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汗水从谭承烨额上沁出来, 他眉头紧锁,神情不安,左右摆动着脑袋, 小声哭着喊:“爹,爹, 你在哪儿?”
“爹,我好冷,你去哪儿了爹?”
“爹, 爹,我好想你。”
姚映疏瞬间清醒,上前握住谭承烨的手,轻声叫道:“谭承烨, 快醒醒, 醒醒。”
她轻拍谭承烨脸蛋, 掌心落上去的一瞬惊住了。
“怎么越发烫了?”
“谭承烨,快醒醒。”
“怎么了?”
坐在椅上的谈之蕴被她的动静吵醒,勉强睁开眼睛走过来。
“又发热了。”
姚映疏拧眉, 面色担忧。
谈之蕴伸手试了下谭承烨的温度,脸色不太好。
“我拿酒给他擦擦, 你再去给他熬碗药吧。”
“你去煎,我来擦。”
姚映疏略一思索,同意了, 松开谭承烨的手站起。
“爹,爹,你别走!别走!”
“我好难受,爹你别走,留下陪陪我。”
松手的刹那, 谭承烨激动万分,一手迷迷糊糊在空中乱挥。
谈之蕴急忙握住,温声安抚,“别怕,我在这儿呢,我不走,别怕啊。”
似是有了安全感,谭承烨不再大叫,发干的嘴唇微张,小声呢喃。
姚映疏心里发酸。
得知她爹还活着的消息,虽然生气,但她心里却藏着高兴。不管他因为什么原因回不来,但人好歹还活着。
因而她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只等秋闱放榜,上京一探究竟。
谭承烨却不同,一朝得知自己的父亲为人所害,凶手至今不知是谁,愧疚和恨意将他淹没,一时竟病倒了。
也不知他这病何时才能痊愈。
低头擦擦眼睛,姚映疏小声道:“我去取酒。”
她取了盏灯,快速离开。
把东西给谈之蕴送来,又急匆匆去厨房熬药。
封婶子年纪大了,觉比较少,听见动静出来查看,“这是怎么了?”
姚映疏:“又发热了,我给他煎药呢,婶子去睡吧,不必管我。”
封婶子现在哪儿还睡得着?
“我去帮小少爷换身衣裳。”
目送封婶子离开,姚映疏望着灶内的火,拿着蒲扇轻轻扇动。
火光瞬间大亮,噼里啪啦的声音掩盖了一声轻叹。
煎了药,喂谭承烨喝下,姚映疏趴在床边看他,小声嘟囔,“还怪可怜的。”
谈之蕴无奈动唇,温声劝道:“去歇着吧,下半夜我守着。”
姚映疏叹气,“睡也睡不着,还是留在这儿吧,等他退热了我才放心。”
见劝不动,谈之蕴只好歇了心思,安静陪着她。
姚映疏不时用沾了酒的帕子敷在谭承烨额上,如此反复,天快亮时,谭承烨身上终于没那么热了。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正好封婶子空了下来,他们再也熬不住,各自回屋睡下。
本以为谭承烨退了热就好,但姚映疏没想到,他这病竟反反复复拖了小半个月才勉强康复。
这日,姚映疏在院中散步,大福小福窝在墙下打瞌睡,满墙凌霄花灿烂如阳。
房门忽然开了,姚映疏听声回头,谭承烨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急忙走过去,“你出来作甚?快回去躺着。”
谭承烨抱怨,“躺了半个月,我人都快发霉了,我病都好了,我要出来透气,不想在屋里待着。”
姚映疏半眯着眼睛看。
小少年面色微白,唇无血色,比起之前瘦了一大圈,但精神经却不错。
他对走出屋的封婶子嚷嚷,“封婶,有吃的吗?我饿了。”
封婶子惊喜,“有有有,有的是,小少爷等等,我这就去拿。”
有胃口,看来是好了不少。
姚映疏放下心来,绕着梨树转圈慢走。
喝了半个月白粥,谭承烨嘴里没味,封婶子便做了些重口的。谭承烨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碗汤,吃得津津有味。
姚映疏彻底松了口气,回屋拿起她给林月桂和柔姐儿做的衣裳,往对门去了。
被谭承烨的病耽搁,她都险些忘了这事。
可是不巧,林月桂这段时日忙着铺子里的事,并不在家,姚映疏便让柔姐儿试了试衣裳。
柔姐儿像是长高不少,脸蛋不似之前那般饱满有弹性,但除了黑了些,依旧是个可爱的小姑娘,见了姚映疏便兴奋地往她怀里扑。
“姚婶婶!”
姚映疏揉她脑袋,笑应,“柔姐儿。”
“承烨哥哥的病好了吗?”
“差不多好了,再过两日,我让他来和柔姐儿玩。”
柔姐儿笑,“姚婶婶,我现在开始和师傅学武啦,承烨哥哥若是来,怕是要和我一起扎马步。”
姚映疏也跟着笑,“那就让他和你一起扎。”
“好哇。”
姚映疏把一个包裹交给薛表姑婆,“表姑婆,这是给月桂姐的。”
又把另一个放在柔姐儿手里,小声道:“姚婶婶亲手给你做的衣裳,快去试试?”
“好啊好啊。”
柔姐儿兴奋不已,“我现在就去试!”
她抱着包裹,开开心心跑进屋里。
看她现在的状态,姚映疏心里庆幸,月桂姐现在已经走出来了,她们母女往后的日子,定会越来越好。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院中梨树叶子越落越多,身上衣物也比之前多了两层。
谈之蕴每隔几日就去见书院师长,其余时日均待在家里,准备来年春闱。
姚映疏在家里做做绣活,不时去林月桂的铺子帮帮忙,日子过得悠闲又充实,仿佛中秋夜的那封信并未在她心上留下痕迹。
唯有谭承烨变化极大。
念及将要入京,他也不去书院了,整日窝在书房苦读,废寝忘食的劲令姚映疏胆战心惊,生怕他哪一日就要晕倒在书桌上。
谈之蕴见她担心,劝道:“他心里有火,总要让他发泄出来,让他去吧。”
姚映疏没法,只能依他。
可日子长了,她没办法不担心,只能朝林月桂吐苦水。
林月桂惊讶,“以往承烨不上进,你日日头疼,他现在知道用功了,怎么你更头疼了?”
姚映疏有口难言,不能将谭承烨心里的苦和盘托出,只能含糊着糊弄过去。
林月桂看出她心里有事,见她不说也没多问,笑着劝慰,“承烨不是小孩子了,做什么心里都有数,你随他去吧,等他累了,自然会停下来休息。”
姚映疏暗道,以他现在的心性,可不还跟个小孩似的?
两人一道往望舒巷走,越往里嘈杂声越大,姚映疏正疑惑呢,有个婶子眼尖瞧见她,立马笑道:“姚娘子,恭喜恭喜啊。”
姚映疏一头雾水,恭喜什么?
高婶子笑着嗔道:“现在还叫什么姚娘子,该叫举人娘子了。”
“对对对,举人娘子大喜啊。”
姚映疏还在愣神,林月桂惊喜抓住她手臂,问道:“是放榜了?”
“放了放了,方才官差都来家里报喜了,举人娘子快回家去看看吧。”
一听这话,姚映疏这才回神,急匆匆对各位婶子道了谢,一手拎着篮子,一手提裙,飞快往家里跑去。
林月桂知她欢喜激动,也不去打扰,笑着与各位婶子说话。
高婶子看她一眼,又一眼,找到时机挪到林月桂身边,乐呵呵道:“林娘子这是从铺子里回来?”
林月桂心情好,笑着回:“去了趟锦绣坊。”
高婶子一听大喜,“好久没见我那侄儿了,也不知他如何了?”
林月桂顺口回:“婶子放心,汪老板最近过得不错,听说最近又谈成了两桩大生意,脸上时时都挂着喜意。”
高婶子心中欣喜,故作镇定点点头,旋即转头与别的婶子搭话,笑说方才官差们敲锣打鼓来送喜信的场面。
笑声飘飘绕绕地传到小院上空,一只喜鹊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恍惚间听着,那叫声里仿佛都含着笑。
姚映疏一口气跑到家门口,猛地把门推开。
封婶子喜道:“娘子回来了,娘子,大喜事,谈公子中举了!”
姚映疏喘着气回:“听说了。”
她直直盯着从屋里出来的谈之蕴,目光中带着问询。
谈之蕴看出来了,笑着点头,“嗯,是解元。”
姚映疏愣了两息,忽然冲上去拽住谈之蕴衣袖,压抑着欣喜再度问道:“真的是解元?”
谈之蕴眼中含笑,“如假包换。”
“太好了!”
姚映疏踮脚,猛地将谈之蕴抱住,兴奋的声音落在他耳侧,“解元,是解元啊!你怎么这么厉害!”
谈之蕴身子微僵,手落在姚映疏腰身两侧,刚要回抱,她却已退了开去,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喜悦,乐滋滋道:“平州第一,这也太厉害了。”
怅然若失的滋味自心底缓慢退散,谈之蕴不禁失笑。
听到动静的谭承烨走出堂屋,嘴角带着尚未落下去的笑意,“我就知道谈大哥一定能行。”
“那是当然。”
姚映疏挑眉,“好歹也是我姚映疏的夫婿,当然得行。”
谭承烨朝她翻了个白眼,“好歹也是我谭承烨的小爹,肯定得行!”
“和你有什么关系?要不是我嫁给他,有你什么事?”
姚映疏故意逗他。
谭承烨果真上钩,气急败坏道:“怎么没关系了?当初是我先认识的谈大哥。要不是有我,你们能认识?你能嫁给他吗?”
不过半个多月没见到谭承烨生动的表情,姚映疏此刻竟有些恍如隔世,压住嘴角的笑意,接着道:“你这话错了,我和他认识在你之前,早在雨山县时,我们就见过面了。”
说罢,她朝谈之蕴扬起下巴,得意道:“是吧?”
雨珠掉落成线,噼里啪啦掉落。雨水朦胧,楼台之上的姑娘面容逐渐清晰,化为眼前这张笑意盈盈的脸。
谈之蕴心中温软,笑着弯腰拱手,“是,那日大雨,多谢娘子以伞相赠。”
“看吧。”
姚映疏转向谭承烨,骄傲抬脸。
小少年气急,“那也是因为我,你们才有机会成亲!”
姚映疏笑话他,“怎么,你是想要媒人红封?来来来,给你给你。”
她从兜里取出两个铜板放在谭承烨手里,“够了吧?”
谭承烨气恼,“你打发叫花子呢!”
话虽如此说,却把手里的铜板攥得紧紧的。
姚映疏不再逗他,偏头道:“那我们是不是要准备上京了?”
谈之蕴点头,“先准备着吧,最多七日我们就动身。”
为着这句话,当天夜里,姚映疏和谭承烨便开始收拾东西。
可惜来道喜的人实在太多,秀才书生,乡绅富商,纷纷上门做客。
应付了几日,姚映疏身心俱疲,迫不及待想要入京。
这日夜晚,封婶子在院里哎哟一声,可惜地望着满地凌霄花,“这花开得这么好,怎么弄成这样了?”
姚映疏一看地上脚印就知是大福弄的,追着母鸡在院子里绕了两圈,骂道:“说了几次不准弄花不准弄花,你偏要去弄,哪天我压不住火气,非得把你炖了不可。”
谭承烨听见了,急忙上前护住大福,“不行,不能把大福炖了。”
大福立在谭承烨身后,咯咯咯地叫着,那声音怎么听怎么得意。
姚映疏气,“我就炖!”
懒得和这一人一鸡掰扯,她转身就走。
等谈之蕴终于忙完,总算把上京一事提上日程。
姚映疏提前把林月桂约到家里吃饭,这一次离开可不像去平州城那般一个多月就回,此次分别,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再遇。
姚映疏有些喝多了,抱着林月桂大哭。林月桂心中本来就伤感,一听她哭,自己也受不住,泪水止不住地落,旁人劝都劝不住。
当天夜里是怎么回的房姚映疏已经忘了,只知醒来时头疼欲裂,恹恹的打不起精神。
醉酒这么难受,也不知谈宾怎么这么喜欢喝酒。
往后她是不会再这么喝了。
沉沉叹了声气,姚映疏坐在床上发呆。
直到封婶子喊吃饭了,她才慢步往堂屋走。
一家人落座,姚映疏没什么胃口,捏着木筷半天没动作。
谈之蕴给她盛一碗汤,“喝点暖暖胃。”
姚映疏迟钝地哦一声,捧着碗慢吞吞喝了口。
没什么精神的谭承烨往汤里望了眼,眼睛瞬间瞪大,吓得筷子都掉了。
“呜哇哇!”
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了姚映疏一跳,被呛得咳嗽几声。
接过谈之蕴递来的帕子,她震惊地看着骤然哭得满脸是泪的谭承烨,“好、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谭承烨哽声控诉,“你、你把大福吃了!”
姚映疏大呼冤枉,“我什么时候把大福吃了?”
“昨天晚上你喝醉了,说要把大福宰了!今天早上起来我就没见到它,现在桌上又放着一盆鸡汤,这不是大福是谁?”
姚映疏慌了,偏头去向谈之蕴求证,“我、我真的说要把大福炖了?”
谈之蕴回忆,迟疑道:“好像的确说过。”
不是吧?
姚映疏僵硬转头看向那盆汤。
这、这真的是大福?——
第102章
姚映疏瞬间心慌意乱, 努力回忆自己昨夜都做了什么。
她好像喝多了,抱着林月桂痛哭,约定好未来一定会再回河阳县, 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
剩下的她全然没了印象。
姚映疏搭上谈之蕴胳膊,掌心用力, 急声问:“我昨晚不会真的喝醉了把大福给宰了吧?”
谈之蕴迟疑,“应当不会,我并未听见鸡叫声。”
姚映疏焦急, “这鸡一下子就被抹了脖子,怎么还能发出叫声?”
何况大福平日里叫声并不高,就算被她抓住了,或许也不会挣扎。
这么想着, 姚映疏心里愧疚难耐。
谭承烨仍在为他的大福悲伤, 盯着那盆鸡汤的眼神像是在痛苦大福死后还不得安生, 被人硬生生做成了桌上餐食,看得姚映疏心惊肉跳,生怕他下一瞬就要哭诉她这个“杀鸡凶手”。
谈之蕴倒觉得此事不太可能, 安慰道:“昨夜是我把你送回房的,你一沾床就睡, 哪儿来的工夫做这些?”
姚映疏反驳,“万一是我等你走后做的呢?你又没和我睡一张床,怎么知道我夜里做了些什么?”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 谈之蕴被她这话说得一怔,没了回音。
桌上除了谭承烨的哭声之外再无其他,秦嘉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半晌不知该做什么。
就在这时,封婶子喂完谈宾回来, 见餐桌上气氛诡异,谭承烨哭得伤心,不由一头雾水,“这是怎么了?”
秦嘉元迫不及待出声询问:“祖母,小少爷说这鸡汤是用大福炖的,正伤心着呢。”
“用大福炖的?”
封婶子重复一遍,摇头笑道:“怎么可能,这鸡是我一大早去菜市买的,今早上我看着摊主宰的,新鲜着呢。”
不是大福?
所有人均是一震。
有了这话,姚映疏的气焰瞬间嚣张,嚷道:“你听见了?这根本不是大福,别哭了,你的大福还好好着呢。”
谭承烨打了个哭嗝,睁开朦胧泪眼,喃喃道:“不是大福?那大福上哪儿去了?”
“可能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你别胡思乱想,大福好歹也是我养了几个月的鸡,就算嘴里说着要把它给宰了,可我哪次付诸行动了?也就你转把我往坏处想。”
姚映疏给谭承烨盛了碗汤,“赶紧吃吧,吃完再去找你的大福。”
谭承烨“哦”一声,擦干眼泪端起碗,轻轻喝了一口。
不是大福就好。
真香啊。
吃过午食,姚映疏回屋里收拾东西,她拿着红布找到封婶子,把东西交给她。
“婶子,明日我们便要上京了,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先把你一年的月钱结清。”
封婶子擦擦手,接过红布揭开一看,立马惊住了,“怎么这么多?”
姚映疏笑,“除了婶子的月钱,还有家里的开销。等在京城落脚,我会时常给婶子写信。嘉元现在也去学堂了,听谈之蕴说,他有些天分,婶子若是有心,便让他读下去,若有难处只管写信来,我们一定帮。”
姚映疏殷殷叮嘱,“还有这宅子,前两日我已经去牙行将它买下来,婶子就安心住着,其余的什么都不必担心。”
封婶子眼眶湿润,“娘子、这、这……你们已经帮得够多了,这多出来的钱,我实在不能昧着良心收下。”
姚映疏推回她的手,劝道:“嘉元使银子的地方多了去了,婶子就收下吧。”
她笑了笑,直言道:“实则我也有私心,我们夫妻和公爹的关系婶子也看在眼里,若非他是谈之蕴亲爹,我们真不想管。明个儿我们倒是一走了之了,把烂摊子全丢给婶子,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其实我还有个想法。”姚映疏握住封婶子的手,赧颜道:“我们是想让婶子一直在这儿照顾公爹。不知婶子愿不愿意?”
封婶子怔愣过后立马回道:“愿意,当然愿意。”
照顾一个中风的病人虽然辛苦,但对封婶子来说并不算什么,能看着嘉元身子康健地去学堂,在这儿河阳县内还有他们祖孙的容身之处,她便心满意足了。
姚映疏笑,“那往后可要仰仗婶子了。”
封婶子也笑,“是我和嘉元该多谢娘子才对。若非娘子心善,嘉元或许已经与他爹娘团聚了。娘子放心,你们尽管上京去,老太爷这儿一切有我呢。”
“好,我相信婶子。”
说完事,姚映疏又去铺子里寻林月桂说话。
明日便要启程,她想多与她待会儿。
在铺子里帮了一下午忙,两人结伴回到望舒巷,在家门口依依惜别。
进了门,姚映疏心情沉郁,谁料一抬头,竟瞧见一张比她更愁闷的脸。
她吃了一惊,“你这是怎么了?”
谭承烨搬了根椅子坐在檐下,眉头紧压,嘴往下瘪,要哭不哭的。
谈之蕴叹气,“大福还没找到,他正伤心呢。”
“还没找到?”
姚映疏拧眉,“屋里都找遍了?”
“屋里屋外都找遍了,始终没瞧见。”
这倒是奇了。
他们住在县城了,又不是乡下,不可能有野物偷偷潜进家里偷鸡。
若说是人,那就更不可能了。先不提他怎么进来的,偷什么不好,偷鸡?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姚映疏道:“大福指定就在院里,再好好找找吧。”
谈之蕴点头,“好。”
轻拍谭承烨肩头,“来,一起找。”
谭承烨丧眉搭眼站起,“许是婶子记错了,中午那盆鸡汤就是大福。”
封婶子急忙摆手,“没记错,那就是我在菜市买的。”
谭承烨声音隐带哭腔,“那好端端的,大福去哪儿了?”
“这、这……”封婶子叹气,“还是再找找吧。”
一家三口加上封婶子祖孙屋里屋外寻找大福的踪迹,找了小半个时辰,始终不见影子。
姚映疏纳闷,“奇了怪了,怎么会不见呢?”
谈之蕴猜测,“会不会是我们今日开门的时候跟着出去了?”
这倒是有可能。
姚映疏摸着下巴思考。
身下陡然一重,突如其来的拉扯感令她垂头。
小福咬住姚映疏的裙摆,喉间发出呜呜声响。
“小福别闹,我在找大福呢。”
小福呜呜叫两声,毛茸茸的尾巴一甩一甩,左右摇晃。
“小福,现在没空陪你玩,你先……”
话音猛然顿住,注意到小福似是想拉着她往某处走,姚映疏迟疑,“你是要带我去找大福?”
“汪!”
小福激动地叫出声。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狗的鼻子很灵的,小福整日和大福厮混,一定知道它的去向。
摸了下小福的脑袋,姚映疏喜道:“行,那你快带我去找它。”
小福松开姚映疏裙子,摇着尾巴往某个方向跑。
姚映疏急忙跟在它身后。
她一动,剩下几人也跟着挪动。
片刻后,三大二小站在满墙凌霄花前,望着朝内激动大叫的小福。
谭承烨指了指墙壁,“小福,你的意思是,大福在里面?”
“汪汪!”
可这里面不是有捕兽夹吗?
谭承烨犹疑片刻,将蔓延到地面的凌霄花藤拨开。
明亮光线从外往内照射,将花藤下的场景照得一清二楚。
大福坐在地上,脑袋一点点的,似是在打瞌睡。凌霄花从它头上倾泻而下,阳光从花藤缝隙中钻进来,落在大福翅膀上,羽毛油光锃亮,宁静美好。
谭承烨满心担忧愁绪在瞬间变为愤怒,怒吼一声,“大福!”
“咯咯咯!”
大福被他吼得吓一跳,扇着翅膀飞开。
谭承烨怒不可遏,一把摁住它,“我找了你这么久,你却在这儿睡大觉?大福,你太过分了!没良心的臭鸡!”
大福身手灵活扑腾开,谭承烨的手一滑,重重摁在地上。
“咔嚓”一声轻微响动,手上忽然多了黏腻感,小少年惊叫一声,“这是什么?”
姚映疏扒拉开花藤一开,“嚯,这么多蛋。大福躲在这儿不会是在下蛋吧?”
“好恶心。”
谭承烨受不了地大叫。
姚映疏白他一眼,“吃的时候没见你嫌弃。”
谈之蕴把谭承烨拉出来,“没事,去洗洗就好。”
封婶子够着脑袋看一眼,“哎哟,这么多蛋呐,可不能浪费了。”
“婶子小心些,里边有捕兽夹呢。”
“知道知道,没事。”
姚映疏退开,好让封婶子捡蛋,她没好气地瞪着在院子里遛弯的大福,“找了你这么久都不叫一声,下次再躲起来,我把你给……”
偷偷看了正在井边净手的谭承烨一眼,她及时把后面的话收回去。
这要是被听到了,下回大福又不见了,指不定又闹,说是她把大福给宰了呢。
她可不背这锅。
虽然大福“失踪”一事耗费了不少精力,但闹了这么一场,却冲散了些许离别的愁绪。
当天夜里,一家人合力下厨,好好吃了一顿,气氛欢乐轻松。
翌日,天光大亮,小院开始忙碌。
谈之蕴套马车,封婶子和秦嘉元帮着姚映疏和谭承烨把行李一件件放进马车里。
没过多久,对面的门也开了。
姚映疏下意识望过去,惊喜道:“月桂姐,你今个儿没去铺子?”
林月桂笑,“你今日要走,我无论如何也该来送送。”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这是给你的。”
姚映疏好奇,“什么啊?”
“诶,等等。”
林月桂笑,“等你到了京城再打开看。”
姚映疏没坚持,把小木箱抱在怀里,笑盈盈道:“好啊,我听月桂姐的。”
林月桂眼里蕴着笑,她偏了下头,抹去眼角水光,“还差什么,我帮你。”
“还有我!”柔姐儿举起小手,“我现在力气可大了,我也能帮姚婶婶!”
“好哇。”
姚映疏笑着摸了下柔姐儿的脑袋,“那就辛苦柔姐儿了。”
她话里的随意令柔姐儿不太满意地瘪起嘴,一转眼,秦嘉元费力抱着坛子往外走,颈上青筋显露,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不由分说抢过秦嘉元怀里的坛子,三两步走到马车前放下,回头得意对姚映疏抬起下巴。
“姚婶婶看,我没骗你吧。”
柔姐儿动作太快太急,秦嘉元脚下踉跄,扶着门框站起,瞠目结舌地盯着她瘦弱的小胳膊。
封婶子恰好走过,笑道:“柔姐儿力气这么大了?再练一阵,别说是坛子,说不定连嘉元都能抱起来。”
祖母的话令秦嘉元臊得慌,小脸瞬间通红,对上柔姐儿圆溜溜的大眼睛,他面上仿佛有火在烧,转身就往屋里跑。
封婶子:“这孩子,比不上妹妹还害臊了。”
秦嘉元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亏谈之蕴扶了一把,“慢些。”
他垂着脑袋,结巴道:“知、知道了。”
谈之蕴看他一眼,把东西放在马车上,问笑得前仰后合的姚映疏,“怎么了?”
“没事。”
姚映疏笑,“说嘉元和柔姐儿呢。”
她对柔姐儿竖起大拇指,“柔姐儿太棒了,今个儿姚婶婶可就要靠你了。”
柔姐儿插着小腰,笑容灿烂,“嗯!”
正巧这时秦嘉元又拿了东西过来,见此一幕,被烫住似的匆匆挪开眼睛。
姚映疏故意道:“柔姐儿,跟你嘉元哥哥去帮忙吧。”
“好啊!”
柔姐儿不由分说拽住秦嘉元衣袖,“嘉元哥哥,我们快走!”
“诶,我、你……别拽……”
两人一阵风似的从门内跑进去,抱着大福走出来的谭承烨一头雾水,“那俩小的干什么呢?”
“当然是帮忙,还能作甚?”
姚映疏示意,“先把大福放马车吧。”
她弯腰朝谭承烨脚边急得团团转的小福招手,“过来,放心,这次不会丢下你们的。”
“汪汪!”
小福兴奋地摇起尾巴。
此次归期不定,姚映疏决定把大福和小福带上,有它们俩的话,走水路不太方便,一家三口便打算走陆路。
收拾妥当,封婶子叮嘱,“娘子,我在车上放了两坛酱菜,路上若是吃不习惯,你就拿出来对付对付。吃完了尽管写信回来,我再做两坛,托人给你送去。”
姚映疏笑着握住封婶子的手,“好,婶子有心了。”
她看向秦嘉元。
小少年抿唇,面部线条坚毅,“娘子放心,我和祖母会在家照顾好老太爷,我定会刻苦用功,报答祖母和您与公子的恩情。”
姚映疏摸他脑袋,鼓励道:“我相信你能做到,加油。”
最后,她看向林月桂和柔姐儿。
许是曾名良的死亡带走了心中仅存的阴影,林月桂这阵子状态不错,脸上有了肉,眉间沉淀着温柔与稳重。
她徐徐勾唇,“欢欢,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一句话,令姚映疏鼻头发酸,险些没忍住。她咽下喉间哽咽,重重点头,“嗯。”
柔姐儿仰脸看她,认真道:“姚婶婶别哭,将来谈叔定是要留在京城当大官的,我和我娘努力把铺子开到京城去,到时我们又能团聚了。”
谭承烨本来正在难过,一听这话立马笑出来,“柔姐儿好志向。”
姚映疏失笑,捏捏柔姐儿小脸,“好啊,那我就在京城等着你们了。”
眼看时辰不早,谈之蕴道:“我们该走了。”
离别将至,姚映疏终究还是没忍住眼泪,猛地抱住林月桂,埋在她肩头哽声,“月桂姐,保重,照顾好自己。”
泪水夺眶而出,林月桂努力扬起嘴角,“你也是,好好照顾自己。”
手顺着姚映疏长发抚摸,她柔声道:“不必担心我,我现在一切都好。”
松开怀里的姑娘,林月桂对她挥手,“去罢。”
谭承烨扶着姚映疏上了马车,站在车辕上对众人挥手,“林婶,柔姐儿,封婶,嘉元,我们走了。”
“娘子一路顺风。”
“姚婶婶谈叔承烨哥哥再见。”
“娘子再见!”
“到了记得写信。”
在几人的叮嘱中,谭承烨重重点头,转身进了马车。
谈之蕴颔首,“走了,诸位再会。”
他扬起马鞭,福气低低叫了一声,四肢蹄子缓慢而动。
车帘被拉开,姚映疏探出半个头,大声道:“我们走了,快回去吧。”
声音吸引了邻居们的注意,纷纷打开门瞧热闹。
“这是要上京去了?”
“谈公子一路顺风啊。”
“哟,下次再见,说不定就是谈大人了,几位慢走啊。”
“汪汪!”
马车内传来一声狗叫,似在与众人离别。
视线中,那辆马车缓缓驶离,越来越小,似一步步迈入青天,直上青云。
第103章
七月流火, 风声萧瑟。
成丛芦苇随风飘荡,野鸭浮在水面,不时叫一声。
窸窸窣窣的声音突兀响起, 有个影子钻出芦苇丛,紧紧盯着水上悠哉悠哉游动的野鸭。
它前肢趴下, 头颅高高扬起,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一只手从后伸出,将它牢牢抱住。
“汪汪!”
小黄狗扭头, 对着来人一阵犬吠。
谭承烨抓起小福,看了看它,又看看水里的鸭子,纳闷道:“小福, 你跑到这儿来是想抓鸭子?”
“汪汪汪!”
谭承烨把小黄狗拎高, “算了, 你这一身毛若是被打湿了可不容易干,这荒郊野外的,你也不怕着凉。走了, 还是回去吧。”
“汪汪汪!”
小福咬住谭承烨的衣袖,死命往外扯。
谭承烨冷酷无情, “不行,回去。”
话落,他抱着小福就走, 身影飞快穿过芦苇丛,留下一地苇花。
“回来了,找到小福了?”
正在烤饼的姚映疏回头看了眼。
“嗯。”
谭承烨回:“它方才跑到水边去了,想抓鸭子呢。”
把小福放下,拍拍它脑袋, 小少年嘲笑,“你还是再长两个月吧。”
“汪汪汪!”
小福不服气地对他大吼。
大福小跑过来,对着小福一阵咯咯咯,不知是嘲笑还是安慰,一大一小瞬间围着马车追逐。
姚映疏把烤好的饼递过去,“喏,吃吧。”
谭承烨瞬间瘪嘴,“又是饼,我现在一见它就想吐。”
姚映疏又把水囊丢给他,“赶路要紧,只有这个,你不吃就只有饿着。”
谈之蕴喂完福气走过来安抚道:“明日我们应该就能到下一座城了,到时候咱们再好好吃一顿。”
路上行程已过半,起初姚映疏还极为兴奋,可随着在马车里颠来颠去,吃不好睡不好,她瞬间蔫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日,或许是习惯了,姚映疏竟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起码有吃有穿,还不用担心被亲人卖啊。
反倒是谭承烨这个小少爷,最初还能在马车里捧着书看,但这路实在太颠,晃得他眼睛疼,只能把书放下。
一日日过去,枯燥的日子令他心中不耐越发浓烈,倒是有些往日的模样了。
姚映疏乐见其成。
小孩子嘛,还是活泼些好,家仇要报,但也不能让自己被仇恨控制,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现在这样就刚刚好。
姚映疏取了些酱菜放在碗里,“喏,封婶子做的酱菜,拿去沾着吃。”
谭承烨勉为其难接下,狠狠咬下一口沾了酱菜的饼,“封婶子做的酱菜还有多少?能支撑咱们到京城吗?”
谈之蕴把正在烤的饼子翻了个面,笑道:“放心,接下来的路大多都会经过城镇,不必担心日日吃这饼。”
“真的?太好了!”
姚映疏与谭承烨异口同声应,不同的声线里皆藏着同样的兴奋。
谈之蕴笑了笑,用帕子抱着把饼取下来递给姚映疏,“吃吧,吃完了咱们还得赶路了。”
“好。”
姚映疏欢欢喜喜接过饼子。
“小心烫。”
“没事,有帕子包着呢。”
姚映疏小心翼翼拿着饼子吹了吹,用帕子包住手指揪下一块,往碗里一舀,就着酱菜吃下。
还是有些烫,她张着嘴道:“还得是封婶,这酱菜味道真不错。”
咽下饼子,她有些可惜地往马车里看一眼,“就剩一坛了,咱们得省着点吃。”
谭承烨咬着饼子没说话,只是往嘴里送的酱菜分量丝毫不少。
接下来的路能吃饭,他现在还是顾着自己的嘴吧。
吃完饭,稍微歇息片刻,谈之蕴去灭火,谭承烨抱着大福,牵着小福进了马车。
姚映疏站在原地巡睃四周,确定东西没落下,拍拍手爬上马车。
谈之蕴坐在车辕上,手里牵着马缰,轻叱一声,福气甩着尾巴继续前行。
吃过饭就容易犯困,姚映疏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对面的谭承烨早在她上来的时候就睡着了,微微张着嘴,呼吸均匀。
小福窝在他膝上,懒洋洋地闭着眼。
大福被放进篮子里,歪着脑袋,黑眼珠滴溜溜地转。
姚映疏找出特意带上的毯子搭在谭承烨身上,不忘给自己盖一张,又问外头的谈之蕴,“你冷不冷,要不要毯子?”
“不用,我不冷。”
温和的嗓音在冷风中透出几分清冽,姚映疏打开车门,瞬间冷得打个哆嗦,当即把剩下的毯子扔到他身上,立刻关上门,不去管谈之蕴说了什么废话。
外头的谈之蕴望着身上的毯子愣了须臾,嘴角微带笑意,继续驾车赶路。
姚映疏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闭上眼睛把脑袋往车壁上一歪,很快进入梦乡。
在马车上睡不安稳,总是晃得慌,姚映疏感觉自己的脑袋时不时往车壁上撞去,撞得倒是不疼,但很是烦人。
她拧着眉头睁眼,摸了下头顶,嘟囔道:“烦死了,睡都不让人睡安稳。”
“驾!”
耳畔传来阵阵马蹄声,声如雷鸣,似有大队人马经过。
姚映疏将车窗开出一条缝,往外望去。
几道残影从她面前经过,那些人穿着普通,但从背影看,个个都生得人高马大的,结实精壮。尤其是为首那人,肩宽窄腰,微微往前压着身子,手臂肌肉鼓起,仿佛装着无穷的力量。
姚映疏盯着他看了几眼,随着骏马狂奔,他们的身影化为黑点,很快消失在官道上。
冷风从外头灌入,她打了个寒颤,猛地把窗子关上。
谭承烨被冷醒了,抱着双臂迷迷糊糊道:“干什么呢?”
“没什么,你睡吧。”
姚映疏回,顺手把他身上的毯子往上扯。
没了冷意,谭承烨重新闭上眼,很快睡去。
姚映疏一时却没什么睡意,思绪依旧停留在方才那伙人身上。
穿着普通的短褐,可骑马的姿势又那般娴熟,显然不是普通人。
是镖师?还是官府的人?
漫漫长路无聊,姚映疏索性在心里猜测他们的身份,可直到入了城,她依旧没什么头绪。
“到了。”
谈之蕴敲敲车门,“咱们今夜就在此处落脚吧。”
姚映疏暂停胡思乱想,从车窗内望出去,隐约瞧见一家客栈。
“好。”
谭承烨怀里抱着小福,拎着大福走下马车。
停好马车,谈之蕴率先走进客栈与掌柜的商谈。
掌柜的一听要把鸡和狗带进客房就皱起眉,待听到谈之蕴说可以多给些银钱,这才松口同意,“可以是可以,但你们得保证客房的整洁,若是有狗屎鸡屎,那可得多给一份房钱。”
谈之蕴拧眉,尚未开口,姚映疏已点头同意,“可以。”
掌柜的露出笑,“行,三位客官楼上请。”
三人在堂倌的带领下往楼上走。
二楼。
某间客房。
骨节分明的粗糙手掌拎起茶壶,缓缓往杯中倒水。
白雾袅袅上升,身前之人的脸眇眇忽忽,声音却清晰有力地落下。
“梁王已在回京途中,听探子来报,似是与王爷走的同一条路,往后几日,或许会遇上。”
那人摩挲着手中茶盏,徐徐饮下一口,“遇上就遇上吧,本王还怕他不成?”
徐长史咳嗽一声,“有件事王爷许是不知。”
“哦?”
赵修永扬眉,“何事?”
徐长史低声道:“前阵子,严御史上书弹劾平州知州,道他纵子为恶,因一时妒忌,竟与秋闱考官勾结,意图污蔑一名秀才科举舞弊,圣上震怒,派人前往平州查探,这一查,竟还发现了些别的事。那陈知州头上的乌纱帽怕是要不保了。”
赵修永若有所思,“本王记得,平州知州的舅父,似与梁王有些交情。”
“正是。”
徐长史道:“失了一臂膀,梁王心里怕是不好受。属下担心,他会对王爷不利。”
赵修永不屑冷哼,“本王怕他不成?他若是有那个胆子,倒叫本王高看他几分。”
徐长史一听,不由失笑。
也是,王爷征战沙场多年,怎么会怕一个梁王?
是他着相了。
徐长史感慨一声,往周围看一眼,咦道:“怎么不见闻将军?”
坐在赵修永对面的人笑道:“老徐,你来晚了,可是错过了一场大戏。”
徐长史疑惑,“什么戏?”
赵修永笑着摇头,端起茶盏轻抿。
“老闻不是撞到脑子,忘了自己的名姓家人?王爷打探多年,终于得知了他的身世。”
慕容郢放下茶杯,敲了下脑袋,“瞧我,不应该叫老闻,该叫老姚了。”
“老姚本是湖州人,父母已过身,听说还有个女儿被养在大哥膝下,这不,一听这话,他急急忙忙向王爷请辞,找闺女去了。”
慕容郢笑,“我还以为他天天把自己有个闺女挂在嘴边是搪塞之词,原是我误会了,他还真有个闺女。”
徐长史露出笑,“这是好事啊。”
可很快,他收了笑,踯躅道:“闻……姚将军找到女儿,那寿光公主那儿如何交代?”
“啪嗒”一声轻响,赵修永放下茶盏,嘴角勾起,笑道:“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徐长史与慕容郢双双不解,顺着赵修永的视线目光下移。
是容貌极为出色的一家人,娘子提着布裙走在最前面,年轻男子拎着包裹紧随其后,最后缀着一名年纪尚小的少年,一手牵着黄狗,一手拎着篮子,从他们的视线,能清晰地看见篮子中的母鸡。
瞧这一家三口风尘仆仆的模样,想来是赶了许久的路。
可带狗也就罢了,带鸡作甚?
赵修永缓声道:“篮中放了布,这家人并不拮据,可赶路为何要带鸡?”
慕容郢不解,“为何?”
徐长史沉吟片刻,明了笑道:“这鸡并非餐中食,应是那少年的爱宠。”
“爱宠?”
慕容郢瞠目结舌,“那鸡?”
养什么不好,怎么要养鸡?
赵修永道:“舟车劳顿,这少年却要把一只鸡带上,可见无论是什么,养得久了,都是有感情的。”
恰在这时,那名娘子的目光正往此处一瞥,对上赵修永的视线时,她微微一怔,旋即扬唇轻轻一笑,对他点了点头。
赵修永眉头微动,“这小娘子好亮一双眼。”
慕容郢哈哈一笑,“这话好生耳熟,犹记得当初王爷第一次见到老姚时,也是说他生了一双亮眼。”
“是吗?”
赵修永失笑。
蓦地,他想到什么,转头去寻那小娘子的身影。
可惜他们已经上了二楼,不知去向。
赵修永收回视线,重新端起茶盏,浅饮一口,续上徐长史方才的话。
“寿光要什么交代,只管让她来寻本王。”
……
在马车里颠簸这么多日,终于能舒舒服服睡上一觉,姚映疏一进屋就把自己摔进床里,一动也不想动。
直到谈之蕴叫起吃饭,她才慢吞吞爬起来。
吃了好几日干粮,谭承烨看见饭菜时眼睛都在发光,跟见了肉的恶狼似的。
一家三口饿得不想说话,拿起筷子埋头吃饭。
直到一桌菜被吃得精光,谭承烨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摸着肚子打饱嗝,“舒服,好吃。我都不想走了。”
“刚吃完饭,不准摸肚子。”
姚映疏白他一眼,“想什么呢,明个儿咱们就得赶路了。”
谭承烨叹气,“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到京城啊?”
这日子真的快受不了了。
谈之蕴:“快了,大概还有七八日。”
“这么久。”
谭承烨瞬间蔫了,跟打了霜的茄子似的提不起精神。
姚映疏给他倒杯水,“前头半个多月都过来了,七八日而已,很快了。”
“说的也是。”
谭承烨把水一口闷。
忍忍就过了。
快乐的日子总是格外短暂,一夜过后,一家三口吃完早食,再度踏上前往京城的路。
快到午时,姚映疏瞧见路边有间茶棚,忙叫谈之蕴停下,“咱们歇歇,吃过午食再走。”
“好。”
栓好福气,一家三口走进茶棚,各自要了碗茶。
谭承烨把大福从篮子里抱出来,“被困一上午了,累了吧,你就在我脚边走走,不准走远。”
大福咯咯叫着应声。
姚映疏拿出早晨就买好的干粮,把水囊递给谭承烨,“把手洗洗,一手的鸡味。”
“哪有?”
谭承烨下意识反驳,低头一闻,立马嫌弃地别开脸。
谈之蕴倒水让他净手,把馒头递给他,“吃吧。”
早上才吃了顿好的,现在又是馒头干饼,谭承烨叹气,认命咬一口。
“咯咯咯!”
惊惧的鸡叫声在空中回响,三人同时循声望去,却见大福不知何时走到了官道上,被人拎着鸡脖子举起。
第104章
侍卫拎着母鸡, 回身对马车笑,语气恭敬又谄媚,“王爷, 您这一路都没好好用过膳,正好这有只鸡, 属下这就把它宰了给您补补身子。”
冷风嗖嗖地吹,大福吓得一动不敢动,鸡脑袋缓缓看向茶棚, 豆豆眼里酝出泪意。
宽大马车徐徐在官道上停下,一只养尊处优、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车帘,冷傲目光随意在大福上瞄一眼,冷淡颔首。
“这鸡是我的!”
年轻稚嫩的声音从后插进来, 一名小少年快速冲来去抢侍卫手里的母鸡, 怒道:“这鸡是我养的, 你快还给我!”
侍卫手臂抬高,避开少年的手,语气恶劣道:“你这小孩从哪儿来的?你说这鸡是你的就是你的?”
“当然是我的!”
谭承烨指着茶棚下的篮子, “你看,那篮子里还有鸡毛, 你赶紧把大福还给我。”
侍卫往后一看,那人眼里的不耐令他打了个寒颤,恼羞成怒道:“这鸡现在在我手里, 那就是我的,赶紧松手。”
谭承烨怒了,“大庭广众之下抢人的鸡,你羞不羞啊?还我,赶紧还我!”
他踮脚去抢。
姚映疏和谈之蕴追上来, 后者对随从一拱手,“这位小哥,这鸡我家孩子养了许久,还望小哥高抬贵手,将它还给我们。”
姚映疏也道:“是啊小哥,这鸡是我儿子爱宠,还请你还给我们。”
身后那道视线令侍卫如芒刺背,他本是想向王爷讨个好,没想到这些人不依不挠,令他脸上很是挂不住。
一只鸡罢了,也值得如此纠缠?
没见识的乡下刁民。
侍卫沉下脸,从怀里抓一把铜板递过去,“就当是我从你们这儿买的,行了?”
无人相接,铜板全数掉落。
谭承烨气红了脸,骂道:“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强抢不成就强买强卖?我不卖,你快把大福还回来!”
他跳起来就抢,侍卫连退数步,脸色阴沉,“我家王爷便是王法!这鸡能被王爷看中是它的福气,你这竖子莫要再做纠缠!”
王爷?
谈之蕴和姚映疏同时一怔,目光落在马车上。
谭承烨却听不进去,红着眼继续抢他的大福,“什么王爷这么没涵养,光天化日之下抢人的鸡,你快还我!”
“大胆!”
侍卫大怒,腾出一只手去抽腰间长刀,“你敢妄议梁王殿下!”
寒光在空中闪过,姚映疏吓得心跳都停了一瞬,“谭承烨!”
“叮——”
破空声起,一支箭凭空射来,准确无误地射在长刀上,“当啷”一声,侍卫失力,手中佩刀坠落。
同一时间,一道身影从马上跃起,抢过侍卫手里的鸡,拎起谭承烨的后衣领,带着他退到姚映疏身边。
“没事吧?”
姚映疏匆匆道谢,紧张拉着谭承烨上下检查。
“我没事。”
谭承烨摇头,紧紧抱住大福,脸上尽是失而复得。
谈之蕴护住母子俩,目光从明显是侍卫打扮的人身上掠过,缓缓望向正往此处驶来的人。
一行十几人,均骑着马,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子,上半身孔武有力,从放在马镫上的双腿来看,应足有九尺高。
肤色呈小麦色,墨发被束在玉冠中,剑眉长而浓密,双眼狭长,眼尾微勾,眼如寒星。嘴角微微上扬,分明是笑着的,却仿佛蛰伏深山的大虫,一举一动皆夹带威严,极具压迫感。
他看了眼拔刀的侍卫,视线轻轻落在马车上,语调轻飘飘的,“哟,本王竟不知,父皇何时立五弟为太子了?”
车帘被撩起,漂亮至极的脸暴露在空气中。肤色瓷白,线条明晰,一双丹凤眼勾人薄情,哪怕上了年纪,依旧可见年轻时是何等风华绝代。
他抬睫看向赵修永,浅浅勾唇,眼睛随之一弯,声线华丽中不乏柔美,“二哥说笑了,立储是国之大事,我无才亦无德,怎堪储君之位?二哥这话往后可莫要再说了,若是被朝中大臣们听见,该弹劾弟弟我了。”
“是吗?”
视线挪到那侍卫身上,赵修永笑,“五弟这侍卫方才可是说,他家王爷便是王法。恍然听见这话,本王还以为父皇立储都不昭告天下呢。”
梁王赵修诚眸色一暗,笑容不变,“是弟弟御下无方,二哥见谅。”
他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人走到那侍卫面前,结结实实给了一巴掌。
“晋王殿下面前,岂容你放肆?”
“属下知错,是属下口不择言,请两位殿下赎罪。”
侍卫双膝跪地,满口告罪。
赵修永:“你只是说错一句话罢了,改过即可,要道歉的对象可不是本王,该是这小兄弟才对。”
他朝谭承烨扬了扬下巴,笑容满面,“你说对吧?”
对上那双似冰锥般沁着冷意的眼睛,侍卫不寒而栗,“是是。”
他转向谭承烨,连声道:“这位小兄弟,方才是我不对,我不该抢你的鸡,还请小兄弟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次。”
方才还趾高气昂的侍卫跟变了个人似的跪在面前求谅解,谭承烨抱着大福,一时没反应。
谈之蕴满心讽刺,这便是权势的好处了,能让人瞬间变脸。
姚映疏拉了下谭承烨,他缓缓回神,不太情愿道:“我原谅你了,你快起来吧。”
侍卫面露喜色,偏头去看赵修永。
他笑,“小兄弟大度,你还不快起来?”
侍卫急忙站起,“多谢王爷,多谢小兄弟。”
赵修永笑呵呵道:“五弟啊,往后你可得好生管教手下,来日若是再让本王瞧见你的人仗势欺人,可不会像今日这般轻拿轻放了。咱们父皇最是看重百姓,若是传进他耳朵里,五弟怕是免不了一顿训斥。”
赵修诚脸颊肉抽动,笑意不改,“二哥的话弟弟记住了。放心,这种事以后断不会再发生。”
“长路漫漫,二哥可要与弟弟一同回京?”
“不必了。”
赵修永摆手,“五弟去吧。”
“那弟弟就先行一步了。”
赵修诚缓缓放下车帘,笑道:“二哥,咱们京城再会。”
“启程。”
马车徐徐前行,一行人很快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谈之蕴对赵修永拱手,“多谢王爷。”
姚映疏瞄了眼他的动作,学着做了个揖,“多谢王爷。”
赵修永摆手,“举手之劳,快起吧。”
姚映疏直起身,又去看赵修永身后背着箭矢的高大男子,“方才那箭是这位将军射出的?多谢您救了犬子一命。”
慕容郢爽朗摆手,“小娘子不必言谢,不过是……等等。”
他霍然看向谭承烨,震惊道:“这是你儿子?”
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大个儿子了?
姚映疏不欲多谈,只点头,“不错。”
赵修永抬了抬眸,闻远女儿应当正值婚嫁之龄,哪怕嫁人,也不该那么早。
看来之前是他想错了。
对一家三口略一颔首,他拉动马缰,“驾。”
慕容郢收起震惊,笑道:“小娘子,告辞了。”
“王爷将军慢走。”
目送一行人离开,姚映疏松了口气,摸了下谭承烨的头,小声嘟囔,“这还没到京城呢,就先遇上这么大的官,这要是去了京城还了得?”
谭承烨摇头,顺便把姚映疏的手摇下来,顺着大福的毛道:“今日不过是凑巧,咱们只是小老百姓,身边哪会天天有那么多大人物?”
姚映疏沉吟,“说的也是。”
谈之蕴无声轻叹,在心里反驳。
这可不一定。
母子俩也不知是什么神奇的体质,遇上的都是些非富即贵之人,这要是去了京城,身边还真有可能都是些皇亲贵胄、世家贵族。
姚映疏和谭承烨自是不知谈之蕴心里在想什么,等坐回茶棚后,一个小口小口地喝着茶,一个抱着怀里的大福顺毛。
大福许是真被吓住了,把脑袋紧紧埋进谭承烨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小福围在谭承烨脚边“汪汪”叫,叫声不如之前有气势,似是在安慰。
店家拿着帕子凑过来打探,“公子,方才那些是什么人?”
他怕惹祸上身,方才远远躲开了,没听清对话,只瞧见那侍卫跪地求饶。
谈之蕴淡笑,“过路人罢了,店家不必放在心上。”
这一听便是假话。
店家撇嘴,没再追问,拿着帕子擦别的桌去了。
喂大福吃了两口饼子,见他不再那般害怕,谭承烨把它放回篮子。
“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到京城之前,我肯定不会把你放出来了。”
大福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咯咯叫两声。
谭承烨瞪它一眼,喝了口茶,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猛地一拍腿,懊恼道:“哎呀!方才那人……”
他压低嗓音,兴奋又激动,“方才那人是王爷啊!”
姚映疏和谈之蕴异口同声,“你才知道?”
“我听见了,但这不是没过脑吗?”
谭承烨小声道:“那可是当朝王爷啊!正好,他还帮了我们,你们怎么也不奉承奉承给他留个好印象?”
这要是有个王爷当靠山,找到杀父仇人的几率不是更大了?
姚映疏翻了个白眼,“那位王爷一看就是个恩怨分明位高权重的,这要是巴结了,指不定骂我们一顿转头就走。”
若是最初的她,一天之内瞧见两个王爷,指不定兴奋地睡不着,但经过姜文科、陈知州后,姚映疏对这些达官贵人已经祛魅了。
最好还是敬而远之。
手指戳着谭承烨的脑袋,姚映疏骂,“你这小脑袋瓜里整日都想些什么呢。”
谈之蕴也笑,“是啊,你娘说得对。”
“说错了教育就是,动什么手啊。”
谭承烨小声咕哝。
姚映疏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知道了!”
吃完饼子,一家三口整装待发,重新上路。
天气越发寒冷,这一路都是谈之蕴驾车,冷风一吹,脸瞬间冻红了。
姚映疏把特意带上的厚被子翻找出来裹在谈之蕴身上,又往他手里塞汤婆子,总算好上不少。
她则与谭承烨紧紧挨着坐,裹上毯子抱起小福,倒也不觉得冷。
又走了大概十日,京城终于到了。
远远望去,成片的城墙巍峨雄伟,宛如黑云压境,其上立着无数身着盔甲的守卫,枪尖在云霄下闪过道道寒芒,只消一眼,便令人心生畏惧。
城门外等待进城的百姓排成长龙,牌匾上书“京城”二子,笔走龙蛇,气势磅礴。
一家三口在城门外等候许久,待谈之蕴拿出文书后得守卫放行,他们这才终于迈入皇城。
奔波一路,姚映疏原以为自己会迫不及待找间客栈休息,可当真到达京城后,兴奋感涌上心头,她瞬间忘却疲惫,打开车窗,兴致勃勃地望着外头。
谭承烨和她差不多德行,抱着小福歪着脑袋往外看,眼角眉梢都挂着兴奋,“那是什么地方,好生热闹。”
“谭承烨你快看!那那那,那个人的眼睛是绿色的!”
“天呐,那人好高,好白,头发还是黄的。”
“那座楼好气派,你说是做什么的?”
“改日咱们去看看?”
“好哇好哇。”
马车徐徐停下,谈之蕴在外道:“客栈到了。”
这流程三人已经很熟了,先住客栈,再找院子。
姚映疏和谭承烨依次下车,待谈之蕴停好马车后,一同走进客栈。
……
今夜风大,呼啸着朝屋里卷来。
陈小草把窗子关上,转身骂骂咧咧道:“风这么大,你不知道关窗啊,把我光宗吹病了怎么办?”
姚大周躺在床上翻了个身,不耐烦道:“病了就去抓药。”
“说得这么轻巧,有本事你拿银子出来。”
“我没银子!”
“没银子?”
陈小草气笑了,走上前扯住姚大周耳朵,“当初谭老爷下聘的那些银子去哪儿了,啊?我问你去哪儿了?”
姚大周一巴掌拍开陈小草的手,大吼道:“没了,我都说没了!”
“姚大周,你这个混账!”
陈小草怒气上头,抓住姚大周的头发便挠,“你昧下了这么多银子,自己一个人潇潇洒洒,留我们娘俩吃糠咽菜是吧?混蛋,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姚映疏走后,姚大周上郑家讨要银钱,却被郑文瑞打了出去,他断了一条腿,整个人一蹶不振,整日只管要吃要喝。
家里家外都由陈小草操持,起初她还能忍受,可一日日过去,她心里的火气再也存不住,每日必与姚大周大吵一架,逼他把姚映疏的聘礼拿出来。
听着与昨日差不多的话,姚光宗不耐到了极点,往桌上一拍吼道:“吵什么吵,我饿了!”
陈小草当即收手,笑道:“光宗饿了啊,马上,马上就开饭。”
“砰砰。”
房门忽然被敲响,有道声音传入三人耳中。
“此处可是姚大周家?”
第105章
陈小草奇怪, “谁啊?”
他们一家自从得到姚映疏的聘金后便咬牙在镇上买了两间屋子,不再与村里有来往,这大半夜的谁会来?
她偏头去看姚大周。
姚大周坐起身, 拧着眉头恶声恶气道:“我怎么会知道?你想开门就开。”
姚光宗催促,“娘, 我饿了,我要吃饭。”
陈小草瞪了姚大周一眼,转身安抚儿子, “光宗再等会儿,娘看看是谁来了。”
“有人吗?”
“姚大周在家吗?”
敲门声仍在继续,似延绵不绝的细密雨丝,和着窗外隐约的风声, 显得格外诡异。
陈小草心里发毛, 抱住扫帚给自己打气, “来了来了。”
她踱步到门口,一咬牙开了门,“谁啊。”
“轰隆——”
伴随着雷鸣声, 一道闪电在漆黑夜幕中闪过,清清楚楚地照亮来人的脸。
陈小草皱起眉, 方才那人的脸怎么这么眼熟?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大雨急骤,倾盆而下,哗啦啦砸落地面。来人衣摆被雨水打湿, 往前迈了一步。
昏暗灯光从屋内映出,陈小草霍然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盯着人群中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问:“可是姚家大嫂?”
声音也如此熟悉。
陈小草控制不住颤抖,手中扫帚哐当一下落地,她吓得双腿发软, 跌坐在地,指着来人惊叫,“鬼,有鬼啊!”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纷纷皱起眉。
他们头儿是鬼?
姚闻远拧眉盯着满脸惊惧的陈小草,余光往屋里扫去。
“你乱叫什么呢?到底是谁来了?”
姚大周暴怒之声响起,伴随着竹竿在地面的哐哐声,有道影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看清站在门口之人时,他瞳孔瞬间紧缩,手里拐杖掉落,险些没站稳。
“二、二弟?”
快要抑制不住脾气的姚光宗一听这话,立马从椅上跳下来,跑到门口凑热闹。
他爹的二弟?那不是他小叔吗?他没死?
视线将屋内所有人扫过,并未见到适龄姑娘的影子,姚闻远眸色微凝,转向姚大周,沉声道:“你便是我大哥?”
“当家的,鬼,有鬼啊!”
陈小草被吓得一哆嗦,顾不上往日龃龉,蹬着双腿往姚大周的方向凑。
余光飞速扫过姚闻远身后之人,姚大周一巴掌拍在她身上,怒道:“地上有影子!什么鬼,分明是我二弟活着回来了!”
他丢开陈小草,瘸着腿走向姚闻远,眼里含着热泪握住他的手,“二弟啊,你可算是回来了。你一去多年连个信儿都不捎回来,我是日日担惊受怕,生怕你没了。”
姚大周哽咽,“你不知道,咱爹娘都没了!二弟啊,在这世上,我只剩下你一个亲兄弟了!”
姚闻远看着他不说话。
身后有人故意出声,“将军,这雨越下越大了,你好不容易与家人重逢,还是进去说话吧。”
将军?!
姚大周和陈小草同时睁大眼。
姚二周成了将军?
姚闻远应一声,松开姚大周的手,大步迈进屋,“进去说话。”
也不知是否是那声“将军”的威力,短短四个字,姚大周却听出了威严。
他掐住掌心,给陈小草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从地上爬起,温声细语地扶着他往里走,“当家的,你腿脚不便,小心些。”
姚光宗跟在两人身后,悄悄拿眼睛觑姚闻远。
他小叔是将军?那得是多大的官啊?能让他每顿都吃肉吗?
落座后,姚闻远目光往姚大周腿上一落,“大哥的腿是怎么伤的?”
姚大周苦笑,“得罪了大人物,被他硬生生打断的。不过二弟放心,那人恶有恶报,早就已经被砍脑袋了。”
姚闻远点头,并未多言。
姚大周不断用余光打量着他。
分别多年,他这位二弟的相貌并未发生太大改变,不过黑了、壮了。可浑身上下散发的气势却令他有些顾忌。
姚大周斟酌着试探出声,“二弟,既然你还活着,那为何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一眼,甚至连封信也不捎?”
站在姚闻远身后的人道:“我家将军在战场上伤了头,过去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不知名姓身世,也不知家人在何处,这才耽误了多年。”
失忆了?
姚大周和陈小草对视一眼,眼里藏着相同的兴奋。
将欣喜压下,他故作担忧,“这病症可能治?”
“军医说,难。不过若是见到将军珍视之人,刺激之下许是能想起来。”
姚大周掐住指腹,庆幸此时此刻姚映疏不在。
他松了口气,“能治就好,能治就好,慢慢来,二弟总会想起来的。”
说着,他含笑说起两人年幼时的事。
陈小草不耐听他扯废话,迫不及待想知道姚闻远现在是什么官职,笑容满面打断姚大周。
“二叔,方才我听人唤你将军,你现在是什么将军?”
亲卫看了姚闻远一眼,见他颔首,语气骄傲道:“圣上亲封,正四品神威将军。”
正四品?
哎哟我的天爷诶,这得多大的官啊。
陈小草眼睛亮起,姚大周甚至激动地手掌发抖,“二弟啊,你现在可是出息了,咱爹娘的坟头可算是要冒青烟了。”
“对对对。”
陈小草激动道:“二叔还没祭拜过爹娘吧?明个儿我就去准……”
“不急。”
姚闻远打断她的话,视线如有千钧重,石钟般沉沉压在姚大周与陈小草身上。
“你们先告诉我,我女儿在何处?”
……
休息了一整晚,姚映疏神清气爽。
吃过早食后,她与谈之蕴离开客栈,照例去寻合适的院子。
比起平州城,京城更加热闹繁盛,街头卖的吃食,好多姚映疏都叫不出名字。听着摊主口中价格,她拉满脸惊异地拉着谈之蕴,“京城的东西也太贵了吧,一个普通的饼居然要三文钱?!”
“还有这客栈,光是早上一顿饭就好几百文。”
谈之蕴低声道:“天子脚下,自然比别的地儿贵上不少。”
姚映疏心疼地抚着心口,“咱们也就罢了,起码衣食无忧,可那些上京赶考的寒门学子怎么承受得住?”
光是吃食就这么贵,更别提住宿了。
谈之蕴道:“有的拮据学子会在寺中落脚,帮人写诗作画,勉强能撑到来年会试。”
姚映疏:“不要钱?”
“不要。”
那也还不错。
能上京赶考的都是有真本事的,总能让自己活下去。
不再关注这些并未出现在眼前的人与事,姚映疏拉着谈之蕴一路打听着往牙行走。
当务之急,是快些找间落脚的小院。
街上人来人往,姚映疏怕和谈之蕴走散,一直牵住他的衣角。
京城太大,走了许久都不见牙行,姚映疏有些累了,指着一旁的茶铺道:“先歇会儿吧。”
谈之蕴自然无异议,“好。”
正要往茶铺走,一道身影突然窜出来,那人跑得很快,一不小心撞到姚映疏身上,手里的东西瞬间掉落。
“诶!”
姚映疏被撞疼了,口中哎呀一声。
“没事吧。”
谈之蕴将她扶住,仔细打量她的脸色。
“没事。”
姚映疏摇头,手放在肩上轻轻揉搓。
谈之蕴拧眉看向摔倒在地的人,见是个少年,神色并未好转,却也不好苛责,只道:“走路小心些。”
“娘子抱歉,实在不好意思,都怪我不看路。”
少年站起,对着姚映疏连声道歉。
他的年纪也就与华煜差不多,面容稚嫩,一脸惶恐,双手合十连连弯腰。
姚映疏心软,“我没事,下次记得注意些。这是你的东西?”
矮身把掉落在地上的纸张拾起,目光不经意落在上头,姚映疏一凝,“这是?”
少年上前两步,解释道:“这是我家的院子,父母离世后只给我留下这一处房产,我没本事,在京城养活不了自己,正好有个远方亲戚愿意介绍我去当学徒,我便想着把房子卖了去外地,这不,方才慌着把院子挂到牙行售卖,这才不慎撞到娘子。”
姚映疏捏着图纸,转头与谈之蕴对视一眼。
‘好熟悉的说辞。’
‘这不就是当初的小包吗?’
少年打量着姚映疏的神色,忽然问道:“娘子是要赁屋?”
姚映疏移开视线,缓缓点头笑道:“是啊,正准备去牙行呢。”
少年瞬间面露欣喜,“可真是巧了。不知娘子家中有几人?对屋子有何要求?可否看看我这图纸?娘子若是喜欢,我现在就带你们去看。”
姚映疏细细看着图纸。
是间小二进的院子,与河阳县的规格差不多,门后同样有间马厩,院中有井,正房三大间屋子,左右各两间厢房,东北角设了厨房和净房。
少年小心翼翼问:“娘子可满意?价钱咱们好商量。”
简直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跟量身定做的似的。
姚映疏眼神示意谈之蕴,去吗?
谈之蕴:你想去吗?
说实话,姚映疏还挺想去的。
不仅这院子和她心意,她还想知道,从平州城到京城,小包、小包弟弟,还有面前这名少年的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笑着对少年颔首,姚映疏道:“不错,那就劳烦你带我们去看看。”
少年大喜,笑容灿烂道:“娘子和公子这边请。”
姚映疏正要跟上,谈之蕴伸手拦一下,给她递了个眼神,提步走到她身后。
年轻男子的背影虽然高挑,但与记忆中老爹山岳般厚重沉稳的肩背比起来,还远远算不上高大。
可此时此刻,却令她同样安心。
思绪停滞一瞬,姚映疏微愣。
原来有谈之蕴在,会令她感到有安全感吗?
她正欲顺着思考下去,前头注意到她没跟上的谈之蕴转过身,朝她招手,“愣着作甚?快来。”
“哦哦,来了。”
姚映疏摇摇头,不让自己再胡思乱想,快步跟上。
少年的家离得有些远,姚映疏和谈之蕴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
“娘子,我家就在里面。”
指着一条巷子,少年笑着对姚映疏道。
巷口种有两棵柳树,秋冬寒冷,枝叶掉落,唯剩下柳条孤零零在寒风中拂动。
石板路干净整洁,巷口左右两家门户亦是光滑锃亮,屋顶瓦片完整明亮,姚映疏探头打量着,笑道:“小兄弟,你家在你爹娘在世时应当经营得还不错嘛。”
少年挠头,不好意思笑道:“娘子谬赞了,哦对了,我姓安,娘子唤我小安便可。”
小包、小安。
取的名字都是一个路数,就是不知,这是否是他们的真名了。
姚映疏笑笑,“小安。”
小安笑容灿烂,“娘子和公子快里边请。”
小安家住巷尾,姚映疏迈步进去,一眼瞧见院内结得满满当当的柿子。个大饱满,红彤彤的灯笼似的。
除此之外,檐下还有些花草,有些姚映疏认识,有些却叫不出名字。
“娘子里面请。”小安迎两人进去,“家具都在,只是被褥和厨具需要娘子自行购买,京城的冬天极冷,两条街外的有家韩娘子,她弹的棉花又软又暖和,娘子若有需要,可抽空去看看。”
姚映疏没应这话,只是点了下头。
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小安琢磨着她的脸色,斟酌问道:“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不得不说,这背后之人像是摸清了她的喜好,姚映疏确实很喜欢这院子,轻轻点了下头,“你出个价吧。”
小安立即笑出来,伸出三个手指,“三百两。”
姚映疏转身把谈之蕴拉开,小声问:“买吗?”
“你心里既然已经有了计较,那就不必过问我。”
年轻男子弯眼,眸底笑意倾泻。
姚映疏一咬牙,扬声对小安道:“成,这院子我要了。”
……
姚二桃停下脚步,脸色难看地甩开陈小草的手,“娘,你真是魔怔了,这种法子也能想出来。我不去,我要回家。”
“嘿你个死丫头,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陈小草揪住姚二桃的耳朵,压低嗓音告诫,“二桃,你可别犯轴,你知道你小叔现在是什么官吗?正四品大将军!要是跟他进了京,你就是将军府娘子了,想要什么要什么。若非你小叔生的是个赔钱货,这天大的好事怎么能掉到你头上?”
“你听话,听娘的话,娘不会害你的。”
姚二桃咬住唇,喃喃道:“大将军?”
见她神色松动,陈小草一喜,拉着她就走,“是啊,身后跟了好些人,可威风了。”
“往后你富贵了,可不能忘了爹娘。”
两名将士守在门口,陈小草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拉着姚二桃进屋,对椅上的姚闻远笑道:“二弟啊,你看谁来了?”
姚闻远抬头,一双漆黑的眼睛似刀剑锋锐,姚二桃看过去时吓一跳,匆匆移开视线。
“这便是我的女儿欢欢?”
“是,是。”
姚大周笑,“欢欢啊,你爹回来了。愣着作甚,快叫爹。”
第106章
签下契书, 小安欢天喜地对姚映疏道谢,“多谢娘子,多谢娘子。有了这些银钱, 我也能安心去投奔远方亲戚了。”
姚映疏礼貌微笑,“各取所需罢了。”
小安笑容不减, “娘子何时搬家?我正好空闲,能给娘子搭把手。”
姚映疏眉尾微动,“你今日就搬走?”
小安嘴角微僵, 哈哈干笑两声,“娘子有所不知,我现下住在远方亲戚那儿。”
“哦。”姚映疏意味深长道:“原来如此。”
她这次不拒绝了,“我们现在就搬, 那就麻烦小安了。”
小安笑着摆手, “不麻烦不麻烦, 娘子前面带路。”
姚映疏又看他一眼,与谈之蕴一道走出小院。
隔壁院门“嘎吱”一声,有人走出来, 小安急忙笑着大声打招呼,“乐娘子, 这是要出门了?”
姚映疏闻声抬头。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鬓间未染风霜,一头乌发用银簪绾起, 水蓝色短衫配月白色下裙,一双杏眼如江南水面氤氲的白雾,朦胧又柔情,她微微偏头看向小安,眼里带了三分笑, 声音柔婉,似涓涓细流从心头淌过,唯余温柔。
“是小安啊,我正准备去接阿蔚。”
小安顺口道:“阿蔚现在做得怎么样?”
乐娘子嘴角含笑,“听他说还不错,若是学得快,再过几年就能出师了。”
小安笑,“那感情好,阿蔚若是学出来了,往后乐娘子可就轻松了。”
“是啊。”
乐娘子笑眼弯弯。
望着小安身前的陌生人,她迟疑,“这是……?”
小安忙道:“乐娘子,我家的房子卖出去了,买主正是这位姚娘子。”
乐娘子看向姚映疏。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微微怔愣,“姚娘子?”
姚映疏回神,笑道:“姚映疏,乐娘子安。”
“姚映疏?”
低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乐娘子心头一动,笑道:“星旗映疏勒,是个好名字。”
姚映疏诧异,“乐娘子怎会知道我名字的由来?”
小安笑,“娘子这就不知了,乐娘子可是这巷子里出了名的才女,诗书典籍就没有她不知道的。”
“又往我脸上贴金。”
乐娘子面色微红,如上了薄彩的白瓷,“我不过多识得几个字,哪能担才女之名?”
“再说了,才女是年轻娘子的头衔,我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实在是赧颜。”
小安不赞同,“怎么不能说了?在我看来,乐娘子比那些才女们有才多了。”
“又胡说。”
乐娘子嗔他一眼,抬头望眼天色,“不与你多说了,我急着去接阿蔚,小安,我先走了。”
又对姚映疏道:“姚娘子,等你搬过来,咱们再好好说话。”
小安挥手,“乐娘子慢走。”
神情格外兴奋。
姚映疏此时却没关注他是何表情,视线一直落在乐娘子身上,神色不明。
“娘子?”
谈之蕴唤她。
姚映疏并无反应。
谈之蕴走到她面前,轻轻挥手,“娘子?”
“欢欢?”
“你怎么了?”
“啊?”姚映疏猛然回神,摇头道:“没、没怎么。我只是……”
神色略显恍惚,她低声道:“看见那名乐娘子,觉得她挺亲切的。”
小安听见这话乐了,“娘子这话没错,乐娘子的确待人亲切,这邻里邻外的,谈论起乐娘子,无一不称赞。”
姚映疏看他一眼,无声“嘶”一下。
现在的小安怎么说呢,有股拼命证明自己的确在此处生活过,对邻居们格外熟稔的感觉。
但戏做得过了,更令人生疑。
姚映疏只当自己没发现,笑盈盈和小安搭话。
谈之蕴回到客栈,驾着马车带着谭承烨回到新家,姚映疏则是在小安的陪伴下去买锅碗瓢盆和床罩被褥。
小安一路随行,将所有重物拎到自己手里,丝毫没让姚映疏沾手。
忙活了一整日,总算粗略把东西买完了。
一家三口忙得连饭都没吃,饿得前胸贴后背。
谭承烨把脑袋抵在谈之蕴背上,有气无力道:“好饿啊。”
今日不宜开火,姚映疏提议,“出去吃吧。小安,今日辛苦你了,咱们一道出去吧。”
小安刚张唇,谈之蕴便道:“是啊,现在已经过了饭点,家里不一定给你留了饭,劳累你一整日,我们总不能连顿饭都不请。”
谭承烨饿得心慌,焦急道:“赶紧走吧。”
小安盛情难却,只好点头。
把大福小福和福气留在家里,姚映疏拿出小安给的钥匙锁好门,领着几人往巷外走。
择了最近的一家酒楼,四人点了菜,又让堂倌上了壶酒。
谈之蕴抬手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递给小安,“来,我敬你。”
小安受宠若惊,“怎么能让谈公子敬我?该我敬您才对。”
谈之蕴调侃,“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如何敬不得了?”
“来。”
他举杯,“我们碰一杯。”
小安连忙端起酒杯,与谈之蕴轻轻一碰。
两人把酒饮尽,姚映疏顺手又给小安倒一杯,“小安,今日真是多谢你了。若非碰见你,我们不知得找多久的房子呢。”
小安忙道:“都是分内之事,娘子不必把谢字挂在嘴边。”
“诶,这话就不对了。”
姚映疏两指捏着茶杯与小安的酒杯轻碰一下,意味深长道:“咱们萍水相逢,一个买一个卖,公平公正,哪儿来的分内之事?除非……”
她拉长尾音,目光如电,紧紧锁住小安。
小安被她看得一阵胆战心惊,结巴道:“除、除非什么?”
姚映疏将茶水饮尽,笑道:“除非我们是朋友。”
小安瞬间松了口气,“对,是,是朋友。”
“既然是朋友,那我再敬你一杯。”
谈之蕴扬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小安拍拍微烫的脸蛋,“好!”
“爽快!”
姚映疏赞道:“再来。”
菜上了,这两人一边招呼小安吃菜,一边给他倒酒。
谭承烨早就饿了,迫不及待捏着筷子吃饭,稍稍缓解腹中饥饿后,他拿眼睛瞟姚映疏和谈之蕴。
这两人打的什么坏主意呢?
咽下口中食物,谭承烨懒得追究,埋头一个劲地吃自己的。
劝了小安喝了不少酒,眼看他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姚映疏适可而止,小声问道:“小安,谁让你来接近我们的?那人又是谁,有什么目的?”
小安双颊酡红,一副醉态,闻言下意识回复,“是东家,他想让你们、让你们……住得好些……”
姚映疏屏住呼吸,轻声道:“你东家是谁?”
“是、是……”
极轻的一个字从小安嘴里吐出来,姚映疏没听清,凑近过去,“你说什么?”
“哐当”一声,小安一头栽在桌上,醉死过去。
姚映疏:“……”
她直叹气,“太可惜了,他差一点就能说出来。”
谈之蕴安慰,“无碍,那幕后之人既处处相帮,便是对我们并无恶意。”
说是这么说,可不把那人找出来,姚映疏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若是想帮忙,那就光明正大地帮,为何要在背地里偷偷摸摸的?
谭承烨喝了口汤,打了个饱嗝,好奇道:“你们说什么呢?”
“没什么。”
姚映疏转身招呼,“掌柜的,要一间房。”
把小安送进客房,叮嘱堂倌照顾好他,留下银钱后,一家三口打道回府。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回属于京城的家,姚映疏心里颇为稀奇,一路上眼睛不停往四周看。
到了家门口,她停住,抬头望着眼前的院门感慨,“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若是不出意外,他们将会在这儿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取出钥匙开了门,姚映疏站在柿子树下,回头望着一大一小,笑着问:“想吃柿子吗?”
谭承烨抬手想摸肚子,但又怕姚映疏骂,克制住了。
“我刚才吃得可饱了。”
谈之蕴弯起眼,直言道:“我替你打。”
一听这话,谭承烨立马改口,“虽然吃饱了,但一个柿子又不是吃不下,吃!”
姚映疏白他一眼,找出扫帚递给谈之蕴,“喏。”
他站在柿子树下,举着扫帚用力一挥。
几个柿子同时掉落,直直砸向谭承烨脑袋。
他哎呦一声,叫道:“怎么往我脑袋上打啊。”
小福汪汪叫着跑过来,两只爪子拨弄掉到地上的柿子,柿子往前滚,它在身后紧追不舍,眨眼跑开。
大福抬起鸡脑袋看了他们一眼,又把脖子缩回去,抖抖翅膀接着睡。
姚映疏俯身捡起一个柿子,笑道:“这叫柿柿如意,看来你的好运气要来了。”
洗净后,她进厨房拿出新买的菜刀,把柿子切成小块装进盘子,送到嘴边咬一口。
瞧见姚映疏出门的动作陡然僵住,谈之蕴笑问:“甜吗?”
姚映疏面不改色,“甜。”
“让我尝尝。”
谭承烨拿起一块,刚咬进嘴里,他立马吐出来,小脸皱成一团,“好涩!姚映疏,你骗我!”
姚映疏吐出嘴里的柿子,哈哈大笑。
谭承烨气,“你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