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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酒饮得 慕清明 23450 字 3个月前

第21章 醉公子 娘子来得好慢,害我等得好苦……

《醉公子》(入V二章合一之一)

之后的半个月, 赵清存仍是忙进忙出样子,卯时离府酉时回,好一个披星戴月的郎君。

晏怀微已有许多日子连赵清存的影子都没见上了。周夫人和樊茗如都说他在帮官家筹措一桩大事, 可究竟是什么大事, 却无人肯告知这个身份卑微的女先生。

晏怀微不是没猜测过,但思来想去皆无头绪。

赵清存所办之事必然与治国理政无关——大宋祖宗家法,赵清存的身份是不能关涉朝政的,就算他与赵昚再如何兄弟情笃都不行。

倘若与朝政无关,那又有什么事当得起“大事”这二字?

赵清存到底在做什么?

揣着满腹疑惑直到十月十六日,这天, 晏怀微终于知道赵清存筹措的大事究竟是什么了。

前儿夜里天降骤雪, 窗外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十六日晨间,晏怀微起床后将自己所有衣裳都裹在身上, 却仍觉得冷。睡了一夜过后, 就连汤婆子也变得凉冰冰的。

算算日子, 马上就是大雪节气。大雪一到,真正的凛冬便如约而至。

晏怀微蹲在火炉前,正拿着拨火棍翻搅炉内所余无多的残炭, 忽听有人叩门。她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炭灰,打开门一看, 竟是周夫人的贴身女使栀子。

“栀子养娘这时候过来, 是有什么要紧事吗?”晏怀微疑惑地问。

“梨娘子可已用过朝食?”

“还不曾。”

栀子笑着说:“如此正好。夫人叫我唤娘子去暖阁, 那边备了好些吃食。夫人还给娘子准备了新衣裳, 快随我去吧。”

晏怀微心内虽诧异今日不年不节的为何又备吃食又裁新衣, 但她知道不该问的别多问,遂披好面纱随着栀子去了暖阁。

乍进暖阁,晏怀微便被食案上满满当当摆着的吃食给吓到了。

一眼看过去, 但见虾元子、油煎雀儿、耎鱼辣羹、大骨清羹、蟹肉包儿、香药灌肺、五味焙鸡、鱼兜杂合粉……简直可谓琳琅满目,勾得人直咽口水。

食案置于壶门榻上,周夫人坐于一侧,见她来了,便慈爱地让文竹伺候着晏怀微落座于另一侧。

“从前都是阿如陪老身用朝食,今日她和三郎都出门去了,这顿饭就只你我二人。你瞧瞧这些吃食,喜欢不?喜欢就放开了吃!”老夫人高兴地说。

文竹在晏怀微面前摆了一只青瓷碗和两只瓷碟,又布上银箸、银匙诸物,边布置边笑着说:“夫人今日一大早便叫了索唤,着院公并几个闲汉去御街t?和南市街,酒楼都看不上,专捡浮铺买,且买了这么一大摊子回来呢。”

晏怀微想,怪不得这些菜肴看上去如此令人食指大动,原来竟是索唤。府里灶上虽然也做得好,可总觉得太过精细,少了些烟火气。临安市井人家最重烟火气,失了烟火气的菜肴无异于失了魂儿。

周夫人与晏怀微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但听老夫人爽朗大笑道:“你们可别瞧不上浮铺。那些酒楼里的吃食,各个做得四平八稳的,忒没意思。我就喜欢街边浮铺。这些浮铺的东西才最是馋人。”

说话时,周夫人夹起一枚鱼兜子放在晏怀微面前的青瓷碗中。碗旁备着一个很小的青瓷碟,瓷碟内是混了姜末的香醋,专门用来蘸鱼兜子。

蘸着香醋的鱼兜子实在是人间最极致的美味,一口吃下去,晏怀微觉得自己简直已经忍不住想原谅赵清存那个混账了。

“吃吧,好孩子,快吃。”周夫人又夹了一只白嫩弹滑的大虾元子放在晏怀微碗里。

晏怀微咬了一口虾元子,瞬间又原谅了赵清存一次。

满脸慈爱地看着她吃完,老夫人立刻马不停蹄又给她夹了一只五味鸡腿。

“要多吃肉,多吃肉才能身子好,别听那些人说什么女孩儿不能吃肉。净胡扯!老身当年在秀州给人做活计,日日疲累,全靠吃酒吃肉才觉舒爽。”夫人絮叨叨地说着。

晏怀微抬眼看去,周夫人眼尾皱纹似一池青鱼弋波,清癯面容乍看严肃,其实却是个豪爽又慈爱的老妇。昔年在市井讨生活,使得她与那些官宦人家出身的命妇气质截然不同。

这些“女儿家也要吃酒吃肉”的言辞,令晏怀微忽地又想起大妈妈李清照。

大妈妈喜欢吃酒。晏怀微每次去清波门看望她的时候,都会买些果子酿带过去。而晏怀微自己也是在大妈妈那里才学会了吃酒。

彼时晚云舁月,韶光澄明,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就坐在简陋的院子里,披着月辉痛快地对酌。边喝酒还边躅足唱着“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饮了片刻,大妈妈忽将酒盏一举——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五人!

——好不热闹!

晏怀微收回逐渐飘远的思绪,也想给周夫人夹菜:“夫人,您也吃。”

谁知周夫人却笑着拦她:“不行咯,年纪大了不行咯,吃了这些肚子受不住,就只吃些肉羹好了。”

栀子上前为周夫人盛了一碗大骨羹,周夫人拿羹匙舀着慢慢地喝。

待一顿饱饭吃得肚皮圆滚滚,周夫人这便牵起晏怀微的手,一同往旁边的挟屋行去。

这间挟屋像是周夫人的衣饰间,墙屋四壁立着许多衣架、衣橱之类,斜侧摆着几个熏笼并一口浅腹衣箱。

周夫人唤文竹将那浅腹衣箱打开,把内中衣物捡出来给女先生看。晏怀微伸头一瞧,竟是一件貉袖,一袭狐裘,还有一套夹罗复裈短袄。

“这些都是新裁的冬衣,夫人每年都会给咱们备上。今岁给梨娘子准备了和樊娘子一样的。夫人与恩王商量过了,专捡在今日给娘子。”文竹对晏怀微解释道。

“梨枝多谢夫人恩赉,只是……不知夫人为何要将如此贵重的衣物给我?”

无功不受禄,晏怀微看了一眼那件狐裘,心道就这一件恐怕便顶她全部的身子钱了。

周夫人面上浮起一丝狡黠笑意:“好孩子,你竟瞧不出来?阿珝他喜欢你。”

晏怀微一惊,忙道:“还望夫人莫要拿我取笑。”

“老身可不曾取笑你。老身是看着阿珝长大的,他喜欢谁不喜欢谁,老身一眼便瞧出来了。他待你与众不同,前儿他不是为了你还把那齐员外给打了吗?你瞧瞧,若是不喜欢,怎会如此?”

晏怀微听周夫人絮絮说着,眼眸却逐渐黯淡,低下头没再答话。

就算赵清存不辨妍媸,就算他真的喜欢这丑八怪梨枝,那又如何?他喜欢梨枝,能抚平她晏怀微的怒火吗?不能!他越是对梨枝好,晏怀微就会越恨他。

周夫人还在那边念叨,可晏怀微却已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纠扰下去,她干脆岔开话题,问出了从吃饭时就盘桓心头的疑惑:“夫人,今天究竟是什么好日子?”

周夫人咧嘴一笑:“自然是个好日子。但究竟是为何,待夜里阿珝回来让他自己告诉你。”

“恩王已许久不曾见我。”晏怀微细声说。

周夫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且放心,好孩子,他今夜定会见你。阿珝是个混账,就他那点儿小心思,可别想瞒住老身!”

于是乎,晏怀微高兴地把周夫人这句“阿珝是个混账”揣进兜里,心满意足地抱着新衣裳回了晴光斋。

就在周夫人将她唤去暖阁的时候,晴光斋这边也有女使送来了入冬新衣。冬衣一式三份,晏怀微平白又得一份。只是这边送来的皆是普通的袄子、褶裙之类,与周夫人赉她的那件狐裘自是比不得。

雪月姊妹见晏怀微拿了件狐裘回来,兴奋地非要她穿上看看。

裘衣皮毛之外一般会缝罩一袭锦缎,锦缎所罩之处比狐裘本身要窄小,故而手腕、前襟、脖颈等处都会露出一圈茸毛,这露出的部分便被唤作“出风”。

出风的雪白毛儿衬着晏怀微的雪白肌肤,两下里相得益彰。这样看去,就连她面上那些纵横可怖的烧疤似乎也顺眼了许多,还真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

三个女儿家开开心心试了好一会儿新衣裳,至黄昏用罢飧食又约着一起玩藏钩戏。怎料正玩得好好的,晏怀微突然想起周夫人说赵清存今夜一定会见她,没来由一阵心慌,遂推说自己身子不舒服,躲进房里忐忑地数时辰。

大约到了戌时末,果然便有两个小女使来唤晏怀微,说恩王已回府,要见她,让她立时便过去。

晏怀微跟着小女使来到景明院,原以为是要去书房,谁知那俩小女使一路领着她脚步不停地穿过复廊向卧房行去。

一看这走向,晏怀微的心猛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这两个小女使她没见过,也不好搭话,倘若来唤她的是妙儿,她还能问一问这是要做什么。

该来的终究是逃不过……晏怀微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轻轻推开了赵清存卧房的门。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个黑影倏地扑过来,一把将她扯进房内,环腰抱住。紧接着向前用力一抵,这便将她抵在了门上。

晏怀微大骇,正要喊人,却听那黑影俯在她耳畔先一步道:“娘子来得好慢,害我等得好苦。”

——这什么登徒子言行?!简直无耻!

但她也听出来了,这个抱着她的无耻之徒便是坊间人人交口称赞的玉骨兰郎,以及,这兰郎……他喝多了。

“殿下醉了,我扶殿下去圈椅上坐着吧。”

晏怀微感觉自己和赵清存交颈之处有温热气息拂动不休,是赵清存的呼吸,弄得她心烦意乱。

赵清存轻轻一笑,转而握着晏怀微的手腕,道:“谁说我醉了……你来,我从宫里带了好东西给你。”

二人行至榻前矮案旁,赵清存拿起案上一把白釉瓷执壶,将壶中清液倒入杯中,又将杯子递至晏怀微唇边。

“尝尝。”他说。

晏怀微接过杯子抿了一口,霎时眼前一亮——是琥珀酒!

临安府的好酒,每一个都有其专出之地和雅名,至于琥珀酒,大抵算是其中十分名贵的一种了——此酒产自御库,专供皇家大内,不在街面出卖。不过晏怀微昔年有幸尝过一次,那种先苦后甜的味道,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大略记得那是某年的天申节,朝廷向文武百官赏赐了此酒。彼时晏裕想找个人陪自己喝,可惜晏家人丁稀薄,张五娘是滴酒不沾的,杂使仆役诸人晏裕又瞧不上,最后还是晏怀微撸起袖子陪着阿爹喝光了那一整坛琥珀酒。

琥珀酒入口微苦,之后便转为清香,先时以为其与街面上的黄酒差不了多少,却不知这酒后劲儿极大。晏怀微喝到后面头晕脑胀,满口胡言乱语,气得张五娘把晏裕狠狠数落了一顿。

唇边抿着这珍贵的酒酿,脑海中回忆着少女旧事,晏怀微忽觉鼻子发酸,仰头便将整杯酒饮下肚腹。

“梨娘子真是好酒量!”赵清存笑着夸赞道。

话毕,他拉着她,并肩挤坐于榻前的床踏子上。赵清存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一只杯子,二人推杯换盏倒是喝上了。

“今日兄长在追思亭设宴,十数坛琥珀酒,我们敬天地,t?敬社稷,敬英魂……”

赵清存果然已有醉意,话语不似往日那么流畅:“……兄长让我相信他,我信!我当然信!我知道他能做到!也只有他才能做到……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尽力助他……终于,终于……”

“殿下和官家做了什么?”晏怀微低声问。

赵清存没直接回答,而是突然伸臂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处,双肩无声耸动着——晏怀微知道,赵清存哭了。

好一会儿没人说话,房内静谧,偶闻一声低沉啜泣。

再开口时,赵清存的声音仍旧哽咽,断断续续地说:“就是今日……朝廷文书正式发告天下……天日昭昭,天日昭昭!二十年冤屈终于平反……我为今日足足等了二十年!”

泪水如大雨倾浇,沿着他的面颊簌簌滑落,落在晏怀微脖颈上,也落在晏怀微的心上。

明明已打定主意要心硬如铁,可也不知为何,当赵清存淌着泪念出“天日昭昭”这四个字时,晏怀微感觉自己冰冷的心瞬间便疼至无可言说。

*

《蝶恋花》(入V二章合一之二)

绍兴三十二年七月,官家以太上皇的名义下诏,要为岳飞改葬并追复原官。

绍兴三十二年十月十六,朝廷正式颁布文告,为岳飞复职追封。

至此,二十年的冤屈终于沉冤昭雪。

“复少保,武胜与定国二军节钺,武昌郡开国公,食邑六千一百户……”赵清存一仰头又是一盏琥珀酒饮下,喃喃地念着,“披云雾,睹青天,天夜将明,日月可鉴……”

晏怀微恍然大悟,原来这些时日赵清存一直在做的事,便是襄助官家给岳元帅平反。

“兄长要为岳伯伯重新礼葬,堪舆之后定在西子湖畔的栖霞岭……临安府衙张贴告示,满城遍寻尸身,后来终于在钱塘门外找到了。那地方立着一块牌子,你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吗?写着‘贾宜人之坟’……呵,贾宜人之坟……”

宜人乃外命妇封号,可叹气吞万里为国为民的大英豪,死后却只能以外命妇的名号偷偷埋葬,怎不令人令人扼腕长叹。

赵清存忽又笑了,拉起晏怀微的手,像个显摆的大孩子似的不停嘴地说:“还不止这些。今日给李大娘的文告亦已晓谕,复李大娘楚国夫人的封号。过些日子还要追复云哥,也要给云哥改葬,要将他葬在岳伯伯身边,让他们父子团聚。”

“对了,跟你说件有意思的事。你肯定不知道,李大娘是阿嫣的救命恩人。那时候我们都在鄂州,阿嫣只有这么大,”赵清存边说边兴奋地比划着,“不对不对,只有这么大……我那时候也是小孩儿,哪懂得该如何看顾妹妹。那样小的孩子,眼看着就活不成了,多亏李大娘将她抱去悉心照料,她这才能活下来。”

“军营里灰头土脸的,但那时候大家都在,岳伯伯也在,阿霖也在,云哥和雷哥都在。那时候我和阿霖都是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我们追在云哥身后……”

说着说着,泪水又淌了下来。满脸清润水光被烛火映照着,再如何俊逸之人,如此这般都会变得可怜可哀。

“岭南蛮烟瘴雾,二十年弃置身,好在他们终于要回来了……”赵清存低声念着,复饮一杯又一杯,“可惜虽已昭雪,却也只能走到这一步。岳元帅没有谥号……”

“这又是怎么说?”晏怀微惊讶地问。

奸相秦桧已暴毙而亡,其党羽譬如万俟卨、罗汝楫等人亦已一命呜呼,就连暗中参与过构陷岳飞的清河郡王张俊,也已经不在人世。可这些人死后皆有响当当的谥号——秦桧谥“忠献”,万俟卨谥“忠靖”,张俊谥“忠烈”。

而岳元帅如此义胆忠肝之人,既已平反,却又为何不赐谥号?(注1)

赵清存用力扣下杯盏,恨声道:“因为那个罪魁祸首还在德寿宫高高地坐着!”

——赵构!

晏怀微心头大惊,蓦然低声喝止:“殿下慎言!”

赵清存哂笑一声,不再讲话。

晏怀微也学着赵清存的样子,端起酒杯,将杯中琼浆仰头饮尽。这一壶琥珀酒至此便已见了底。

赵清存的身份本就如迷似雾,今夜这一番前言不搭后语的醉话,说得晏怀微更是思绪动荡,心里乱成一锅粥。

他少时居然曾在鄂州军营度过,他不是官家生父赵子偁过继的远房宗亲吗?难道这一切都是障眼法?

晏怀微蹙着眉头,在心里偷偷梳理赵清存这些又哭又笑不明不白的话,直觉这些话语里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这秘密也许关涉到赵昚、赵构、赵清存他们所有人,但究竟是什么,她着实猜不出。

正想得走神,忽觉有只骨节修俊的手抚在了她的面上,紧接着便是一个柔软温热之物向她靠了过来。

晏怀微浑身一僵,猛然意识到向她靠近的是赵清存的唇——赵清存想吻她。

她想,自己应该立刻躲开。可事实上,她没有躲。

夜色愈发浓郁,酒气也愈发撩拨。琥珀酒的后劲儿还是那么大,先苦后甜的味道让人欲罢不能,也让人心猿意马。

黑暗里借着酒劲拥吻对方,屏住呼吸,温柔痴缠。只须感受孤注一掷的浓情,无须厘清来龙去脉。

好不容易喘过气之后,赵清存这混账却还是不肯放过她。

他凑在晏怀微耳边,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话。话语拖着气流,在晏怀微耳内抓挠着,痒痒的。

赵清存问她:“我想要……可以吗?”

窗外又起风了。

江南的冬风虽不似北地凶暴,却也是冷得透骨。估摸着今夜也许还会落雪,直落得天地一片茫茫。风从窗牖的缝隙溜进房内,搅动这一室静寂,亦与房内二人的呼吸相拥着扑朔。

晏怀微沉默着,好长时间没回答,直到赵清存澈净明通的双眸由憧憬变为黯淡,复又变为凄清。

她仍是恨他的,但这恨意却在此时此刻变得玄妙而恍惚。一个人能对另一个人既爱且恨吗?晏怀微想,也许是能的——你的一半心魂想与他缠绵悱恻,另一半心魂却想看他痛不欲生。

这可真是惊险又有趣。

就在面前那双眼睛行将熄灭的刹那,晏怀微突然抬手搂在赵清存的脖颈上,模仿着他刚才的动作将唇凑于耳畔,压低声音,让温热的气流也在对方耳内抓挠。

晏怀微答他:“好。”

黑夜压下来的时候,红尘会在一刹那屏住呼吸。人间被分为两处,一处柔软,一处坚硬。

狂风吹起,柔软会将坚硬裹住。可是忽然间,仿佛被囚禁于笼中的恶兽,有什么发疯似的向着四壁奔撞。

是何人沿着红尘罅隙一步步向内走去,复退出来,复走进去。又是何人在这蛮不讲理的世间挣扎着,纠缠着,受尽折磨。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夜色让晏怀微痛楚难过,她不想再忍耐,于是用力向撑在自己身侧的那只手臂抓去。手臂被抓出道道血痕,耳畔却有风吹万籁的回响。

庄子曾说,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庄子还说,七窍生而混沌死。说得真好啊,反正要疼就一起疼,要死就一起死。

巫山的雨下得太大,流淌成河,又流淌成海。五脏六腑都在海面颠沛,白浪滔天,一浪撞向一浪,拼命折腾直至彻底脱力,红尘坍塌。

——楚襄王终于得到了他的高唐神女——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岳飞正式赐谥号已经是孝宗淳熙年间(1178)的事了,彼时赐岳飞谥号为“武穆”。后来到了宋宁宗时期,又追赠岳飞为“鄂王”。本书目前的时间点是绍兴三十二年(1162),所以岳飞还没有谥号。

第22章 巫山一段云 现下正是掐死他的好时候……

待得歇下气来, 赵清存这才察觉似乎哪里不对,伸手一沾,指尖立刻惹上红痕。他倏然愣住, 虽说是初次, 但他只觉自己居然能差成这样,瞬间便有些信念崩溃。

赵清存嗫喏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蠢不可及的话:

“是我太、太过了……下次、下次一定不会弄伤……这伤……要紧吗?”

晏怀微紧紧攥着帷幔边沿,还没缓过气来,心里却在想,什么伤?赵清存说这种蠢话是什么意思?

复又想, 哦, 是了,秦炀伪造身世时, 版簿上写着这海宁的梨枝娘子是嫁过人的, 后来大概是克夫吧, 反正把人给克死了——赵清存以为是他太过莽撞弄伤了她,恐怕无论如何也不会想t?到,她其实是完璧之身。

忽又听得赵清存在身后问她要不要去盥浴, 若有不适之处一定要告诉他。她摇了摇头,不想动, 也不想说话, 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音。

赵清存拉开锦被给她盖上, 又仔仔细细将被角全都掖好, 这便起身穿衣, 片刻后开门出去了。

房内安静下来,旖旎的味道却还未散去。晏怀微隐约闻到自己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苦香。仔细嗅了嗅,似乎是没药的味道——应该是赵清存用过的没药熏香, 于刚才纠缠时惹到了她身上。

本朝王孙贵胄没人不爱熏香,什么檀香、沉香、降真、没药,皆是王侯心仪之物,赵清存自然也不例外。

这香气清苦而隐秘,若即若离,忽近忽远,像极了赵清存这个人。

晏怀微翻了个身,此时愈发强烈地觉出身上诸般不适。她蜷起腿闭上眼睛,也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自己与齐耀祖大婚那夜的画面。

——其实那时候,她已经认命了。

先时她死咬着不松口,无论如何就是不嫁齐耀祖,倒也拖了三四年。直到绍兴二十五年仲春时节,临安府的公子王孙们依惯例聚于一处品赏朝廷所赐北苑新茶。便是在那次品茶会上,有人以晏赵昔年互赠《相见欢》之事来打趣,孰料赵清存张口便说自己最讨厌才女。

此言一出,坊间霎时流言四起,一张嘴传给另一张嘴,每张嘴都要再添些油、再加点醋,最终便传成了晏家元娘脸皮厚如城墙,非要往承信郎身上贴,可笑却不知人家心里正厌烦。气得晏裕在家里摔了一堆碗碟,而晏怀微则躲在房内足足哭了三日。

“女孩儿家,声名最是要紧。趁现在赶紧嫁去齐家,还能挽回则个。”张五娘语重心长地劝女儿。

“必须嫁!此事再无商榷余地!再不嫁连齐大郎都不要你,我看你到时怎么办!”晏裕气恼地数落女儿。

之后便是齐晏两家互换草贴,湖舫相亲,齐家下聘,晏家铺房,待得大婚当日便将晏怀微接出娘家。

至夫家后,新人坐虚帐、拜家庙、交卺礼,一整天都在这些繁文缛节上受折磨之事且按下不表。及至二人互相为对方摘花解纽之后,又同往中堂参谢,再之后就是觥筹交错喝喜酒。至此,一场婚礼便接近尾声。(注1)

夫妇参谢罢,晏怀微独自回到婚房内,亲朋诸人皆在前院行筵礼,欢声笑语不歇气地传入耳中。说什么行筵礼,不过就是吃吃喝喝互相吹嘘罢了。

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前院的喧闹之声逐渐消停,又等了一会儿,就见戴着花幞头的齐耀祖推门而入。

“娘子,我的好娘子……”齐耀祖明显是喝醉了,摇摇晃晃向她走来,边走边扯掉自己的幞头和銙带,张开双臂要抱她。

晏怀微坐在帐帘下没动也没躲。

她今日既已嫁与齐耀祖为妻,便打算彻底忘记什么承信郎,什么大宋第二才女,从今往后只做个贤惠麻木的商贾之妇便罢了。

孰料天意总爱捉弄人,她明明已是心如死灰,上苍却在这死灰里扔下一枚爆竹。

那边齐耀祖抱着她一通乱亲,亲完之后便急不可耐地扯他自己的衣裳。晏怀微低着头不想看对方,怎知眼角余光无意一瞥,却仍是看到了齐耀祖身上那些斑斑驳驳的东西。

刹那之间晏怀微像被针扎似的,猛然从婚榻上弹起,三两步便跑得远远的。

跑开之后回头一看反而看得更清楚——在看清的瞬间,晏怀微只觉一阵剧烈的反胃。

齐耀祖确实已喝得烂醉,晏怀微跑开时推了他一把,他被这力道推着仰面倒在榻上,而后便彻底昏睡过去。

晏怀微强忍着腹中翻江倒海的恶心感,蹑手蹑脚上前瞧了瞧,只看一眼便觉浑身鸡皮疙瘩往外冒。

她恍然忆起从前在晏裕的书房里翻到过一些破烂残卷,其中有本医书,乃隋朝一位名唤巢元方的大医官所撰,那医书上似乎是给这种斑驳之物取名叫“花瘘候”。(注2)

花瘘候,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突然想到齐耀祖那四房外室,还有他惯常爱去的那些花街柳巷,遂再忍不住五内汹涌,扶着床围子“哇”地一声吐了起来。

可惜她这一整天几乎粒米未进,吐了半天只觉喉内生疼,眼前眩晕,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倚着床脚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待眼前晕感减轻,晏怀微再不迟疑,起身便跑出了婚房。

婚房外是齐家内院,北边是舅姑居处,齐家尚有小姑小叔分住西厢两侧,而东边这几间便是她和齐耀祖的婚房。她在院子里转了两个圈,瞧见东厢后面有间空屋,这便快步跑进去,“砰”地一声将门闩上了。

躲在那间空屋内,晏怀微又哭了大半夜,直哭到泪水浸没干涸心田,将龟裂的心事一点点打湿。

就在旭日初升时候,早已枯萎的心田开始长出葳蕤荆棘——她不要认命,不要妥协;她要野火烧不尽,她要想办法和离!

自那之后,她再不肯让齐耀祖近身。齐耀祖当然不乐意,但几次与她纠缠都被她伶牙俐齿斥了回去。晏家再如何不济,晏裕毕竟是秘书省官员,齐晏两家结亲,晏家女属于下嫁。故而齐耀祖虽怨愤,却不能不有所顾忌。

期间有一次,齐耀祖借着酒劲对她动粗。情急之下,她抓起榻上的瓷孩儿便砸在了齐耀祖头上。齐家舅姑知晓此事之后,先是罚她跪家庙,之后又将她锁在齐家破烂的偏院内锁了足有大半个月,就连玲珑都跟着吃尽苦头。

“吱呀——”

开门声打断了晏怀微心底恍恍惚惚的昔年旧事,她听到有些踉跄的脚步向床榻这边行来。

赵清存的膝盖不当心撞在榻边,险些摔倒,急忙撑了一下才坐正身子。他倚在床头缓着,又抬手为晏怀微理了理凌乱的鬓发,片刻后重新躺下。

他今夜喝了太多酒,先是与赵昚把盏,之后又与晏怀微对酌,且刚才又出去吹了冷风,这会儿琥珀酒的酒意已完全窜上头来。

“赵清存很快就会全然醉去。”晏怀微在心底暗想。于是她闭着眼睛仔细听身旁动静,果然,不过须臾便听到赵清存的呼吸由凝重逐渐变得平稳——他睡着了。

“现下正是掐死他的好时候。”这么想着,晏怀微支起身子,将手抚在赵清存脖颈上,体会着对方的肌肤和脉搏都落入自己掌心的感觉。

可惜……才被赵清存折腾完,累得要命,根本掐不动……

算了,今天先放过他,下次再掐死吧。

这么想着,晏怀微突然就懊恼起来,觉得此前的自己简直笨得像只大西瓜——自己居然会以为赵清存不行?!

他哪里不行了?

他明明很行!

晏怀微越想越气,终是气得在赵清存身上锤了一拳。可惜的是,赵清存这会儿已彻底昏睡过去,完全没感觉到。

直觉今夜怕是烧再多安息香也不可能有个好眠,且这会儿愈发觉得身子不适,晏怀微小心翼翼从榻上爬下来,穿衣穿鞋,打算干脆也去门外喝几口西北风算了。临出门时觉得有些冷,随手扯了赵清存的外衣披在身上。

一开门,冷风倏然扑来,险些将晏怀微扑倒。

珠儿带着小福在耳房值夜,听得这边开门声便赶紧跑出来。眼见檐下立着一抹清冷的天水碧,刚准备开口唤殿下,定睛一瞧才发现是女先生梨枝。

“梨娘子要盥浴吗?热汤一直给娘子备着呢,我伺候娘子。”

晏怀微点点头:“珠儿养娘有心了。”

珠儿却腼腆地笑道:“有心的是恩王。刚才恩王特意叮嘱,让咱们一整夜都给娘子把热汤备着。恩王说娘子一定会来梳洗,莫要着了寒气。”

晏怀微心头一颤,只觉赵清存这人实在可恨——猜不透摸不清,却又这样细心。

直到泡进热乎乎的浴桶里,晏怀微忽然觉得赵清存好像也没那么可恨了——水里洒了蔷薇露,又香又暖,让人忍不住想说赵清存我谢谢你。

“我给梨娘子拿了肥珠子,用它洗吧。”珠儿捧着几颗褐色圆球递到晏怀微面前。

晏怀微捏起一颗放在鼻尖闻了闻,浓郁的馨香扑鼻而来。闻就知道,这比街面上那些浴堂用的便宜澡豆要金贵太多。

珠儿将那些肥珠子捂在掌心揉搓,直到搓出泡沫,又拉起晏怀微的手,小心地将泡沫擦在上面。

晏怀微不想被珠儿看清自己身上那些欢//爱/痕迹,便道:t?“珠儿养娘,我自己来吧。”

珠儿应了一声,将肥珠子交给晏怀微,她自己则往浴桶里加了些热水,再洒些玫瑰露,又跑出去拿换洗衣裳,忙东忙西闲不下来似的。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晏怀微发现珠儿和妙儿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性格:

妙儿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性格活泼话也多,很容易让人心生亲近。珠儿则完全不同,她是那种你不与她说话,她绝不会主动闲聊的人。这样的人初见时会让人觉得冷淡,但真正相处过后才知道,她沉默却可靠——正因她不乱说话,你反而可以放心地将心事说给她听。

盥浴过后又换了干净衣裳,晏怀微这才回到卧房。

富贵人家为防夜里起身时发生磕碰,卧房内总会留一盏灯火通宵不熄。但这灯火并非蜡烛,毕竟整夜整夜地燃烛确实有些奢侈。赵清存这里留夜的是一盏琉璃莲花小油灯,放在床榻不远处的高脚香几上。

借着琉璃灯的微光,晏怀微瞧见刚才还乖乖躺平的赵清存,许是喝多了腹中难受,这会儿已从躺着换成了趴着。趴还不好好趴,上半身几乎移至榻外,手臂垂在床踏子上,也不嫌头晕。

适才赵清存躺下时醉醺醺的并未将衣带系好,眼下头低身子高地趴在榻边,中衣被他乱蹭着滑开,半个腰背都袒//露/出来。

晏怀微缓步上前,想为他将衣衫拉好,谁知手才刚碰到中衣边沿,突然发现赵清存背上似乎也有一些斑斑驳驳的东西。

瞧见斑驳之物的瞬间,晏怀微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雪。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去把香几上那盏小灯捧来,又战战兢兢地将赵清存的中衣撩起,直至完全堆到肩部。

将手中灯盏缓缓移向赵清存后背,借着这微弱火光,她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在看清的瞬间,晏怀微惊得手一抖,险些将琉璃灯摔在地上。

赵清存后背的斑驳并非什么花瘘候,而是四个大字——尽、忠、报、国。

这是岳家军的刺字——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南宋婚礼习俗详见宋人吴自牧所撰《梦粱录》。

2.花瘘候不是md,md是明朝时期才传入中国的。从史料记载来看的话,花瘘候大约应该是属于疣的一种。现代医学已研究出疣是因HPV病毒感染引发,但中古时期没有微生物学科,不知道病毒、细菌、真菌这些,所以便以其外形而命名。

3.按照《宋史》的记载,岳飞背上的刺字是“尽忠报国”。另外,宋朝时候特别流行刺青,前文提到过张俊的“张家军”便是在腿上刺青,所以百姓们称之为花腿兵。

第23章 忆王孙 狼崽子一样率性凌厉

次晨东方既白之时, 赵清存悠悠转醒。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所幸琥珀酒乃桂醑,喝再多也不会让人产生宿醉头疼之感。

确定了并无不适, 赵清存转头向身旁看去, 这一看差点儿没笑出声——但见身旁女子蜷在榻里睡得正香,两只手扒拉着锦被边沿,猫儿似的。

这画面让他想起真宗时,有位名唤林逋的隐逸诗人曾写过一首关于猫儿的诗,诗句说“纤钩时得小溪鱼,饱卧花阴兴有余”, 颇含生趣。

赵清存抬手为对方掖了掖被子, 一时又觉心痒难忍,凑过去在她颊上轻轻地亲了几下。这才起身下榻, 唤了珠儿和小福过来盥漱更衣, 而后便去周夫人那里晨省, 顺道用过朝食,这便备轿入宫去了。

今日既无大朝会也无常朝,可赵清存却仍须在巳时之前赶到宫内损斋。只因今日要在损斋开经筵, 赵昚这时候唤他来,必定是有话要对他说。

官轿过了马家营, 之后沿着御街一路向南, 不多久便行至朝天门。穿过朝天门就进入了临安最繁华的早市路段, 浮铺和货郎沿街摆摊, 摊位从朝天门一路摆至皇宫北边的和宁门杈子外, 诸色美食鲜货应有尽有,放眼望去那叫个热闹。早市五更天开始,眼下辰时过半, 已经接近尾声。

伴随着浮铺摊子的饭香,赵清存由和宁门入宫。赵昚派来接他的中贵人早已等在前方,见郡王来了,这便引着他向损斋走去。

这大内皇宫乃是在吴越国旧地扩建而成,依凤凰山之山势绵延,前朝后寝,地势逐渐升高,好一个边走边爬山。

宫内殿宇不多,稍显寒碜,一个大殿往往要“身兼数职”,譬如今儿举行大朝会就叫“大庆殿”,明儿圣节上寿就改名“紫宸殿”,端的是一点儿不浪费。

算算年头,自朝廷建炎南渡至今已有三四十年。这三四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彼时赵构驻跸杭州,升杭州为临安府,由是定都于此。

但这么多年,朝廷却只将临安称为“行在”,从不称“京城”。

——因为京城在北边。那千里之外的中原故土才是他们的根脉所在。

心头思量着这些前尘旧事,赵清存这便到了损斋。损斋是赵构还未禅位时就建成的一座殿堂,本为燕坐读书之用,赵昚继位后也在此地或读书或开经筵。

巳时正,经筵开始。经筵官侍读、侍讲、崇政殿说书、国史院编修等诸人皆至,将本就不大的一间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今日经筵主讲人是周必大。此人于绍兴二十一年进士及第,现今不过三十五六年纪,出身于诗礼世家,看外表平头正脸颇为憨厚,实际上脾气特别执拗,是个直言谏诤之士。

“权中书舍人、国史院编修、给事中周必大为陛下讲读《资治通鉴·晋纪》。”

听得周必大说要讲《晋纪》,赵清存心头一震,刹那之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衣冠南渡这事并非自本朝而起,青史当中第一次世族南迁便是司马晋的“永嘉南渡”。彼时五胡驰驱,中原板荡,世家大族渡江逃至建康。而如今,冥冥之中仿佛轮回往复,中原士人又是一次落荒而逃,流寓者不仅遍布江左,甚至逃布于闽、广、湘诸地。

晋人也不是没想过收复故土,其间亦有数次北伐,甚至曾挥军直指长安城。

北伐……北伐……收拾旧山河……

赵清存抬眼向赵昚望去,恰撞上赵昚望向他的目光——赵昚面带笑意,冲他微微颔首。

霎时间,赵清存如醍醐灌顶般明白了赵昚的意图,顿时心潮翻涌,只觉满腔热血快要烧沸。

待经筵讲读结束,赵昚屏退众侍,独留周必大与赵清存二人。

“初秋时,完颜雍遣使至行在询绍兴旧礼,被周卿力驳而去。近日边报所言,完颜雍以仆散忠义为都元帅坐镇东京,周卿对此有何看法?”赵昚向周必大问询。

周必大拜答:“臣以为,陛下若思作为,当不失此机。”

“周卿果然知朕。”赵昚朗然笑道。

聊过完颜雍,又说起周必大前日上劄子缴驳蔡京之弟蔡卞一事。

朝廷本打算给蔡卞的儿子复官,然而周必大却在劄子里痛斥蔡卞阴贼险狠,比之蔡京更胜一筹,劝谏切勿为其子复官。赵昚笑着对赵清存复述了一遍劄子内容,道:“他这劄子一上,朕哪敢不听。”

君臣三人复又闲话一会儿朝野诸闻,周必大旋即告退。他走后,损斋内便只余赵家这兄弟二人。

初冬的阳光透过窗棂薄纱照入损斋,照得堂内泛起融融暖意。赵清存抬眼向斋外看去,跟在旧岁冬阳之后的,定然是励精图治、万象更新的春天。

赵昚突然问赵清存:“你也许久没点茶了吧?我唤人取茶具来,你点一盏。”

赵清存耍赖:“手生。”

“手生才要多练。”赵昚才不上他当,当即唤宫人取了茶具“十二先生”,布置于西窗下。

赵清存磨磨蹭蹭落座于茶案后,突然又找借口道:“手疼。”

赵昚负手行至茶案旁,嗤笑一声:“刚才手生,现在手疼,你怎不径直说自己手断了?”

没奈何,赵清存只得哭丧着脸抬手去拿放于架上的石转运,怎知他手一抬,衣袖向肘部滑落,这便将伤痕累累的手腕露了出来。

腕伤露出的瞬间,赵清存赶紧一抖衣袖想将这些伤痕盖住,可惜赵官家眼尖手快,一把攥住弟弟手腕,扯到自己眼皮底下。

做兄长的不敢置信地看着弟弟手腕上的抓伤,片刻后突然放声大笑,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是过来人,这些伤究竟是怎么来的,一望便知。

可叹做弟弟的就这样被兄长公然嘲笑,却还不能笑回去,实在是憋屈。

好t?大一会儿,赵昚终于喘过气来,边笑边打趣道:“真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我家三郎原是打定主意要去当和尚的,度牒都已预备下。这回可好,我看祥符寺是收不得你了。是打哪儿来的衔蝉奴把我家三郎的腕子抓成这样?快说快说,我这个做兄长的定要重重赏她!”

赵清存被赵昚如此嘲弄,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回嘴道:“兄长莫闲话我,兄长当年不也放着十个美人在侧却不染分毫。”

这话说完,兄弟二人蓦然相视而笑。过往诸事艰难坎坷,如今再回忆起来,尽皆过眼烟云罢了。

赵清存说的是昔年一桩旧事。那时候秦桧刚死不久,绍兴更化伊始,朝野上下都在恳请赵构尽快立储。赵构在如此高亢的呼声中,终于放弃了他那根本生不出来的亲儿子,决定在赵昚和赵璩之间来个极限二选一。

那天就和往常一样,是个普普通通的普通日子,赵昚与赵清存用罢朝食便去了府内讲堂研习经史。

史书还没读上两句,就听得郑都管在门外气喘吁吁地说,大内着人带了稀罕物来赏赐普安郡王。

赵昚赶忙放下书本,检点衣冠,随后便带着赵清存一道去正堂延纳。

怎知一进正堂这兄弟二人皆被唬得目瞪口呆——但见堂内站了满满一屋子妙丽少女,各个如花似玉,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原来赵构赏赐的稀罕物竟是十个美人儿。

赵清存和赵昚面面相觑,吃不准赵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这是君父的赏赐,自然不能给他退回去。次日一打听,说恩平郡王赵璩那里也收到了赵构赏赐的十个美人儿,还真是一碗水端平。

“既然是官家赏赐殿下的,殿下自可挑拣喜爱之人收入房内。”有人劝道。

“不可!殿下当以庶母之礼对待这些女子。”又有人劝道。

“三郎,你怎么看?”赵昚问赵清存。

赵清存想了想,说:“要不就……养着?”

于是乎,这十个绝色佳人便被普安郡王好吃好喝地养了起来,偌大个郡王府倒也不在乎多了十张吃饭的嘴。孰料没过多久,大内又来人传话,说要将这十个美人收回去。

佳丽回宫之后,赵构手里的那碗水便突然开始向着赵昚这边倾斜。

王府众人对此皆摸不着头脑,着人私下一打听才知,也不知是谁给官家出了这么个馊得不能再馊的馊主意,让他给两位郡王各赐十名美人,一段时日之后再寻个由头收回,就看谁染指的美人儿人数少,谁就胜出。

幸好赵昚虽绝色娇娘在侧,却皆以礼待之。

兄弟二人说笑着昔年旧事,赵清存这边亦不停手地摆弄着他已有些生疏的点茶功夫。此时茶已碾碎,但见他将碎茶放入罗合之中,手握罗合边沿轻轻筛着。

赵昚倚坐一旁看着弟弟筛茶,只觉光阴倥偬,世间事皆如野马尘埃,向夕秋风仓促吹起,急景流年不过须臾。

他突然想起赵清存初来临安时的样子——那是一个倔强又有韧劲的孩子,周身萦纡着一股遮不住的野烈之气,像只小狼狗似的。

后来,待得赵清存年岁稍大,便以承信郎的身份替他外出走动,为他做一些他自己不能出面的事。

那些年他们兄弟二人一起读书习武,亦曾效仿二苏夜雨对床,抵足而眠。他也将自己的所知所闻倾囊相授于这个弟弟。赵清存逐渐收束心内野烈,学会了该如何泅渡于这浑浊幽深的临安宦海。

世人皆盛赞承信郎圆融如珠、清贵雅致,只有赵昚知道,那都是弟弟故意做给世人看的样子。他们是没见过,弟弟身上那种狼崽子一样的率性与凌厉。

人这一生若是能一直率性恣情,该是多么可羡之事。可叹世间却无人能做到。

众生总在压抑自己,有时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有时却是迫不得已。

但赵昚了解赵清存,知道弟弟身上那股率性恣情的本性迟早有一天要爆发出来,只不知会在何时、何地,又是为着何人、何事。

“兄长在想什么?”赵清存突然开口打断了赵昚的幽思。

此刻他已将茶碎筛好,以茶匙舀取适量粉末放入盏中,注水之后便拿起茶筅环回击拂着。

赵昚看着赵清存手中逐渐扬花泛白的茶汤,突然灵机一动,拊掌道:“三郎,我也要给你赏十个美人儿!”——

作者有话说:赵清存:哥,求你别灵机一动了好吗?

第24章 花非花 不自缚,无他执,尝欢喜……

晏怀微很生气, 真的很生气。

她昨夜是实打实地被赵清存那个混账王八蛋给糟蹋了,然而……她昨夜又是实打实地在那混账王八蛋身边睡了个饱。

——真真儿气死个人!

晏怀微气得一早上吃了三个肉包子两碗糖豆羹一只大鸭腿!

鸭腿吃得满手油,她还特意跑到赵清存的床榻旁, 将两只油手狠狠擦在了他的卧榻上。

看了一眼卧榻上油乎乎还飘着烧鸭味儿的手印, 晏怀微志得意满地走了。

午后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小睡,醒来之后铺纸研墨想写几首新词玩玩儿。好些日子没填词,感觉脑袋都变得木愣愣的了。

孰料才刚把清水滴于砚堂之上,墨都还没开始研呢,就有个小丫头过来唤她,说是樊娘子叫她过去伺候。

天知道晏怀微现在一听见“樊娘子”这三个字, 心里就跟揣了只大鹅似的, 扑腾扑腾乱得慌。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着要不晚上去跟赵清存撒撒娇, 让他给樊茗如下一道钧旨, 就说以后没啥大事不许随便唤她——反正赵清存看起来好像很满意这梨枝娘子, 对着这么丑的一张脸他都亲得下嘴,应该不会不答应这种小请求吧?

但转念一想,秦炀让她打探樊茗如的来历, 她到现在也没探出个所以然来,不如趁此机会去过过招, 说不定能挖出些什么。

想到这儿, 晏怀微双拳一攥, 这便昂首挺胸出门去了。

跟着领路的小丫头在府内七拐八拐, 好不容易才到了樊茗如所居之处。此地名“守拙院”, 位于王府东偏北。

晏怀微轻声念着“守拙”二字,问那带路的小丫头:“这院名可是取自五柳先生的‘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之句?”

小丫头腼腆地笑着摇了摇头, 表示自己并不懂这些文绉绉的句子。随后脚步一转,引着晏怀微向院内东侧的一间厢房走去。

房间不大,但却布置得极有藏春锁昼之感。倚墙的香案上,一缕篆香正缭绕烟气,烧得满屋皆是暖馨。而樊茗如则垂足坐于窗下那张黑漆编藤小榻上,正低着头缝补一条白地(不是虫)青花裹肚。

她身后日影摇晃,身侧珠帘低垂。女使水萍坐在榻前的绣墩上为她收拾一只竹绷子,真是岁月静好,光阴悠悠。

听得晏怀微向她道万福,樊茗如放下手中裹肚抬起头来。

“梨娘子不必多礼。我这里新得了一本极有雅趣的书,所以唤你来看看。梨娘子学富五车,必然能一眼看出此书优劣。”

“是哪本书?”晏怀微一听说有好看的书,眼睛“咻”地一下就亮了。

“水萍,你去取来。”樊茗如吩咐道。

水萍应声离去,不多会儿便取了半薄不厚一册缥缃递与晏怀微。晏怀微接过一看,险些放声大哭——这不就是她心心念念的元稹所撰《会真记》嘛!还是众安桥刘四郎书籍铺刻印的善本!

说出来也许有些丢人,在她十五六岁最是天真烂漫的时候,曾对此书有着无法言说的迷醉。那会儿她在晏裕书房发现了这本书,初初一翻立时大喜过望,在心底直呼“元九你可真是神啊”!

彼时根本等不及拿回闺阁细看,晏怀微干脆就在书房随便找个杌子坐下,这就津津有味地读起来。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崔莺莺写给张生的这首诗,令情窦初开的少女一刹心沸千堆雪,风月萦绕,简直不能自已。

谁承想正看到故事最精彩的地方——张生于普救寺救了崔莺莺并对其一见钟情,遂托红娘从中牵线,二人趁夜相会——书就被突然回家的晏裕给没收了。

书刚被晏裕收走的时候,晏怀微简直抓心挠肝、肝肠寸断、断成七八块儿,就想知道故事里那一对璧人后来究竟怎么样了,故事的结局到底是什么——崔莺莺好像骂张生了,为何要骂他?张生要进京赶考,他考中了t?吗?张生最后和莺莺在一起了吗?

可晏裕非说这书毁人性情,无论如何不许她再看。

晏怀微生了三天闷气,却终是拗不过父亲,只得安慰自己以后再说吧。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那种抓心挠肝的感觉也逐渐淡去。再后来,她自己的生活亦发生了许多变故,这故事便最终化作一段不知后事如何的回忆,被深埋于心田。

谁能想到,现在竟是樊茗如将这本书重新拿到她面前。晏怀微简直喜不自胜,连带着觉得樊茗如也变得可爱起来。

“我得此书已有些时日,却一直没空看。今日特意将梨娘子请来,便是想让你读给我听,不知可否?”樊茗如慢条斯理地说。

可以啊当然可以,晏怀微求之不得。

她爽快地应了一声,这便翻开书页,清清嗓子,不疾不徐地读了起来。

“贞元中,有张生者,性温茂,美风容……”

谁知读着读着,晏怀微的声音却逐渐低了下去,待读到崔莺莺送信给远在京城的张生,与其情断恩绝之时,忽觉满腔悲愤无可发泄,豆大的泪珠沿面颊滑落,洒于衣襟之上。

樊茗如不动声色瞥了一眼晏怀微,沉声道:“始乱之,终弃之……崔莺莺与张生做下那等苟且龌龊之事时,也许并没想过自己会落得如此下场,真是个可悲之人。”

晏怀微手捏书页一言不发,垂眼看着莺莺所写诀别之言——“因风委露,犹托清尘;存没之诚,言尽于此”。看了好大一会儿,她突然抬眸看向樊茗如,音声沉定地说:

“崔莺莺敢爱敢恨,傲骨赤心,才不是什么可悲之人!”

樊茗如眉头一皱,停下手中针线,道:“你这话什么意思?自古以来,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她与张生无媒无妁,又为之所弃,这还不可悲?”

晏怀微将书卷放下,起身先向樊茗如拜了个万福,而后朗然道:

“所谓‘聘则为妻,奔则为妾’,乃是以男子之目审视女子,以男子之意规训女子,以男子之准绳判女子之生死!世人口中三媒六聘,不过就是许她一个妻的名头,以便让这女人无论其夫是好是坏,无论她是喜是厌,皆乖乖俯首听命罢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晏怀微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婚事。她与齐耀祖什么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书六礼金银珠玉什么都有!可事实上,这些东西根本就不能让一个烂人变好,让一对怨侣变成恩爱夫妻。

晏怀微顿了顿,继续说:“倘若以男子之圭臬来评断,自然以为莺莺可怜,但若以女子之视目重新思量,则大不相同。”

“男子所思所想,往往是崔莺莺愁绝哀怨、闲宵泪零,这是因为他们希望如此,倘不如此,便愈发显得那张生是个窝囊废物。而我看到的崔莺莺,她呵斥张生,是因为张生不知尊重;她自荐枕席,是因为确乎发自挚情。张生离开蒲州,莺莺致信与其决绝。后来崔张二人皆已婚配,张生还想见面,却为莺莺断然所拒。崔莺莺既不自缚,亦无他执,更尝欢喜,比那些满口聘为妻奔为妾的道貌岸然之辈不知高出凡几!”

“究竟是张生弃了崔莺莺,还是莺莺扬手抛了张生那自以为是的破落户,此中深意还请樊娘子细细忖想。”

话语掷地有声,这次竟轮到樊茗如陷入了沉默。

崔莺莺究竟是否可悲,这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可晏怀微口中的“不自缚、无他执、尝欢喜”这九个字,却让樊茗如突然生出一种心绪震荡之感。

女先生所言颇有些惊世骇俗的味道,可字字句句都让她无法反驳——崔莺莺只去感受风花雪月,哪管什么聘妻奔妾。这般快意自在,谁能不羡慕。

其实她自己也并非世俗意义上恪守什么礼法妇道的“好女人”,否则她也不会在赵清存明确表示不会娶她之后,仍执着地留在王府——她有私心,亦有所求。

今日她是故意让眼前这女子读《会真记》,目的便是借崔莺莺被始乱终弃的悲情故事来敲打此人,谁知敲打不成,她自己却被驳得不知如何是好。

“梨娘子不愧是书会出身,不单只会填词写话本,便是识见也与我等俗人大不相同。我承认,我说不过你。”良久,樊茗如终于疲惫地开口。

晏怀微再拜道:“适才梨枝所言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樊娘子担待。世人不许妇人畅言,可我却偏要说——放眼天下,无论家国事还是夫妻情,无论贞洁贤惠还是聘妻奔妾,诸般规矩皆由男子计定,亦皆利好于男子。红尘之中,男子以自己为主,以女子为客,这已是威迫。我们明明身为女子,却非要以男子定下的规矩相互苛责,相互攻讦……比之崔莺莺,我们或许更可悲些。”

樊茗如发出一声苦笑:“可惜我们皆身处漩涡洪流之中,世俗规矩如牢笼,谁又能独善其身?”

二人正你来我往辩说着,忽见景明院的洒扫丫头小翠跑进房内,拜道:“樊娘子,恩王已回府,着我来唤娘子前去正堂。恩王带了满满一大箱好物件回来,说要送给娘子。”

听了这话,樊茗如放下裹肚,起身向屋外走去,边走边问:“梨娘子陪我一道儿来吗?”

晏怀微看着樊茗如独自走出房门的背影,也不知为何,突然就觉得这背影落寞孤凉,似有太多心事暗藏其中,但却无法诉说,只能等它们在身体里慢慢沤烂。

于是她抬腿便追了过去,跟在樊茗如身后,一同向正堂行去。

二女到得正堂,远远便瞧见赵清存长身玉立于堂内。他背对着门,正抬眼望着堂前那块匾额,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郎。”樊茗如迈过门槛向赵清存走去。

听到这声轻唤,赵清存回头看向樊茗如,与此同时,也看到了跟在樊茗如身后的女先生梨枝——便是在这个瞬间,赵清存向来坦荡的眼眸中突然浮现出一抹惊慌无措。

就像一个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这里解释一下“不自缚,无他执,尝欢喜”这九个字的意思:

“不自缚”,这句很好理解,就是希望我们不要自己给自己戴枷锁,不要作茧自缚。

“无他执”,他执这个词源出佛经,意思就是极其在意别人对自己的评价,比如别人是不是喜欢你,你有没有做错事,你在别人口中是不是个好人,等等。而“无他执”就是去除这些焦虑的、讨好的念想,只专注于做自己。

“尝欢喜”,这句有两层意思,“尝”在古汉语里有“曾经”的意思,“尝欢喜”可以解释为曾经欢喜;而在现代汉语里多数用作“品尝”之意,那么“尝欢喜”就变成了感受欢喜之情。——无论你是曾经有过欢喜,还是眼下正在感受欢喜,这都是很好很好的。

书中借怀微女鹅之口说出来,其实也是想将这九个字送给我的读者宝宝们,祝大家“不自缚,无他执,尝欢喜”。

第25章 念奴娇 阖府上下我只与你不清白

赵昚当然不像他的养父赵构那样满肚子馊水儿, 所以他做不出给弟弟送十个美人这种荒唐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女色之事上向来不怎么开窍的赵家三郎既已突然开窍,他这当哥哥的也确实欢喜, 怎么着也得给点赏赐才行。

赵清存回府的时候便是带着赵昚赐的一只盝顶戗金木箱回来的。

原以为箱内不过是些香药珠玉之类的物件, 可当他打开箱子看去,却登时傻眼。

只见箱内整整齐齐摆着五样东西,分别是:宝钿两博鬓花钗冠一顶,纹金丝绦青舄一双,鸾凤穿花鎏金霞帔坠一枚,白珍珠长耳坠一对, 绛罗花鸟纹横帔一条。

这五样东西, 从头到脚,分明皆命妇之物。

赵昚赏赐这些给他, 当然不是让他把自己打扮起来, 而是在变相催促他——赶紧娶老婆!

赵清存苦着脸看着这一箱棘手之物, 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终于对候在门外的小翠吩咐道:“你去守拙院将樊娘子请来,就说这里有些用物要交予她。”

原想着悄默默将这些东西全丢给樊茗如就好了, 谁承想此刻他一回头便看到樊梨二女同时出现在自己面前。

赵清存顿觉心头一阵兵荒马乱,好在他定力十分了得, 须臾之间便稳住心神——自己又没干坏事, 慌什么。

“茗如来得正好, 这些东西都是官t?家赏赐, ”赵清存抬手指着地上那口木箱, “你拿去吧。”

樊茗如亦是聪慧之人,一眼便瞧出赵清存态度古怪。她满脸疑惑地上前两步,探头往箱内看去, 这一看却也愣住了。

“这些都是……给妾的?”

赵清存颔首:“你在府内打理事务,日日辛劳,官家命我将这些花冠首饰交给你。或用或卖,任你处置。”

“只赏赐妾一人?”

“……嗯。”赵清存含糊地应着。

边应边偷觑了一眼跟在樊茗如身后的女先生,却见那女先生也好奇地伸头往箱内瞧,赵清存没来由又是一阵心虚。

樊茗如温婉地笑道:“妾这便多谢官家恩赉,多谢殿下悯恤。”

“我命人送去守拙院。”

赵清存说完这话,随即唤来两名院公,让他们赶紧把箱子抬走。

直到这箱烫手物件消失在樊梨二人面前,赵清存这才松了口气,而后又与樊茗如商量了几句年节之事,便逃也似的离开了正堂。

回到书房本想看看丰稔楼送来的账簿文书,谁知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海中波澜跌宕的全是刚才女先生探头看箱之时突然蹙起的眉头和眼中明灭不定的光影。

她生气了?因为那些命妇用物没有给她,所以她不开心?

赵清存晃晃头,欲将对方从脑海中赶出去,谁承想,他越晃那女人的身影就越是摇曳生姿。赵清存一把将账簿推开,看不下去不看了,干脆去西湖散散心。

他这边心不在焉出门去了,那边晏怀微却终于被樊茗如放回了晴光斋。

眼瞧着已是黄昏时分,残照西斜,所有人都拖着长长的影子行走于人间,看起来又重又累。

晏怀微的影子被房门夹了一下,忽地发出一声惊叫——她这会儿才猛然想起,自己原本是打算依照秦炀的吩咐探一下樊茗如身世的,谁知光顾着在那儿争执什么莺莺什么张生了,身世之事竟是半句都没问!

想起这茬,晏怀微不禁长叹出声。她绝望地发现自己实在不是个做暗探的料,心想日后若有机会的话,应该多向胡诌请教请教。

又过了半个时辰,灶上送了飧食过来,晏怀微却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两口便放下箸匙回到房中。

至夜天穹落雪,从窗牖望出去,但见漫天柳絮风中舞,翩然又冷寂。在这般凛洁的扬花落絮之中,什么爱啊恨啊,好像都变得孤零零、空落落的。

雪将世人困在原地,也让人间得有片刻安宁,不再一味地你争我夺。

晏怀微看了一会儿落雪,忽觉福至心灵,快步走回书案前,研墨提笔,打算将下午没来得及写的那首词写完。

彼时头脑混沌不知写什么,现下则灵犀惊走,回忆着自己还是小女孩时和玲珑一起抛雪球、赏雪竹的事,不过三五下,半阕怀想旧岁初雪的《念奴娇》便写好了。

“柔白浅迹,见流光千变,飞仙翩至。遥想昔时言笑处,摘下初花抛掷。小女天真,追云捉冷,且把凌寒试。青竹玉立,惧何凉夜风肆。”

放下笔,晏怀微屈指轻叩书案为自己打拍子,而后和着《念奴娇》的曲调,试唱着这半阕小词。

唱过之后又举起词笺,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简直满意的不得了。

正高兴地打算提笔继续写另外半阕,忽听院子里有人说话,倏尔又没了声息。片刻后,门外响起三声沉稳却有力的叩门。

晏怀微被这突然传来的敲门声吓愣住,这么晚了会有谁来?

“是谁?”她怯怯地问了一句。

无人应答,叩门声却又响起,这回似乎带了些焦急。

晏怀微将词笺收好,而后快步前去将门打开——门外静立一袭天水碧,细雪从肩头滑落,簌簌如寒夜青竹。

恍惚中,她以为自己刚写下的追云捉冷、青竹玉立之句,突然自己活过来了。词句跃出纸页,牵起纷纷扬扬的大雪,尘泥尽洗,风骨尽出。

“想什么呢?”突然活过来的“青竹子”开口问她。

晏怀微赶忙将这棵难伺候的“青竹子”让进屋内,反问道:“如此大雪,殿下怎么来了?”

赵清存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冒着这么大的雪跑来此地。

黄昏时分,他带着几名伴当出了钱塘门往西湖行去,本想去断桥走走,怎知眼看着快到断桥,却又突然没了兴致。打道回府之后先去周夫人那里昏定,继而回到景明院,来来回回折腾了这么久却仍觉心内焦躁——下午正堂之事他无论如何得解释清楚,倘不解释清楚,恐怕会一直食不下咽、睡不安寝。

可惜此时此刻,话到嘴边他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想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别误会。”

晏怀微愣住,觉得赵清存今夜怎得没头没脑,于是又反问道:“误会什么?”

她自己并未意识到自己的反问有何不妥,可赵清存自进屋之后便被她连续反问了两次,不由变得愈发慌张。

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失措,赵清存只得背对女先生立于榻边。

“茗如身世凄凉,十分可怜,她受过一些寻常女子不曾受过的折磨。外面那些传言我不是不知道,可我不忍心伤她,也不忍心将她赶走。她在这世上已经再没别的亲人了。”

晏怀微站在赵清存身后默默听着,感觉对方突然向她解释这些,实在是很莫名其妙。

见身后女子一语不发,赵清存回过身看向她,继续叙说:“茗如到府中已有多年。昔日兄长还是普安郡王那会儿,她就已经帮着嫂嫂主持中馈。那些花冠耳坠都是值钱之物,我就想着送给她作为答谢,谢她这么些年任劳任怨。”

这边赵清存在剖白,那边晏怀微却在走神。

她突然想起刚才起身开门前,自己随手将写好的词笺夹在了书册里——哎呀,也不知道墨迹干透了没,万一弄脏可就麻烦了。

赵清存情真意切说了这么一大堆,却不见面前女子有所反应,无奈之下只得拔高声音道:“我和茗如是清白的!”

听得此语,晏怀微忍不住蹙起眉头,心道你和她清不清白与我何干,我是来找你寻仇的又不是来和你谈婚论嫁。

正嫌弃地想着,不提防却对上了赵清存一双澈净眸子。那眸中明辉烁动,似有焦灼,亦有委屈。

晏怀微霎时间惊悚地意识到——天菩萨啊,他不会以为我是在吃醋吧?!

简直要命,她这下再不敢继续装聋作哑,只得恭敬答道:“殿下折煞妾了。殿下与樊娘子之事,妾实在无意探究。夜深了,殿下请回吧。”

可叹“回吧”二字刚从舌尖弹出,晏怀微就已经想咬自己一口了。

她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蠢话,什么“无意探究”、“殿下请回”……天菩萨啊,这听起来真的很像是在吃醋诶!

于是赶紧找补:“殿下乃王孙贵胄,阖府上下女眷众多,无论殿下相中何人,又与何人不清不白,都是那人的福……”

“阖府上下我只与你不清白。”赵清存严肃地打断了她。

——晏怀微真想一头碰死!

饶是她如何伶牙俐齿,眼下却也是被对方弄得说不出话来。叹了口气,晏怀微干脆换了个话题:“雪下得这般大,天寒地冻的,殿下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赵清存迈上一步站在她面前。二人距离极近,近到两个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赵清存比晏怀微高出许多,二人这般挨着,晏怀微不敢抬头,只能半垂眼眸看着对方胸前衣襟。

她感觉到赵清存的呼吸变了,变得急促而燥热。与此同时,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变了,变得仓皇狼狈,魂不守舍。

她已经无法厘清事情是为何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曾经的心动和现今的怨艾全绞在一起,让人只觉疲惫凄凉。她不过就是个连死都死不掉的可怜虫,上苍为何要这样作弄她?!

“殿下请回吧。”晏怀微也不管赵清存会不会生气,咬着牙冷下脸,非把对方赶走不可。

被人连下三次逐客令,赵清存再不能当做没听见了。

“我回不去。”低沉磁性的嗓音从晏怀微头顶传来,内中却饱含无辜。

晏怀微后退半步,抬眼盱着对方:“殿下若是担心冒雪着寒,妾撑伞送殿下回去。”

“却也不是怕雪……”

赵清存垂下头,那张极其惊丽的面容上忽地浮现出一抹可怜巴巴的表情。他深深地望着面t?前这个十分迫切想要轰他走的女子,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梨娘子,实不相瞒……我那卧榻上不知从何处传来阵阵烧鸭味儿,用了许多熏香都散不去。我着实不想睡在那样的浊气之中,便只能在你这里将就一晚了……”

听得赵清存小媳妇似的委屈说完,晏怀微却只想捶胸顿足嚎啕大哭——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作者有话说:想了好半天还是决定跟读者宝宝们再解释一下——这本书的定位是“历史正剧”。也就是说,它再怎么甜辣怎么洒狗血,也不是主角顺风顺水一路开挂爽爽爽的故事。

主角前期会经受磨难和挫折,会成长,男女主都不是十全十美的伪人。

女主承受磨难也不是作者虐女,作者无比爱她笔下的女主——所有欺负女主的人都会被女主收拾回去的。

怀微后期(收拾完赵清存)会有事业戏,前期主要是感情戏。

谢谢各位读者宝宝的理解,比心~

第26章 破阵子 我必当加倍补偿!

其实有那么几个瞬间, 晏怀微简直忍不住怀疑,赵清存是不是已经认出自己了?

可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可能,因为她又不是不知道——赵清存厌恶晏怀微。

若是赵清存确已认出眼前这书会先生梨枝就是令他极为烦扰的晏家才女, 依他的脾性, 又怎可能与之缱绻温存。他定然还会像半年前那样,让人将她乱棍赶出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