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带着继子改嫁后 鹤松楹 27630 字 2个月前

姚映疏尝了口自己剥出的蟹肉,眼睛一亮,“好吃,你们也快尝尝。”

谭承烨立马吃一口,“好吃诶。”

“当然,也不看是谁做的。”

“主要还是因为这蟹肥美。”

“你一天不呛我皮就痒啊?”

听着母子俩拌嘴,谈之蕴嘴角情不自禁上扬,他给自己斟一杯桂花酒,浅啜一口,旋即为姚映疏剥蟹。

掰下蟹腿,动作忽然一顿,他偏头看向放在手边的清酒,眸中似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

圆月之下,花灯之中,他忽然觉得,酒也不是那么难入口。

“这鱼好香,我给你弄一块?”

姚映疏的声音打断了谈之蕴飘离的神思,他回神,对她微微一笑,“好。”

手上继续,将鲜美蟹肉全部剥出。

皎洁月光与辉煌灯光相映照,整座小院仿佛被镀上一层柔美光辉,一家三口说笑着享用美食,氛围尚好。

姚映疏觉得卖酒的店家着实不诚恳,说了这酒不醉人,可眼前的谭承烨分明已经变成了小醉鬼,双颊酡红,晕晕乎乎地趴在桌上,眼睛里似乎冒着金星。

他伸手在空中乱晃,语气夹杂着醉意,“好多星星啊,怎么这么多星星?”

姚映疏抬头往天上看一眼,“一、二、三……总共就七颗,哪来的那么多星星?你喝醉了吧。”

“我可没醉。”

谭承烨忽地坐直身子,一本正经道:“我刚才是在考验你,你能数得清天上星星有多少,那就说明……”

姚映疏接,“说明什么?”

“说明,说明……”

谭承烨咧嘴一笑,大声道:“说明你不是个傻子!”

姚映疏:“……”

她气笑了,“我当然不是傻子,你才是喝傻了吧?”

心里隐隐后悔,“早知他酒量这么不好,方才就不让他喝酒了。”

谈之蕴笑,“今夜高兴,喝一杯也无碍。”

姚映疏叹气,“算了,把他弄进屋让他睡下好了。”

“弄我干嘛,我自己去。”

谭承烨噌地站起,步履稳重地往屋里走。

姚映疏疑惑,“你说他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谈之蕴忖度,“半醉半醒吧,意识是清醒的,只是不能控制行为。”

“不管他了,咱们吃自己的。”

姚映疏摆手,拿起盘里的石榴,用匕首切成两半,分一半给谈之蕴,“你吃吗?”

谈之蕴顺手接过。

姚映疏取来一个干净的盘子,剥开石榴皮,取出石榴籽,一一放进盘子里。

果粒呈现出红色玛瑙般的亮泽,无声滚落盘中,留下点点红色汁水。

姚映疏莹白指尖也沾染上了石榴汁,仿佛雪中落梅,纯净中夹带清艳。

谈之蕴收回视线,学着她的模样将石榴籽放进盘里,心中犹豫不决。

今夜氛围正好,令他心中生出一股冲动,想将满肚子的话全部说给她听。

可理智又告诉他,现下并非最好的时机,他要做的是徐徐图之,而不是在不确定她心意的情况下,将两人的关系弄僵。

理智与情感在脑中拉扯,谈之蕴倏地心浮气躁,指尖无意间用力,捏破了手中石榴籽,汁水瞬间淌了满手。

谈之蕴忍不住开口,“欢欢,我有……”

“哐当——”

屋内忽然发出一声响动,将谈之蕴的话打断。

姚映疏嚼着方才偷咬一口的月团,惊讶地望着谭承烨的屋子,“怎么了,这是真喝醉了?”

她不放心,放下手中石榴,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就要往屋里走,谁料下一瞬,一道身影蓦地从屋里冲出来。

谭承烨脸上并无醉意,跑到桌前猛地递出手中木盒,喘气道:“这、这里面有、有东西。”

他着急道:“我方才不小心把盒子撞倒,拿起来时一晃,感觉里面好像多了什么。”

姚映疏认出那是谭老爷留给谭承烨的遗物,眉头微微一拧,“许是你爹留给你的。”

谭承烨更焦急了,眼里冒出泪花,“可我打不开。”

“你别急,我看看。”

谈之蕴拿过姚映疏手里帕子,仓促擦了下手,旋即接过木盒。

他拿在手里研究片刻,将盒子打开,指腹在内壁摩挲,细细感受。碰到某个地方时,谈之蕴用力一摁,木盒底部陡然松动,他将那层木片抽出,露出下方的信封。

谭承烨激动,“我爹竟然给我留了信。”

他伸手把信拿起,望着上方熟悉的“吾儿承烨亲启”六个字,眼里瞬间冒出泪花。

姚映疏握住他肩,按着他坐下,“慢慢看。”

“还有一封。”

谈之蕴的声音将姚映疏的视线引过去,她望着信封上自己的名字惊讶,“谭老爷怎会给我也留了信?”

不说她,就是谭承烨也极为意外,一擦眼睛好奇,“你快拿过来看看。”

姚映疏将信拿起,打开信封,抽出信纸。

【姚小娘子,见字如晤:

去岁自京城归来后,我时常感受到暗地里的窥伺恶意,我想,我许是大限将至。

我已年迈,死之一字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可惜幼儿天真懵懂,何其无辜。无奈之下,偶听姚家大周要将你许给一李姓痴儿,我思来想去,决定率先下手,许以重金,聘你为妻。这桩婚事委屈了姚小娘子,我愿以一半家业相赠,惟愿娘子在我死后,能护得小儿平安。不求他能蟾宫折桂,也不求他富甲天下,只做个富贵闲人,安稳一生,便已极好。

娘子许是疑惑,我因何挑中你。只因去岁京城一行,我远远地看见一人,甲胄裹身,威风凛凛,身侧士卒纷纷唤他将军。多年前,我曾与娘子之父有过一面之缘,昔时未能忆起那是何人,但回乡之后听闻姚大周之名,蓦地记起那位将军便是姚家入伍多年的小儿子。

姚将军爱女如命,既已功成名就,想必再过不久,定会亲自接娘子入京。到那时,还请娘子看在我一片爱子之心与谭家半副身家的份上,能庇护承烨一二,我在九泉之下,哪怕是坠入地狱,受千刀万剐之刑,也能瞑目了。

谭明留。】——

第96章

夜风吹拂, 带走颤抖指尖的信纸。

姚映疏蓦然回神,猛地将信纸捞回来,再度低头一字一字查阅。

【我远远地看见一人, 甲胄裹身……】

【……那位将军便是姚家入伍多年的小儿子。】

【……接娘子入京。】

泪水从眼眶中溢出,啪嗒一下落在纸上, 洇开了墨渍。

姚映疏泪眼朦胧,“我爹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

谈之蕴稳住她颤抖的手, 安慰道:“这是好事,怎么还哭了?”

姚映疏哭得更凶了,“可他既然还活着,他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谭老爷说, 他是在京城遇见的她爹, 可这么久了, 他为什么不回来?

要知道,在谭老爷死后,她可是在雨山县逗留了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还不足以他从京城寻回去吗?

谈之蕴只能安慰,“或许是他有事耽搁了, 又许是我们走后他曾经回去过,只是人去楼空,无从得知我们的下落。”

姚映疏的脑子此刻极为清醒, 扯了扯嘴角,“谭老爷说,他现在可是将军,寻常人不知道我们的踪迹,他也没办法吗?”

“他若是真心想找回我这个女儿, 怎么会不知道当初雨山县城门口闹的那一场?怎么会不能弄到你的姓名户籍,怎么会找不到平州来?”

泪水哗啦啦掉落,姚映疏握着信纸哭,满腹委屈怨气,“他是不是想当陈世美,发达了就不要我了?又或是,他是不是早就在京城娶妻生子,根本不稀罕我一个女儿?”

谈之蕴怎会知道岳父大人是怎么想的?

他揉了揉额角,耐心劝道:“怎么会?岳父自幼如何待你,你最清楚不过了,他断不会不要你。”

姚映疏哭声不停,“那他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谈之蕴被她哭得心烦意乱,恨不得立即将自个儿岳父寻来,当着姚映疏的面质问,他究竟为何不回雨山县?

耳畔哭声委屈不已,谭承烨坐直身子,呆呆地握着手中信封。

什么暗地里窥探的目光?

什么叫做许是大限将至?

爹……他早就知道自己要死?

谭承烨垂首,望着信封上的“吾儿亲启”四字。

掌心一紧,他把信拆开,抖开信纸。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吾儿承烨: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老爹我想必早就不在人世了。儿啊,你出生晚,爹我唯有你这一个儿子,舍不得打骂,总是惯宠着,导致你养了一身的臭德行,天不怕地不怕,脾气上来,连老爹都敢对着干。】

谭承烨握着信纸的手一紧,眼里冒出泪花。

“你个臭小子,陈夫子可是我花重金请来的,你若是把他气走,我看往后可还有人敢接我谭府的差事!”

书房里传来一句骂声,下一瞬,一道身影跑出来,尚且年幼的谭承烨稚嫩脸蛋上全是不屑,“不接就不接,我才不要读书呢!略!”

谭老爷气急败坏,“嘿你个臭小子,你不读书将来想做什么?你还敢跑?回来,给我回来!”

画面逐渐消散,谭承烨擦擦眼睛,接着往下看。

【你爹我在的时候允许你娇纵任性,可我若是走了,你没个依靠,往后可不许如此了。

我打听过了,姚小娘子是个好姑娘,虽寄人篱下,但落落大方,心地善良。你们年岁相差不了多少,若是不能把她当娘,那就当她是姐姐吧。儿啊,爹不在了,你要学着懂事些,别动不动就气你姚姐姐,也莫把爹的死怪罪在她身上。走到如今这一步,只能怪爹运气不好,也怪爹不够谨慎,你姚姐姐是局外人,是爹因一己私欲,才拉了她下水。

你啊,得收收你的少爷脾气,我虽拜托姚小娘子照顾你,但你也不能心安理得,要学会体贴她。你姚姐姐渴了,你要记得递水,她饿了,你就去学学如何下厨,冷了你要给她添衣,热了……热了那得是夏日,小娘子都爱俏,你记得给她多置办些胭脂水粉,金钗玉环。

这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是相互的,你待她多一分真心,她待你也就多一丝真情。往后,你就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姐姐,好好与她相处,好好长大,好好……活下去。

你如此不喜读书,老爹我对你未来走仕途一事是不抱任何期望了,也罢,随你想做什么,只要平平安安的就好。

儿啊,我已将家业一分为二,其中一半都送给你姚姐姐,你可不能与她相争啊。她一个正值妙龄的小娘子,平白无故嫁给我这个糟老头子已是受了委屈,那些银钱合该给她做嫁妆,往后再嫁个如意郎君。剩下的那一半我给了你杨爷爷,待你及冠,他会把东西都交给你。

话到这儿,爹也不知该说什么了。烨儿,你记住,千万别打探爹的事,也别去追查我的死因,你只要知道,你能平安长大,娶妻生子,爹在天上便能安心了。

父留。

对了,也不知你这笨小子能不能发现匣子里的秘密,算了算了,我还是和你杨爷爷说一声,免得白费我一番心思。

儿啊,千万记得与你姚姐姐互相扶持,不准欺负人啊。你若是欺负她,老爹我日日入你梦中吓唬你,让你吃不好睡不好。

说到做到。

父留。】

将最后一个字收入眼中,谭承烨已是泪流满面。

当初那场婚事如此仓促,他还以为是老爹色心不死,着急迎新娘子入门再当新郎官。可没想到,他如此着急,是担心自己不知何时就要死了,急着给他找个靠山。

可他还骂他,怨他,从不去了解他都经历了什么,天真又愚蠢。

掌心下意识收紧,手里的信纸被揉皱,谭承烨立马放开,小心将信纸折起,放入信封里。

谭明信中之言历历在目,谭承烨哭得浑身发抖,险些拿不住信封。

耳畔再度响起姚映疏哽咽的声音,“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谭承烨悲上心头,放下信封,绕到另一边抱住谈之蕴,泣不成声,“爹,我对不起你。爹,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

“姚二周,你抛弃妻女,你还当什么大将军!”

“爹哇,我好想你!我以后肯定乖乖听话,你不要走啊爹!”

两道声音夹击,谈之蕴双耳像被放了两个锣鼓,鼓声不断敲击他的耳膜。

姚映疏抱着他一边胳膊,真情实意地骂,“姚二周,你骗我,你说过你会回来的。”

谭承烨抱住他另一只手,眼泪鼻涕全往他身上摸,“爹,你别走,你告诉我,是谁害了你,我一定给你报仇!”

一个在骂爹,一个在念爹,两道不同的声音听得谈之蕴额角直抽。

他伸出双手,分别搭在姚映疏和谭承烨肩上,轻拍两下,安慰道:“没事,岳父不回,我们就上京去,当面找他问个明白。”

又对谭承烨道:“别哭,我们一起寻找谭老爷过世的真相。”

姚映疏抱紧谈之蕴的手,哭声委屈,“姚二周他太过分了!”

谭承烨下巴搁在谈之蕴肩上,哭得不能自已,“我爹他死得太冤了!”

谈之蕴无奈,哄完这个又去哄另一个。

夜色深沉,圆月一半藏在云层中,悄悄睁眼望着人间。花灯璀璨如繁星,明媚灯光无声撒落在院中人身上。

哭着哭着,两人都没了声儿,谈之蕴左右偏头,却发现他们都将脑袋搭在他肩上,睡着了。

他轻叹一声,轻晃谭承烨的身子,“承烨,承烨?”

谭承烨咂嘴,泄出两声哽咽,眼睛始终不曾睁开。

谈之蕴无奈,只好轻轻拨开谭承烨的头,让他趴在桌上,率先将姚映疏抱进屋放在床上。

擦去姚映疏双颊上的泪痕,拉起被子一角搭在她身上,谈之蕴转身出去去抱谭承烨。

比起安安静静的姚映疏,他明显不老实,抱进谈之蕴轻声呢喃。

“爹,你怎么都不来梦里看看我?”

“爹,你告诉我害你的人是谁,我去替你报仇。”

“爹,往后我一定好好念书,再也不贪玩了。”

谈之蕴心里发出一声轻叹,突然得知父亲的死亡或许另有原因,谭承烨心里一定不好受。

刚把人放下,谈之蕴正去给他拉被子,一只手骤然抓住他小臂。

小少年面上泪痕斑驳,扁着嘴小声道:“我才不要把姚映疏当姐姐,她……哪有个姐姐样?”

“爹……我现在过得很好,有了新的小爹小娘,你别担心……”

话落,一滴晶莹从谭承烨眼角划过,没入鬓发。

谈之蕴心中一软,无声抚摸谭承烨柔软发丝,替他盖好被衾,踱步而出。

花灯将院子照得格外明亮,他站在院里吹风,回忆着方才信上所言。

自京城归来后……

谭老爷在京城是撞破了什么秘密,这才招惹了杀身之祸?

以往他从不在意谭承烨的亲生父亲,可现下看来,雨山县这位商人身上,亦有不少秘密。

夜风从脸上拂过时带来丝丝凉意,谈之蕴白日里睡过,一时半会儿的睡不着,索性将桌上吃剩的瓜果剩菜收拾了,洗完碗筷,又将院内花灯一一吹灭取下,动作轻柔地放在檐下。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望着天幕中只剩下一小半的月亮,心中暗自忖度。

京城……看来得提前去了。

……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鸡叫声。

谈之蕴昨夜就寝晚,睡得并不沉,听见这声拧住眉头,翻了个身将耳朵压在枕上,慢慢地又睡了过去。

再一睁眼,天已大亮。

也不知昨夜那两个醉鬼如何了。

谈之蕴匆匆起身穿衣,准备去看母子俩的情况。

门一开,他忽然被吓住。

门槛外一左一右蹲着两道身影,垂着脑袋跟蘑菇似的,光看后脑勺就能看出情绪低落。

听见开门声,两人一道转过身来,异口同声道:“我想去京城。”

姚映疏:“我爹在京城,不管他是什么情况,我都必须去看一眼。”

谭承烨:“我爹是从京城回来后出事的,害他的人肯定在京城,我要去查清楚。”

顿了两息,姚映疏遽然转头,语调里充斥着不可思议,“你爹是被人害死的?”

谭承烨也反应过来了,震惊道:“你爹还活着?他就在京城?”

谈之蕴:“……”

合着昨夜这两人光伤心自己的事儿去了,对方说了什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姚映疏和谭承烨大眼瞪小眼,须臾后不约而同挪开视线,望向谈之蕴。

谈之蕴无奈点头。

一盏茶后,一家三口聚在堂屋里,重新将那两封信审视一遍。

姚映疏指尖点着桌面,总结道:“谭老爷去年因为生意远赴京城,在京城碰见了一位将军,又不知撞破了什么秘密,抑或是得罪了什么人遭遇了杀身之祸。他早有所感,恰在无意间发现姚大周要将我卖了,意识到那位将军便是我爹,便用重金聘我入府。表面是娶妻,实则是看中了我爹现在的身份,想让我护着谭承烨?”

谭承烨点头,“是这样没错。”

姚映疏一手支颐,“原来如此,我说呢,以我大伯的本事,怎么会认识谭老爷这样的大人物?”

但若是他自己找上门来,那就说得通了。

谈之蕴插话,“承烨,你可知你爹去京城做的是什么生意?”

谭承烨垂着脑袋摇头,闷声道:“不知道,我爹从来不和我说这些。他去做什么,应该只有杨爷爷知道。”

可惜,杨管家现在身在何处,是死是活,他们一概不知。

姚映疏又问:“你可知杨管家的故乡在哪儿?”

杨管家跟随谭老爷多年,有些事谭承烨不知,他却一定知道,若能从他口中获得只言片语,想必定有裨益。

谭承烨更丧了,“我不知道,杨爷爷没和我说过。”

姚映疏恨铁不成钢,想敲他脑袋问问那他知道什么?

但看着小少年沮丧难过的表情又心生不忍,抬手摸了摸他脑袋。

谭承烨拍脸打起精神,“我们什么时候去京城?”

姚映疏虽然也着急,但仍是道:“最早也得等乡试放榜。”

不然他们两人上京,留谈之蕴孤身在平州吗?

谭承烨拉长音调哦一声,“那我们何时回河阳县?”

谈之蕴:“把平州城的事交代清楚,咱们就回去。”

第97章

姚映疏和谭承烨都没异议, 闻言点头,“好。”

应完,两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纷纷沉寂下来。

谈之蕴看看这个又看看哪个,刚张开嘴, 谭承烨骤然道:“我爹既然是被人害死的,那他的死因到底是什么?”

姚映疏记得很清楚,当初仵作验尸时说谭老爷是死于心疾, 如今看来,这个说法实在不可信。

她道:“很大可能是中了毒,抑或是中了暗器。”

谭承烨拧眉,“若是如此, 仵作怎么会验不出来?”

“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杀人者太厉害, 仵作能力不够。”略微停顿,姚映疏接着说:“要么,便是那仵作早已被人收买, 故意验错。”

“你要是想知道你爹死亡的真正原因。”

姚映疏抬脸,认真道:“唯有回到雨山县, 开棺验尸。”

谭承烨的脸色瞬间阴沉,放在桌上的手攥成拳,紧紧盯着谭老爷留给他的信, 内心挣扎不已。

【儿啊,别追查我的死因。】

亡者已然安息,他是否要为了一个真相,扰了他爹安宁?

看出他的犹豫,谈之蕴将手放在谭承烨手上, 轻拍两下。

谭承烨双睫颤动,怔忪看着他。

谈之蕴:“你若不忍开棺,那就不开。谭老爷已死,现在抓着他的死因不放已经没了意义。那背后之人能不远千里从京城派人来雨山县灭口,定然颇有权势,就算我们查明谭老爷被人暗害的证据,他也有法子周全。为今之计,唯有一个办法。”

谭承烨追问:“什么?”

“你爹极大可能是撞破了别人的秘密才招惹杀身之祸,那我们就想方设法找出这个秘密,将之捅破。只是……”

谈之蕴犹疑,“这个办法太过冒险。”

“我不怕冒险,我要给我爹报仇。”

谭承烨眼里闪烁着坚毅的光,似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可是、可是。”

和谈之蕴对视片晌,他垂下眼睫,失落道:“我爹根本没留下任何证据,我们怎么找杀人凶手?”

谈之蕴一时沉默。

姚映疏拿过桌上信纸,逐字逐句阅读。

视线落在那句【剩下的那一半我给了你杨爷爷,待你及冠,他会把东西都交给你。】时猛然一顿。

杨管家因病重被儿子带回乡,可是临走前并未给她或者谭承烨任何东西。

现在想来,当初她在谭府处处都要受杨管家照拂,谭家究竟有多少家业,姚映疏一无所知。

那些明面上的东西,也很容易伪造。

究竟是杨管家心生贪念将谭老爷留下的东西昧下了,还是他已暗中蛰伏?

杨管家当初的病又是真是假?他究竟是死是活?

一连串的问题从心底浮现,姚映疏头疼似的按住额角。

谈之蕴安慰谭承烨的声音响起,“你是谭老爷的儿子,倘若那幕后凶手放心不下,当你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自会暗中留意。”

谭承烨忖度着这句话。

也是,那人若是担心他爹给他留了东西,肯定会对他下手。只要他出手,那就能抽丝剥茧,找出他的真实身份。

谭承烨点头,“好,那我们还是先去京城。”

他相信,他会在京城找到真相。

谭承烨反手紧握住谈之蕴。

姚映疏抬手拂了拂谭承烨的头,“去洗漱吧,瞧你这毛毛躁躁的脑袋,跟炸了毛的猫似的。”

谭承烨抬眼看她,小声嘟囔,“你不也一样。”

姚映疏蓦地记起,自己起床后就蹲在谈之蕴门外,的确没有打理过自己。

她叹了口气,都怪死老爹,害她魂不守舍的。

“那咱们一起去吧。”

母子俩逐一起身。

以这两人现在的状态,谈之蕴实在不放心,起身跟上。

洗漱完,又稍微吃了两口月团,谈之蕴道:“一会儿咱们去冉家酒楼,明日我去一趟华府,随后就动身回河阳县,如何?”

姚映疏和谭承烨都没异议,纷纷点头。

“好。”

事就这么说定了,谈之蕴瞧着两人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神态,心里忽地生出一股无力感,竟不知该说什么。

安慰的话说了又说,但能不能想明白全靠他们自己。

人在闲暇时总忍不住胡思乱想,不如忙起来。

谈之蕴道:“咱们现在就去吧。”

母子俩还是没异议,“好。”

过了片刻,姚映疏抬头,表情明显带着疑惑,“啊?现在?”

“对。”

谈之蕴点头,“就现在。”

两刻钟后,一家三口将自己收拾妥当,掩上房门往冉家酒楼走。

乡试刚刚结束,学子们绷紧的弦终于得以短暂松懈,与三五好友相约,喝酒饮茶,谈天说地。

冉家酒楼的食客明显比平常多了不少,一眼望去,好几个皆是读书人。

冉良第一时间瞧见姚映疏的身影,笑着迎上来,“姚娘子,谈公子,恭喜,恭喜啊。”

姚映疏今日时常走神,还未反应过来,谈之蕴已笑着上前,“多谢冉大哥。”

目光在大堂内转一圈,他笑道:“冉大哥这生意可真是蒸蒸日上。”

冉良眼里带着浓烈笑意,“这都托了朝廷的福,今日楼里来了好些学子,都快忙不过来了。”

他招呼三人,“姚娘子谈公子和小谭公子楼上请,等空下来,咱们好好喝一杯。”

谈之蕴笑,“不必了,今日我们是来帮忙的。”

冉良一愣,“帮忙?”

“是啊。”

谈之蕴笑容和煦,“这酒楼怎么说也有我家娘子一份,眼看着冉大哥楚嫂子如此忙碌,我们怎可坐享其成?”

冉良迟疑,“可是……谈公子的身份……”

谈之蕴失笑,“我现在不过是个书生,能有什么身份?”

他笑,“冉大哥放心,我们只在后厨帮忙。”

冉良略一思量,“成,我这就带你们去。”

姚映疏和谭承烨稀里糊涂就被带去了后厨。

她犹疑,“我们真要去帮忙?”

“当然。”

谈之蕴一本正经,“反正也是闲着,不如给自己找些事做。打起精神来,这可是在给自己赚银钱。”

一听这话,姚映疏立即醒神,挺直腰背,“没错,这是在给自己赚钱,千万不能出错!”

说完,顺手拍谭承烨的背,提醒他,“听到了没?”

谭承烨微微回神,慢半拍应道:“哦。”

后厨现下可谓是热火朝天,冉希与另一名新请的大师傅忙得不可开交,几名学徒洗菜切菜刷碗,动作虽快,却又有几分手忙脚乱。

姚映疏见状,暂且将所有的烦恼抛之脑后,撩起袖子迎上去,净过手,取了把菜刀站在案边,拿起筐子里的菜便开始切。

谈之蕴对谭承烨道:“你去洗菜吧。”

“哦哦。”

在他转身之际,谈之蕴拉住他,叮嘱道:“认真些。”

谭承烨心里有些小小的不服气,“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谈大哥放心,我肯定把这菜洗得干干净净,一点脏污都不留。”

见他眉宇间总算有些了神采,谈之蕴心中微定,扬唇笑道:“好。”

他蹲下身,陪谭承烨洗菜,“我和你一起。”

冉良和冉希说了声,放下心,匆匆回到前厅。

谭承烨的确如他所说的很是认真,谈之蕴放下心来,转道去与姚映疏一道切菜。

今个儿酒楼的生意极好,跑来念菜名的堂倌就没停过,整个后厨忙得不可开交,姚映疏实在没心思去想别的事儿,机械地捏着菜刀不停地切,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忙活到下午,总算没人来点菜,姚映疏松开菜刀,张开手掌。

掌心通红一片,虎口留下好大一个印子。

谈之蕴拉过她的手揉捏,无奈叹气,“方才让你去洗菜偏偏不肯,这手定要疼一阵了。”

温热手掌将她的手包裹,姚映疏不自在地往后躲了下。

手稳稳被人抓住,她低头看着那只同样通红的手,声音里带着轻微笑意,“洗菜那么简单,怎么能显示出我的厉害?”

谈之蕴失笑。

终于能歇口气的冉希坐在木墩上,抬头一瞧,疑惑道:“姚娘子,谈公子,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声音将姚映疏吓一跳,急忙收回手,不自在地转身看向冉希。

“冉二叔,我们都来了好几个时辰了,你才看到我们?”

谭承烨坐在木墩上揉腰,有气无力道。

冉希皱眉,“大哥呢,怎么能让你们来帮忙?”

谈之蕴出声解释,“是我们见酒楼忙不过来,主动提出帮忙的,与冉大哥无关。”

冉希一听,重新站起,“忙活这么久,你们定是饿了,想吃什么,我现在做。”

恰在这时,冉良和楚娘子也从外面进来,“辛苦姚娘子、谈公子和小谭公子了,快去楼上歇息,想吃什么我让二弟做。”

姚映疏:“没事,冉二哥也一直在忙活,我们还是一起来吧。”

楚娘子笑着上前,“行,那今个儿这顿,我们一起做。”

姚映疏笑了笑,走过去帮忙。

等坐在二楼雅间时,一家三口个个都饿得前胸贴后背,拿着木筷快速进食,无暇开口。

垫了垫肚子,待腹中不那么难受后,速度这才慢下来。

冉良一一倒酒,举杯笑道:“祝谈公子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楚娘子跟着笑,“对对对,祝谈公子和姚娘子幸福美满,和和美美。”

谈之蕴端起酒杯,“多谢。”

几人碰杯,将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姚映疏抿抿唇,郑重道:“冉大哥,楚嫂子,冉二哥,有件事我要与你们说。”

楚娘子:“咱们两家都这么熟了,有话姚娘子直说便是。”

姚映疏笑,“那我就直说了,过两日我们就该回河阳县了。”

这话令桌上几人一怔,冉良疑惑,“谈公子不留下等着放榜?”

“不了。”

谈之蕴摇头,“家中有事,不好多留。若是中举,官府自会有通报,无需担心。”

既是如此,冉良也不好多留,再度把酒倒满,“行,那我就提前祝你们一路顺风。”

谈之蕴笑,“多谢冉大哥。”

放下酒杯,冉良给楚娘子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笑着离席,“后厨还炖着汤,我去看看。”

冉希疑惑,厨房还炖了汤?他怎么不知道?

冉良:“去吧。”

他拉了下弟弟的袖子,笑着招呼众人吃菜,“吃,大家都动筷,你们这一回去,将来不知多久才能再见,现在可得吃个够才行。”

谭承烨虽未说话,却默默放慢了进食的速度。

姚映疏扬唇笑,“冉大哥放心,我们肯定吃个够。”

冉良笑,“那当然最好不过了。”

片刻后,房门被推开,楚娘子走进来,将用红布包裹的东西交给姚映疏,“姚娘子快看看。”

姚映疏疑惑,“这是什么?”

将布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两张一百两的银票。

她惊住,“嫂子,这是何意?”

“这是姚娘子的分红,你只管收下就是。”

冉良笑,“姚娘子着急归家,我寻思着便先把这个月的分红给你,也算添个彩头。”

姚映疏皱眉,“怎么这么多?”

她记得冉家酒楼开业也还不到一个月啊。

楚娘子失笑,“妹子是怕我们多给?这账册就放在楼下,妹妹要是担心,我现在就去给你拿来。”

冉良解释,“这一个月酒楼的生意很是不错,哪怕亥时初也有人来往,娘子放心,这就是给你的分红数,不掺一点假。”

姚映疏震撼,酒楼的生意这么好做吗?

不到一个月,给她的分红竟然就有二百两?

给出去的钱多,但这还是姚映疏第一次收钱,她难掩欣喜,将银票收下,眼泛笑意,“行,我收下了。”

她将银票收好,给自己倒一杯酒,笑道:“照冉二哥楚嫂子和冉二哥的本领,将来定能将冉家酒楼经营成平州城的招牌,我提前祝你们财源滚滚,日进斗金。”

这话说得冉家一家三口笑得合不拢嘴,楚娘子举杯,声音含笑,“成,日进斗金!”

伴随着欢声笑语,两只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声响。

在冉家酒楼吃完回去,天色已经不早了。

到家时微微擦黑,姚映疏略有醉意,让谭承烨照顾好她,谈之蕴去厨房烧水,稍稍洗漱后三人各自回屋歇下。

翌日,谈之蕴早早地就醒了。

先给母子俩准备好早食,他换了身衣裳,独自前去华府。

华煜一早就等着了,欣喜将谈之蕴迎入府,“谈哥,你可算来了,快进来。”

他往后看一眼,拧眉问:“嫂子和小侄子呢,你怎么没把他们带过来?”

谈之蕴笑,“昨个儿吃醉了酒,还睡着呢,我就没打扰他们。”

华煜略有失望,但转念一想,又小声道:“我爹一个朋友正在府中做客,他性子严肃,有他在,嫂子和小侄儿定放不开,下次再来正好。”

谈之蕴拧眉,阿煜父亲的朋友?

进了屋,一道锐利的视线朝他射来。

看清那人模样的瞬间,谈之蕴怔住。

第98章

“祖父, 世叔。”

华煜带着谈之蕴进屋,对华老爷子躬身一礼。

华老爷子放下手中茶盏,望向谈之蕴, “小谈来了。”

谈之蕴作揖,“华老爷子。”

顿了顿, 他身子偏转,对屋内另一人道:“见过严大人。”

华煜一愣,“谈哥, 你认识严世叔?”

因太过惊讶,这话声音并未压低,在座其余人听得一清二楚。

华老爷子摸着胡须,目光在谈之蕴与严钦之间打转。

严钦微微颔首, “谈公子, 我们又见面了。”

他平声解释, “之前巡视河阳县,曾与谈公子有过一面之缘。”

“不知令尊伤势如何了?”

谈之蕴面不改色,嘴角微微上扬, 温声回复,“多谢严大人挂念, 家父的伤已大好,只是不知是否是酗酒太多的缘故,时常伴有头痛之症?”

严钦拧眉, “酗酒?”

“是啊。”

谈之蕴叹气,“他偏爱饮酒,喝醉之后与平时就跟两个人似的,我劝了无数次,可惜……”

严钦不喜酗酒之人, 闻言神色淡了,只道:“喝酒误事又伤身,回去之后,还是多加劝诫你父亲。”

谈之蕴温顺道:“是。”

严钦点头,偏头与华老爷子说话。

华煜拉着谈之蕴入座,小声道:“谈哥,我这位世叔乃是御史,向来冷面无情,朝中上下就没有他不敢弹劾之人,惹急了连圣上都敢骂,这次巡按平州,正是因为驳了圣上的旨意,被打发出京。”

悄悄给谈之蕴比了个大拇指,华煜佩服,“他与我父亲是朋友,两家常有往来,小时候我与哥哥们都不敢凑到他面前说话,直到现在瞧见他心里依然发憷,没想到你竟然面不改色,真不愧是谈哥。”

谈之蕴默默将华煜的话记在心里,笑道:“严大人清正严明,不过性子有些端肃,哪有那么可怕。”

华煜悄悄打了个颤,咦一声。

谈之蕴失笑,“若是连严大人都怕,往后进金銮殿面圣,见了圣上,那岂不是要两股战战?”

他温声道:“严大人不过外表严肃些,但为人端正,你又没犯事,怕他作甚?”

华煜一想,也是。

他没惹祸,气短什么?

丫鬟上了茶水,华煜端起一杯递给谈之蕴,“上好的雨前龙井,谈哥快尝尝。”

“多谢。”

华老爷子与严钦交谈也不忘谈之蕴和华煜,不时问他两句。像是对谈之蕴的水平极为信任,他连一句秋闱都没提过,单纯谈古论今。

四人皆饱读诗书,你一言我一语,倒是有些和谐。

吃了顿饭,又一同看了两篇文章,华老爷子精神不济,由华煜搀扶着去卧房休息。

严钦顺势提出告辞。

谈之蕴也随他出去。

两人走在华府小道上,时值秋日,路旁杂草微微泛出黄意,严钦忽然往后看一眼,屏退随从。

谈之蕴不解,“严大人这是有话要对我说?”

嗓音带着明显疑惑。

“是。”

严钦干脆利落点头。

谈之蕴便等着他的下文。

谁料严钦却陡然缄默,鹰似的锐眼直直盯着他。

谈之蕴不动声色,安静等待。

片刻后,严钦眸中锐色减退,淡声道:“前些时日,我本该回京述职,但思及秋闱将至,便推迟行程,留在了平州城。”

“秋闱事大,但自古以来总有弄虚作假者,屡禁不止。因而,我往贡院里安插了人手。”

严钦道:“我的人发现一名形迹可疑的衙役,将之扣押。经审讯过后得知,他被陈知州府上的公子收买,准备将一份提前准备好的考题放在你的号舍。”

谈之蕴惊讶,原来陈行瑞真的准备在贡院动手脚,只是被严钦的人阻止了?

他面上震惊,语气不可思议,“陈公子……他怎么会有考题?”

他原以为陈行瑞顶多在他的试题上动手脚,没想到他的能耐那么大,居然能提前拿到考题?

严钦压下眉,“此事我仍在查探。”

“这事查清楚后,我会原原本本上报圣上,陈家人胆大妄为,无视礼法,圣上定会严惩。”

谈之蕴弯腰作揖,感激诚恳,“多谢严大人,大人大恩大德,谈之蕴定会报答。”

“我并非是为了你。”

严钦平静道:“秋闱是国之大事,陈行瑞也敢在这事上暗箱操作,如此胆大妄为,将来必成蠹虫。与其让他将来迈入官场弄权舞术,不如现在就将他摁住。”

谈之蕴越发恭敬,“严大人公正不阿,令谈之蕴心生敬仰。”

严钦看他一眼,“我不过做了任何一个大雍官员都该做的事,你不需要敬仰我。你要做的,是来日金榜题名后,记住我今日所行,上尊圣意,下善百姓,尽忠职守,为国为民。”

谈之蕴微愣,抬头看了严钦一眼,旋即垂首重重点头,“谈之蕴谨记。”

“嗯。”

严钦颔首,“走罢。”

两人一道离开华府,路上,谈之蕴忽然想到什么,“冒昧向严大人打听一个人。”

“什么人,你直说便是。”

“敢问大人,朝中可有一名唤为姚二周的武将?”

“姚二周?”

严钦拧眉,细细思索,“朝中有名姓的武将或留守京城,或驻守外地,姓姚的也有几个,但好似并无名唤姚二周的。”

谈之蕴略有失望,“没有?”

严钦问:“他是何人,你寻他作甚?”

“是我岳丈,与内子失散多年,大人既然说无,想必是我们弄错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姚二周改了名姓。

谈之蕴拱手道谢,“多谢大人告知。”

严钦:“不必,我并未帮到你。”

话落,他径直往前走,“来日京城再会。”

“大人慢走。”

目送严钦离去,谈之蕴刚要走,华煜倏地从门内冲出来,“谈哥!幸好你还没走。”

谈之蕴惊讶,“阿煜?你怎么出来了?”

华煜一路跑着出来,一手撑腰喘气,“祖父要见你呢。”

“老爷子?”

谈之蕴微惊,随华煜入府。

华煜拉着他说话,“谈哥,方才听你之意,你们过两日就要走了?”

“家中还有长辈,不好在府城多留。”

华煜失望,“你这一走,咱们不知何时才能再遇。”

不过也就是那么一瞬,他又笑起来,“无碍,等我回京,我找你喝茶去。”

“回京?”

“是啊,我家就在京城啊。”

“那你们为何来此?”

华煜摆手解释,“平州城是祖母的故乡,祖父年纪大了,怀念与祖母在此处居住的日子,闹着要回来。我爹和叔伯们又不放心他一人,便在小辈中挑选一个回来陪他。我倒霉,抓阄被选中了。”

他凑近谈之蕴,小声道:“我祖父那性子最受不了冷清,他又疼爱家中姐妹,住个一年半载的,肯定受不了要回京,谈哥你只管在京城等着我们就是。”

谈之蕴了然失笑,“行。”

正说着,华老爷子的院子到了。

华煜:“谈哥你快进去吧,我就在这儿守着。”

“好。”

谈之蕴迈上石阶,轻敲房门,待里面传出一声“进”后推门而入。

华老爷子坐在罗汉床上,一手端着杯盏,慢悠悠饮着。

谈之蕴作揖,恭敬垂首,“老爷子。”

“要走了?”

“是。”

华老爷子饮一口茶,将茶杯放下,望着下方的谈之蕴,“以你之才能,明年金銮殿上,定能跻身三甲。”

谈之蕴忙道:“老爷子谬赞,大雍比我才高者不计其数,此事如何能说得准?”

华老爷子哼笑一声,点着谈之蕴,“你这小子倒是颇对我脾性,只是有一事实在令人不喜。那就是不肯说实话。”

“你敢当着我的面,说你没对平州解元这一头衔势在必得?说你没想过自己能中状元?”

“这……”

谈之蕴为难,眼露赧意,“老爷子眼光毒辣,我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

华老爷子得意一哼,“小兔崽子,当我看不出来?”

他年轻时候也是这般模样,对自己自信得很,自诩天下第一聪明人。

不过啊,这人也不能太自作聪明,否则容易摔跟头。

似是回想起往事,华老爷子忿忿不平地吹了下胡子,语重心长道:“有自信是件好事,你若有信心,那就放心大胆地去做,只一个字不能忘记。”

“守。”

“守住你的本心,记住你最初最简单的心愿,无愧于心,无愧于己。”

谈之蕴目光一怔,眉头轻动,心里有个怀疑。

老爷子……似是知道了什么。

他抬头,藏住眼神里的探寻,目光落在华老爷子眉间。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无其余表情,慈祥真挚的模样,只是殷殷叮嘱自己看好的后辈。

谈之蕴心尖一颤,低下头去,低声道:“谈之蕴谨记。”

“嗯。”

华老爷子摸着胡须,满意点头。

“我看你这体质颇有些招小人,这东西拿去,你上京之后若有难处,只管去华府寻我几个儿子。”

华老爷子将腰间玉佩取下。

谈之蕴犹豫一瞬,上前接住。

手心里躺着一枚圆形玉佩,上刻锦鲤,触感温润,可见玉质上乘。

他真心实意道谢,“多谢老爷子。”

“这有什么好谢的,去罢。”

华老爷子挥手。

似想到什么,他急声道:“每月一篇诗赋,别忘了给我寄来。”

谈之蕴失笑,“记住了。”

又对华老爷子行一礼,他恭敬退下。

身影从门后消失,华老爷子抚着白须,慢条斯理端起茶盏。

地面落下一道阴影,有人大步靠近,沉着嗓音问:“华叔为何给他信物?”

华老爷子抬头,笑着招呼,“快坐,这茶还热着呢。”

严钦面上无甚表情,在华老爷子下首落座。

“华叔明知谈之蕴心思深,为何还要送他信物?”

华老爷子喝了口茶,叹息道:“不过就是利用你一次,至于对他这么大意见吗?再者,分明是你自己要帮他,怎么事后又来挑刺?你这小子,一点也不坦诚。”

严钦顿了顿,否认道:“并非为了帮他,我是为了维护大雍律法,替圣上揪出害群之马。”

华老爷子一翻白眼,“你就嘴硬吧。”

他又喝了口茶,不紧不慢道:“那孩子并无坏心,想借我华家之势,也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罢了。他有才,有底线,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帮他一把又能如何?”

“难道,这不是你帮他的理由?”

严钦沉默,“可……”

“行了行了。”

华老爷子摆手,不愿听他说话,“你不就是嫌弃他城府深?你们这些当官的,哪个心不脏?有什么资格嫌弃别人?你怕他将来走了歪路,那等他入了京,你时时盯着提醒不就好了?再不济,你把他收为弟子,日日放在眼皮子底下教导,保管歪不了。”

“你啊你,我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你欣赏就欣赏,防备他作甚?怎么,是看他太聪明,有奸臣的潜质,害怕他扰乱大雍江山?”

华老爷子点着严钦,“杞人忧天,这当下的事都没理清,就开始担忧未来了?凡事别总忘坏处想,多想点好的,保准你多活几年。”

严钦低头,“华叔教训的是。”

华老爷子翻白眼。

认错倒是挺快的,这心里到底想的什么,他就不得而知了。

“笃笃。”

房门被敲响,严明道:“大人,车都备好了,咱们该启程了。”

“就来。”

严钦喝完茶,对华老爷子拱手,“华叔,我这就启程了。”

华老爷子挥手,“去罢。”

严钦起身,带着随从离开华府,坐上前往京城的马车。

出城的路上,他在心里琢磨陈家的折子该怎么写,不知怎的陡然想到了谈之蕴。

姚二周。

这个名字他的确没听过。

脑海里依稀闪过姚映疏的模样,严钦眉头一压。

可那位姚小娘子的样貌又的确有些熟悉。

到底和他认识的哪个人相像?

严钦一时想不起来,只好作罢。

……

辞别送他的华煜,谈之蕴独自回家。

他到时院中无人,下意识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唤道:“欢欢,承烨?”

“在呢。”

谭承烨声音响亮回复,片刻后门边出现一道身影,“谈大哥,你回来了。”

“回了。”

谈之蕴疑惑,“你们关着门作甚?”

“不是马上要回河阳县?我们正在收拾行李呢。”

话音一转,谭承烨问:“谈大哥,我们哪天出发?”

谈之蕴:“这院子租期一到,我们立马就回。”

谭承烨掰着手算,“那是大后日?”

谈之蕴点头,“是。”

三日而已,现在收拾东西也不算早,谈之蕴迈步进屋,“我也来。”

租期很快到达,一家三口在家中等待小包。

姚映疏每过一刻钟就要往堂屋外看一眼,听听动静。

“这小包怎么还不来,别耽误了我们下午的船。”

谈之蕴:“时辰尚早,不会耽搁的,再等等吧。”

姚映疏叹气。

又等了半个多时辰,院门终于被敲响,姚映疏立即去开门。

“小包,你总算……”

话音顿住,望着门外的陌生人,姚映疏警惕,“你是谁?”——

第99章

样貌端正的少年笑盈盈拱手见礼, “可是姚娘子?”

姚映疏余光悄悄将他上下打量,暗含警惕,“我是, 你是何人?为何识得我?”

少年穿一身蓝色短褐,头发规规整整束起, 闻言起身笑道:“我是租你院子的小包弟弟,他临时有事无法脱身,特意让我来见姚娘子。”

“小包的弟弟?”

姚映疏眉头一拧, 这看着也不像啊。

但世上有亲缘关系却生得不像的人多了去了,她没在外貌上纠结,再度问道:“你当真是小包的弟弟?”

“怎么了?”

等了片刻不见姚映疏回来的谈之蕴走出来,见到门外的陌生人时亦是意外, 待听见姚映疏的话, 又把视线放在那少年身上。

“当然, 如假包换。”

少年拍拍胸膛保证,“姚娘子若是不信,我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姚映疏二人面前, “喏,我有这个。”

姚映疏接过一看, 是当初租赁院子时留下的契子,上面落了她的名字。

她对自己的字迹再熟悉不过了,这契子就是当初交到小包手里那张。

姚映疏松了口气, 抬脸笑道:“抱歉,快请进,不知少年该如何称呼?”

少年态度和煦,“没事没事,姚娘子毕竟之前没见过我, 有警惕也是应该的。您叫我小徐就行。”

姚映疏往里唤一声,“谭承烨,给你小徐哥哥倒杯水。”

小徐大惊失色,“使不得使不得,怎么能劳烦小少爷给我倒水?”

“没事,一杯水罢了,这有什么。”

姚映疏请小徐进屋,“先坐下喝口水歇会儿,咱们再看院子。”

谈之蕴看了小徐的背影一眼,微微垂睫,跟在两人身后进屋。

堂屋桌上已倒了好几杯水,谭承烨恹恹地抱着膝盖坐在椅内,瞧见人来了,这才慢吞吞把腿放下。

小徐看他一眼,接过姚映疏递来的水杯,忙道:“多谢姚娘子,谭小公子。”

谭承烨垂着脑袋不说话。

他这几日都是这番模样,姚映疏知道他心里难受,也不逼他,转头与小徐搭话。

歇了片刻,姚映疏请小徐四处走走,“家具厨具都打扫过了,小徐你看看,若是没弄干净,我们走之前再清扫一番。”

小徐笑,“已经够干净了,我回来就是打扫院子的,谁料到姚娘子如此仁厚,竟率先将事办妥了,实在令我惭愧。”

姚映疏眼睛微眯,心道这小徐和小包都生了一张巧嘴,说起话来怪让人舒坦。也不知是做他们这一行的都有这个本事,还是这兄弟俩与生俱来的天赋?

她没多想,笑着与小徐走遍整间院子,旋即将钥匙还回去。

“既然没什么别的问题,那我们就得动身了。”

小徐惊讶,“姚娘子现在就要走?”

“是啊,现在动身,在路上吃一顿,下午上船刚刚好。”

小徐道:“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送姚娘子一家去码头?”

“不必了,一会儿有人来接,不麻烦小徐了。”

姚映疏往堂屋里唤一声,“谈之蕴,谭承烨,我们该走了。”

小徐见状,只好打消念头,笑着祝愿,“那就祝姚娘子一路顺风。”

“多谢。”

姚映疏笑了笑,拿过谈之蕴肩头的包裹,对小徐招手告别,“告辞。”

小徐目光在某处定了一瞬,忙拱手道:“告辞。”

转身出了院子,姚映疏慢悠悠地和谈之蕴落在谭承烨后头,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

她陡然出声,“你觉不觉得,无论是小包还是小徐,对我们都太殷勤了?”

谈之蕴也发现了,“是有些。”

不仅殷切,还体贴,小包甚至注意到姚映疏的手有伤,一个劲给她推荐打扫做饭的婆子。

姚映疏微微偏头疑惑,“你说,他们到底有什么意图?”

谈之蕴伸手,将她身上的包裹又放回自己肩头,“不管有什么意图跟我们都没关系了,咱们今日就要离开平州城了。”

说的也是。

姚映疏放下心,拽住前头谭承烨的衣领,“别走了,你阿煜哥的马车在那儿。”

谭承烨,“啊?哦。”

他抬头,瞧见华煜打开车窗,正朝他们挥手,“那咱们快过去吧。”

姚映疏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声气。

肩上落下一只手,谈之蕴轻轻拍了拍,“慢慢来吧。”

“嗯。”

一家三口上了华煜的马车,去冉家酒楼吃了顿饭,再由华煜驱车送到码头。

码头已是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如缕,其中掺杂着亲人送别时压抑的哭声,不由令人感慨人生百态。

华煜道:“现在还没到时辰,谈哥,嫂子,咱们现在马车里坐会儿。”

“好。”

华煜看了眼坐在角落不说话的谭承烨,小声问道:“承烨这是怎么了?刚见面时就无精打采的。”

姚映疏掩唇,同样小声道:“这不是马上就要走了,舍不得吗?没事,过几日就好了。”

华煜了然,当初知道自己要随祖父离开京城时,他也是这般模样。

他坐过去揽住谭承烨的肩,豪气道:“没事,平州城算什么,等你去了京城,方知天子脚下是何等繁华盛景,到时候我带你出去,想上哪儿玩上哪儿玩。”

谭承烨懵,“啊?”

华煜不管他什么表情,一个劲诉说自己曾经的所见所闻,说到兴奋处直拍大腿。

谭承烨虽然心情不虞,思维却下意识跟随着华煜,脸上慢慢的也露出笑意。

姚映疏见状,心里松了口气。

还能笑就好,那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温馨的时光总是格外短暂,马车外嘈杂声四起,谈之蕴掀开车帘,“船来了,我们该走了。”

华煜面上笑容一顿,又重新扬起,“谈哥,嫂子,小承烨,你们可要在京城等我。”

“好。”

谈之蕴背上包裹,对他笑,“我先一步上京,等你归来再叙。”

一家三口下了马车,对探出车窗的华煜挥手,“阿煜,再会。”

华煜招手,“一路顺风!到了记得给我写信!”

在他的目送下,三人跟随人群踏上客船,很快消失不见。

华煜叹了声气,恹恹地垂下眉眼。

在平州城里好不容易有个能说话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走了。

他单手托腮,寻思着要不写封信回京,让姐姐妹妹们撒撒娇,在信里催祖父回京?

是个好法子。

华煜一笑,放下车帘,扬声道:“回府。”

……

坐了三日船,一家三口终于回到了河阳县。

落地的刹那,望着眼前熟悉的场景,姚映疏竟有股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搭着谭承烨的手站稳,感慨道:“终于回来了。也不知道封婶子和月桂姐他们如何了。”

一偏头,蓦地发现身边的人竟是谈之蕴。

姚映疏急忙收手,眸色略显慌乱,“谭、谭承烨呢?”

“我在这儿。”

有气无力的嗓音从另一边响起,谭承烨背着包裹,恹恹地垂着睫毛。

他这几日心情不好,加之有些晕船,饭也没怎么吃,脸色煞白一片,看得姚映疏都怕一巴掌下去把他拍坏了,连忙把人扶住。

“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

谭承烨摇头,“我们快回去吧。”

“好。”

谈之蕴把他身上包裹取下来放在自己身上,“走吧。”

走入熟悉的巷子,到家时,姚映疏往对门看了眼。

门关着,想来月桂姐应该不在家。

谈之蕴上前敲门,“封婶子,封婶子。”

“来了来了。”

片刻后,急促的脚步声与疑惑的嗓音一同响起,“谁啊?”

门一开,封婶子瞬间惊喜,“回来了!”

姚映疏笑,“是啊封婶,我们回来了。”

“你们怎么不提前捎个信,我好去码头接你们啊,快进来快进来。”

封婶子一口气将姚映疏身上包裹撸下来挂在自己臂弯,迎着三人进屋。

把东西一放,立马道:“我现在去给你们烧水,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我现在去做。”

姚映疏忙拦下她,“随便弄点垫一口就行,等晚上再弄。”

封婶子笑,“行。”

东西还需要收拾,姚映疏拎起包裹叮嘱谭承烨,“先忍忍,好歹洗漱后吃了东西再睡。”

谭承烨慢半拍点头,“好。”

姚映疏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拧起眉,“我怎么觉得他越来越不对劲了?”

谈之蕴:“路上奔波,都没什么精气神了,再给他一些时间吧。”

姚映疏叹了声气,“好。”

封婶子动作快,不一会儿就烧了一锅水供三人洗漱,等他们收拾妥当后,饭菜都摆上桌了。

在心里暗赞一声封婶子可真能干,姚映疏给谭承烨盛了碗粥,“吃了就去歇着吧。”

谭承烨嗯一声。

他没吃两口就放下碗,打了声招呼回了自己屋。

封婶子疑惑,“承烨这是怎么了?”

“没事。”

姚映疏笑着遮掩过去,“赶路累了,让他歇歇就好。”

封婶子便没再多问,面色踌躇。

谈之蕴看出来了,喝了口粥问:“封婶子有话要说?”

“这……”

姚映疏喝着粥,好奇仰脸看她。

封婶子一咬牙,豁出去般对谈之蕴道:“公子,老太爷他、他……”

姚映疏和谈之蕴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问:“他怎么了?”

见封婶子面色为难,她大惊失色,“该不会是死了吧?”

这可不行啊!

要是死了,谈之蕴还怎么上京?

谈之蕴握勺的手一顿。

“没有没有,那倒没有。”

封婶子急忙摆手否认,“是老太爷他中风了。”

中风了?

姚映疏反应两息,立马扬起笑脸,“他中风了那是好……”

及时将“事”字咽下,清清嗓子,她问:“何时的事?怎么中的风?”

封婶子一五一十道:“差不多是娘子和公子走后半个月的事,我伺候完老太爷吃饭喝药就睡下了,那天夜里风大,我起身关窗时发现老太爷口吐白沫,慌忙去请了郎中。”

“郎中说,老太爷常年酗酒坏了身子,加之这段时日又在喝药,这身体承受不住药物的刺激,风一吹就中了风。”

“好在发现得及时,若是再晚些,兴许就危险了。”

姚映疏听完在心里大为感叹报应,莫名的欣喜从隐秘处滋生。

既然谈宾中了风,那就不用再脏谈之蕴的手了。

她安慰封婶子,“婶子已经做得很好了,公爹有今日,那是上天注定的,你不必内疚,往后好生照料着就是。”

话落,姚映疏去看谈之蕴的表情。

他微垂着头,碎发在额角轻拂,看不清眉目是何情绪。

放在桌上的手微微蜷缩,谈之蕴没想到,谈宾竟然不用他出手就中了风。

果然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原本还惋惜在平州城并未寻到他想要的药,不曾想,惊喜竟来得如此突然。

耳畔交谈声已止,谈之蕴后知后觉抬头,嘴角上扬的弧度放平,对封婶子道:“娘子说得对,此事与婶子无关,往后照料他一事还得劳烦婶子。”

封婶子彻底松了口气,笑道:“应该的。”

“嘉元去学堂了,我这就去买菜,晚上好好做一桌。”

“婶子银钱可还够?”

“够用够用。”封婶子笑,“还剩好多呢。”

她离开后,姚映疏缓缓看向谈之蕴,“你……要去看看他吗?我和你一起去。”

“不必了。”

谈之蕴替她夹菜,“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做,用不着浪费时间看他。”

姚映疏不解,“什么事?”

“当然是……”

谈之蕴偏首,眼睛微微一弯,笑意从眸底泄出来,“陪娘子用饭。”

姚映疏一怔,脸上微微发烫,避开那道灼热的视线。

她心中慌乱,很想说点什么,“谈……”

“欢欢,欢欢!”

林月桂的声音忽然从院外传来,姚映疏惊喜,“是月桂姐来了。”

她起身,噌一下往外跑去。

谈之蕴无奈,慢条斯理喝了口粥。

不急,不急。

两姐妹重聚,自然是有说不完的话,姚映疏回答完林月桂的问题,转而问道:“月桂姐这阵子如何了?”

“我一切都好,铺子招了几个绣娘,现在已经开业了。”

“真的?”

姚映疏一喜,“这么快。”

“是啊。”

林月桂笑,“多亏了你,还有你介绍的汪老板,为人也不错,这一个多月他帮了我许多。”

“能帮到月桂姐就好。”

姚映疏弯起笑眼。

“对了,还有一件事。”

林月桂敛了笑,面上没什么表情,平淡道:“曾名良死了。”

第100章

曾名良死了?

姚映疏先是意外, 旋即又想,今个儿是个什么好日子?先是一回来就收到谈宾中风的消息,现在又得知曾名良死了, 真真是双喜临门。

喜鹊都应该来她家门口飞两圈啊。

不过姚映疏很是好奇,“他是怎么死的?”

林月桂往旁边看了眼, 见四周无人,离姚映疏近了些,手掩住唇小声道:“你走之后, 他曾来纠缠我,我表哥和侄子知道后悄悄潜进曾名良家,将他殴打一顿,因未能及时就医, 曾名良的腿断了。”

干得漂亮。

姚映疏在心里赞一声, “然后呢?”

“曾名良本就因面上刺字备受诟病, 又断了腿,这下更找不到活计了,只能坐吃山空。他来找我和柔姐儿, 被我表哥打了出去,便不敢再来。后来, 他不知怎的攀上了县里一家大户,倒是过了几日好日子。”

林月桂语调淡下来,“可惜两人闹掰了, 那户人家将曾名良赶了出去,并四处败坏他的名誉。曾名良在河阳县彻底坏了名声,再也找不到活计。前些时日,他独自饮酒,不知为何半夜跑出去, 被人发现时尸体都凉了。”

姚映疏心里大呼解气,呸道:“活该,报应!”

说完,她意识到什么,小心翼翼地觑着林月桂的脸色。

林月桂疑惑,“怎么这么看着我?”

见她如此,姚映疏便放心了,敞亮开口,“我是怕月桂姐对曾名良心软,毕竟人死如灯灭嘛。”

林月桂失笑,“欢欢放心,自从得知他的真面目后,我与他就不再是夫妻,而是仇敌。仇人死了,我心里痛快还来不及,怎会对他心软?”

“就该这么想。”

姚映疏笑,“这仇人死了,合该好好庆祝一番。封婶子去买菜了,月桂姐一会儿就带着柔姐儿一块过来,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哦对了,还有你表姑婆一家。”

林月桂摇头笑,“晚几日吧,到时上我那儿庆祝。你们今日刚到,有的事忙呢。”

“行,那就这么说好了。”

姚映疏点头。

林月桂事多,略待一会儿便告辞了。

姚映疏送她出去,回来时正好瞧见大福大摇大摆地在院里遛弯。

一个月不见,这冷不丁的还挺想的,她拍手,“大福,快过来了。”

母鸡高贵冷艳地看她一眼,扭头迈着小碎步走了。

姚映疏:“……”

她没看错的话,方才这只鸡是在朝她翻白眼?

姚映疏气结,“大福!”

正要追上去收拾这只“恃宠而骄”的母鸡,身后陡然传来一阵狗叫。

姚映疏回头,只见一道黄色身影从二门外窜进来,猛地往她的方向冲。

“汪汪!”

小福冲进姚映疏怀里,两只爪子搭着她的肩,兴奋地伸出舌头哈气。

“汪汪汪,汪汪汪!”

“小福。”

姚映疏惊喜,“一个月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

她空出手抚摸小福的脑袋,目光舍不得从它身上挪开,“刚才都没见到你,你去哪儿了?”

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秦嘉元气喘吁吁跑进来,“小福,你慢些,我都快跟不上了。”

一抬头,小脸上遍布惊喜,“娘子,你回来了!”

“是啊。”

姚映疏半抱住小福笑,“你们这是上哪儿去了?”

秦嘉元腼腆地摸了下脑袋,解释道:“今个儿旬休,我带小福出去遛弯了。”

谈之蕴与她说过,希望能资助秦嘉元进学,姚映疏没想到封婶子动作这么快,欢喜道:“去学堂了啊?不错不错,好好学,以后孝顺你祖母。”

秦嘉元抿唇一笑,“好。”

姚映疏道:“我这儿没什么事,你去做自己的吧,玩也行,看书也行,做什么都行。”

秦嘉元犹豫片刻,终是点了头,“那娘子有事叫我。”

“去吧。”

秦嘉元走后,姚映疏想去堂屋,偏生小福腻在她身上,令她动弹不得,无奈道:“小福,我不走了,你先把我放开。”

“汪汪汪。”

小福张嘴叫两声。

裙摆无风自动,姚映疏垂眸,又见方才还对她爱答不理的大福这会儿正站在她脚边,咯咯咯地叫得正起劲。

姚映疏惊奇,这一鸡一狗难不成成精了?都会争宠了。

看着依赖地半躺在自己身上的小福,又看看脚下的大福,她无奈一笑,伸手摸摸毛茸茸的狗头,又弯腰抚了下鸡脑袋,温声道:“好了,这次真的不走了,就算要走,也带着你们一起走,这下好了吧?”

小福似是听懂了,依依不舍地从姚映疏怀里出来,在她脚下来回打转,疯狂摇着尾巴。

姚映疏轻轻叹起,蹲下身陪小福玩,逗得大了一圈的小狗汪汪汪地乐个不停。

大福在她脚边转悠,偶尔得到一下敷衍又温柔的抚慰,心满意足迈着两只爪子离开。

差不多两刻钟,姚映疏才让小福上一边玩去。

一回头,却见谈之蕴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他搬了张桌子放在檐下,手中执笔,一手撩袖,正在纸上作画。

姚映疏心中一动,悄声上前,垂首望他作画。

画中女子素簪挽发,裙摆垂落,蹲下身子与小狗玩闹。小黄狗尾巴高高翘起,伸着舌头,狗脸上盛满兴奋。

花瓣般散开的裙摆外站着一只母鸡,雄赳赳气昂昂地挺着胸膛,注视着活泼开心的小狗。

在他们身后,满墙凌霄如瀑,橙黄色花朵缀在枝头,明媚灿烂。

墙下缀满桂花,只看一眼,仿佛有浓郁花香在鼻尖弥漫。

姚映疏安静看画,片刻后又抬头望向认真作画的谈之蕴。

年轻男子墨发垂在肩头,眉目如画,眸中倒映着画中女子,温柔似月下清辉拂照的粼粼湖面。

姚映疏一时看愣了,静静凝视着他。

谈之蕴也不说话,只垂首画自己的,笔尖在画纸上勾勒,仿佛并未注意到她的到来。

两人就这般安静对站,一个看他,一个看画。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听见院门口有动静,意识到是封婶子回来了,姚映疏抬步去帮忙。

转身之际,有风拂过,将她的衣袖吹到画纸上,谈之蕴的笔尖刚好落在此处,衣袖一带,那点墨渍往外一勾,仿佛飘在空中的花瓣。

谈之蕴看着那片花瓣,嘴角轻轻上扬。

姚映疏刚走到二门,便见封婶子挎着几个菜篮子回来,她急忙上前相迎,“怎么买了这么多?”

封婶子笑,“这不寻思着娘子回来了,不知不觉就买了这么多。”

姚映疏笑,“那咱们可得吃上好几顿了。”

两人一道往屋里走,把菜拎到厨房。

姚映疏撸起袖子帮忙,与封婶子说说笑笑地洗菜切菜。

不一会儿,谈之蕴也进来了。

姚映疏歪头往外看,檐下的桌子已被他搬了进去,至于那幅画,不知是放在书房还是他的房间。

她心里怪惦记的,清了清嗓子,问道:“那个……”

谈之蕴拿起一只全鸡放在案上,举着菜刀往下一剁,抽空问:“什么?”

姚映疏不说话了。

“没什么。这鸡怎么做?炖汤还是红烧?抑或是做别的?”

谈之蕴没应,封婶子先答:“炖汤吧,让娘子和公子都好生补补。”

姚映疏没意见,“好。”

她暂且把那幅画放下,认真准备食材。

封婶子将秦嘉元叫进来生火,四人有条不紊地合力做了顿丰盛的暮食。

香气溢满整间厨房,勾起姚映疏腹中馋虫。

她迫不及待把菜端到堂屋,目光一扫,发现少了个人,“谭承烨还没醒?”

谈之蕴意外,“睡了这么久?”

“我去叫他。”

姚映疏走到谭承烨房门前,把门敲得哐哐响,“谭承烨,起来用饭了。”

“谭承烨,这马上就要天黑了,你再不起来夜里该睡不着了。”

“谭承烨,谭承烨?”

敲门的动作慢了下来,姚映疏眉心微拧。

不对啊,这要是平时,早就开始不耐烦地叫嚷了,今日睡这么沉?

听见动静的谈之蕴走出堂屋,“怎么,叫不醒?”

姚映疏没回,沉着脸盯着紧闭的房门,蓦地伸手一推。

幸好这门没锁,嘎吱一声开了。

姚映疏大步而入,直接往床榻的方向走去,“谭承烨,谭……”

脚步陡然刹住。

小少年盖着一半被子,双手搭在被上,一张脸透露出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紧紧皱着,像是被魇住了。

姚映疏一急,快步上前轻声唤他,“谭承烨,谭承烨?”

手放在他通红的脸蛋上,她一惊,怎么这么烫?

“怎么了?”

谈之蕴随后进来。

姚映疏偏头看他,焦急道:“他发热了。”

“发热了?”

谈之蕴也是一惊,掌心放在谭承烨额上,双眉立马一蹙,“好烫,我去请郎中。”

话音未落,他已转过身去。

姚映疏轻拍谭承烨滚烫的脸蛋,小声叫他,“谭承烨,醒醒。”

小少年紧闭双眼,嘴里发出难受的闷哼。

“娘子,我取了酒来,给小少爷擦擦身子。”

封婶子从外面走进来。

姚映疏应一声,正要去接她手上的东西,却被封婶子避开。

“娘子,你先去用饭吧,我来照顾小少爷。嘉元小时候也爱生病,都是我照料的,我有经验。”

姚映疏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谭承烨,不放心道:“婶子有事叫我。”

她一步三回头地踱步出去。

余光瞄见封婶子在解谭承烨的衣裳,姚映疏避开目光,快步迈过门槛。

但她现在实在没心情吃饭,守在门外忧心着谭承烨,不时叹一口气。

秦嘉元小跑过来,往屋里看一眼,担忧道:“娘子,少爷怎么了?”

“发热了,没事,你去吃吧。”

姚映疏摸他小脸。

秦嘉元摇头,“我不去,我也在这儿守着。”

姚映疏忽然意识到,她若是不去,这小孩也不会去的。

总不能让他一直饿着肚子。

牵住秦嘉元的手往堂屋走,姚映疏道:“走吧,咱们先去吃,等你谈叔把郎中请回来,我们就去换他和你祖母。”

秦嘉元这下点了头,“好。”

虽然没胃口,但看着满桌子的菜,姚映疏还是逼着自己吃了不少。

他们一家子忙活了许久的成果,不能浪费。何况谭承烨还不知要烧到什么时候,她得保证自己的状态,才有精力去照顾他。

吃过暮食,姚映疏去接替封婶子。

谭承烨依然在昏睡,她拿帕子,小心擦去他额上的汗。

“就是这儿。”

门外响起谈之蕴的声音,他带着一名头发花白的郎中走进来。

姚映疏连忙让开,“这孩子烧得厉害,老先生快给他悄悄。”

老郎中掀开谭承烨的眼皮看了看,两指捏住脸颊肉看他舌头,又翻过他的手腕搭脉,细细感受。

“舌淡红苔白腻,脉象浮紧,是风寒之相,我开两副方子,今晚先让他服下,明日若有好转,再换另一张。”

谈之蕴应:“好,我随老先生去抓药。”

他动作快,两刻钟后拎着几包药回来,封婶子忙接过,“我去煎药,公子先去用饭吧。”

谈之蕴往谭承烨的屋里看一眼,“她……”

“公子放心,娘子吃过了。”

谈之蕴这才点头,“好。”

姚映疏一直在床边守着,不时擦去谭承烨额上的汗。

封婶子小心进屋,“娘子,药来了。”

丢开帕子,姚映疏接过封婶子手中药碗,后者扶起谭承烨,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谭承烨,喝药了。”

姚映疏小声唤道:“你乖些,喝了药才能早些好起来。”

谭承烨迷迷糊糊掀开眼皮,似是听懂了她的话,慢慢张开嘴。

姚映疏舀起褐色药汁,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一碗药喂完,封婶子把谭承烨放回床上,接过药碗后蓦地想起什么,“我还没喂老太爷呢。”

她急匆匆往外走。

姚映疏笑着看了她一眼,转而望着床上的谭承烨,轻轻叹了声气。

“怎么叹上气了?”

谈之蕴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姚映疏并未回头,手肘放在床上撑着脸,“只是感慨,往日里他张牙舞爪的我老是看不惯,可见他这么躺着,心里又怪不落忍。还是平时的模样好。”

谈之蕴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风寒而已,没那么严重,承烨身体好,过两日就活蹦乱跳了。”

姚映疏一寻思,“也是。”

“你回去歇着吧,我在这儿看着。”

谈之蕴:“我陪你。”

姚映疏便没赶他,两人安静坐在床边守着谭承烨。

今日刚落地河阳县,一路本就疲乏,姚映疏没忍住,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她猛地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