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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酒饮得 慕清明 24408 字 3个月前

辛勤的劳作和热烈的情爱都是天地间最圣洁之事。它们共同组成了“生命”这个充满力量的词。它们从洪荒初绽之时就已并辔驰驱,那是上苍赐予人间的由衷至美。

就像现在,她感觉自己和赵清存仿佛已化身成为水中撒欢的鱼儿,以及,淹没鱼儿的水。

庄惠濠梁之辩时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又说,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我究竟从何得知鱼之乐?我知之濠上也。

——我知之濠上也!

晏怀微搂紧赵清存肩背,在身心的跌宕起伏之中猛然发出一声惊叹,是大彻大悟,是鱼水同欢之中的大彻大悟。

便是在这须臾,什么爱恨情仇、你亏我欠,都变得无足轻重,让人完全不想理会。她现在只想专心品味这种恣肆的、放纵的、疯癫的快乐。

红尘和俗世都不再困扰她,现在困着她的是赵清存,也只有赵清存。

她感觉自己正被一抹皎白月光抚着、拥着、怜着,也正与那月光你冲我撞痴缠不休,呼吸之间,快意直冲颅顶。

“泸川郡王白日宣淫……可耻!”

晏怀微已经喘不上气,却仍是在这生与死的窾隙,于檀唇之内挤出一句似嗔非嗔之语。

赵清存哑声回敬道:“……可耻就可耻。”——

作者有话说:先让女鹅女婿大彻大悟一下,因为下一章俩人又要干架了。(属实是扇巴掌之前先给颗糖吃.jpg)

【注释】

1、目前没有史料或实验数据可以证明呵胶就是鱼鳔胶,所以作者认为将呵胶直接等同于鱼鳔胶的全是伪科普。目前所知,呵胶是宋朝女子用来化妆的一种胶,黏性非常强,不仅可以化妆还可以用来粘羽箭。

2、“江南可采莲”一诗出自汉乐府《相和歌辞》。

3、“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这几句出自《庄子·秋水》。

【以下是作者的废话↓】

对不起,让大家担心惹。我道心破碎了几天,现在已经把自己拼好了。

请大家放心,这本书不会坑的。我这人虽然酒品不咋地但坑品还挺好,说了要写完就一定会认真写完。

不过可能接下来没办法日更了。

因为日更本来是想保末点的,但是现在凉凉的很安心,保不保末点都是这死样子,算了不想保啦,保末点真的好累好累好累。

接下来咱们改成随榜更吧。阿晋的榜单一般是要求作者每周更新15000-20000,其实字数也蛮多的哩。

谢谢读者宝宝们的支持和陪伴,再次给大家鞠躬。

第36章 花犯念奴 好似耍猴儿一般玩弄着

黄昏和暖, 帘幔熏风。仿佛岁月安然无恙,黄粱一梦地久天长。

赵清存从榻上坐起,披衣斜倚床栏, 一点碎光由床帷的缝隙漏进, 恰好落在他眼睫上,轻粼粼,轻粼粼,美得人心惊荡。

晏怀微惬意地眯着眼睛欣赏了好一会儿,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桓心头,令她疑惑不已的问题:“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赵清存垂眸看向她, 道:“耳垂。”

——果然是耳垂!

晏怀微不禁蹙眉嘟哝着:“可我耳垂上的伤早就已经好了, 我还让妙儿帮我看过,她说什么都没有。”

赵清存被她这嘟嘟哝哝的样子逗笑, 温柔地说:“她看不出所以然, 但我可以。”

说完他抬手扯住晏怀微的耳朵, 晏怀微“哎呦”一声,想打他。

赵清存将那柔软又圆润的耳垂捏在手中细看,轻声说:“我用的是师父教的独门针法, 缝合之后,很难看出伤痕。但这些年过去, 这伤其实并没完全长好。而且, 我怕愈合后耳洞变得难看, 特意在这里补了一针。这个痕迹,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注1)

“你给我缝针了?!”晏怀微这下更为惊诧。

“你当时伤得很重, 不缝针的话耳垂就很难愈合,要么舛错,要么扭结, 要么慢慢烂掉。我担心你害怕,就没跟你说实话。”赵清存娓娓解释道。

——原来如此!

怪不得那时候赵清存给她端了一大碗苦药和一壶酒让她喝。她相信他,就喝了,结果喝完没多久便人事不知。原来那药竟是麻沸散。

赵清存给她喝麻沸散的用意就是为了方便缝针,旬日之后又喝了一回药,大概是为了拆针——可这人却什么也没告诉她,不仅骗她说只是简单做了些包扎,还用裹帘紧紧包着不许她乱碰,害得她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耳垂上居然有这么大一个破绽。

晏怀微想着想着就有些闷闷不乐,把头扭向一边,又问道:“你是不是早就已经发现了?”

“是。”赵清存答得很诚实。

“什么时候?”

“中秋。”

晏怀微瞬间怔住,她不是没猜测过赵清存也许早就发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是没想到居然这么早!也就是说,她才刚入府没几日就被赵清存看穿了。

明晓此事非但没让晏怀微惊喜,反而让她觉得心头像堵了块大石头一样又憋又恼。

这就好比你在某人面前使了个计谋,那人因着你所不知的旧事而识破了你的计谋,但他却不告诉你,只是默不作声观察着,冷眼看着你在他面前摇头摆尾上蹿下跳……好似耍猴儿一般。

好似耍猴儿一般耍得她头昏脑涨,还要玩//弄她,与她行床笫之事,让她从头到脚都变成娼妇模样!

也许那人在抱着她缠绵亲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晏樨,你可真下贱啊。”

思至此,晏怀微顿觉心底一阵苦涩汹涌,用力屏住呼吸才将满腔怒血悉数咽下。

她从榻上爬起来,捡起被丢得乱七八糟的衣裳,一件件穿好,而后站在榻边定定地看着赵清存,不亢不卑地说:“妾偷看了殿下的信,请殿下将妾送去崖州。”

赵清存被她这突然翻脸弄得有些发懵,道:“好好的,乱说些什么。”

“殿下怕是已经瞧出来了,妾接近殿下乃有所图谋。今日既已被殿下揭穿身份,妾认了,是妾无能,没将这出戏唱好。殿下若是不使妾流徙崖州,妾难保不将信上所言之事告知他人。”

听她说完,赵清存淡然地答了句:“我不在乎。”

此语颇为豁达,但他却没发现,这句话其实是有歧义的。

从赵清存的角度来读解,便是他根本不介意晏怀微会对他做什么。他心悦之,心怜之,与此同时他又什么都不畏惧——他的一颗心交织着爱与勇气,所以他不会责怪她分毫。

但从晏怀微的角度则完全不是如此——这句“不在乎”之中,饱含着厌烦和不屑一顾。因为他瞧不上她,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所以哪怕她机关算尽,也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他只会觉得她可笑罢了。

晏怀微顿觉恨如潮水,从足尖一路漫延至头顶,恨至无法呼吸。

“殿下所赉身子钱,妾分文未动……妾这就还给殿下……也请殿下将妾的献状还给妾,你我自此两清。”晏怀微气得牙齿都开始打颤,说话也变得磕磕绊绊。

赵清存着实被对方的态度弄得不知所措,蹙起眉头,道:“这又是为何?我有哪里不对,你告诉我。”

他边说边伸手去牵晏怀微的手,哪t?知晏怀微却猛然将手抽走背于身后。赵清存牵不到手,便干脆去抱她,怎料又被晏怀微推开。她向后连退三步,再不肯让他碰一下。

经这么一闹,赵清存也隐隐有些窝火,冷声说:“你想做什么?”

“妾不过是条连死都死不成的贱命,还要劳动郡王殿下如此戏弄,真是折煞妾了。”晏怀微说完,转身就向屋门处走去。

提到“死”之一字,赵清存的火气也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他想到去年年初的时候,自己从前线回到临安,刚到行在就听闻晏家才女跳江的消息,瞬间如遭雷劈,肝肠寸寸而断。

他到现在都不敢回想那段日子自己是怎样浑浑噩噩活过来的,他整夜整夜睁眼到天亮,心痛至几不欲生。

他隔三差五就去钱塘江,就是为了寻找她的尸身,想为她安葬。街面上传遍了流言蜚语,说她不守妇道,写了许多淫/词/艳/曲所以才尸骨无存,他气得面色青白,恨至发狂。

若不是尚未完成岳伯伯的夙愿,尚未收拾旧山河,他都恨不得同赴阎罗殿,上穷碧落下黄泉,跟着她一道去了。

直到中秋那夜,当他蓦然发现在他面前装模作样的书会先生竟然就是她时,那种又怒、又爱、又怨、又恨的感觉令他差一点儿理智尽失,恨不能当时就强要了她。

旧怨像火炭一样烧在心口,赵清存怒喝一声:“你站住!干什么去?!”

“妾回家。”

赵清存恨声说:“你还有家可回吗?你敢一声不响就跑去跳江,从那时起,你爹娘早就已经不要你了!”

“我是他们唯一的孩儿!他们不可能不要我!”

虽然明知赵清存说得是真的,她爹娘已在仙林寺外将她的词稿烧了,这就是阴阳两隔再无牵念的意思,但晏怀微还是哽咽着否认。

赵清存冷笑一声:“唯一的孩儿?你不是了。”

晏怀微喃喃道:“你说什么……”

“你阿爹一直想要儿子,这事你不会不知道。我告诉你,他已经从海宁晏氏过继了一个。现下他们有了自己的螟蛉之子?,早就已经不在乎你了。还有,你别忘了,你是齐家妇,不是晏家女。”

听赵清存说爹娘已经过继了一个儿子,晏怀微只觉五雷轰顶,傻在原地。

她早就知道阿爹想要个儿子,她也曾想象过,倘若自己有个讨喜的弟弟会是什么景况。但此时此刻,耳闻赵清存用如此刻薄的语气说出此事,她简直恨自己为何还活着——这世间确然已再无她的容身之处,甚至连爹娘都已经不要她了。

泪水如大雨倾盆,瞬间便淋湿面颊。

“那我去齐家……我回齐家去……”晏怀微浑身颤抖着,继续向门口走去。

“回来!”赵清存又一次怒喝。

晏怀微却不肯应承。

此刻,她的脑海已是混沌冥蒙,嘴上却不受控制地只想把赵清存狠狠怼回去:“……你说得对,我是齐家妇,本来就该与齐耀祖恩恩爱爱,白头偕老。我现在就去齐家。”

“你就这么忘不掉那姓齐的?!”

赵清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箍住晏怀微的腰,用力将她箍进怀里,恶狠狠地说:“你敢与他白头偕老,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话毕,也不管晏怀微如何反抗,拖着她就往床榻上拖去。

什么狗屁理智,不要了是吗?好,那就大家都别要!你晏怀微不要了,我赵清存也不要了!

刚穿好的衣裳又被撕落,那样凶恶粗暴,晏怀微只觉赵清存眼下仿佛已化身为一只厉鬼,专程来索她性命。

他像个疯子一样,翻过来覆过去地摆弄她。期间晏怀微昏过去了一次,却又被他掐着人中掐醒,醒后继续折腾。

到最后,晏怀微甚至已经产生了幻觉。她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片虚无之中,万丈深渊当头压来,将她的身体缠绑住,深渊那样黑那样狠厉,还差一步,还差一步她就会彻底死掉……而事实上,她只是瘫在赵清存怀里,浑身抖得不像话。

什么鱼水同欢,什么大彻大悟,纯粹是失心疯了!

——没有鱼水同欢,只有怒火和恨意。

次日清晨,晏怀微睁开眼睛的时候,仍觉天地一片混沌,她在这混沌之中上浮下沉,仿佛身体上每一寸肌肤都已不属于自己。正迷茫着,却听得耳畔传来阵阵呜咽。

是个女孩子在哭,哭得哀凄,也哭得让人头疼。

“娘子……娘子你醒了……”小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榻边,见晏怀微呆滞地睁开眼睛,赶紧去推她。

“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娘子……是我害娘子受这样的苦……娘子你打我吧……”小吉还在哭,话也说得哆哆嗦嗦。

晏怀微想说这不怪你,这是我和赵清存之间的劫难。这一劫注定是要爆发的,不过就是时辰早晚罢了。

但她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娘子想喝水吗?我去给娘子斟杯热茶来。”

晏怀微摇头,努力睁大眼睛瞧了瞧,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送回晴光斋,目下就躺在她那间小小的西厢房里。

晏怀微再次阖上眼睛,一滴泪顺着眼角潸然滑落。

自那日之后,她便一直没见过赵清存。泸川郡王就像消失了似的,完全不见踪影。樊茗如也不再与她麻烦,一次也没唤过她。小吉没回守拙院,而是选择留下来继续伺候她。可她自己则整日待在房间里,门窗紧闭,恹恹无所言。

期间小吉曾偷偷摸摸去找小福打听郡王的事。这一打听才知晓,原来郡王已经多日不在府里。

“小福说,恩王身体不适,已经搬出王府去寻诗园养病了,或许要大半年才能回来。”某日傍晚用飧食的时候,小吉将此事告知晏怀微。

晏怀微没有任何反应,无悲无喜,无怒无厌,只是低头默默地吃着青瓷碗中的鱼羹,一勺接一勺。

上元佳节那天,临安突然下雪了。雪片飘落,将整座杭城涂作惨白。街面上行人寥寥,据说就连朝天门外搭起的大鳌山也被雪淋得薄凉。

樊茗如派女使送来了应景的闹蛾,说是王府待诏专为府内娘子们做的,比街市上买的那些好太多。晏怀微却只是瞧了瞧便搁置一旁,根本无心打扮自己。

是夜她也没随诸人一起出门看灯,而是一个人站在晴光斋的雪地里,感觉自己就像被一道道看不见的锁链给锁住了——进不得,退不得,生不得,死亦不得。

之后又过了大概两个月,至春草葳蕤、春芳初绽时节,眼见韶光展卷万千景,心绪也慢慢地不再那么消沉。于是晏怀微打起精神,凭着记忆,想将大妈妈遗留的词句誊录出来,逐一校订后再为之付梓。

谁知一提起笔,脑海中当先一首便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晏怀微猛地扔下词纸,不敢再细想下去。

时至三月中旬,忽有一天夜里,大约亥牌时分,晏怀微才脱了衣裳睡下,便听得有人叩响房门。

她以为是小吉来给留夜的省油灯添油,遂说道:“门没闩,你自进来。”

赵清存推门走了进来。

晏怀微发出一声惊呼,猛地从榻上坐起,顺手拉过被子抱在自己胸前。

赵清存披着一身春寒料峭,关上屋门,缓步走入房内,在床榻边坐下。

晏怀微紧紧抱着被子往床脚移了移,眼中满是恐慌与警惕。

长久的沉默之后,赵清存突然开口道:“……对不住。”

晏怀微没回应他,仍旧攥紧被子缩在床脚,戒备地看着对方,不想跟他说话,只想离他远远的。

赵清存坐在床边,好半晌没言语,也没有任何动作。

“我要走了,”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又说,“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要多保重。”

“去哪儿?”晏怀微下意识问道。

赵清存却没回答这个问题,只从袖中摸出一枚白铜信筒递给她,轻声说:“你拿着。万一我回不来,这个就留给你。你有了它,下半辈子足可衣食无忧。……别回齐家去,齐耀祖他不配。”

晏怀微没接那信筒,仍旧气狠狠地看着赵清存。

赵清存的手在空中端了好久,最终尴尬地落下,将信筒放在了晏怀微面前的瓷枕上。

放下信筒之后,他没再多做停留,又深深地看了晏怀微两眼,这便起身出去了。

待得赵清存离开房间,晏怀微摸过信筒打开,见里面装着一张绢布t?文书。她好奇地抽出文书,展开一看,立时便被惊呆——那竟然是一张加盖官府钤印的寻诗园红契!

赵清存将那么金贵的寻诗园就这样送给她了?!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又拿她当猴儿耍呢?!

晏怀微用力将红契甩在一旁,气得掀开被子跳下床,甚至连鞋都没来得及穿,赤着脚就追了出去。

晴光斋的院子里,赵清存的背影淋着月光,孤寂地向前走着。

“赵珝!你站住!”晏怀微怒气直冲天灵盖,已经顾不得尊卑长序,张口就喊赵清存的名字。

赵清存停下脚步,回身望着她。

“你把寻诗园的红契给我是什么意思?你究竟要去做什么?!”晏怀微质问。

二人隔着夜色对视着。眼中是怨,是怒,是此恨绵绵,亦是被夜色遮掩的情深不可测。

片刻后,赵清存快步走回,一把就将晏怀微拥入怀中。

他抱着她,抱得那样紧,却又那样温柔。他小心翼翼地,生怕会再次失去,却又不得不承受着随时可能发生的再次失去。

赵清存埋首在女子颈侧,贪婪地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过了好久好久,他终于低声回答了她的质问:

“我去北伐,去收拾旧山河。北定中原之日,我要带你去看天大地大。”——

作者有话说:【注释】

1、从隋唐至宋元,外科及相关的清创缝合技术其实已经很成熟了。目前史料中所见宋元外科书目有《外科精义》、《外科精要》、《窦太师外科全书》、《外科新书》等等。学者研究认为,宋元时期,整个医学蓬勃发展,尤其是在外科方面,因连年战争,使得外科的发展更是十分迅速。据史料记载,外科缝合多以桑皮线为之,器械使用乌龙针、大银针、金针等。在明代陈实功所编《外科正宗》一书中甚至详细记载了自刎的急救及缝合方法,感兴趣可自行了解。【ps.赵清存给怀微女鹅缝针的事后面会详细写到,本章只是略提一笔。】

第37章 祝英台近 不再依赖他人施舍的爱意……

女先生梨枝根本不是什么丑八怪, 她是个容貌清丽秀美的娘子——自赵清存揭了晏怀微的伪装那时起,不过数日,这消息就已传得阖府皆知。

万幸泸川郡王府邸并无人见过曾经的晏家元娘、齐家大妇, 晏怀微就算以真面目示人也不必担忧。

赵清存过完新年就搬出了王府, 对外说是身体不适需要静养,其实是在为他上前线做筹备。至三月中旬,赵清存带着几名伴当,再一次偷偷离开临安,星夜兼程去池州投奔了淮西招讨使李显忠。

当年四月,官家赵昚正式向枢密相公张浚下达北伐诏令, 这场意在收拾旧山河的北伐战役浩浩荡荡拉开了帷幕。(注1)

可惜一院高墙隔开内外, 终究是墙里秋千墙外道,墙里佳人与墙外征伐隔着万里天涯, 隔着迢迢飞絮。

赵清存离开临安的前夜, 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来与晏怀微道歉并道别。听他附在耳畔说要去北伐, 还说要带自己去看天大地大,晏怀微倏然便觉得有一种又甜又苦的滋味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这让她心内幽凄之情着实消了不少。

愁消了, 精神也便慢慢好起来。

四月的杭城,正是烟雨朦胧日子, 人心也随着淡烟疏雨变得湿润而漫漶。

这段时日晏怀微一直在誊抄整理李清照的遗世残词, 有一些是深深刻印在她脑海中的, 还有一些她也不大记得, 只能请胡诌于市井坊间代为收集。

原本是想将自己的词作和大妈妈的一起付梓, 结果她想了想自己那些旧作,“哎哟”一声就羞得捂住了脸。

从前每得一新作,总是欢欣雀跃。刚写成的时候觉得自己怎么可以写得这么好, 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怎么看都满意得不行,谁知现在重新思量起来,只觉好不害臊哟——算了算了,还是只誊写大妈妈的便好。

近日同安郡王杨存中做寿,特意遣人来府上邀了雪月姊妹去贺唱,故而姐姐应知雪这些天都不在王府,晴光斋便只剩下晏怀微和小吉。

晏怀微至此才知晓,原来她初来王府那日听到的雪月姊妹一唱一和,乃是她们的拿手绝活儿。

这绝活儿在临安府可说是名声响亮,整个临安再找不出两位歌姬能像这对儿姊妹花一样琵琶檀板巧妙配合,填得再差再烂的词,她们都能唱出别有洞天之味。

眼下晴光斋只剩晏怀微和小吉这一大一小两名女子,竟然隐隐有种“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恬然自足之感。晏怀微日常除了整理词稿,剩余时间便用来教小吉读书写字。

“都读过些什么书?”她问小吉。

“樊娘子让夫子教了《百家姓》和半本《千字文》。”

晏怀微轻轻颔首,这两本都读过的话,也该识得不少字了。

“喜欢读书吗?”她又问。

小吉抓了抓脑袋,讪讪地答:“不喜欢。”

晏怀微颇为惊讶:“这是为何?”

“教我们识字的夫子说女伢儿不灵清,不兴读书,只该端茶倒水做女红,日后能把官人伺候好就行,再生几个胖娃娃……”

还没等小吉说完,晏怀微便打断了她:“胡说八道。”

小吉颇有些不解:“娘子,夫子这是在胡说吗?”

“不仅是胡说,还是该扇嘴巴的胡说。你当他们为何总说女子笨?你若是信了他们的诳语,那才真是笨极了。”

“他们为何要编这等怪话呀?”小吉问。

晏怀微向小吉娓娓解释道:

“因为在这天地间,无论官位、钱财亦或江山,万事万类都是有限度的——你取了,他就没了,他取了,你便没了。男人最是精明奸诈,先大肆宣扬一通女子只能从父从夫、不能读书作诗的言论,便从根上断掉了女子与之争夺天下的可能。你想想,倘若女子皆如傀儡般两眼一抹黑,那就不仅不能与他们角逐,甚至只能一辈子唯唯诺诺受制于人。男人这一招,砍树枝似的,一斧头下去就砍掉了一半人,而后便只剩了他们自己窝里搅和。他们身上有几两肉,他们自己还能不清楚吗?”

小吉惊愕道:“原来如此!先骗我们,让我们自己觉得自己不行,待时日长了,我们就真不行了。”

晏怀微赞许地点点头——从前只觉这小丫头有点儿小聪明,现在看来倒是自己偏颇了,她其实是个悟性很强的姑娘。

“可是,娘子……我们女人又不能考科举不能当官,读书有什么用呢?”小吉再次发问。

“用处可大了。当你知晓了天地之大、万物之深,你就不会再为他人所困囿。”

“你道苏大学士历经磨难,为何能做到‘此心安处是吾乡’?那便是因为他读过许多许多书,无论遇到何种困境,他都能在自己心底打扫出一方干净天地。我们亦可如此。哪怕我们挣脱不了世俗的桎梏,但当你拥有了看穿世俗的学问与见识,你就会觉得,世俗这只大长虫没什么好怕的,不过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苏大学士说,腹有诗书气自华。这气自华指得并非外表妍丽,而是内心富足。在你一步步向着生命的巉峰攀爬时,你不再依赖他人施舍的粗劣爱意支撑自己,因为你已经能从自身得到足够的力量。也许我这番话显得很说教,这样,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小吉一听女先生要讲故事,高兴地拍手应道:“好!”

“我从前在海宁给人做女使,那家里的官人和娘子皆十分凶恶,变着法儿欺负我。可他们皆是大字不识一箩筐的人,不知道我早就将他们的心思看得通透。那年冬天……”

那年冬天,晏怀微刚嫁去齐家不久,齐家舅姑上赶着要给新妇立规矩。

彼时她因齐耀祖一身脏病,不愿与其亲近,便带着玲珑搬去了另一间厢房安置。

齐家舅姑对此十分不满。纵然他们没什么水平,却也能感觉出来,新妇是打定主意要以自守清白来反抗这门婚事。

那俩人左右一合计,这便想出了个馊法子来惩治她。

他们说,别家新妇都要清早起来伺候舅姑盥漱,齐家大妇也必须如此。于是便告诉晏怀微,让她卯初就端着汤盆在卧房门外候着。晏怀微懒得和他们争执,觉得卯初也没什么,反正她总是天一亮就醒来。

孰料真正去伺候的时候才知道,这事究竟有多恶毒。

齐家舅姑根本不是卯初起身,而是一直t?等到辰时才慢悠悠地唤她进屋伺候。那个时候,她已经在天色未明的凛冽冬风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待她进屋的时候,手脚皆已冻至麻木,连嘴唇都冻得青紫。

次日,仍是如此。

复次日,亦复如是。

到第四日,晏怀微彻底恼了,不想再去活受罪,孰料却有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粗使婆子,硬将她扯了过去。

扯过去之后,婆母指着她的鼻子痛骂,说她懒惰成性,毫不知礼数,是个天生的贱骨头。晏怀微气得哭着跑回自己房内,关上门哭了好一会儿。

但她并不愿坐以待毙,思来想去,她想出了一个自救的法子。

翌日晨起送了汤盆又伺候完舅姑,晏怀微却没急着离开。她从玲珑手中接过早就预备好的两幅字,恭恭敬敬呈给齐耀祖的爹娘。

“阿舅,阿姑,这是晏樨特意为咱们齐家和大郎所写,还请二老过目。樨已知晓错处,望舅姑大人有大量,莫与我这小辈计较。”

齐家舅姑看到新妇终于肯服软,以为她已被驯服,颇为得意。二人打开那两幅卷轴看了看——他们读书不多,压根儿看不懂写得是什么。

晏怀微继续恭敬地说:“二老或许知晓,晏樨从前在家做女儿时曾被称作‘大宋第二才女’。其实若说这名号的由来,并非晏樨真那么有才学,不过是卖扇面时候的噱头罢了。昔年晏家不慎得罪了秦相公,阿爹将家中所有钱财都拿去打点,樨想帮阿爹分忧,便写了许多扇面,端午节时在御街上的徐家扇子铺寄卖。那些扇面卖得极好,晏家也因此赚得不少银钱。今日这两幅字亦是晏樨虔心写就,虽比不得王右军之作力透纸背,但舅姑若是喜欢,可将一幅悬于书房,一幅悬于脚店,想来亦是佳事。”

那两人听她如此说,自然不会拒绝,高高兴兴收了她的字轴,折磨她这事也暂时先揭过去。

于是乎,两幅字轴这便一幅挂在书房,一幅挂在齐家某个脚店里。挂在书房的卷轴上写着“燕婉之求,得此戚施”;而挂在脚店的那幅则写着“相鼠有齿,人而无止”。

“燕婉”一词十分清美,“人而无止”看起来还挺上进,这两幅挂轴十六个字单看表面各个都好,绝无不妥之处。

小吉听到这儿便忍不住问道:“这些字究竟都是什么意思呀?”

“这是诗句。这几句诗都出自《诗经》。‘燕婉之求,得此戚施’出自《新台》一篇,戚施的意思就是癞蛤蟆。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是,原本想跟个美少年,谁知却跟了你这只癞蛤蟆!至于‘相鼠有齿,人而无止’,则出自《相鼠》一篇。‘无止’的意思并非上进,而是‘不知廉耻’。这句话还有一个玄妙之处,便是其被隐去的下半句——人而无止,不死何俟。”(注2)

小吉没读过多少书,却一下子就听懂了最后那句话,眼睛亮闪闪地问:“不死何俟的意思是不是,还不去死还等什么呢?”

晏怀微笑着点头。

齐家脚店挂上字轴没多久,生意便一落千丈,几乎日日门可罗雀,后来他们只好把那间铺子易手给了别人。齐家人估计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究竟是哪儿出了问题。

本朝读书人地位不低,且各个自视非凡,稍有些文化的客人一进店门,但见当头一句“你这没廉耻的狗东西咋还不去死呢”,哪有人不被气得转身就走?

——晦气晦气,怎么就遇见这么腌臜的店,一股子阴阳怪气,保不齐就是来触我霉头的。

“哈哈哈哈哈,真解气。娘子骂他们,他们听不懂,还帮着娘子骂自己。”听晏怀微讲完这桩旧事,小吉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想到那齐耀祖到现在都没发现字轴中的玄机,每天装模作样坐在书房里,却不知自己头上顶着大大的“戚施”二字的霉催样,晏怀微也觉得十分解气。

两个人正高高兴兴聊着,忽听门外传来应知雪的唤声:“梨娘子,我回来了。我给你带了好东西,你快出来看看。”——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宋孝宗发动的北伐战役,史称“隆兴北伐”,属于宋孝宗的重大功业之一。ps.知道隆兴北伐事件也请不要在评论区剧透哦,可能会影响到其他读者宝宝哒。

2.“人而无止”的止目前有许多不同的解读,一种是“不知廉耻”,一种是“不知节制”,还有一种是“言行举止无礼”,本书取其一,此处不展开讨论。

第38章 貂裘换酒 我的心上人!

正是暮春与孟夏纠缠节气, 满城烟草青碧,梅子黄时雨。

雨在窗上敲着,亦在心上敲着, 淅淅沥沥, 点滴到天明。

细雨潺湲时候,便有湿热之感沿着肌肤缓缓淌落。但若是遇到天气晴好的日子,仍旧是满园花色好,绿水人家绕。

春天那会儿,临安的梨花开得特别好。梨花开后,御街上几乎所有糕果铺子都摆上了那款颇受百姓喜爱的时令果子——梨花糖。(注1)

莫因其名曰糖便嫌甜腻, 其实它是用饴糖佐以糯米、豆粉等物做成的一种糕果。

与桂花糕不同, 梨花糖的表面裹着厚厚一层梨花瓣,入口瞬间先尝到的是梨花的柔软和清香, 之后才是糯米和饴糖的甜韧。

每年梨花糖上市时节, 临安府无论官宦还是布衣, 尽皆争相购买。

今日应知雪便是带着一盒梨花糖和一壶琥珀酒回到王府的。

“同安郡王赏了琥珀酒,我顺道在御街买了梨花糖,咱们一块儿吃。”边说着话, 应知雪边拉着晏怀微在竹亭内坐下。

这亭子里有四个石墩,原本坐着的也是四个人, 谁承想不过短短半年时间, 另外那俩人便凑成一对儿离开了府邸。

“月妹妹还好吗?”晏怀微问道。

这次是雪月姊妹二人共同受邀去给杨存中唱曲儿祝寿, 寿宴连摆数日, 宴毕应知月便直接回了寻诗园。晏怀微已经好久没见过她。

应知雪掩口笑道:“好得很呢。寻诗园由她和胡诌打理, 她现在也算是半个女当家,我瞧她那举止,越来越像樊娘子了。”

晏怀微想象了一下双手规规矩矩端在身前、说话一板一眼的应知月, 也不禁哑然失笑。

二人闲聊的间隙,应知雪已将琥珀酒倒入两只白瓷碗中,递了一碗给晏怀微。晏怀微像只小松鼠似的,双手捧着酒碗,埋头一口口喝着。

喝完了酒,再捏一块梨花糖放入口中,刹那之间便有清、香、甜、雅诸般滋味涌上舌尖,也涌上心头。

“真好吃。”晏怀微糯糯地说。

她很喜欢梨花糖,不单是因为味道,而是由衷地喜爱这种外柔内韧的感觉。

就像一个品性坚韧的女子,她与这世俗并非激烈冲撞,而是咬定青山不放松——反正我不妥协,我就与这污浊俗世耗着,看谁耗得过谁——是耍无赖,亦是别样的英勇。

应知雪又给晏怀微把酒满上,顺便自己也捏了一块梨花糖放入口中。

边喝酒边聊天,不觉时光悠悠然从身旁淌过,春风吹拂,日影西沉,眼见着黄昏又一次信步而至。

琥珀酒的后劲真是非一般大,喝着喝着,两个女人都已经变得叽叽喳喳,像两只兴奋不已的雀儿。

“你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应知雪问晏怀微。

“你是什么?”晏怀微没回答,却反问了回去。

应知雪想了想,道:“我的心愿就是,我希望自己能一辈子不嫁人,一辈子为自己活着。”

“诶?”晏怀微略有些惊愕,“这是缘何?”

应知雪抿唇一笑:

“梨娘子也曾在瓦子里讨生活,应当知道在酒楼瓦舍那些地方,都有许多身不由己。我和妹妹本是市井风尘之人,受过很多苦,也遭过很多罪。后来凭着一身本事被选入王府,现在还能住在晴光斋这样好的地方,也算是苦尽甘来吧。眼下妹妹嫁了个对她很好的人,我很放心。我自己也不想再有什么改变,只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多一日便多一日。”

听对方说自己本是市井风尘之人,受过苦也遭过罪,晏怀微瞬间了然。

我宋的歌妓大抵可分为官妓、家妓、私妓三类。

官妓归属于乐营,主要便是在官府、官员所设筵席上陪酒奏乐。去岁赵清存在聚景园设宴的时候,席上弹琵琶的几位乐伶都是官妓。而家妓则是文人士大夫家中所养,归属于此家主人,譬如应t?氏姊妹二人眼下便是泸川郡王的家妓。

这两类人大抵还算是有些保障。须知我宋曾明令禁止官员与官妓发生关系,官妓只可歌舞助兴,不可侍奉枕席。而家妓则居住于士大夫家中,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获得保护和恩赉。

惟有私妓,原本就是些家境贫寒至活不下去的女子,一没靠山二没银钱,眼下又要出来卖唱,被人呼来喝去,甚至被迫与人云雨,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雪月姊妹本也是私妓,卖唱的时候不知受过多少欺辱,但所幸她二人凭借着一唱一和的绝技,在临安府打响了名头,之后又逢教乐所征募歌伶送入王府,这才得以逃离风尘。

应知雪说完这些,掸了掸衣袖,似乎想把不开心的旧事全给它掸走,而后仍是笑着问晏怀微:“你呢?”

其实晏怀微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有什么心愿。家国大义距离她似乎有些遥远,可儿女情长却又已经让她吃尽苦头。

她不再像少女时那般,渴望惊天动地的爱情,但也绝没有麻木至万事不关心的地步。

她的出身看起来比雪月姊妹要好许多——她是仕女。可就算是仕女又如何呢?还不是像一粒渺小的芥子那样,只能身不由己地随风飞舞。风吹到哪里,芥子就必须飞去哪里,哪有什么自由可言。

风不会管芥子想飞去何处,风只管自己吹。也没有人管晏怀微想飞去何处,他们只管自己吹。

晏怀微忽然想到,芥子之所以会这样,也许便是因为它们太散了。

太散了,所以才会风一吹就跟着跑。

渺小没关系,所有的崇高都是由渺小堆叠而成,哪怕巍峨如泰山,亦是由无数尘土岩石组成。

倘若渺小柔弱的“芥子们”能够不再像盘散沙,而是倾力凝聚于一处,焉知不可堆出另一座泰山!

想到这儿,晏怀微豁然开朗,两手一拍大声说:“我的心愿是,希望全天下女子都能读书识字,走出闺阁,去看天大地大。”

应织雪放下酒碗,笑盈盈道:“你这个心愿也太难功成。”

晏怀微也跟着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哎哟,哪儿来的小西斯。

就当她是琥珀酒上头,喝醉了胡言乱语吧。

胡言乱语又如何呢?有些话就是要大声说出来,说出来才有实现的可能;憋着,就什么都没有。

“没关系!依鄙人之拙见,管它是一百年后还是一千年后,反正我这心愿一定会有实现的一天!若是那一天真的到来了,希望比我小一千岁的娘子们能给我烧点楮镪,边烧边说给我听听。”晏怀微这会儿真是酒劲上头,简直越说越离谱。

应知雪已经被她这稀奇古怪的想法逗得不行了,忍不住大笑道:“我看你是想变着法子给自己敛阴财吧?到那时候你肯定早就投胎去了,她们纵使烧了楮镪,也到不了你的荷包啊。”

“投胎也好啊。那就让我投胎之后,亲眼看见那天的到来!”晏怀微醉醺醺,摇头晃脑地说。

让我亲眼看到,全天下女子都能读书而明悟。

我们不再是一盘风一吹就散的残沙。

我们不再彼此攻讦,彼此轻蔑。

我们有识见,有气骨,相互理解,相互欣赏。

我们的生命不再建立在男人的娇宠与认可之上。

我们无论柔花亦或荆棘,都能自在畅意,无拘无束。

——我们活着,我们要狠狠地活着!

应织雪笑得肚子疼,边笑边拉着晏怀微的手摇晃着说:“梨娘子,我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哟!”

*

院墙内的女子温柔地聊着或壮阔或微渺的心愿,而在千里之外,大宋的军队正兵分两路,向着被女真人强占的故土挺进。

由李显忠节制殿前、马司以及驻扎于池州的御前诸军,从淮西北上,过定远,向灵璧攻伐。

与此同时,由建康都统制邵宏渊协助李显忠,率领驻扎于建康、镇江的御前诸军,从淮东出发,经盱眙,取虹县而去。

赵清存抵达池州后,仍说自己姓杨,乃潭州长沙人士,家贫,自幼习武,此次从戎只为报国而来。

因他曾参与辛巳之战,做过虞允文的随侍,且还带着临安的举荐信,遂十分顺利地被编入池州都统司,身担“准备将”一职。

孟夏初至之时,池州诸军向着定远方向开拔,目标是濠州,他们打算在炎炎夏日到来之前抢渡淮河。

大军一路奔袭至濠州,终于可以停下来稍微喘口气,并在此为渡河做准备。

从濠州渡过淮河便可抵达涡口,依照计划,军队将先取涡口,再下灵璧。

安营扎寨时,赵清存顺手摘下兜鍪,这才发觉缠在额前的那条葛布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

他下意识想把布巾也摘下来,可手指刚捏到葛布边沿就突然想起——不能摘,摘了就会露出眉间兰花,就很可能暴露身份。

唉,昔年鲜衣怒马小崽子,一心只顾着附庸风雅,弄了这么个劳什子玩意,现在才觉得实在是麻烦透顶——思至此,赵清存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扎营寨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莫说搭帐篷、建望台这些大活计,就是挖溷厕、设拒马这些看似简单的小活都要万分仔细为之,颇为耗时费力。

至黄昏时分,军士们终于搭好营帐,开始炊火造饭。

赵清存这位准备将却还没闲下来,他领着手下一队人马要将整个营地再巡逻一遍,以确保诸事无虞。

巡兵行至中军大帐附近,忽听得不知何处传来歌声,是男子浑厚的嗓音唱着一曲《渔家傲》。听起来也许是哪位裨将心情好,唱着歌儿给自己打打气,诸人也不以为意。

谁知又走了几步,赵清存却突然停了下来。倒不为别的,只因那首《渔家傲》的唱词,让他觉得分外耳熟。

“……何欲哀哀东逝水,当攀奇险风拂袂。……家山北,英豪一赴才无愧。”

听到这儿,赵清存不禁笑了出来,旋即也跟着唱道:“家山北,英豪一赴才无愧。”

手下兵士颇为好奇,凑过来问:“杨准将也会唱这支曲儿?”

“会啊。这是去岁才填出的新词,写得便是渴望收复故土之情。填好之后便令人誊写数份,又让歌伶们学着唱。你们肯定想不到,这样好的词竟是当席即兴写就,怎么样,厉害吧?”赵清存的话突然变多。

“感情杨准将认识这填词之人?”又有一个士兵抻着脖子问道。

“认识。”

“是何人?”

众人皆好奇地看向他们这位英姿飒爽的杨准将。

但见此人一挑眉,端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欠打模样,大声说:

“我的心上人!”——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算是小小的过渡章,给怀微女鹅一点思想发挥空间,后面咱们再继续推剧情。(马上就要到非常重要的一段和赵哥的暧昧剧情了嘿嘿嘿~[竖耳兔头])

可能喜欢看剧情的宝宝不太想看这种写思想的章节吧,但是我自己特别喜欢,所以就忍不住写了[求求你了]。【哎呀又跟不上时代的脚步了害~~给大家发几条红苦茶好了[裤子][裤子][裤子]~

【注释】

1.本书所写“梨花糖”和“琥珀酒”都是作者杜撰的,事实上并没有这两样吃食。可能有的酒也叫琥珀酒,但并非书中所写“先苦后甜,回味无尽”的这种。这两样吃食对应是男女主各自的“品质”——女主:外柔内韧梨花糖。男主:先苦后甜琥珀酒。

第39章 如梦令 娘子这是害相思了吧?!

展眼便到了仲夏五月。

前线的战报不断传回临安, 无论朝廷邸抄还是市井小报,随便打开一看都是让人喜笑颜开的好消息。

五月四日,李显忠率军渡过淮河, 抵达涡口, 并与金将萧琦展开对决。

五月五日,邵宏渊由盱眙渡河,围攻虹县。

五月六日,萧琦败退,李显忠顺利拿下灵璧。

五月八日,原本硬攻不下的虹县, 因李显忠以灵璧降卒为饵, 日夜劝说,终于有所松动。

五月十日, 金人浦察徒穆、大周仁等开城投降, 宋军收复虹县。

……

此次北伐, 宋军几乎节节胜利,可谓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前线战况如此喜人,临安府的夏天好像也变得更加热烈而欢愉。

晏怀微这段时日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原本并不如何关心朝廷政事和军情的她,总是控制不住想打听前线战况。由四月份大军开拔伊始, 市井间凡涉及北伐之事的小报, 她全都托胡诌帮忙寻来, 一张一张看得仔细。

胡诌忍不住打趣t?道:“鄙人竟不知梨娘子如此关心前线军情, 实在是巾帼不让须眉!不过嘛, 依鄙人浅见,梨娘子想看的人,也许并不会出现在这些小报上。”

晏怀微听了这话, 立刻将手中正读着的小报丢向书案,嘴硬道:“不过是随便翻翻罢了,哪有什么想看的人。”

“随便翻翻?鄙人瞧着不像……”

胡诌忽然面露惊诧之色:“梨娘子莫不是害相思了吧?!”

晏怀微被他说恼了,骂道:“呸,胡诌八道!”

至于胡诌到底是不是胡诌八道,或许这事只有晏怀微能说清,也或许这事连晏怀微自己也说不清。

长夜里一躺下便想起“江南可采莲,鱼戏莲叶间”,鱼儿温柔地游入洞中,一摆尾便引起一阵颤栗。

白日里教小吉读书写字,教着教着就想到那人说:“娘子嬉笑怒骂皆成词,如此才华横溢,赵某钦佩不已。”

吃饭的时候想起西子湖畔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蟹酿橙;喝酒的时候想起把喝了一半的残酒递给男子是挑逗;甚至梳妆的时候忍不住揪着自己的耳朵拼命看,看来看去,耳朵都揪红了。

晏怀微气得将篦子扔在妆奁上,面颊高烧不退,只觉自己实在是没出息得令人发指。

没过一会儿,却又突然想起他的坏处——他食言毁诺,骂她是娼妇,让人用背花杖打她,给她喝避子汤,拿蜡烛烫她,说要杀了她,把她欺负至昏厥还要掐人中掐醒……太可恨了!简直太可恨了!

晏怀微攥紧拳头咬牙切齿恨不能把赵清存的脸给他扇肿!

——赵清存究竟是怎么做到一会儿喜人一会儿气人的?!

真是烦死了。

晏怀微站起来在房内来来回回走着,只觉今年夏天实在是燥热异常,这才刚进入仲夏,怎么就能热得人如此心神不宁。

清早的时候小吉被叫去守拙院,说是府里要给小姑娘们发放新的女使衣衫,让她去领她自己那份,这会儿还没回来。晏怀微一个人在房间里热锅爬蚂蚁似的爬了两圈,最终又坐回书案前,看着案上那一摞已誊写校勘完成的李清照词稿,心里终于舒服了些,不再那么烦乱。

她随手捻起一页词纸来看,却是一首《如梦令》: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这样一首清丽活泼的小令,读罢只觉那位欢悦又顽皮的少女如在目前。

晏怀微突然想到,这时节,西子湖畔的藕花又快开了,从大妈妈居住的清波门向西走,不多远就能遇见一大片藕花……可惜的是,大妈妈却再也看不到了。

想起藕花便又想起自己耳垂上的旧伤,其实这伤就是在大妈妈那儿落下的。这事要细说起来,内中好一番悲悲喜喜。

*

晏怀微与李清照相识于绍兴二十一年,那时候她只有十六岁,而李清照却已然六十有八。

荐介她与李清照相识的人,是校书郎薛志家的娘子。

前文已述,校书郎与正字皆隶属于秘书省,故而这薛志与晏怀微的父亲晏裕乃是同僚,且二人关系颇佳。

薛家娘子也喜爱填词作画,算算年纪只不过比晏怀微大三岁,一来二去也便与晏家在室女成为了好朋友。

“平湖女子词社”就是薛志娘子带晏怀微去的。词社颇有些清冷,来来去去就那么十来个人,况且多是已嫁为人妇者,晏怀微和她们不大能聊得来,初次去玩了玩,之后便很少再去。

这年春上,正是柳绿桃红之时。某日,薛志娘子突然来保康巷喊晏怀微,说是众女在西湖赁了一艘画舫小聚小饮,叫她也一道去。

晏怀微确实已是许久没去词社,遂二话不说进屋换了件应景的浅烟色百蝶穿花褙子,之后便跟着薛志娘子出门了。

到得西湖画舫,登船一看,今日受邀而来的都是诗书之家的女子,颇有种文绉绉的热闹感——国子监直讲家的李娘子,光禄寺贴书家的卢娘子,殿中省书令史家的二女儿,以及曾在春日宴上嘲笑过晏怀微的那位太学司成家的女儿周凤娘,俱列坐席间。

晏怀微和薛志娘子也入座之后,便听得席间正在谈论易安居士李清照。

直到这时晏怀微才知晓,原来写下那首她特别喜欢的“买得一枝春欲放”的李易安,竟然也是平湖女子词社的一员。得知此事的瞬间,晏怀微一双杏眼闪闪发亮。

“晏小娘子好久没来了,所以不知此事。其实易安居士也是去岁才被咱们拉进词社的。”

薛家娘子瞧着晏怀微嘴巴张得能塞进一张炊饼的惊愕模样,笑道:“她就住在清波门那边,你竟不晓得?”

晏怀微摇头,她是真的不知此事。

却听光禄寺贴书家的卢娘子惋惜道:“今日原本说好她也要来的,可惜眼下却不能够……”

“她怎么了?”

“病了,气病了。”

晏怀微讶然:“怎得气病了?谁给居士气受?”

国子监直讲家的李娘子撇了撇嘴,道:“还能有谁,还不就是那孙综呗。”

见晏怀微一脸茫然,向来快嘴快舌的周凤娘便将此前发生的事对她叙说了一遍。

事情发生在大约两个月前,其时李清照无意中见到了宣议郎孙综的女儿,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瞧着聪明伶俐,招人喜欢。

李清照并无子嗣,又兼怜爱小姑娘,便提出要将自己这一身填词作诗的本事全教给她。

谁知那小姑娘却压根儿不领情,不仅拒绝了李清照,还振振有词地说什么“才藻非女子事也”。

彼时小姑娘的父亲孙综也在场,听自家女儿如此说,简直大喜过望。回家之后就拿了许多书给女儿读,皆是什么《女训》、《女诫》、《女论语》之类,小姑娘读得津津有味。

“那孙综也忒不地道,把这事儿四处与人讲,”李娘子义愤填膺地插话进来,“讲他家女伢儿如何贤惠懂礼,如何守本分。他这话什么意思哟,她家女伢儿贤惠守本分,那意思不就是易安居士不守本分呗。易安居士心性素高,因了这事,好些日子都没出门了。”

薛志娘子嫌弃道:“哎哟,怎得嘴上连个把门的都没得哩。”

卢娘子轻嗤一声:“这你就不懂了,你道他为何将此事四处宣扬,还不是为了扬出他那女伢儿闺阁淑女的美名,如此才好钓个金龟婿呢!”

晏怀微又听了一会儿,这才知晓,原来这孙家祖上曾做过朝议大夫和盱眙军通判,至孙综时便只得了个宣议郎之职。

通判乃手握实权的差遣官,上州正七品,中下州从七品,而宣议郎则是个没权没钱的从八品寄禄官——大抵眼瞅着家道要败落,这便抓住机会踩着李清照给自己女儿立个好名声。

说完此事,众人又闲聊些别的,而后再吃几口茶果,饮几盏薄酒,这便准备散了。

画舫靠岸之处是钱塘门上船亭,众女由亭内陆续弃舟登岸。晏怀微站在湖畔想了想,从钱塘门入城之后雇个轿子往东一直走就是御街,回家倒是很方便。

她正准备向薛志娘子告辞回家的时候,却被对方一把拽住了:“你不是想见易安居士吗?走,我带你去,我晓得她住哪儿。”

“这……可以吗?”

“这有什么可不可以的,正好我也去瞧瞧她身子好些没。我要早晓得你喜欢她,我早就带你去了。”薛志娘子大咧咧地说。

话毕,二人在路上各雇一顶轿子,这便沿着湖畔向清波门行去。

快到清波门的时候,晏怀微突然紧张起来,只觉一颗心怦怦乱跳,比见到赵清存的时候跳得还厉害。

她喊停前边薛志娘子的轿子,道:“要不咱们不去了吧。”

薛志娘子打起轿帘,满脸诧异:“为何?你不是想见她?”

“我……我害怕……”晏怀微支吾着。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害怕些什么,只是这莫名生出的“近乡情怯”之感,令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哎哟!她又不是吊睛白额大长虫,还能吃了你不成!跟我走,莫怕。”

薛志娘子扬手一挥——起轿!

李家的宅子在慧光庵往北不远处,那宅子本是慧光庵的田产,后来低价赁于李清照与其弟李迒一家。

李迒乃敕令所删定官,位卑职轻,再加上他本就不是个善于投机钻营之人,故而日子过得也只能说凑合。

叩响宅门,说明来意,小女使将薛晏二人引入花厅稍待,之后便去请李清照。

晏怀微趁机将这宅子打量了一番,只觉到底是在城t?外,不像城内那般寸土寸金。与晏家在保康巷的那个逼仄宅院比起来,这清波门外的李宅确实宽敞多了,虽不如何华贵,却也清净幽然。

正思量着就听门外响起脚步声,不一会儿便见李清照被女使扶着走了进来。

彼时,十六岁的晏怀微被面前这位六十八岁的老妇人惊得目瞪口呆。

——她太美了。

她的美无关世俗与年纪,亦无关他人之喜恶,只关乎她自己坚毅又温柔的内心。这让晏怀微蓦地想起一种礼器——玉琮。

细看之下,她眼尾游过丛丛青鲤,鬓上覆着层层霜雪。但无论是搅动涟漪的鲤,还是凛冽苦寒的雪,所有这些都不曾令她颓靡,亦不曾压垮她。

她的美是由内而外的,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从天穹来,停驻在眉弯。

三个女人相互见礼,之后各自落座。

薛志娘子向李清照问询病况,便听李清照说身体已好多,只是近段时日眼睛不大好。人上了岁数,总是今日这儿好了,明日那儿又恼了。

晏怀微乖乖坐在一旁,敏锐地发觉李清照似乎不大愿意搭理自己。

不过想想也对,易安居士前些日子刚受过一顿小姑娘给的气,这会子又来个小姑娘,吃一堑长一智,心生警惕是难免的。

可她晏怀微是谁啊,她可是天下第一耍无赖撒娇卖俏满地打滚无人能及的晏家元娘!

待到薛志娘子与李清照聊完,打算带着她告辞离去的时候,晏怀微突然站起来说刚才游湖的时候,自己新作了一阕《如梦令》,想请易安居士指点一二。

李清照在词之一事上向来坦荡大方,从不藏着掖着,听她这样说,哪怕是心有提防,却仍吩咐女使铺纸研墨,让晏怀微写出来瞧瞧。

但见十六岁的青葱少女“唰唰”两下撸起袖子,提笔在纸上写道:

“时有细雨沾衣,柳上叶子青绿。鸭鸭浮水面,耳畔莺声吵死。船头,船尾,醋鱼还挺好吃。”

晏怀微写完搁笔,抬头看向李清照。

静默,好长时间的静默,好长时间如死一般的静默……薛志娘子好奇地凑过头来,只看一眼,瞬间眉毛鼻子嘴巴全部拧在一起,仿佛吃了一口水蜜桃味的猪肉汤圆。

《如梦令》乃单调小令,除正体外还有许多变体,但无论如何变化,其特征皆为平仄协律、五韵一叠。晏怀微这首《如梦令》填得那叫个平仄失粘、韵脚失序、遣词粗鄙不堪,甚至连叠韵她都没有!

好长时间如死一般的静默之后,李清照终于开口:“晏家小娘子被称为大宋第二才女,绝无可能连平仄韵律都琢磨不清。若我没猜错的话,恐怕你是故意的吧?”

她这话温婉平淡,听起来既不喜也不怒。可此言一出,晏怀微却只觉浑身如过电一般又惊又震!

李清照居然知道她那个“大宋第二才女”的噱头?!

这也就是说,李清照早就识得她?!——

作者有话说:孙家小女孩怼李清照之事出自陆游所撰《夫人孙氏墓志铭》(不是陆游夫人)。

以及——啊啊啊啊宝宝们你们都不知道阿晋最近在搞活动可以薅羊毛吗?!(叉腰)(指指点点)(恨铁不成钢)(一口吞一个宝宝)

就在“我的→消暑大作战”里面,签到就可以领阅读券和晋江币,做任务就可以抽奖,有晋江币、装扮、营养液(抽到营养液请多多投给小罚酒好吗好的)。有羊毛不薅还等什么!快去薅!活动到20号就结束了!

第40章 忆旧游 我今日可有钱哩!

那次晏怀微耍小聪明, 故意出乖露丑被李清照一眼识破之后,二人倒是确乎相熟起来。

先开始晏怀微还恭恭敬敬地管李清照叫易安居士,孰料没过多久, 她那撒娇打滚耍无赖的毛病又犯了, 非要将对方唤作大妈妈。

李清照对此并无不适,欣然应允。

相识那日晏怀微猜得一点儿没错,李清照确实早就知道她,甚至还读过她写的词。相熟之后,她便想着向大妈妈讨教,怎料对方却不肯。

晏怀微为此十分难过, 觉得大妈妈宁愿教不认识的孙家女孩却不愿意教她, 遂一个人抱膝蹲在屋外,哼哼唧唧哭鼻子。

李清照倒是被她哭鼻子的样子逗乐了, 于是耐心地向她解释, 不是不愿意教她, 而是她聪慧过人,早已形成了自身的格调风致,根本不需要再去模仿别人。

“你独具一格的气韵, 终会令你木秀于林,我如何能够横加干涉?你学了我的, 却将自己的气韵丢了, 那我便是在作孽。眼下我该做的, 是任你生长, 任你向着天穹拔丛出类。”李清照如是说道。

思忖片刻, 她又补充:“若是你一定要我教,我确实有句话想嘱咐你。”

“什么话?”晏怀微抹了把眼泪,可怜巴巴地问。

“怀微, 你要记住:慧即通,通即无所不达;专即精,精即无所不妙。”

——倘若一个人聪慧敏感,那么她的内心必然装得下旷达天地与瑰丽想象,她在创作的时候自然就会豁目开襟,不死板,不拘泥。而仅仅拥有聪慧和旷达却还不够,想要达到至高无上的境界,还必须专一。只有专注专一,才能走向造诣精深。

——若你的造诣已至炉火纯青地步,那你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明白这个道理之后,晏怀微更喜欢大妈妈了。

然而她去看望大妈妈的机会却着实不多。盖因晏裕虽不拘着她,但却天天在家里念叨着女孩子莫要出门瞎跑,念得晏怀微耳朵生茧。

晏裕尤其不喜女儿出城,可大妈妈却偏偏是住在城外。从晏家所在的积善坊去往慧光庵的路途十分波折,遂每次去都免不了折腾一番。

人间摇摇晃晃,红尘沸沸扬扬,一眨眼的功夫,光阴蹴着秋千,这便蹴到了绍兴二十二年的夏天。

夏至将至,晏怀微趁着晏裕赴建康公干之际,扭股儿糖似的拽着张五娘好一通撒娇,终于讨得应允,欢欢喜喜给自己收拾了个小包袱,打算去大妈妈那里小住几日消暑。

张五娘不放心女儿,怕她在别人家受嫌弃,临出门的时候又给女儿塞了一大串绍兴通宝。

晏怀微拿着钱高高兴兴在路上买了些吃食和果子酿,又搭上一辆顺路的牛车,这便优哉游哉地去往清波门外的李宅。

李清照独自住在李宅西侧的一个小偏院里。

这院子有三间房,一间是她的卧房,一间用作书斋,还有一间便算是客房。晏怀微每次来此,倘若留宿的话便是宿在那间客房。

初时这院里还有个小女使,后来因还要照管李迒那边,一个女使里里外外地跑,跑着跑着就有些顾不及这小小的偏院了。

易安居士本人如沅芷澧兰,心性高洁,最不喜别人将她当作哀哀无多日的老不死,遂也不怎么唤女使来伺候,凡是自己能做的事她都自己做。

这不,晏怀微一进屋就瞧见李清照扶着榻沿半跪在地,正费劲地往床榻下面瞧。

“哎呀,大妈妈趴地上做什么?!”

李清照见小姑娘来了,慈爱地笑道:“怀微,快来快来,帮我瞧瞧我的叆叇去哪儿了。”

晏怀微放下吃食跑过去,也学着李清照的样子趴在地上,探头一看,果然便看到一个似透明镜子般的圆物,也不知是被谁一脚踢到榻下去了。

她努力将手伸去床榻下面,摸了半天终于将之摸出,又鼓起腮帮子“呼呼”两口吹掉上面的灰尘,这才把那叆叇递还李清照。

钱塘自古繁华,尤其是在官家驻跸此处之后,花样繁多的舶来品源源不断地通过海路运送入城,叆叇便是其中之一。

李清照这叆叇是李迒在敕令所的一位同僚送的,那人听说易安居士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便以此物相赠。

李清照将叆叇收好,由晏怀微扶着站起来,转头就见案上扔了一堆吃的喝的,便笑道:“馋姑娘,又想趁着在我这儿好一顿饱食膨亨?”

晏怀微被李清照一语说中,撒娇一般摇晃着脑袋“嘻嘻嘻”地笑。

她每次来看大妈妈都会买一堆零嘴儿,说要与大妈妈一起吃。可年近七十的老妇人,牙齿都快掉光了,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遂每每只是浅尝辄止,余下所有吃食全都装进了她自己的肚皮。

虽说白发苍颜的老人家已失却口腹之欲,但他们却往往喜欢看小辈儿吃。

李清照亦是如此——晏怀微吃,李清照t?看着;晏怀微吃得高兴,李清照看得也高兴。

其实这亦是大妈妈和母亲张五娘的不同之处。

晏怀微明白她们都对自己好,但她们对她好的方式却截然不同。

张五娘通常是不许她大吃大喝的,若是看见她对着一堆食物毫无淑女形象地大快朵颐,定会念叨不休。

母亲总说淑女佳人不可如此放纵,一定要身姿窈窕、性情温婉,饭只能吃七八分,话只能说五六句,否则将来嫁去婆家必然要被舅姑嫌恶。

每次张五娘如此念叨的时候,晏怀微都会忍不住想,婆家到底是个什么搞七捻三的地方,怎得比那阎罗殿还可怕?!

但大妈妈却从来不拘束她。

大妈妈不仅由着她像春风吹野草一样撒欢,甚至精神好些的时候,还会陪着她一起春风吹野草——晏怀微吃酒耍钱的本事都是从大妈妈那儿学来的。

“不必一味讨好旁人,”李清照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对她说,“世人讨好别人,不过就是想让自己过得舒坦些。若是你一心端正,从容本真,你自然就会舒坦,又何须他人施情舍意。”

晏怀微正埋头啃一只烧鹌子啃得高兴,“唔唔唔”地点头应着,觉得大妈妈说得对极了——什么夫君什么舅姑,全都边儿去,莫来妨碍她啃鹌子。

待吃得心满意足之后,晏怀微跑去净手,回来便对李清照说:“大妈妈,我们打马吧?”

李清照扑哧一声笑出来:“你都不知输多少钱给我了,竟还要玩?”

“要玩,要玩!”晏怀微拍拍自己的小荷包,那里面装着张五娘给她的绍兴通宝,“我今日可有钱哩!”

打马乃是一种博戏,曾于我朝民间风靡一时。大抵是因其颇为雅致的玩法和规则,使得闺秀佳人们对此博戏尤为喜爱。

市井间流行的打马博戏主要有两种,一种叫“关西马”,一种叫“依经马”。李清照和晏怀微打的是每人手执二十枚棋子的依经马。

打马耍钱这事,晏怀微不敢让张五娘知道,若是张五娘知道了,她免不了又得吃一顿数落。故而在家中是绝没有人陪她玩的,但是到大妈妈这儿可就不一样了,她可以敞开了玩儿。

李清照眼下已是虚七十的高龄,身体每况愈下,每日吃药比吃饭还多,遂已是许久不曾填词作诗。但她却仍旧喜欢打马,不仅喜欢,其水平之高绝可称为鳌里夺尊——晏怀微与她玩,从没赢过一次。

细论起来,晏怀微在打马这件事上实在当得起“又菜又爱玩”这五个字。虽然一次没赢过,但总是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这一局是手气不好,下一局定能逆风翻盘。

但见少女轻车熟路地将棋图、骰子、马棋和官盆全翻出来,又从她那小荷包中数出五百枚绍兴通宝,“呼啦”一下扔进官盆里,之后便满脸兴奋地坐在案前,巴望着李清照来下注——活像一只浑不知自己就要被宰的肥兔子。

官盆里的钱便是打马之赌资,一局结束,赢家可依照规则从中拿取数额不等的钱币。

李清照瞧着小丫头今日如此“财大气粗”,一下子就扔了五百钱进去,遂也笑着数出五百钱放入官盆。而后她落座于案前,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意思是,你是小辈儿,让着你,你先丢骰子。

桌案上铺开了打马图一幅,并有骰子三枚,晏李二人每人手执二十颗马棋,准备撒骰子“下马”。

每一颗马棋就代表一匹马,此博戏的最终目的便是将玩家手中的所有“马匹”全部打入终点“尚乘局”,而在打马的途中,还会经过“玉门关”、“陇西监”等处,在玩法上亦有倒行、入夹、落堑等各种技巧。

晏怀微拿起骰子,天灵灵地灵灵地一通乱嘀咕之后将之丢向棋画,定睛一看,掷出的是一幅“三、三、三”的花色。

“啊……怎得是个雁行儿……”

三个骰子都是三,这花色被唤作“雁行儿”。“雁行儿”是不可以下马的,须将骰子交给对方,由对方投掷。

“到我了。”

李清照拿起骰子随意一丢,但见三枚骰子所呈点数为“二、五、六”,此花色名“暮宿”,可以下马。

再次轮到晏怀微掷骰子。晏怀微这次真是卯足力气,将骰子向案上用力一扔,花色为“一、二、三”。

此花色名唤“小浮图”,依旧不能下马——苍天啊,谁家好人手气能烂成这样!晏怀微简直要以头抢地了!

又轮到李清照。

只见易安居士扬手一丢,骰子咕噜噜转动着,停下时定睛一看,“一、四、一”名唤“火筒儿”——请您下马。

之后二人继续轮换掷骰子,直到李清照将二十匹马全部下完已经开始行马了,晏怀微那边却还余五六匹马没下去。

女孩儿家急得额头都开始冒汗,抬起袖子胡乱抹一把,管不了那么多了,继续玩!

打马这种博戏,下马的时候讲究运气,行马的时候则讲究战术博弈。

但见李清照时而前进,时而倒行,时而将马匹左右分散,控制得机动灵活。而晏怀微这个莽丫头,一股脑儿只顾着往前冲,每每总会掉进大妈妈给她挖的坑里。

晏李二人这次玩得着实起劲儿,从蝉鸣聒噪的中午一直玩到日头偏西,毫无意外,官盆里的钱又一次被李清照全部赢走,连根寒毛都没给晏怀微剩下。

李清照笑着揉了揉自己都快坐僵了的腰,在晏怀微闷闷不乐地收拾棋子的时候,她从卧房内捧出一个钱匣子,而后将今日赢来的钱全部收进了自己的钱匣子里。

晏怀微嘟着小嘴,直勾勾地盯着李清照手中的钱匣子看。这个大肚子钱匣,可是吞掉她不少钱呢。

真气人,大妈妈表面上说要让着她这个小辈儿,其实从来都没让!

彼时的她并不知道,她和大妈妈打马输掉的那些钱,大妈妈分文未动。甚至包括大妈妈自己攒下来的银钱,全部都储在匣子里,那是打算留待她嫁人的时候给她作嫁妆的。

——而当她知晓此事的时候,大妈妈却早已不在人间。

但这些都是后话,今回只说绍兴二十二年的夏天,晏怀微带着一堆吃食来看望李清照。她原打算在这儿舒舒服服小住些时日,孰料第二天就出了一桩大事,迫使她不得不离开——

作者有话说:【注释】

1.“慧即通,通即无所不达;专即精,精即无所不妙。”此语出自李清照《打马图序》,作者非常喜欢这句话,曾有很长一段时间算是我的座右铭吧,所以特意把这句话融入了故事里。

2.打马的玩法其实还蛮复杂的,看起来有点像飞行棋,但具体规则比飞行棋复杂多了。为了读者宝宝们阅读流畅,文中所写省略了许多。棋盘形式、骰子花色及如何下马、行马等情况详见李清照《打马图经》、史良昭《枰声局影》等书,此处不展开论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