去向周夫人晨省的时候,顺便对樊茗如说了,让她挑个伶俐的小丫头去服侍女先生。
樊茗如对赵清存的钧旨向来是言听计从, 不仅言听计从, 而且反应迅速。不过一时三刻功夫,一个小女使就被送到了晏怀微面前。
这女使名唤小吉,是个孤女,被牙婆几次转手之后卖至郡王府。
晏怀微问她多大了,小吉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只因她自己都不知自己究竟是何年何月生人,只记得从懂事起就已经被四下里卖来卖去。晏怀微瞧她样貌, 感觉年纪应该与小福小翠差不多, 大抵也就是十三四岁。
不过没一会儿,晏怀微就发现了小吉与小福小翠之间的不同——小吉是个特别聪明, 甚至可以说是很会看人下菜碟的孩子。
她t?的聪明, 是那种在长久的被卖、被打、被欺负之后, 自己摸索出来的一套求生技能。也许她就是在这种狡猾的看人下菜之中,才能勉强获得一夕安稳与温柔。
晏怀微原本特别讨厌这种滑头之人,因为这会让她想起齐耀祖, 想起齐耀祖她就犯恶心。
可面对小吉这丫头,晏怀微却觉得自己讨厌不起来——大抵是因为这女孩子年纪尚小, 她的那些小心思在晏家才女面前简直可称得上是稚嫩、笨拙, 一眼就能看穿。
比如, 她对晏怀微说, 樊娘子挑选女使的时候没人愿意来晴光斋, 只有她主动站了出来,也只有她想来晴光斋服侍梨娘子。
晏怀微不动声色地试探道:“多谢你愿意来这偏僻院子陪着我,这事恩王知道吗?”
小吉一听女先生问恩王, 立时双眼放光,忙不迭点头:“知道!恩王还叮嘱我,叫我好生伺候娘子。”
“你从前伺候过恩王?”
小吉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娘子说笑了,伺候恩王的好事,哪儿轮得到我。”
末了又似憋不住话一般,满面欢喜地补了句:“托梨娘子的福,今天是恩王第一次同我讲话。”
晏怀微一瞧她这反应就明白了——她愿意毛遂自荐来服侍自己,八成是因为赵清存。
赵清存最近常往晴光斋跑,甚至还在她这儿宿过一夜。眼下府里都传遍了,说郡王独宠梨娘子,哄得梨娘子高兴,郡王便也高兴。
晏怀微没有因小吉的诳语而生气,也没有揭穿她那些看似弯绕实则可怜的小心思。这孩子只是天真地以为,只要能卖力讨好那些高高在上的男人或者那些男人宠爱的娘子,她就可以不用再挨饿、挨骂、挨欺负。
思至此一声叹息,晏怀微没再说什么,只让小丫头自去忙活。
小吉这姑娘虽然爱耍小聪明,但干起活来却十分麻利,三下两下便将晏怀微的西厢和院子全部洒扫一遍,又掏了炉灰放入新炭,之后再去把西厢后面的那间挟屋收拾了出来。从今往后,那里便是她晚上睡觉的地方。
今日大年初四,前院已经没有需要晴光斋帮忙的事情了。明日应知月就会离开王府去往寻诗园,此刻她们姊妹二人正躲在房内说体己话。院内静悄悄的,冬阳温温,显得晴光斋愈发晴光正好。
晨起读了几页《淮南鸿烈》,到晌午时候,晏怀微倚在榻上小睡了一会儿。刚睡醒还有些迷离恍惚的时候,就见小吉端着一碗煎好的药走进屋来。
晏怀微瞧着面前这碗黑乎乎的汤药,突然就想起一件颇令人困惑的事:昨儿深更半夜的,赵清存是从哪里弄来的汤药?且王府的郎中与女眷根本不在一处,他们又是怎么给她抓药的?
这种种疑问,让晏怀微忍不住问小吉:“这些补药是从哪儿来的?”
“这是恩王给娘子开的方子呀。恩王将方子给了咱们府里的张大夫,张大夫按方抓了,由我来给娘子煎药。”
——赵清存给她开的方子?!
看出女先生的愕然,小吉抿唇一笑,解释道:“娘子一定不知道吧,咱们恩王是懂医术的!不仅懂,还懂得相当多哩。妙儿姐姐说过,从前吴神医还没进宫的时候,恩王拜吴神医为师。神医喜爱咱们恩王聪明好学,教了许多给他呢。”(注1)
小吉口中的吴神医便是临安府的吴劼大夫,晏怀微听说过此人名头,与此同时,她也知道赵清存懂医术这件事——昔年她耳垂受伤那会儿,就是赵清存帮她包扎的。
可她以为也就仅此而已,毕竟上药包扎本就不是什么难学之事,却万万没想到赵清存不仅会包扎,还会号脉、开方、问药——真是好一个赵郎中啊!
小吉仍在卖弄似的碎碎念着:“就是咱们临安名气可大的那个吴神医,娘子知道的吧?过去他在府里当医官,后来跟着官家进宫去了。现在他的官儿可大啦,叫个……叫个什么医什么使来着……”
“翰林医官使?”
小吉讪讪地抓了抓头:“我也记不清,好像是这名字,反正是个大官儿!是宫里太医的头头!”
如此说来,那便是翰林医官使无疑了。朝廷设翰林医官局,隶属于翰林院,由正七品翰林医官使领之,此职乃宫内众医之首。
“还有啊,咱们府里就有个药房,周夫人、樊娘子她们若是有个头痛脑热啥的,都是由恩王号脉开方。咱们恩王可比街市上那些郎中厉害多了!我听水萍姐姐说,御街那个吴太医灵药铺,其实也是咱们的。樊娘子还经常去那儿帮忙打理呢。”
说到吴太医灵药铺,晏怀微忆起她的手指被齐耀祖踩肿那天,赵清存给她涂的就是那间灵药铺的伤药。涂了两次手就好了,果然很灵。今日才知,原来那铺子竟也是属于泸川郡王的。
思绪溯洄,突然又想起昨夜赵清存对她说的,他小时候自尽未遂之事。
赵清存并未详细解释彼时究竟发生了什么,究竟是什么事让一个连如何自尽都弄不明白的孩子想一死了之。
晏怀微觉得,她与赵清存离得越近反而就越是看不清他。关于他的过去,她所知越多,就越是迷茫困惑。思绪纠葛缠绕,端的是心有千千结。
赵清存像是经历了太多无法为外人所知的悲怆,而后独自沿着那悲怆一步步走到今日。
有那么一个瞬间,晏怀微甚至突然觉得赵清存十分可怜——他藏着那么多秘密,还藏了那么多年,这得多累啊!
反观自己,隐姓埋名当细作,这才几个月就已经痛苦得要死要活了……唉,不行不行,晏怀微只觉自己简直都有点佩服赵清存了。
是夜天刚擦黑,小吉尽职尽责地给晏怀微端来第二碗补药,晏怀微乖乖喝下。才喝完药没多久,赵清存又来晴光斋看她。
“药喝了吗?”赵清存温柔地为她理着鬓发,低声问。
晏怀微被他抱在怀里,倚着他的肩,轻轻点头。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晏怀微莫名觉得自年节过后赵清存就变得特别黏人,就像是一只快要离开家园的小狗儿似的,要抓紧时机与主人腻在一起。
“不难喝吧?”赵清存又问。
“甜甜的,妾很喜欢。”
赵清存听她说喜欢,便笑着在她额上印下一吻,道:“我怕你嫌苦喝不下去,特意调整了方子。明后再喝三日就成。补药也不可多用,是药三分毒,补药用多了亦伤身。”
晏怀微乖巧地抬手搂住赵清存的脖颈,又把头抵在他颈窝处轻轻蹭着,柔软地“嗯”了一声。
“明日邹纯义在寻诗园娶亲,你想不想去?”
“妾身子困乏,不想去。”
诚然这些日子她和雪月姊妹相处融洽,彼此已成为友人,可她实在是不想看到任何人大婚的场面。看到那场面她就会想起自己的从前,想起那些痛苦和屈辱,想起齐耀祖和他那一身斑斑驳驳。
“好,不想去就不去。这几日好好喝药,好好休息,不要乱跑。”赵清存说着话,又把她往怀中拥了拥。
两个人正耳鬓厮磨着,却听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动——有人在外面!
赵清存警觉地抬头,晏怀微也被吓一跳,一把攥住赵清存衣袖——她以为是小吉在偷听,生怕小姑娘因此惹恼郡王。
“别怕,是自己人,”倒是赵清存很快就知晓了窗外何人,转而安慰她,“我先走了,你早点歇息。”话毕便急匆匆出门而去。
晏怀微却也没耽搁,赵清存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跟了出去。
她怕被赵清存发现,不敢靠得太近,只能隔着长长一段夜色,蹑手蹑脚地缀在后面。
晏怀微看到赵清存快步往后花园的方向走去,身后还跟了个装束干练的男子。那男子一手提灯一手抱匣,看起来似乎是府内一位跑外路的府干,姓孙,也算是郡王的伴当之一。此前一次偶然机会,晏怀微与这人打过照面。
眼瞧着赵清存和孙府干一起穿过垂花门,又穿过复廊,原来是在往栖云书楼的方向走。
栖云书楼……晏怀微一拍脑袋,怎么差点儿把这地方给忘了!还想着找机会偷溜进去翻一翻呢,谁知这些日子总是被赵清存折腾,折腾得她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变笨了。
晏怀微蹲在栖云书楼外的花木丛里,等了好长时间都不见赵清存和孙府干出来,她怕自己再不回t?去要引得小吉生疑,只好失望地沿原路溜回了晴光斋。
次日是大年初五,应知月嫁去了寻诗园。晏怀微与她送别过后,便躲回了自己的小厢房里。
再之后是大年初六,平平安安,无事发生。
直到大年初七这天,晏怀微突然发现,溜进栖云书楼的机会就这么来了。
姐姐应知雪大清早就来敲门,问晏怀微想不想一起出门登高。
“登高?”
应知雪笑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怎得把这事忘了?虽说侯门一入深似海,但今日却是可以随意出门的。今日出门是讨采头大吉大利之事,没人会拦着。”
晏怀微这才反应过来,正月初七是人胜节。
人胜节又被唤作“人日”,这一天大家要交换华胜,还要相携出门,或登高,或行街,如此种种皆是为了给新的一年讨个吉利。
不过晏怀微却婉拒了应知雪的邀约。赵清存给她开的方子里许是有安神助眠的药,她这几日睡得特别好,但白日却有些懒动。再者说,赵清存特意交待了让她这些日子不要出门乱跑。
大约巳时过半的时候,小吉进屋为她添茶,顺势说道:“大家伙儿都出去了,我刚才去灶房拿热汤,空空的,一个人都没遇见。”
晏怀微听了这话,忽觉心头鬼出电入,遂问道:“恩王呢?恩王也出去了吗?”
“我听妙儿姐姐说,恩王一大早就备了车马去瞧乐平县主了。”
晏怀微一怔:“乐平县主怎么了?”
“好像是病了,也不知是什么病,听说还挺严重的。”
怪不得这么些日子赵嫣一直没再来王府折腾,原来是病了,也不知打不打紧……晏怀微正思量着,却听小吉又说:“对了,周夫人和樊娘子也一道去了。”
“府里没剩什么人了?”晏怀微试探着问道。
“内院好像是没人在,”说完这句,小吉忽地面露扭捏之色,“小福和小翠都去耍了……梨娘子,我能不能也……我不出门!我就去后花园子找小福。”
“你也去玩吧。”晏怀微爽快地答道。
小吉一听这话喜不自胜,赶忙向女先生道了谢,收拾好东西之后便乐滋滋地跑后花园找她的小女伴们玩耍去了。
晏怀微心想,真乃天赐良机,此刻不去栖云书楼瞧上一瞧简直就是辜负了这人胜节的阖府出游!
思至此,她迅速起身出门,向着栖云书楼的方向走去。
书楼外静悄悄的,大门紧闭。晏怀微上前查看,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她不死心,又把书楼四周仔仔细细转探了一圈。别说,这一转还真给她发现了一扇未闭紧的窗。
那扇窗并不高,大略只到晏怀微胸前,晏怀微比划了一下,觉得自己肯定能翻进去,顿时心中大喜。
赵清存大概是完全没料到,这王府里竟会有人对栖云书楼图谋不轨,所以才有了这么个疏忽。他怕是以为自己的王府如同当年赵昚的普安郡王府一般密不透风,却不知看似严密的府邸,偏就漏进来她这么个梨花萧萧一枝风。
晏怀微在心内轻哂一声,四下张望见并无旁人,于是轻手轻脚将窗户弄开,再将碍事的外裙别在腰上,之后两手扒着窗沿用力一撑,左腿向上一跨,这就翻了进去。
谁知刚落地便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响动,晏怀微这小毛贼瞬间惊在原地,只觉魂儿都快吓没了——
作者有话说:【注释】
1、赵清存为什么要跟着吴大夫学习医术呢,主要原因就是他太闲了hhhhh~
前文已经提过许多次,宋朝的宗室制度是非常严苛的。宗室不可结交朝廷重臣,不可参加科举,不可率领兵马,在宗室近属上有时甚至不得“擅出外宅”(《宋会要》)。赵清存的身份乃疏属,对他的要求不像对赵昚那么严格,但他关涉到赵昚,也一样不能轻举妄动。所以在他来到临安后,除了日常读书习武,以及有时出门为赵昚办事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很闲。但赵清存又是那种闲不住的人,吴太医看他聪明好学,于是就干脆把他收为弟子,学习医术。
第34章 金错刀 此人真是胆大包天啊!
惊魂甫定, 晏怀微回头看去,这才发现发出声响的其实只是挂在墙上的字画卷轴而已。
原来并非有人在此对她守株待兔,而是因她打开了窗, 风从窗外扑入, 掀动窗前所悬卷轴撞向墙壁,这才发出声音。
晏怀微长长地呼出一口惊惧之气,定下心神,开始在楼内翻找起来。
栖云书楼共有三层,晏怀微之前来过一次,已略知其布局。
其下二层乃收藏书籍文玩之处, 晏怀微大致翻寻一遍, 除了对赵清存的藏书馋得直咽口水之外,并无其他更有价值的发现。
于是她沿着木梯, 摸索着爬上了顶楼。
顶楼便是那间摆着书案、铺着小榻的雅室, 她曾在这儿填过一首《荷叶杯》痛骂赵清存。
入得雅室, 一眼便瞧见书案上放着一个黑木匣。此匣与前日孙府干臂弯下夹着的那个极其相似,说不定就是同一个。
晏怀微快步上前打开匣子,瞬间就被惊得目瞪口呆——内中竟是满满当当一匣金叶子!
她拿起一枚金叶子仔细看着, 但见其上戳记“官巷前街、许三郎铺”八个大字。这是打造此金的金银铺之铺名及其所在地。凡有此类戳记的,皆为官衙认可的上等叶子金, 绝非偷工减料的劣质货色。
大略数了数, 这一匣金子恐怕至少有五百两, 且每一片都成色极佳。晏怀微将金叶子装回匣内放好, 眼睛一瞥又看到匣下似乎压着两张纸笺。
她小心翼翼地将纸笺取出, 打开第一张,居然是一封信。定睛看去,就见那信上写着:
“澈哥, 俺们收得哥哥财货,见天儿念着哥哥好处,只不知哥哥何时能来与俺们团聚?俺们都想煞哥哥!前些日子火并了小磨山,收得两百号弟兄入寨。那小磨山头领也忒不是东西,娘个腿是与金狗勾搭的鸟蛋,被俺们打杀了。吴大帅领西军与金狗拼斗,俺们从旁相助。全赖哥哥刀马钱粮,山寨越发好了,甭管爷们娘们,各个干劲十足,哥哥莫要忧心。弟固再拜再拜。”
晏怀微拧着眉头看着这满纸“鸟蛋”、“金狗”、“娘个腿”等粗鲁不堪的话,再看看这歪歪斜斜的字迹,想象了一下,写这封信的可能是个没读过多少书的庄稼汉。
第二张看样子应该是给这庄稼汉的回信,可却既无抬头也无落款。大概是顾及到对方的文字水准,此信并不如何文绉。但见笺上只寥寥数语,言简意赅:
“稍安勿躁。抗金之事莫与吴大帅龃龉,只管听令便是。山寨所需赀货由我赒济。孙偍此次再送五百两黄金入寨,暂且使着,切不可惊扰山下百姓。”
澈哥是谁?吴大帅又是谁?看着这一来一往的话语,晏怀微一脸茫然。
难不成……澈哥是指赵清存?又说协助吴大帅打金狗,吴大帅难道便是吴璘?
昔年“吴家军”的统帅为吴玠,可吴玠早已不在人世。这吴璘便是吴玠的弟弟,目下任四川宣抚使兼陕西、河东招讨使,身担保卫秦陇川蜀等军事要地之重任。
晏怀微翻来覆去地看那两封信,又想了半天,终于琢磨出一些头绪——金叶子应该是孙府干刚从金银铺取回来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回信也像是刚刚写就,想必之后是要与金叶子一起送走;再细细掂量这封没有落款的信,据其内容可以推测出,写信之人极有可能是在川峡四路那边养着一个兵马寨。
——呵忒!此人真是胆大包天啊!
算算时辰不早,晏怀微不敢在此多做停留,遂默默记下信中所写内容,又将一切收拾好,这便沿着原路退出了栖云书楼。
她确实已经做得足够谨慎,所有翻动过的东西已然全部复归原位,甚至从窗户翻出栖云书楼的时候,还不忘抹了抹落在窗台上的脚印。谁知纵然已做得如此细致缜密,却还是在次日清晨出事了。
过了人日便是初八,晏怀微到今天已经不用再喝补药。晨起与小吉一起吃过灶上送来的朝食,吃完之后原打算填几首新词玩玩儿,孰料刚研了墨就见守拙院的女使水萍火急火燎地跑来喊小吉。
“快跟我走,恩王叫所有女使和院公都去,我们娘子也过去了。”水萍说着就上前t?拽小吉。
“去哪儿?”小吉被她拽得一头雾水。
“栖云书楼。”
那边晏怀微正搦管待书,听到“栖云书楼”四个字,手一抖,一滴浓墨坠下,洇脏了案上雪白的纸笺。
“去栖云书楼做什么?”她装作无事模样,抬起头问水萍。
“我也不晓得,我只是奉我们娘子的吩咐来叫小吉。”
话毕,水萍再不肯多言,只是扯着小吉将她扯走了。
小吉走后,晏怀微顿觉一颗心“怦怦怦”地跳得又重又狠——赵清存这时候把女使们都叫去书楼究竟是为何?难道说,他已经发现了有人偷看他的书信?不可能吧……这不可能……
经过这么一闹腾后,晏怀微再写不出半句词,干脆搁下彤管,坐于榻边,将一盏冷茶捧在手里,忐忑地等着小吉回来。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又有一位女使气喘吁吁地跑进晴光斋,大喊道:“梨娘子,梨娘子你快去看看吧,恩王要打杀小吉呢!”
晏怀微惊得差点儿将手中茶盏摔在地上。她立时起身问道:“在哪儿?”
“就在栖云书楼!你快去!”
再不敢耽搁,晏怀微立刻便随着那女使一道去了栖云书楼。
书楼的门大敞着,门外站着十来个粗使婆子和跑外路的府干,皆垂头绞手,好似惊弓之鸟模样。
晏怀微一看这阵仗心头愈发焦灼,三步并作两步跑进书楼内。但见赵清存阴沉着脸,负手立于书楼厅堂;樊茗如蹙眉抿唇,站在五步开外之处;其他女使和院公则沿着墙角一字排开,各个都是兢战模样。
而小吉,她则瘫跪于厅堂正中间的地上,已哭得满脸是泪。
赵清存见女先生来了,面色稍霁,对她说道:“这是你的女使,我要处置此人,叫你来是与你知会一声。”
晏怀微赶紧问道:“殿下这是打算如何处置小吉?”
“送走。”
“送往何处去?”
“崖州。”
晏怀微倒抽一口凉气。
崖州之远,足可称作天涯海角。那里比之岭南的蛮烟瘴雾,有过之而无不及。将小吉这样一个女孩子送去崖州,端的就是要她与世隔绝,自生自灭。
晏怀微急了:“不知她犯下什么错,惹得殿下如此重罚?”
“她偷看了一些绝不能看的东西。”赵清存暼了小吉一眼,凛冽地说。
“我没有!我没有看!殿下!殿下求您明察!”
小吉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努力撑着身子,把头在地上磕得哐哐响:“昨儿黄昏时候,我见张婆子在楼内洒扫,一时心痒就走了进来……但我什么都没碰!我什么都没看见!”
站在进门处的张婆子听得小吉攀扯自己,赶紧上前两步,喝到:“你莫胡扯!那会儿我出去打水,待我进来的时候,分明看到你在翻殿下的东西!”
“我没翻!是书掉在地上,我捡起来……”小吉哭得凄惨可怜,“我只是捡起来……我没翻……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殿下……求求您,别送我走……”
就在小吉和张婆子争执之时,晏怀微一颗心却已然沉入冰窟。
她听明白了,赵清存果然是已经发现了有人动过他的书信,于是便将府中可能来过栖云书楼的女使、院公、婆子全部叫来讯问。干粗活的张婆子昨日曾打开书楼大门入内洒扫,而小吉这个爱耍些小聪明的倒霉孩子,恰恰便是在那时偷溜进来玩。
张婆子大字不识一个,根本不会去翻看信笺。可小吉入府之后,因樊茗如说恩王不喜欢粗笨不认字的女使,便让她和小福小翠等人一起读书。也就是说,小吉是识得文字的——这下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赵清存面色阴沉,垂眸看着小吉,冷声说:“你可知,我平生最恨的便是说谎……拖出去,先杖二十。”
赵清存也是气狠了,二十个背花杖打下来,这小姑娘不死也得脱层皮,之后再送去崖州,她哪能熬得住。
此刻,晏怀微的心已经是冰窟里冻一遍,热油里再烫一遍,冰火煎熬,后背虚汗直冒。她无意识地咬着下唇,简直快要咬出血来。
小吉捡起来的那本书,应该是她在翻找又归位的时候没放稳,这才滑落在地。一切都是因为她。她确实如愿以偿地看到了赵清存的某些隐秘,但现在却要让这样一个可怜的孩子替她受过,替她丢去性命。
小吉的额头已经磕得红肿,却还在边哭边磕。而两名院公已奉郡王钧旨,上前粗鲁地扯住她左右臂膀,要将她拖走挨杖。
“……梨娘子……求娘子救我……我一定做牛做马报答娘子……”小吉突然大哭着冲晏怀微喊道。
晏怀微再也受不了了!
一人做事一人当!
她把牙一咬心一横,上前两步,“砰”地一下就跪在了赵清存脚边。
赵清存以为她是要给小女使求情,刚想弯腰扶起她,便听得脚边这女人颤声说道:“偷看殿下信笺的人……不是小吉……是妾。”
搀扶的手蓦地顿在半空。
“莫要胡言乱语。”赵清存眉头紧蹙,神色凝沉。
晏怀微擦了一下眼角泛起的泪花,压低声音哽咽着说道:“澈哥,小磨山的首领被俺们打杀了……吴大帅领着西军在打金狗……此次先送五百两黄金,切勿与山下百姓龃龉……”
旁人皆不知她在浑说些什么,可赵清存却在听到“澈哥”二字的瞬间,双目圆睁,面白如雪——她能准确复述出信中所写内容,如此说来,偷看信笺的人还真是她!
赵清存缓缓向后退了两步,好大一会儿才摇着头说:“怪我大意……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此时此刻,站在书楼厅堂内的女使院公们,没有一个人再发出一丝声响,甚至连小吉也紧紧咬住哭声。所有人都像被一张巨大的尸布捂住呼吸似的,整座书楼安静如死。
而泸川郡王的面色已然变得青白可怖,他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片刻后冷声说:“捆起来。”
晏怀微被这三个字刺得浑身一哆嗦。她想,之前赵嫣没打成的背花杖,今日竟是要在赵清存这里兑现了。
原本要拖走小吉的那几名院公依郡王之令,快步上前扯住女先生,拎出麻绳,三下五除二就将她牢牢绑起。
“燃烛。”赵清存突然下了个奇怪的命令。
纵然奇怪,却亦无人敢违抗。
妙儿赶紧跑出去,不一会儿就端了个錾花烛台进来,烛台上燃着一支又粗又长的白蜡烛。
赵清存接过这正在燃烧的烛火,对其他人命令道:“全都出去!”
此话一出,包括樊茗如在内的所有人皆默不作声地退出了栖云书楼。珠儿是最后一个出门的,末了还不忘回身将书楼的大门关上。
晏怀微被麻绳捆着,恐惧之下失了平衡,再跪不稳,身体颤抖着一下子侧躺在地。
她被吓坏了,吓得哭都哭不出来。她从未见过这种模样的赵清存,哪怕当初赵清存冷冰冰赶她走的时候都不曾这般骇人。
她张了张口,想唤一声“殿下”,可声音却被恐惧压在喉间,发不出来,一句完整的音声都发不出来。
晏怀微不知道赵清存拿蜡烛是要做什么,但烛火映着他的面容,宛如佛经中记载的罗刹鬼王一般。
此刻,这玉面罗刹正一步步向她走来,离她越来越近。
直到她被对方箍住下巴被迫抬起头的那一刻,晏怀微感觉自己的心都已经不会跳了。
第35章 如鱼水 可耻就可耻
大门紧闭的书楼内突然传出一声惊叫, 紧接着便是凄凉的悲哭。
该怎样形容这令人心悸的哭声?
也许就像是纤纤素手不当心按在了一株仙人掌上,或者是风吹起一簇麦芒扎进了眼睛里——在这种情形下,疼痛反而是次要的, 因为恐惧比疼痛更折磨人。
书楼外, 所有人都面色煞白,一动不动地站着。耳闻楼内女子的哭声逐渐由嘶哑变得微弱,而后又变作急促的喘气,再之后就没了声息。
小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齿不清地喊着“娘子”、“娘子”。
就连一向沉稳端庄的樊茗如,此刻也忍不住牙齿打颤。她自与赵清存相识以来, 从未见过三郎用这样粗暴的手段对待任何女子, 更何况这梨娘子还是他独宠之人。
她不知道那t?扇紧闭的门内,赵清存究竟在做什么, 可是同为女人, 她却蓦地替那女先生捏了把冷汗。
又等了一会儿, 书楼的大门突然打开,泸川郡王从楼内走了出来。
樊茗如盱眼看去,立时惊诧地发现, 那女先生竟然被赵清存打横抱在怀里。
虽然她看起来像被抽了魂一样瘫软着,可赵清存却又如此小心谨慎, 还将自己的外衫脱了, 将那女先生从头盖到脚——这便使得无人能看清这女人究竟是怎么个景况。
赵清存抱着怀中女子, 大踏步往景明院走去, 珠儿和妙儿战战兢兢跟在他身后。
“去打盆水来, 要冷水。”进屋之前,赵清存头也不回地对妙儿吩咐道。
妙儿赶紧打了盆冷水送进寝房,偷瞄一眼, 见那女先生仰面躺在榻上,头脸仍被衣衫包裹着,而郡王则沉默地坐在榻边。
待得妙儿放下水盆离开,赵清存这才起身,取了一块布巾,用冷水浸湿,而后拿着布巾坐回床榻边。
“我帮你擦擦。”
说完这句,他动作极轻地将盖在女子头上的外衫揭开。
令人惊愕的是,衣衫下露出的根本不是此前那张丑得五花八门的脸,而是一张眉清目秀的颜容——这才是晏怀微的本来模样。
此刻,她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黑红色烧疤已完全不见踪影,而一直显得歪斜难看的五官,亦皆恢复原状。卸去伪装之后,但见肤上一片冷白月华,眼北两弯远黛眉山。
仔细看去,她的容貌虽谈不上如何惊艳,但却像极了人间四月天时,盛开在西子湖畔的梨花。
梨花并非最妍丽花树,但却是这世间最洁白烂漫的存在,干净得令人心动,也令人心疼。
晏怀微躺在榻上,眼泪还在止不住地往下淌,好似断了线的水晶帘,湿了蕤的晚来雨。
刚才在栖云书楼,赵清存箍着她的下巴,将烛液一滴滴地滴到她面颊的烧疤上。
第一滴烛液滴下来的时候,晏怀微因为恐惧而尖叫了一声,但很快她就明白过来,赵清存的目的不是要惩罚她偷看书信,而是要揭穿她的伪装。
——原来赵清存早就已经看明白她这张丑脸的蹊跷之处了。
“疼吗?”赵清存手拿浸过冷水的布巾,一点点为她擦拭着面颊。
晏怀微没理他。
赵清存抿了抿薄唇,缓缓说道:“其实我想过很多办法,热汤、烧炭、炉焰或者其他,后来发现用烛蜡是最好的。用其他物什难保不烫伤,但烛蜡不会。我们同床共枕那几夜,我趁你睡着,仔细察看了好久,后来终于可以确定——你易容用的是一种很特别的胶药,对不对?”
晏怀微还是没理他。
但不可否认的是,赵清存确实一点儿没猜错,她用来改换容颜的东西是一种名叫“枯颜”的药。
那瓶药是秦炀拿给她的,说只要涂绘在脸上,无论多美的美人儿都会立刻变成丑八怪,效果立竿见影,而且比贴面具舒服得多。
“枯颜”乃是用呵胶、鱼鳔胶并十几味草药,以特殊的方法熬制而成,将之涂抹于面部,便可形成令人极难察觉的仿妆。(注1)
本朝仕女贵妇都喜欢绘珍珠妆,即以打磨好的珍珠粘在面上作为装饰,而用以粘贴珍珠的,便是呵胶。
呵胶产自辽中,是一种黏性极强的胶脂,用它上妆,绝不会发生脸上珍珠突然掉下这般糗事。但呵胶也有个明显的缺点,那就是畏热。故而卸妆的时候,只须拿热水浸湿布巾捂在面上,不一会儿便可融化呵胶,将珍珠取下。
而以呵胶为底,佐以黏性更强的鱼鳔胶共同熬制,便可解决融化之事。
加入十几种草药则是为了使易容效果变得更好——当胶质涂于面上,牵拉肌肤并形成伤疤的时候,草药的药性能令这丑陋容颜更显真实。
赵清存将蜡液滴在晏怀微面部的伪装上,胶药因热烫而融化,之后又与蜡液凝为一体,在脸上形成一层蜡质。待这层蜡质干透,只需用力一掀就可以像掀面具一样掀去伪装,使对方露出真容。
而他下令捆住她,则是为了控制住她的挣扎,防止她因乱动而被热蜡溅伤。
俗话说“撕破脸皮”,晏怀微忽然昏头涨脑地想,赵清存今天才是身体力行地表演了一番什么是真正的“撕破脸皮”。
而目下这个将她“脸皮”撕破的人,正一边用布巾给她擦脸,一边继续说:
“适才是我太生气,吓到你了,对不住。倘若我不做出那般怒容,难保不会有人为着一时好奇再次偷溜进去。栖云书楼不许随意进出,只因那里面收着许多重要物件,包括兄长尚未即位时的一些文牒,不可任由他人乱翻乱动。”
话语停顿片刻,赵清存忽然唤出了一个久未唤出的称呼:
“……樨儿。”
这声“樨儿”一唤出口,霎时间,晏怀微哭得更凶了。
这世间曾将她唤作“樨儿”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张五娘,另一个就是赵清存。可这二人于现在的她而言,皆楚人涉江,刻舟求剑——刻痕再深也回不到从前。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她拼尽力气,终于从唇齿间挤出这几个字。
赵清存不再说话,复又拿起布巾,慢慢地为她擦去面上残留的呵胶和药液,同时也擦去她满面清泪。
“……对不住,吓到你了。”边擦拭着,赵清存又重复了一遍这句道歉的话。
他知道他刚才的举动确实令她恐惧,其实他自己也完全没料到,揭穿她的伪装居然是在这般荒唐的情形之下。
擦完后,赵清存放下布巾,凑近晏怀微面颊仔细检查着——果然如他所想,烛蜡虽热,但因中间有一层胶药隔开,故而女子细腻的肌肤上并无任何烫伤——他这才放下心来。
“关于那封信,其中内情纷杂,眼下我不能多说。等以后吧,倘若以后有机会的话……”赵清存话说一半,忽地发出一声叹息,“……此事,是我大意了。”
晏怀微努力忍下泪水,声音闷闷地问:“你是怎么知道有人看了你的信?”
“次序。”
“次序?”
“嗯,信笺放置的前后次序颠倒了,那就必然是有人动过。”
听罢此语,晏怀微简直想把头往床围子上撞!她临走的时候明明已经很仔细地将一切都收拾好,怎能料到赵清存这混账王八蛋居然连信笺放置次序都记得?!
晏怀微也学着赵清存的样子,发出一声叹息,道:“……是我大意了。”
赵清存瞧她这模样,越瞧越觉心软,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这一笑,川峦万里冰消雪融,房内沉闷凝滞的气氛,瞬间便如碎雨散落。
晏怀微从榻上爬起,刚才放声大哭,以至于现在嗓子又干又哑,难受得不行。
“我想吃酒。”她说。
“我叫妙儿拿些热羹来。”赵清存柔声答她。
谁知晏怀微却十分坚持,道:“我受惊了,我要吃酒压惊。”
这般气呼呼的模样,弄得赵清存只觉心痒难耐,再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凑过去,在她颊侧轻轻亲了一下,道:“你等等,我去给你拿。”
话毕,赵清存起身离开卧房。不消片刻,就见他端着个玳瑁盘回来,盘中放着白瓷莲花酒注一套,另有青釉蕉叶纹酒碗一只。
赵清存将玳瑁盘放在榻前矮案上,又将坐在注碗里的酒注子拿起,缓缓倾出其内酒液,待蕉叶酒碗盛得半满之时,放下注子,双手捧着那碗酒递给榻上女子。
好一个堂堂泸川郡王、怀安军节度使,此刻俨然已化身为一名殷勤男使,伺候人伺候得不亦乐乎。
晏怀微接过酒碗,二话不说就将一碗酒全喝下肚。喝完后将碗还给赵清存,道:“还要。”
赵清存拿起酒注,又为她量了一碗,晏怀微则又是“咕嘟咕嘟”全喝下肚。
待喝到第三碗,她喝了一半觉得喝饱,便将那半碗残酒递给赵清存,道:“我喝不下了。”
孰料赵清存的眸色却蓦地变得晦暗不明,眼底似有深雾翻涌,呼吸也变得重而仓促。
晏怀微有些惊愕,不知是不是自己此举太过僭越,遂惹他不快。
赵清存看着榻上这个满脸困惑的女先生,沉声说:“你知不知道,女子将吃了一半的残酒递给男子……这是在挑逗,是在勾/引他。”
晏怀微大吃一惊,忙要将手收回。孰料赵清存却一把攥住她手腕,接过那碗喝剩的酒,仰头便见了底。
他将空了的酒碗随意丢在案上,而后抬手就将床幔拉了下来。
“你要做什么t??”晏怀微顿时警惕起来。
赵清存懒得再跟她废话,手臂用力揽着她的腰,将她抱至身前,直接上手扯她衣带。
晏怀微发出一声惊呼,一把按住对方的手,可赵清存却将她手指掰开,毫不迟疑继续动作。
“是你先挑逗的。”赵清存蛮横地说。
“我不是故意的!”晏怀微委屈地答。
谁知这混账王八蛋为达目的,居然开始跟她一笔笔算起旧账了:“上回翻了不能翻的,这回又偷看了不能看的,该不该罚?该罚,数罪并罚!”
青天白日,日头正盛,盛气凌人的泸川郡王将这个刚被揭穿身份的小毛贼用力按在怀中。纱幔摇曳,风月堆叠,让她无处可逃。
缠绵交错缠绵,悱恻勾连悱恻。相思从骨头里绵绵漠漠地生长出来,好一次玲珑骰子安红豆。
急促喘息着,晏怀微突然想起一首汉时歌谣。
那歌谣是这样唱的: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注2)
少女时懵懂无知,只觉这采莲曲清美却又啰嗦,什么东西南北的一股脑儿全堆上去,水字数的吧?
许久之后她才知道,原来这东西南北的采莲歌谣,是带着/情/欲/味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