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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继子改嫁后 鹤松楹 27630 字 2个月前

第91章

此言一出, 大堂内瞬间哗然。

“有毒?!”

有个男人直接跳起来,指着站在身边的堂倌骂,“饭菜里下毒, 你们是想害死人啊?!”

“没有没有!”

堂倌慌乱摇头,急声解释, “我们是开酒楼的,怎么会在饭菜里下毒?”

他面向那妇人,“这位夫人, 您是不是看错了?”

“怎么会看错!”

妇人泪流满面,指着躺在地上的男人哽咽,“我男人面色青紫,口吐白沫, 这不就是中毒的迹象?你还想抵赖!”

堂倌低头一看, 男人双眼紧闭, 面色发青,嘴唇泛紫,白沫从嘴角溢出流入脖颈, 已不省人事,不知生死。

他一下就慌了, 手脚不知该如何摆弄,只一个劲道:“不可能,不可能, 我们不可能在饭菜里下毒……”

姚映疏瞧着这一幕,眉头紧紧皱起。

谭承烨挽着她的手,离她近了些,压低的嗓音里藏着一抹迷茫惶恐,“他、他真的死了?”

姚映疏沉眉, “尚且不知,我下去看……”

“诶诶诶,你看,冉大叔来了。”

听见动静的冉良拨开人群,方走到那对夫妻面前,便听到妇人悲痛欲绝的哭喊声,“他爹啊,你就这么去了,让我可怎么活啊!”

“我们只不过来吃顿饭,你怎么就没了呢?”

“这天杀的心可真黑啊!做这种丧良心的生意,他们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冉良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耐心解释,“这位夫人,您大概是误会了,我们酒楼的食材都是一大早从外头买来的,样样都由做菜的大师傅验看过,不可能有毒。”

“怎么不可能?!”

妇人抬头,一双泪眼恶狠狠地盯着冉良,“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她霍然起身,端起桌上一盘菜呈到众人面前,“大家快看看,这是什么!”

谭承烨双手扒住栏杆,垂着脑袋往下看,“好像就是一盘炒的青菜,那里面有什么?”

姚映疏拧起眉,双眼微眯仔细看,却也看不出什么。

底下的食客们同样够着脖子,视线不住往那碟子里落。

“这不就是一盘菜吗?里面藏了什么?”

“不会真有毒药吧?”

妇人伸出两指放进菜盘子,抬手时指尖夹着一根青色草叶,怒斥道:“这是断肠草!方才我男人就是吃了这东西才丧了命。”

她看向周围食客,“把断肠草当成菜蔬端上来,这黑心肝的是要我们两口子的命啊!”

“断肠草,是断肠草!”

“这叶大如箭,好像当真是断肠草。”

“天爷啊,我方才也吃了不少炒的菜蔬,该不会我也要死了吧?”

“把断肠草端上桌,掌柜的,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是啊,不给个交代,来日哪还有人敢来你这儿吃饭?”

“把大师傅叫出来,快给我们一个交代!”

“怎么了?”

一听堂倌说大堂出了事就急匆匆跑来的楚娘子拉住丈夫的手,焦声道:“出什么事了?”

冉良忍住心里翻涌的惊涛骇浪,拍拍妻子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越是这个时候,他就越不能慌。

将妻子推到身后,冉良上前一步拱手,“这位夫人,小店绝对不会出现断肠草这种东西,它的出现必有蹊跷,不如咱们报官,让官差来查个一清二楚,你看如何?”

看向躺在地上的男人,冉良接着道:“至于这位客官,也让仵作来验验,看看他是否死于断肠草。”

与其和这妇人拉扯,不如直接请官府来调查。

拿出态度来,也好取信于人。

果不其然,他这大方磊落的做法令周围食客心生好感,几人赞道:“不错,还是报官吧,把这断肠草的来历查得清清楚楚,咱们也好放心。”

“是啊,这出了人命不是小事,让官府来查最好不过了。”

其余人也在响应,纷纷道:“报官,现在就报官啊。”

“是啊,报官吧。”

“不能报官!”

妇人陡然尖叫一声,双目通红,情绪失控地指着冉良,“你这么有钱,官差定会受你贿赂假判!你们都是一伙的!”

冉良解释,“夫人,这酒楼刚开张不久,哪儿来的那么多银钱贿赂官爷,实是你高看我了。何况陈知州向来清正严明,御下甚严,咱们平州城也甚少出现贪污受贿之事,我哪儿来的胆子敢做这样的事?”

妇人只一味地哭喊:“今个儿报官,说不准明日我男人的尸体就会出现在乱葬岗,不行,不能报官!”

楼上响起一道尚且稚嫩的少年音,“不让报官,那你到底要什么?是要赔偿?”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冉良立马抬头。

姚映疏和谭承烨站在栏杆后,低头对他轻轻颔首。

冉良心中感激,点了下头,示意他们安心。

妇人陡然跪在男人身边,抱着他声嘶力竭地吼,“我什么也不要,就要我男人活着!”

“你们这些天杀的害了我男人,我要你们付出代价!”

本来动摇的看客听完她声泪俱下的哭诉,当即改变态度,应和道:“好端端吃个饭,人就这么没了,也是可怜。”

“这妇人胡搅蛮缠不让报官,我还以为这其中有什么猫腻,没想到她待丈夫如此痴心,也是个痴情人。”

“是啊,可怜啊。”

眼见下方为妇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多,姚映疏有些站不住了,松开谭承烨的手就要往下走,谁料就在这时,酒楼门口骤然响起一道声音。

“你这妇人,也忒恶毒。”

这道声音音量并不低,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朝门口望去。

谭承烨瞬间皱起眉,厌恶又不悦,“他怎么来了?”

姚映疏也拧起眉,看着那道身影走进酒楼。

他今日似是精心打理过,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用红绳竖起,身穿月白色斜襟大袖绣云纹锦袍,腰间竖着同色腰封,上绣折枝兰花,下坠玉佩与香囊,两条穗子随着走动相撞。

手里握着一把扇子,像模像样地在胸前扇动,身后跟了好几名小厮,气派十足,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

谭承烨垮下脸,“被我说中了,陈知州还真关不了这小子多久。”

姚映疏抬手在他额上轻敲一下,不轻不重道:“没大没小,你比他还小,一口一个这小子的,一点也不像话。”

谭承烨不服气,“宗祺禹又不值得我尊敬,我干嘛要对他恭恭敬敬的?”

姚映疏:“他现在并未做出格的事,咱们背后议论若是被他所闻,那就是咱们落了下乘。下回若是厌恶哪个人,单独说给我和你谈大哥听就是,别在外面说。”

谭承烨心里舒坦了,“好。”

回去他就说一箩筐宗祺禹的坏话。

叮嘱过谭承烨,姚映疏敛眉望着下方的宗祺禹,眉心微微一动。

他是来做什么的?

见到宗祺禹的第一瞬间,冉良心里也浮现起这个念头。

楚娘子光是听和看也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心里一慌,面上也多少带了些慌意,紧紧抓着自家丈夫的衣袖,一刻也不敢松。

冉良反手拍她手背以示安抚,轻轻捉开妻子的手,往前迎了两步,躬身笑道:“宗少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宗祺禹瞥他,莫名觉得眼熟,不过此人对他而言并不重要,也不管眼不眼熟,淡淡嗯一声。

冉良起身,指着那妇人道:“不知宗少爷方才的话是何意?这妇人为何歹毒?”

宗祺禹视线随之转过去,气愤不已,义愤填膺道:“栽赃陷害,岂非毒妇?”

“栽赃陷害?”

“这公子的意思是,那妇人是在作假?”

妇人当即怒了,抹去脸上泪水,指着宗祺禹气得发抖,“你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凭什么说我作假?”

另一只手拽住衣袖,将平整的布料攥得起皱。

宗祺禹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一瞬,快速转开,哼了一声,“当然是我亲眼看见的。”

他往后对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当即上前,朗声道:“方才我家少爷与这妇人在街上相撞,少爷本想给她一些赔偿,谁料到这妇人神色慌张,匆忙离开。她走之后地上遗留一物,正是这妇人口中的断肠草!”

小厮眸色一厉,指向妇人,沉声喝道:“正巧我识得此物,急忙将之禀告少爷,少爷怕她生事,一路带着我们寻来,不想一来就撞见这妇人撒泼打诨,蛮不讲理冤枉这位掌柜。”

“他的意思是,这断肠草是妇人自己带来的?”

“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好戏,她究竟想做什么?”

“还看不出来啊,这是瞧冉家酒楼生意好眼热,讹钱来了。”

周遭人的议论声令妇人神色慌张,立即大声反驳,“你胡说!我从来就没碰见过你,更没藏什么断肠草。”

她又哭起来,指着宗祺禹和冉良控诉,“你们指定是一伙的!害死我男人还不够,现在还想把我冤枉死!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人,这是存了心要把我们夫妻害死啊。”

世人大多同情弱者,妇人一哭,有几个意志不坚定的食客动摇,迟疑道:“这公子空口无凭,也没个证据,如何证明他方才所说是事实?”

“你们也听见,这公子和掌柜的可是相熟的,若是胡编乱造替掌柜的解围也不无可能。”

妇人一听哭得更起劲了,拍着大腿嚎,“还有没有王法了!草菅人命不说,还倒打一耙,这是要逼我去死啊!”

宗祺禹冷着脸,“你身上有没有断肠草,搜搜不就知道了?”

他一抬下巴吩咐,“去。”

几名小厮当即朝妇人走去。

妇人大惊,“你们做什么,别碰我!救命啊,杀人了!”

宗祺禹朝她翻白眼,“你叫这么大声作甚?不过搜个身罢了,你身上要是没猫腻,慌什么慌?”

两名小厮挟持住妇人双臂,另外两人搜身。

妇人羞愤欲绝,发出杀猪一般的尖叫,不停叫着,“这是要我去死,要我去死啊!”

食客们窃窃私语,“这也太不像话了,好歹也是个女人,怎能如此行事?”

“你们快看!”

有人指着小厮手里的东西,震惊道:“那是什么?”

“断肠草,是断肠草!”

“还真被搜出来了。”

“这么快?”

小厮双手捧着断肠草走到宗祺禹面前,拔高音量,“少爷,这是从那妇人身上搜出的断肠草!”

宗祺禹眸色一厉,怒声斥道:“这你作何解释?还敢说你不是栽赃陷害?”

妇人神色惊慌,闻此一言,挣脱开小厮的手扑到男人身边哭,“当家的,你死得好惨啊!当着你的面这些人便敢污蔑我,往后我还有什么活路啊!”

“别哭了!”

宗祺禹不耐上前,“要哭你们一起滚出去哭。”

话落,他顺走桌上一壶茶水,照着男人的脸上泼去。

“哗——”

“咳咳。”

呛咳声陡然响起,原本不省人事的男人忽然坐起身,抹去脸上的水大声咳嗽。

“啊!”

“诈尸了!”

食客们惊慌失措地四散而逃。

宗祺禹将水壶砸在男人身上,气愤道:“诈什么尸,他根本就没死!不过是这对夫妻合伙演的一出戏,盼着讹钱呢!”

“假的?他根本就没死!”

“骗子,方才掌柜的可被你们骗惨了!”

“黑心肝的,吓得我以为这酒楼当真拿断肠草给人吃呢。”

“滚滚滚,赶紧滚出去!”

妇人和丈夫被骂得抬不起头,眼见事情败露,他们对视一眼,飞快从地上爬起,噌一下跑没影儿了。

人群里有人喝彩,“宗少爷英明!”

“是啊,多亏了这位公子,否则冉掌柜可就要吃大亏了,掌柜的,你还不快谢过恩人。”

冉良被架住,只能出面对宗祺禹拱手,面上作感激状,“多谢宗少爷慧眼识奸,否则我这酒楼当真是开不下去了。”

闹出人命,往后谁还敢在他楼里吃饭?

宗祺禹毫不在意挥手,“不必,我也只是看不惯那对夫妻的行径。”

纵观这位祖宗以往的行事,倒真不似个路见不平之人,冉良不知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只能笑着应付,“宗少爷大恩大德,我实不知如何报答,快快往楼上坐。娘子,快,备上好酒好菜,我好好与宗少爷喝一杯。”

楚娘子:“诶。”

冉良躬身,“宗少爷请。”

宗祺禹态度傲慢,“嗯。”

余光悄悄往楼上瞥去。

谭承烨压低的声音里满是质疑,“这姓宗的这么好心?我怎么不信呢?”

姚映疏视线落在酒楼门口,眸光微微一闪。

“我也不信。”

第92章

二楼看热闹的食客纷纷散去, 谭承烨嘀咕,“那姓宗的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姚映疏也不清楚,“管他打的什么主意, 我们不接招就是了。”

谭承烨点点头,“说的正是。”

“宗少爷, 这边请。”

冉良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母子俩同时看过去,一张清秀少年的脸映入眼中。

宗祺禹含笑与两人打招呼, “姚娘子,好巧。”

谭承烨刚想冷哼一声别开头,蓦地记起姚映疏方才的话,硬生生忍住了, 脸色不太好看地盯着宗祺禹。

姚映疏心里烦, 面上敷衍一声, “宗公子。”

宗祺禹眼睛一亮,“姚……”

“既然冉大哥要答谢宗公子,那我就不打扰了。”

姚映疏礼貌应声, 对冉良轻轻颔首,拉着谭承烨转身进屋, “砰”一声将房门关上。

宗祺禹脸上笑容瞬间落下。

冉良知这两人之间的恩怨,非但不觉得被下了面子,反而乐呵呵地迎宗祺禹进屋, “宗少爷请。”

宗祺禹敷衍地从喉间发出一声哼响,眼里的光暗淡一半,半拉着脸噔噔噔走了。

小厮们紧紧跟在他身后。

冉良低头看向地板,心疼地蹲下摸一把,起身跟着进了屋。

屋里。

姚映疏坐到桌边, 伸手去触汤碗外壁,她端起碗浅尝一口,温度刚刚好,慢条斯理地喝着汤。

谭承烨在她身边落座,见状不免抱怨,“你怎么还喝得下。”

“这汤美味鲜香,我当然喝得下了。”

姚映疏放下碗,对他点点下巴,“你也尝尝。”

见谭承烨不动,她又道:“这人还没做什么呢,我们就自乱阵脚,等他当真算计上了门,你岂不是食不下咽,活活把自己给饿死?”

谭承烨歪歪脑袋,“也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凭什么为了宗祺禹那样的人饿肚子?”

他拿汤勺喝了好几口汤,又拿起木筷重新进食。

姚映疏也端起汤碗,不紧不慢地喝着。

吃饱喝足,她坐到榻上歇息。

谭承烨不解,“咱们不回去?”

姚映疏摇头,语焉不详道:“等着。”

等什么?

谭承烨不解。

他打了个饱嗝歪在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衣带玩。

这屋里也没个漏刻,谭承烨不知过去了多久,慢慢坐不住了,神色带上不耐,“咱们还要等多久?”

姚映疏直起身,“不等了,现在就走。”

这就不等了?

谭承烨站起,弯腰去拿包裹,要是知道问一句就能走,他就早些问了。

拿起大包小包,母子俩下楼去结账。

冉良不在,守在柜台后的是另一个账房,给完银子,姚映疏带着谭承烨离开酒楼。

还没走出多远,身后陡然传来呼唤声。

“姚娘子,姚娘子留步!”

谭承烨往后看一眼,立时咬紧后槽牙,“是宗祺禹那天杀的,咱们快走。”

他一把拉住姚映疏手腕,却没拉动。

谭承烨满心疑惑,“你愣着作甚?快走啊。”

姚映疏低声,“先等等,我有话和他说。”

“你和他有什么话?”

谭承烨不解,脑中灵光一闪,压低嗓音道:“你方才等的,不会就是他吧?”

“是。”

听到这句肯定的话,谭承烨眼睛都瞪大一圈。

姚映疏吃错什么药了?遇到宗祺禹不躲着走,反而要等他?

在他怀疑姚映疏脑子发热时,宗祺禹已经追了上来,站到姚映疏面前,微微喘气道:“姚娘子,可否听我说两句?”

谭承烨斜着眼睛挑剔看他一眼,这么短的路跑过来都要喘气,一看身子骨就不行,与他谈大哥相比,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姚映疏松开谭承烨的手,冷淡应,“你说。”

听她愿意听自己说话,宗祺禹脸上瞬间露出笑意,直起腰背,语气诚恳,“之前的事是我不对,舅舅已经教训过我了,往后我绝不会再犯,还望姚娘子大人有大量,原谅我的任性狂妄。”

“我在这儿给娘子赔礼。”

语罢,他弯腰作揖,结结实实给姚映疏行了个礼。

谭承烨表情定住,眼睫眨动一下又一下。

高高在上的公子哥也会认错?这倒是稀奇。

姚映疏亦是奇怪,拧着眉打量着宗祺禹。

少年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动,露在外头的肌肤在姚映疏的注视下微微泛红,嗓音含闷,“若是娘子不愿原谅,那我就一直不起,直到娘子消气为止。”

姚映疏无声扯了扯嘴角。

看来还是那个任性嚣张的公子哥。

她心中不屑,面上神情微缓,“大庭广众之下的,宗公子还是快些起身吧。”

宗祺禹猛地抬头,露出的眼里满是惊喜,“姚娘子的意思是,原谅我了?”

姚映疏假笑,“是。”

宗祺禹面露狂喜,站起身子朝她走近一步,“娘子信我,我当真已经改了。”

谭承烨立马拉着姚映疏后退一步,警惕道:“你干嘛,不准离那么近。”

身后包裹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掉,小少年耸了耸肩,将包裹重新拉上去。

这讨厌的小鬼。

宗祺禹压下不喜,真诚望着姚映疏,“方才我做了什么,娘子亲眼目睹,以往的我从不做这种事,他人命运如何与我有何关联?可一想到对娘子犯下的错,我心里就愧疚难当,加之舅舅一直在教训我莫要辱没陈家门楣,我便决心痛改前非,改去从前的恶习,做个正直的人。”

这话说得万般真切,若非姚映疏在县衙大牢里走过一遭,她怕是都要信了。

她对宗祺禹印象不佳,加之方才的事始终在心里存有疑虑,因而哪怕他说得再情真意切,她连三分都不信。

姚映疏反问:“宗公子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

宗祺禹急忙应声,“我岂会骗姚娘子?”

谭承烨撇嘴,这话骗鬼去吧。

信宗祺禹洗心革面,不如信他爹背着他藏了一座金山。

然而下一刻,骤然听见姚映疏含着笑音的语调,“宗公子既然愿意改过自新,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谭承烨惊得险些没跳起来,霍然转身去看姚映疏,身后包裹随之乱撞。

今个儿她是怎么了?又被下降头了?

然而触及到姚映疏的眼眸,谭承烨仿佛悟到了什么,缓缓转向宗祺禹,望向他的目光里裹着些微同情。

姑娘轻缓温柔的声音令宗祺禹大喜,嘴角止不住上扬,“姚娘子若是不放心,今后尽管监督我的行为举止,若有一处做得不对,你尽管责骂。”

眼中情绪没稳住,谭承烨垂下脑袋,悄悄翻白眼。

姚映疏和他宗祺禹又没关系,他做什么凭什么要她管?她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不止他这么想,姚映疏嘴角的笑也有些挂不住,避而不答,转而道:“方才多亏了宗公子,否则冉家酒楼可就惹上大麻烦了。”

宗祺禹笑,“这都是我该做的,不说冉掌柜与姚娘子关系匪浅,就算是没关系,我也不能坐视不理。”

姚映疏微顿,“不知宗公子和那妇人是在何处遇见的?”

宗祺禹遥遥一指,“就在前头的街口。”

“那你们捡到的断肠草呢?”

姚映疏解释,“断肠草这种东西如此危险,宗公子定要好生收捡,否则若是被人捡去误食,那就不好了。”

宗祺禹道:“姚娘子放心,下人都好生收着呢,等回府我就让人把那害人的东西处置了。”

“如此便好。”

姚映疏笑着点头。

这是姚娘子第一次对他笑,好看得像春日挂在枝头迎着朝阳盛放的花,宗祺禹被笑得头昏目眩,眼睛都快直了,恍惚间见姚映疏嘴唇张阖,似是提了个要求,他一口应下,“当然可以,我这就让……”

话音猛然停住,宗祺禹后知后觉姚映疏方才说了什么。

“宗公子可否将那断肠草予我看一眼?”

“稍等,稍等。”

后背隐隐沁出冷汗,宗祺禹心中焦急。

他哪儿有什么断肠草啊?

抬头拭汗,借着袖子遮挡,宗祺禹偏头去看身后的小厮,疯狂给他使眼色。

小厮中有个机灵的立马回道:“少爷,您忘了?认出那毒草时,您就已经吩咐小的把它处置了。”

“对对对。”

宗祺禹放下袖子回首,满脸歉疚,“实在抱歉姚娘子,那断肠草已经被处置了,这种害人的东西留着也没用处,还是早些销毁为好。”

姚映疏半眯起眼,“已经处置了?”

宗祺禹坚定点头,“是。”

姚映疏上上下下端详着宗祺禹,蓦地冷笑一声,“打量我看不出来是吧?那带着断肠草的妇人正正好讹上冉家酒楼,你又正好出现拆穿她的谎言,你当我是瞎的?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还看不见你与那妇人对了好几眼?”

“什么已经处置了?恐怕你根本就没见过什么断肠草,那妇人身上携带的,也根本不是断肠草!”

姚映疏冷笑连连,“什么改过自新,合着都是诓我的。”

“这么会唱戏,你怎么不去戏班子里当角儿啊?保管日日都有人捧你的场,但我嘛,还是恕不奉陪了。”

差一点点,冉家酒楼就要因为这个混蛋毁了!到时不仅她的分红竹篮打水一场空,就连冉家兄弟怕是在平州城也混不下去了。

这个混账!

姚映疏实在气不过,抬腿狠狠往宗祺禹脚上一踩,拉着谭承烨转身就走。

“啊!姚娘子,姚娘子别走啊!”

宗祺禹疼得叫一声,抱着腿喝道:“还不快把人拦下!”

几名小厮疾速上前,拦住姚映疏两人。

姚映疏气笑了,转过身对着宗祺禹一脸怒容,语调不乏讥讽,“怎么,宗公子这是又想把我们母子俩关进大牢?”

“姚娘子误会了。”

宗祺禹忍痛上前,急声道:“我只是想与娘子说两句话。”

姚映疏冷脸,“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

冷冽的目光刺痛了宗祺禹的心,他失落道:“姚娘子,我是真心爱慕于你,我对你一片真心,天地可鉴。”

谭承烨听笑了。

世上谁能把心上人在大牢里关一夜?甚至还自导自演了一出戏,败坏心上人开的酒楼名声?

这是心上人?怕不是仇人吧。

无声哂笑,谭承烨连翻两个白眼。

姚映疏不耐听这些话,“宗公子,你的喜欢我消受不起,你还是找其他人吧。请你让你的人退下,我该回去了。”

宗祺禹面色受伤,“姚娘子为何接二连三拒绝我?”

他酸溜溜道:“是因为谈之蕴?”

姚映疏懒得回答,与他说话,简直是白费口舌。

宗祺禹却当她默认了,满脸嫉妒酸涩,“那姓谈的书生有什么好?一整个穷酸相,除了一张皮相,他还能给你什么?”

姚映疏听不得他说谈之蕴坏话,冷着脸反驳,“他是我的夫婿,光凭这一点,就比你好一万倍。况且他还待我与我儿子一片赤诚,我冷了他添衣,我饿了他下厨,我心中郁郁时还能安慰我陪我解闷,你做得到吗?”

谭承烨在一边小声附和,“就是就是。”

“他穷怎么了?我乐意养着他。”

姚映疏下颌轻抬,“何况以他的才学,我相信他此次秋闱定能榜上有名,来年金殿月中折桂,好好打打你们这些看不起他人的脸。”

宗祺禹再忍不住满肚子的妒意,脱口而出,“他还能不能参加秋闱都不一定呢!”

“你说什么?”

姚映疏一震,拽住宗祺禹的手腕,厉声道:“你再说一遍!”

宗祺禹却闭上嘴目光躲闪,再不肯多谈半句。

谈之蕴一定出事了。

这个念头在姚映疏心中划过,她没耐心再和宗祺禹纠缠,放开他的手,拉着谭承烨掉头。

对几名小厮吼道:“让开!”

宗祺禹受了一肚子气,忍不住发泄,“还不快让开!”

小厮们低下头,齐齐退开。

姚映疏冷着脸,带着谭承烨快步离开。

身后的宗祺禹凝视两人离开的方向,面上的沮丧如何都掩饰不住。

哥哥特意交代过,让他在姚娘子面前演一出戏,转变她对他的看法,再逐渐渗入到她的生活中,将她心中谈之蕴的影子彻底抹去。

在来之前,他将哥哥写下的话翻来覆去背了好几遍,光是演习都演了四五遍,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可没想到竟然被他搞砸了。

这下姚娘子更不会回心转意了。

正难过着呢,没眼色的小厮凑上来小声道:“少爷,大少爷交代了,申时咱们必须得回去,否则被大人发现,小的几个,包括您在内,一个都跑不了。”

满心的委屈嫉妒无法发泄,宗祺禹红着眼吼道:“我不回!”

舅舅发现就发现吧,反正也是关几日禁闭,关就关,谁怕谁!

小厮们对视一眼,不由分说冲上去架起宗祺禹。

宗祺禹震惊,“你们反了天了,还不快放开本少爷!放开,放开我!”

小厮们将宗祺禹送上马车,用力关上车门。

“砰——”

姚映疏推开院门,“谈之蕴!”

第93章

院里空荡安静, 无人推开书房的人,笑着朝她走来。

“谈大哥还没回来?”

谭承烨挤开姚映疏,靠在门上喘气。

两人一路跑着回来, 额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抬袖将汗水抹去, 拧着眉头担忧道:“谈大哥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姚映疏喘了口气,拽紧身上的包裹带子,摇头道:“我不知道。”

两人沉默, 姚映疏松开掌心,“先把东西放下。”

“好。”

两人进屋放下包裹,谭承烨抬手给自己和姚映疏各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全部灌下。

杯子被重重放在桌上, 他问:“谈大哥没说他去哪儿赴宴?”

“没有。”

姚映疏握紧杯子, 心里隐隐后悔。

早知如此, 她今早上就多问一句了,导致现在跟个没头苍蝇似的,连找人都不知该去何处。

浅抿一口, 姚映疏放下杯子,沉着气道:“我心里放不下, 还是出去找找吧。”

谭承烨傻眼了,“平州城这么大,我们要去哪儿找?”

“不知道, 但什么也不做,我总坐不住。”

话落,姚映疏霍然站起。

谭承烨也放心不下,急忙随她起身,“我和你一起去, 两个人在一起也有个照应。”

“行。”

两人掩好院门,匆匆离开。

姚映疏并不清楚读书人设宴喜欢在什么地方,寻了间大酒楼,拿了些铜板,从掌柜的口中得知好几个地儿,带着谭承烨一个个寻访过去。

平州城实在太大,光靠双腿,只走了两个地儿母子俩就累得不行,与此同时,天边最后一丝夕阳被黑暗吞没,四周华灯初上,天色已晚。

“我不行了。”

谭承烨半趴在姚映疏肩头,“我走不动了。”

此时此刻,他分外想念福气,要是福气在就好了,骑一日马总比走一日强啊。

谭承烨有气无力问:“下一个地儿咱们还去吗?”

姚映疏也走不动了,抿唇叹气。

都已经这个时辰了,该发生的早就已经发生,就算他们找到谈之蕴,想必也已尘埃落定。

姚映疏丧气道:“算了,回吧,说不定你谈大哥已经回家了。想开些,他那么聪明,怎么会躲不过别人的算计?”

“没错。”

谭承烨赞同,“谈大哥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别人怎么会算计得了他?咱俩就是关心则乱。”

关心则乱吗?

姚映疏心中一震。

“走了走了,快回去了,我真的不行了。”

谭承烨拉着尚未回神的姚映疏往家走,抱怨的话说了一路,“脚痛死了,回去后我要烧盆水泡一泡解解乏,这也太累了……”

“咱们怎么就没想过雇辆马车呢……”

听着谭承烨的絮叨,姚映疏心中佩服,她累得实在不想说话,他竟然还有力气开口。

没工夫搭理这只喋喋不休的小麻雀,姚映疏一路沉默。

互相搀扶的两人走到家门口,眼前陡然亮起一抹光。

不约而同抬起头,却见一道身影提灯走近,白皙俊秀的脸庞被灯光渲染出暖色,眼中担忧如有实质,紧紧凝在他们身上。

“这么晚才回,你们去哪儿了?”

谭承烨“哇”一声扑过去抱住谈之蕴,“谈大哥,你没事真的太好了,吓死我们了!”

谈之蕴单手护住谭承烨,面色不解,“这是怎么了?”

见他无事,姚映疏提了一整日的心总算是放下了,足底传来剧痛,她叫唤着伸出手,“快快快,扶我进去。”

谈之蕴把提灯交到谭承烨手里,赶忙把人扶住,扶一个拖一个,艰难地进了屋。

到堂屋坐下,他再次追问:“到底怎么了?”

谭承烨小狗吐舌头似的喘气,接过谈之蕴递过来的水,一口气灌下后,拉着他叽叽喳喳地讲述今日发生的一切。

听到母子俩又去了冉家酒楼,谈之蕴表情颇为怪异,“你们又去酒楼了?”

“这不是重点。”

谭承烨挥手,将妇人口称菜里有毒、宗祺禹及时现身戳穿她的阴谋、姚映疏点破宗祺禹与人合谋自导自演,再无意间从他口中得知谈之蕴有危险一一道出。

不愧是看过许多话本的人,这些事被谭承烨说得抑扬顿挫,跌宕起伏,勾得人心潮难耐。

说完,谭承烨伸出空了的杯子。

等了片刻无人理会,他悻悻地重新给自己倒一杯水,小口喝完。

润了润喉,谭承烨扁着嘴叹气,“谈大哥,为了找你,我们走了整整两个多时辰,幸好你没出事,否则我们的罪不是白受了?”

谈之蕴告罪,“是我的错,我这就去生火烧水,让你们好生解乏。”

“等等。”

姚映疏拦住他,拧眉问:“你今日究竟去哪儿了?”

谈之蕴:“这宴设在一名学子家的园子里,你们便是将剩下的地儿全部走完,怕是也见不着我。”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呢。”

谭承烨小声嘟囔。

“真的什么也没发生?”

姚映疏又问。

“当然,我骗你作甚。”

谈之蕴失笑,“宗祺禹说的话也不能全信,或许他就是想让我们自乱阵脚,也或许他们的计划尚未来得及实施。秋闱没几日了,在那之前,我一步房门也不踏出,让他们有计也无处使去,这下你可放心了?”

年轻男子态度认真,神情真挚,姚映疏慢慢放下心里的疑虑,点头道:“好,那今后除了买菜,我和谭承烨也不出门了。”

“我……”

刚发出一个音节,见两人朝他看来,谭承烨憋了憋,闷声道:“我不出去。”

“好。”谈之蕴笑,“我去给你们烧水。”

他动作快,不一会儿便来唤两人,姚映疏撑着疲惫的身子小步挪到屋里,见房门口已摆了盆冒着热气的水,嘴角忍不住上扬。

谈之蕴在外面喊:“泡好了唤我一声。”

“好。”

姚映疏把水端进屋,脱了鞋袜将脚放进去,瞬间发出一声喟叹。

“舒服啊。”

泡了两刻钟,姚映疏昏昏欲睡,她擦干脚,没叫谈之蕴,自己把水倒了,又随意洗漱一番,回屋倒头就睡。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听见动静的谈之蕴往外看一眼,无奈一笑。

灯火摇曳,一簇火光落在眸中,他眼里的笑逐渐落下,眸色转深。

陈家。

宗祺禹朝陈行瑞诉苦,“哥,你的法子根本就不管用!姚娘子她太聪明了,一点也不上当,现在她不仅没对我改观,甚至对我更加厌烦。”

他拿起酒壶,拨开盖子仰头饮去一半,哭丧着脸道:“怎么办啊,往后姚娘子更不会允许我靠近了。”

“哥,你再给我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嘛。”

陈行瑞被他哭得头疼,烦躁如同野草从心内攀升,一个劲地往上爬。

蠢货,自己把事情搞砸了,还有脸来他面前哭?

忍着燥意,陈行瑞道:“事已至此,你还是暂时先歇歇心思,等那姚娘子对你的厌恶淡去,再徐徐图之。”

宗祺禹抱着酒壶双颊酡红,“我不,再过不久舅舅就要给我定亲了,我不想再等。”

陈行瑞努力忍下脾气,只是语气里无论如何也带了几分情绪,“若非你蠢笨,被姚娘子看出了端倪,事情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

宗祺禹瞪着迷离的眼,听清陈行瑞的话,眼睛睁大,忍不住抱怨,“还说我呢,表哥你不也失败了?今日那谈之蕴有被伤到分毫吗?”

气闷的话如同一支利剑扎入陈行瑞心脏,放在膝上的手瞬间攥成拳。

白日的情形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演。

今日设宴的蒋家少爷嫉恶如仇,最是厌恶品行不端之人,陈行瑞好不容易说服他为即将参加秋闱的学子举办一场宴会,既能结交至友,又能让学子们松快。

请帖自然而然送到了华府,如今华煜与谈之蕴关系甚好,有这样的宴会,想必不会把他落下。

原本陈行瑞都已经计划好了,待谈之蕴赴宴,便诬陷他偷盗他人母亲留下的遗物并将至损坏,受害人“情绪失控”之下将他殴打一顿,令他无法参加秋闱。

可谁知那谈之蕴谨慎不已,除了华煜身边竟一步也不挪动,入口之物也极少,根本不容他人近身。

陈行瑞一计不成,只好启用第二个计划:诬陷谈之蕴盗用他人诗文。

以蒋家少爷的性子,若此事能成,谈之蕴在平州城就再也待不下去了。

但陈行瑞万万没想到,他甚至来不及令人抄写谈之蕴呈上去的诗文。

他落笔的时辰过长,引起众位学子的注意,纷纷聚在他身旁围观,这才发现,谈之蕴竟然当场做了篇赋!

这赋当着众人的面写成,若是诬陷他舞弊,何人能信?

一计两计皆竹篮打水一场空,陈行瑞心中恼恨,听着周围人对谈之蕴的夸赞,内心的愤怒嫉恨如荒草疯涨。

不过一个穷酸书生,他凭什么?

凭什么抢去属于他的关注与欣赏?

但谈之蕴也就罢了,这个傻子有什么资格指责他?

陈行瑞噌一下站起身,巨大的声响将宗祺禹吓一跳,怔怔问道:“表哥,怎么了?”

陈行瑞并未应答,转头朝向门口。

宗祺禹迟钝看过去,瞳孔瞬间紧缩,手忙脚乱站起,顺手把手里酒壶放下,结结巴巴道:“舅、舅舅。”

房门大开,陈知州站在门口,端肃面容上满是冷意。

他盯着这表兄弟两人,一步步走近。

陈行瑞率先掀袍跪下,宗祺禹见状,也急忙弯下双膝,跪在他身边。

陈知州居高临下地望着两人,“一个觊觎人妻,唱了好精彩的一出戏,一个暗中对付无辜学子,以势压人。”

他怒极反笑,一脚踹向陈行瑞,“好,好啊,真不愧是我的好儿子,好外甥!”

陈行瑞身子一歪往后倒去,又立即回正跪好。

“舅舅!”

宗祺禹大惊,“你怎么能打表哥?”

陈知州冷笑,“我不仅能打你表哥,我还能打你!”

话落,他猛地一巴掌甩向宗祺禹。

“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屋里分外响亮,宗祺禹白净的脸瞬间多出一个巴掌印。感受着脸颊上的疼痛麻意,他单手抚上脸颊,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陈知州。

长这么大,这是舅舅第一次对他动手。

“舅、舅舅……”

对上那双阴沉的眼眸,宗祺禹心里终于生出惧意,“舅、舅舅,我、我……”

“不知廉耻的东西,别叫我!”

陈知州指着宗祺禹的脑袋骂,“我陈家的脸都被你这蠢货丢光了!”

宗祺禹委屈不已,眼中泛起潮意,“我只是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这也有错吗?”

“她是有夫之妇,这就是错!”

陈知州骂,“不顾礼义廉耻勾搭已婚妇人,你还有理了?”

他匀了口气,又骂道:“我不是禁了你的足?你是怎么出去的?这府里究竟谁才是主子?!”

门外的下人们吓得当即下跪,求饶道:“大人饶命,都怪小的一时心软放了小少爷出去,小的再也不敢了。”

陈知州冷笑,“你们不说,我也知道是谁下的命令。”

目光移向垂首跪着的陈行瑞,他无不讥讽道:“老子还没死呢,小的就想造反了?”

陈行瑞惶恐,“儿子不敢,请父亲莫要气坏了身子。”

陈知州重重一哼,剜了两人一眼,冷声道:“从今日起,谁再敢把小少爷放出去,全给本官打杀了丢到乱葬岗去。”

他睨着宗祺禹,“我替你择了一门亲,成婚之前,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屋里磨磨性子,再敢胡作非为,可不就是一巴掌那么简单了。”

宗祺禹慌了,“舅舅,我不想成亲,舅舅,我不要成亲,舅舅,舅舅!”

陈知州头也不回离开,陈行瑞跪了两息,在宗祺禹的叫喊声中默默离去。

“舅舅,舅舅!我再也不任性了,但我真的不想成亲啊舅舅!”

宗祺禹冲出去,未到门口,房门“砰”一声阖上,将他的叫声关在门内。

走出宗祺禹的院子,陈行瑞脚步陡然顿住。

他看着前方明显在等候他的身影,默默走上前,低声唤道:“父亲。”

陈知州转过身,蓦地一扬手。

“啪——”

陈行瑞捂住脸,跪在陈知州面前。

陈知州恨铁不成钢,“你想拜华老爷子为师,我豁出这张老脸成全你,你自己不争气,反倒恨上了谈之蕴,我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

“父亲?”

陈行瑞猛地抬头,眼里皆是难以置信。

陈知州冷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帮你表弟并非因他为情所困,只是那小娘子的夫君是谈之蕴?”

陈行瑞久久不能回神。

陈知州睨着他,“华老爷子是什么人?他背后可是当朝丞相,害了谈之蕴惹怒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瑞儿,承认自己不如人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我看那谈之蕴未来必定平步青云,你何必因一时嫉恨招惹一个大麻烦?”

陈行瑞垂首不语。

陈知州看着他叹气,“怪我,你娘在世时对你诸多宠溺,我怕她将你惯坏,这么多年待你严加管教,没想到竟让你左了心性,养成了心高气傲,不服人的性子。”

背过身去,陈知州沉声,“你心性尚需磨练,这次秋闱就别参加了。”

话落,他大步离去。

陈知州走后,陈行瑞一直跪在原地。

小厮上前,急声唤道:“少爷。”

陈行瑞如大梦初醒,松开被掐出印子的掌心。

他轻声问:“父亲也觉得,我不如谈之蕴吗?”

小厮将他搀扶起,闻言忙道:“大人也是担心……”

“他不让我参加秋闱,不就是怕我名次不如谈之蕴?”

陈行瑞截住他的话,翘起嘴角,声音极轻,“他当真不知,我为了这次的秋闱付出了多少精力?又准备了多久?”

面色依旧平静,可陈行瑞内心却似翻天倒海。

无尽的嫉恨与愤怒在心里蔓延,他恨得用力攥紧掌心。

他生来便是平州城最尊贵的男子,所有的掌声与喝彩本来就该是属于他的,他凭什么要让?

凭什么?!

猛地闭眼,陈行瑞深深吸气,“我记得,京城考官的随行人员中,有个是母亲生前的旧识?”

小厮讷讷,“少、少爷,您……”

陈行瑞打断他,“替我递个帖子,我想见他。”

第94章

“气死我了, 实在是气死我了!”

华煜一路走进华老爷子的正堂,瞧见了人,将手往桌上一拍, 忿忿道:“祖父,我早就说过那陈行瑞惺惺作态不是好人, 果不其然,他就是个伪君子,惯会使些下三滥的计谋。”

华老爷子眉头一皱。

华煜端起桌上茶水给自己倒一杯, 喝完后接着道:“你是不知今日都发生了什么。”

不等华老爷子开口,华煜已自顾自地说道:“今日宴上那陈行瑞也去了,拿出玉佩当彩头,提议以牡丹为题做一首诗, 决出胜者。这读书人, 凑在一处难免吟诗作对, 我当时并未多想,也就随他去了。”

“谁知谈哥许久不动,我正疑惑, 忽然间见陈行瑞拿一双眼睛看着他,神色有些不对, 怕他使坏,便暗中将众人聚集在谈哥身边。”

“宴后,我和谈哥悄悄跟着陈行瑞, 无意间撞见他与一名学子密谈。待他走后,我与谈哥略施小计,逼问那学子,从他口中的得知了陈行瑞的毒计。”

“砰——”的一声,华老爷子白须一跳。

华煜重重拍在桌上, 满眼气愤,“那陈行瑞居然打算污蔑谈哥剽窃他人诗作,想让他在平州城名誉扫地,将他赶出城去!”

“祖父!”华煜气闷不已,“这陈行瑞怎能如此歹毒?若非谈哥机警,今日可就要被他算计了!”

华煜想到这儿,心里火苗噌噌往上窜,口不择言道:“今个儿是冤枉谈哥剽窃,明个儿该不会就要说他科举舞弊了吧?”

“咳、咳。”

华老爷子正端着茶盏,闻言呛住,咳了两声后沉声斥道:“阿煜,不准胡说。他陈行瑞不过一个知州之子,哪儿来的这么大能耐?”

华煜有些不服气,“怎么不可能?天高皇帝远的,一个知州的外甥都能平白无故把姚娘子和谭小公子关进大牢,他陈行瑞可是知州之子,平州的土太子,如此嫉恨谈哥,他什么事做不出来?”

华老爷子又咳了两声,拼命给他使眼色。

见这孙子实在看不明白暗示,无奈叹气,压低嗓音道:“你没瞧见这儿有客人吗?”

客人?

华煜一怔,缓缓转身,正正瞧见端坐在他身后之人。

放在桌上的手瞬时收回,华煜脸上愤怒的神情当即敛下,理了理衣袖,一本正经对来人拱手,“阿煜见过世叔。”

华老爷子微笑,“我这孙儿一向顽劣,口无遮拦,贤侄莫怪,莫怪。”

他端起手里茶盏,“咱们接着喝茶,喝茶。”

来人执盏对华老爷子一敬,语调平缓道:“阿煜天真活泼,内心正义,是个好孩子。”

华老爷子笑容扩大,“他啊,现在还是个小孩心性,心里若是认定了一件事,便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华煜腰背挺直,嘴角弧度一成不变,端庄又优雅。

来人又看他一眼,“阿煜方才打抱不平的朋友姓谈?他还有个姚姓的娘子?”

华煜眼神亮了一瞬,“正是。”

来人又问:“他唤何名?”

“谈之蕴。”

谈之蕴。

来人食指轻敲膝盖,淡淡颔首,转头与华老爷子聊起家常。

华煜不明白世叔为何不接着问下去,他还打算控诉陈行瑞的恶行呢。

偏头看向华老爷子,得到他一个赶紧下去的眼神。

华煜不太服气,可又有些怵这位世叔,只好一拱手告退。

……

夜风有些凉,谈之蕴踱步到窗边,抬手将窗子关上。

一转身,华煜站在他身后,这少年出身书香之家,说不出粗鄙的话,只能义愤填膺道:“混蛋陈行瑞,就他还自诩读书人?分明就是个心里装满妒恨的小人!”

“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

谈之蕴看见自己面带苦笑,无奈道:“就算咽不下又能如何?陈公子毕竟是陈知州的儿子,得罪了他们,我又有什么好处?”

“民不与官斗,我躲着走就是,秋闱前不再踏出家门一步,想来他就算是想寻我麻烦也找到到时机。”

华煜:“谈哥,你身后有我和祖父,怕他作甚?”

谈之蕴轻叹,“阿煜,这段时日经过华老爷子指点,我受益匪浅。你们对我来说是恩人挚友,既然如此,我更不能给你们带来麻烦。”

华煜张嘴,“谈哥……”

谈之蕴打断他,“或许在你看来,一个知州算不得什么,可我若是仗着身后有你便胡作非为,那与陈行瑞、宗祺禹之流有何区别?”

他揶揄道:“我将来要踏入官场,倘若每次遇事都寻你,怕是要成为大雍蠹虫。”

华煜只好把话咽回去,憋闷道:“那就先躲着他,等谈哥你顺利下场,来年进京赶考,就再也不需怕他了。”

谈之蕴笑,“阿煜说得是,只是……”

他脸上笑容顿住,逐渐消散。

华煜见他心有顾虑,问道:“怎么了?”

谈之蕴欲言又止,在华煜的追问下轻叹一声,“我是在担心秋闱。”

“秋闱?”

华煜不解,“以谈哥的本事,该担心的应该是能否夺得解元才对,担心秋闱作甚?”

谈之蕴轻声叹道:“罢了,或许是我多想了。”

华煜越发疑惑,多想什么?

看着谈之蕴面带隐忧,他将方才两人讨论之事串起来,蓦地瞪大双眼,“谈哥怕的是陈行瑞那卑鄙小人在秋闱上动手脚,诬陷你舞弊?”

“嘘。”

谈之蕴急忙捂住华煜的嘴,“这话可不能乱说。”

他往四周望一圈,低声道:“陈公子尚未入仕,一届知州之子,怎么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华煜却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

今日陷害谈之蕴剽窃不成,陈行瑞心里定然万般恼怒,这人一看就是个自命不凡的,在愤怒嫉恨下做出丧失理智的事也算不得稀奇。

陈家在平州城经营多年,陈行瑞背地里有别的人脉手段也未可知。

华煜两片嘴唇一碰,“他……”

“阿煜。”

谈之蕴摇头,告诫道:“子虚乌有的事,不可无端揣测,这话往后断不能再说了。”

华煜只好把满肚子的话咽回去,“行,我听谈哥的。”

心里却憋闷不已。

谈之蕴露笑,“如此便好。”

两道人影如泡沫般逐一退散,谈之蕴站在屋内,眸色晦暗如海。

他特意暗示了华煜,希望不要让他失望。

谈之蕴缓慢垂睫,把灯吹灭,走到榻边躺下。

翌日。

姚映疏昨夜累得慌,一觉醒来竟已巳时末了。

她噌一下从床上爬起,一眼望见窗棂上爬上的湿意。

穿好衣裳拉开房门,姚映疏往外头一望,嗅着鼻尖湿润的草木之气道:“下雨了?”

“下了快一个时辰了。”

斜后方传来一道声响,谭承烨抱着书打哈欠。

姚映疏:“你起这么早?”

谭承烨眼角挤出两滴泪珠,“不早了,马上就正午了。”

他又打了个哈欠,“昨个儿太累了,要不是谈大哥叫我起来,我还能再睡两个时辰。”

姚映疏往谈之蕴的屋子看了眼,门掩着看不见人影,也听不着声儿,“你谈大哥呢?”

谭承烨指着厨房,“在那儿呢。”

姚映疏伸手,小少年立马用书捂住头顶,辩解道:“是他自己要去的,可不是我使唤的。”

“这么慌张作甚?我又没想打你。”

姚映疏一翻白眼往厨房走,“今日有雨,看来咱们不能把衣裳送出去浆洗了,从今天开始,到秋闱结束,咱们家的衣裳都归你洗。”

谭承烨不服气,急忙跟上去,“凭什么?”

姚映疏:“往后的饭都由我来做,但你需得陪我去买菜。”

谭承烨犹豫了,在他看来,洗衣裳还不如做饭呢。

姚映疏小声,“这马上就是秋闱了,我得做点好的给你谈大哥补补身子,你要是觉得自己能行,我也可以洗衣裳。”

谭承烨不假思索,“那还是你做吧。”

他虽然有自信,但毕竟是谈大哥的大日子,若是放错了什么东西令他吃坏肚子,那他可就是大罪人了。

相比之下,姚映疏手艺熟练,厨艺上佳,还是她来吧。

母子俩接连走进厨房,谈之蕴正拿着锅铲在炒菜,姚映疏凑过去看,“在做什么?”

谈之蕴动作不停,“蚌肉,昨个儿回来的时候瞧见路上有人在卖河蚌,个头大极大,索性买回来试试。”

姚映疏拧眉,心下很是怀疑,“这能好吃吗?”

她从前也吃过河蚌,又腥又难嚼,便是她这么不挑嘴的人都不喜欢。

谈之蕴嗓音含笑,“吐了一夜沙,蚌肉我也处理过了,应该不难吃。”

姚映疏仔细盯着他的动作,心下明悟,是她狭隘了,从前那么穷,哪有多余的酱料处理这种不要钱的东西?

照谈之蕴这做法,就算是蚌壳也不会难吃。

谭承烨从未吃过这东西,还挺新奇的,转念又犹豫起来,“这东西也是荤腥吧?”

姚映疏勾住他脖子,“肉汤都喝了,还怕吃这东西?就这么点肉,算不得什么,你爹在天之灵也不会怪罪。”

谭承烨心里尚存负罪感,又抵不过新鲜吃食的诱惑,咽了咽涎液,“那我就吃一块,不,两块。”

谈之蕴笑着看他一眼,“你想吃多少块都行。”

炒蚌肉端上桌时,姚映疏肚子早已饿得呱呱叫,她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比她当初做的好吃多了。

谭承烨小尝一块,咀嚼的动作忽然顿住,偏头对谈之蕴道:“谈大哥,明年你还能做这菜给我吃吗?”

谈之蕴眉梢微不可察一扬。

这道菜他做的总比冉希好吧?

寻常的菜不能比,下回他就专做这种城里不常见的。

谈之蕴笑容温和,“当然可以。”

得了准话,谭承烨放心了,又夹了一块放在碗里,直到最后一口才吃下。

饭后,趁着谭承烨收拾碗筷的空隙,姚映疏告知接下来的安排,“你呢,就专心准备秋闱,剩下的都交给我和谭承烨,这饭往后也别做了,我来。”

她又补充一句,“你可以做点其他轻松不累手的。”

谈之蕴神色不赞同,姚映疏岔开话题,“对了,我昨日给你买了几身衣裳,你快去试试合不合身。”

话音甫落,她立即起身,把遗落在堂屋属于谈之蕴的包裹拿过来,递给他催促,“快去。”

谈之蕴无奈,只好收下。

刚走出堂屋,他停下脚步,声音很轻,又重如千钧,“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失望。”

姚映疏笑了,“那当然,你可是谈之蕴啊,平州未来的解元大人,加油。”

谈之蕴失笑,背对着她扬唇,眼里充斥着繁星般璀璨的笑意,“未来的解元夫人,放心。”

姚映疏一怔。

尚未回神,却见谈之蕴已经抱着包裹进了屋。

她蓦地笑出来,摸着脸颊嘟囔,“你先考上再说吧。”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去而复返的谭承烨疑惑地盯着姚映疏。

“我说你怎么还不去刷碗。”

“这不还在收吗?催什么催。”

“我帮你,赶紧去吧。”

“这么好心,有什么阴谋?”

“我就不能单纯地只是想帮帮你吗?”

“……你又被下降头了?”

“谭承烨,你皮痒了?”

母子俩端着碗筷追逐着出了堂屋,谭承烨边跑边笑,怪叫道:“你别追啦,当心我把碗摔了!”

“你不跑我当然就不追。”

交织的声音传入屋内,正在试衣的谈之蕴往窗外看去,笑意在眼底划过,转变为坚毅。

之后几日,除了买菜,姚映疏和谭承烨再未踏出过屋门,谈之蕴更是足不出户,专心致志备考。

姚映疏的衣裳已做好,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谈之蕴乡试一事上,挖空了心思,日日炖汤给他补身子,几日下来,他不见有什么变化,倒是谭承烨脸胖了一圈。

若非每日亲眼所见,姚映疏都怀疑是他把谈之蕴那份也给吃了。

如此几日,秋闱已至。

前一日晚上,姚映疏辗转反侧,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一会儿想谈之蕴在号舍里能不能吃饱,一会儿又想她准备的东西齐不齐全。再想到几个时辰后谈之蕴便会进考场,她心里就跟有蚂蚁啃噬似的,又痒又慌。

硬生生睁眼撑过去,隐约听见谈之蕴屋里有了动静,姚映疏一个翻身爬起,穿上衣服朝外走。

三道开门声几乎同一时间响起,谈之蕴神情意外,“你们起来作甚?时辰尚早,回去睡吧。”

睡眼朦胧的谭承烨揉眼睛,哈欠连天道:“谈大哥,我送你。”

姚映疏也道:“我睡不着,我也送你。”

谈之蕴看着母子俩,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充盈全身。

他笑,“好。”

一家三口掩好院门,朝贡院走去。

夜色深沉,贡院前的街道却是人满为患,守卫们手持火把,守卫森严。

谈之蕴停步,“就送到这儿吧,等我出来。”

姚映疏和谭承烨应,“好。”

两人留在原地,看着谈之蕴拎着篮子,一步步走向贡院。

第95章

回家后, 姚映疏和谭承烨各自关上房门,倒头就睡。

一觉睡到第二日未时,母子俩这才慢悠悠爬起来。

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姚映疏抓抓脑袋,穿上衣物踱步出门, 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转悠。

谭承烨打着哈欠走出来,靠在门框上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你干啥呢?”

“啊?”

姚映疏回神, 重复一遍,“我要干啥来着?”

想了会儿,她恍然大悟,“对, 烧水, 我正准备烧水呢。”

她走进厨房, 坐到灶后,拿起火折子往后望一眼,“柴火要没了, 一会儿你和我出去买两捆回来。”

谭承烨跟着游进来,懒洋洋应, “好。”

枯枝被引燃,灶膛内明黄火光熊熊燃起,姚映疏往里添柴, 双手托腮,忽地长叹一声。

她抬头望向谭承烨,怪道:“你叹什么气?”

谭承烨反问:“那你又干嘛叹气?”

姚映疏又叹一声,担忧道:“也不知道你谈大哥现在怎么了。”

谭承烨耷拉着脸,“我也在想他。”

母子俩对视一眼, 又同时叹气。

忽地,谭承烨鼻尖动了动,奇怪道:“什么味啊?”

抬眼一瞧,锅里白烟徐徐上升,他瞳孔紧缩,震惊大喊:“你怎么没往锅里添水啊!”

姚映疏:“啊?”

她噌地站起,够着脖子一看,锅都被烧红了。

拍了下脑袋,姚映疏懊恼惊叫,“我给忘了!”

快速把柴火退出来,等到锅里的红意退却,热意降下来,她这才接过谭承烨递来地水瓢,小心翼翼往里掺了半锅水,重新坐到灶后。

这口锅一看就不便宜,要是烧坏了,可不得赔钱啊。

姚映疏心中暗忖。

还不如留着银子给谈之蕴和谭承烨补身子。

烧好水,又顺道蒸上饭,两人各自去洗漱,整理妥当后姚映疏正准备看看厨房里还剩什么菜蔬,院门蓦地被人敲响。

打开门一看,楚娘子和毅哥儿站在门外,面上笑容灿烂。

姚映疏惊喜,“嫂子,毅哥儿,你们怎么来了?”

楚娘子笑,“谈公子不是入场了?楼里收了几样好东西,我特意给你们送来。”

她脚边放着木桶,桶里装着几条活鱼,尾巴一甩,水声哗哗,水珠四溅。

姚映疏惊异,“这是什么鱼?”

楚娘子:“缩项鳊,刺少肉嫩,清蒸红烧油焖皆可,味道上佳。”

指着另一个木桶,楚娘子道:“这里面是甲鱼,用来炖汤最合适不过了。”

姚映疏感激,“这么重,嫂子一路拎过来废了不少力气吧?你通知一声,让我和谭承烨自己去拎就是。”

“诶,这不算什么,做我们这一行的,别的不说,力气还是有的。”

楚娘子笑,把毅哥儿手里的食盒递过去,“这还有几样二弟最近新研究的菜色,姚娘子拿去尝尝。”

“我和谭承烨刚好没吃呢,嫂子这菜可送到我们心坎里去了。”

姚映疏笑着接过食盒,“嫂子和毅哥儿进来坐会儿?”

“不了,楼里忙着呢,我赶着回去帮忙,等谈公子考完,你们记得一道来楼里,咱们两家摆一桌。”

说完,楚娘子牵着毅哥儿的手,匆匆与姚映疏道别。

目送母子二人远去,姚映疏把谭承烨叫出来,两人一道将木桶拎回去。

不到半刻钟就能吃上现成的,谭承烨感慨,“冉叔一家真好。”

姚映疏也觉得他们一家人不错,为人敞亮又知感恩,值得结交。

吃完饭,天色已经不早,两人急匆匆出门买柴火,等樵夫帮忙将柴火送到家门口,天已擦黑。

将就着热了剩饭剩菜,母子俩在灯下对坐着安静用饭。

两人都没什么胃口,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了,双双捧着脸盯着跳动的烛火发呆。

看着看着,姚映疏忽然笑了,调侃道:“现在咱俩就心不在焉的,等来年你谈大哥参加会试,那岂不是得食不下咽寝食难安了?”

谭承烨也笑了,“对哦,一个小小的乡试而已,谈大哥自然不会放在眼里,咱俩在这儿担心什么?”

姚映疏白他一眼。

小小的乡试,知道整个大雍多少人为了这“小小”的乡试费了多少心神多少光阴吗?

光是他谭承烨,将来就不知能不能走到这一步呢。

谭承烨并未注意到姚映疏嫌弃的眼神,兴致勃勃对她道:“那明年我们是不是就该去京城了?”

“十有八.九。”

“长这么大,我还没去过京城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像阿煜哥说的那样。”

搬着凳子挪到姚映疏身边,谭承烨兴味十足,“到时候你陪我去看蹴鞠赛吧?还有跑马,去看马球赛……”

姚映疏被他勾起兴致,“行啊,一路的花销你全包我就去。”

谭承烨撇嘴,“真小气。”

咬咬牙,他应了,“行行行,我给就我给,这下行了吧?”

姚映疏失笑,抬手捏住谭承烨的脸颊肉,“行。”

今后两日,母子俩可算是恢复寻常了。

到第一场结束时,他们早早地就在贡院门口候着。

周围人山人海,全是来接学子归家的,姚映疏踮着脚尖拼命往里看,“怎么还不出来。”

谭承烨个子不够高,一蹬脚往上蹦,肩上忽然落下一只手,将他吓一跳。

慌忙转身,惊喜道:“阿煜哥,你怎么也来了。”

华煜笑,“今个儿可是谈哥第一场结束的日子,我当然要来迎他。”

偏头对注意到他来临的姚映疏道:“嫂嫂,马车就在外面候着,你们先去坐着歇歇,这里我家小厮守着就好。”

姚映疏想了想,摇头,“我们就在这儿等。”

“对对对。”

谭承烨自信道:“谈大哥出来的时候看到我们肯定很高兴。”

华煜一寻思,说的也对,比起自家小厮,谈哥肯定更想瞧见妻儿。

他笑,“行,那我们一起在这儿等。”

三人站在人群里,谭承烨无聊,和华煜头挨着头说话,正起劲,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有人在喊:“出来了,出来了!”

一时间,姚映疏耳朵里钻进无数个名字。

她目光寻找着谈之蕴的身影,落在某处时眼睛陡然一亮,大声唤道:“谈之蕴!”

人群里的谈之蕴似有所感,抬头望去。

一身艳色的娘子抬臂朝他挥手,唇瓣笑容灿如春华。

谈之蕴勾唇,眉目间的疲惫稍敛,大步向她走去。

“你来接我了。”

“还有我们!”

谭承烨窜过来,指了指身后,“谈大哥,我和阿煜哥也来了。”

谈之蕴微顿,嘴角扬了扬,“多谢阿煜。”

华煜嗔怪,“谈哥,你我之间说什么谢字?我家马车就在外头等着,你快些回去好生睡一觉。”

谈之蕴:“好,那等我考完,我们再好生吃一顿。”

华煜笑,“行,那我就等着谈哥了。”

一行人上了华煜的马车,将人送到家门口,华煜便告辞了。

姚映疏盯着谈之蕴眼下的黑影催促,“你快去睡一觉。”

“不急。”

谈之蕴无奈一笑,低头看了眼,声音略显疲惫,“家中可还有吃食?”

“有。”

姚映疏一拍额头,“离开前特意放在灶上温着,就是怕你回来想吃口热的,谁知道被我给忘了。”

她急匆匆走进厨房,“我现在去拿,你先去堂屋候着。”

谭承烨拉着谈之蕴进屋,往后看一眼,打量着姚映疏不在,凑到他身边小声道:“谈大哥,你可是不知道,你刚进场那日,姚映疏担心得跟什么似的,什么也不做,整日就知道出神,险些连饭都吃不下了。”

谈之蕴扬眉,“哦?是吗?”

“当然是了。”

谭承烨给谈之蕴倒了杯水,拍拍胸膛,无不骄傲,“我就不一样了,我知道以你的水平,小小乡试,那不是手拿把掐,吃得好睡得好,一点不担心。”

谈之蕴在他额上敲击一下,“说瞎话呢,你定和你娘一个样。”

谭承烨挠着脸颊干笑两声。

他这不是想着突出一下姚映疏的担心嘛,让谈大哥心生愧疚心疼,这两人最好再擦出一些火花,降低和离的可能性。

谈之蕴却只当谭承烨是想夸赞自己,余光往后一斜,压低音量,“你娘若是知道你在背后编排他,当心身上这身皮子。”

谭承烨同样小声,“你不说我不说,她能知道?她要是知道,肯定是谈大哥你出卖我。”

谈之蕴:“……”

他无言一笑,又敲了下谭承烨的头,“长进了。”

“你们俩偷偷摸摸说什么呢?”

姚映疏端着饭菜进来,刚好瞧见这两人头挨着头小声说话。

谭承烨猛地抽身坐到一旁,给自己倒杯水仰头喝下,“没什么啊,说闲话呢。”

姚映疏狐疑,“真的?没说我坏话?”

她怎么这么不信呢?

谭承烨给谈之蕴使眼色。

后者扬唇,温声道:“没有,只是在说,今年的中秋怕是不能陪你们一起过了。”

算算日子,中秋当日,他正在考最后一场。

姚映疏把菜摆上,轻松道:“这有什么,等你考完,咱们再过一次就是了。”

谭承烨应和,“没错,中秋嘛,最重要的就是团圆,到时咱们一家三口自己过。”

谈之蕴眸色柔和,“好。”

姚映疏将楚娘子送来的甲鱼炖了,但怕谈之蕴上火,没让他多喝,最多给他盛一碗。

她托着腮坐在谈之蕴对面,望着比平时略快的进食速度,心道这几日看来真是饿着了。

明日就把那鱼被红烧了吧。

谈之蕴在家中歇了一日,又紧锣密鼓地迎接下一场。

他在贡院应试,姚映疏和谭承烨安安生生待在家里候他,无聊之下,姚映疏索性盯着谭承烨读书,她在一旁又做起了绣活。

日子一日日重复,很快到了第三场。

中秋那日,街上张灯结彩,璀璨灯火如繁星点地。

谭承烨站在门口够着脖子听外面的热闹声,片刻后扁扁嘴,砰地把门关上。

一转身,陡然瞧见站在檐下的姚映疏。

他张口,“你……”

一个字刚吐露,面上忽然一亮,“咻”一声,爆炸声在头顶响起。

谭承烨仰头,金色烟火在他眼中绽放,朵朵烟花连成片,将半边天空渲染成金红二色。

他眨眨眼,低头对姚映疏道:“这还是我第一次见这么多的烟花。”

姚映疏收回视线,“我也是。”

话音甫落,她纳闷道:“从前雨山县不放烟花?”

“放是放,但没那么多。”

谭承烨:“明年中秋,我们和谈大哥一定要上街赏花灯。”

姚映疏笑,“好啊。”

谭承烨忽然叹一声,“中秋之夜,也不知谈大哥现在如何。”

被他牵挂的谈之蕴此刻正在号舍奋笔疾书,落下最后一笔,他抬头望向头顶小窗,隐隐瞥见一朵转瞬即逝的烟花。

也不知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看热闹?还是在赏月?

神思飘散一瞬,谈之蕴眸光微动,垂首凝着卷面。

这是最后一场,陈行瑞若当真想动手脚,只能在这三天之内。他必须打起全部精神应付。

出乎谈之蕴意料,未来两日风平浪静,无事发生,直到第三日。

谈之蕴坐在号舍里,低头凝神看着纸上字迹,他正准备抬头,余光忽然瞄见一道人影。

是个穿着官服的衙役,相貌普通,五官只能算得上端正,眼神略有飘忽,正踱步往谈之蕴的方向而来。

谈之蕴眉头一压,疑心他便是陈行瑞的帮手。

就在这时,另一名衙役走来,低声与那人说了句话,两人又一道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谈之蕴心有疑虑。

他猜错了?

难不成陈行瑞根本没那个胆子?

那倒是他高看他了。

即便如此,谈之蕴依旧没放下戒心,可直到本场考试结束,依旧平安无事。

等衙役收走卷子,他这才松了口气。

上首主考官在说什么,谈之蕴根本无心聆听,所有的心神均落在贡院外。

忽地,所有学子纷纷弯腰对主考官行礼,谈之蕴回神,随之一揖。

主考官离去后哄闹声四起,众人鱼贯而出。

谈之蕴大步往外。

走出贡院时,恰好有一缕阳光倾斜而下,他微微眯眼,抬头寻找姚映疏的身影。

“谈之蕴!”

“谈大哥!”

捕捉到熟悉的声音,谈之蕴偏头。

姚映疏和谭承烨站在人群里,笑着朝他挥手。他们身上洒落阳光,浑身上下仿佛都在发光。

谈之蕴勾唇,快步走向妻儿。

“谈大哥,我们在这儿!”

谭承烨蹦跳着招手。

谈之蕴朝这边走来,在两人的注视下骤然伸手,把一妻一子搂进怀里。

猝不及防闯入男子胸膛的姚映疏一怔,属于谈之蕴的味道飘进鼻尖,不过三天两夜不曾梳洗,有些难闻。

这个念头瞬间令姚映疏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就连心脏跳动的速度都慢了。

谭承烨亦是如此,秉着呼吸问:“谈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谈之蕴拍拍谭承烨的肩,“累了,让我靠会儿。”

“可是、可是……”

谭承烨纠结着不知该不该说出口,他自小精贵,终究还是不愿意为难自己,直言道:“你身上味道有些重。”

谈之蕴:“……”

他倏地放开二人,不敢去看姚映疏的表情,语调沉沉,似是咬着后槽牙道:“我现在就回去梳洗。”

姚映疏没忍住,嗤一声笑出来。

谈之蕴罕见地感到局促尴尬,脚步悄悄往后挪,离两人远了些。

“行,那我们现在就回去。”

姚映疏却拉着谈之蕴的袖子,拽着他往前走,顺道对华煜道:“华公子,又得麻烦你了。”

谈之蕴此时才发现华煜的存在,笑着唤他,“阿煜。”

华煜调侃,“谈哥方才眼里只有妻儿,都没瞧见我吧?”

谈之蕴轻咳一声。

华煜何曾见过他这般模样,稀奇地瞧了两眼,随后道:“马车就在外面,咱们先走吧。”

将一家三口送到,华煜撩开车帘子挥手,“谈哥,祖父让你去家里吃顿便饭。”

“行。”谈之蕴应,“后日如何?等我补过了中秋再登门拜访。”

谈哥刚从号舍出来,自然是想与家人待在一处,华煜颔首,“谈哥何时登门皆可,我在家中静候。”

谈之蕴挥挥手,目送华府的马车离去。

进了屋,他率先去厨房生火烧水,打算好生把自己打理打理。

谈之蕴考完,姚映疏心里就跟放下一块巨石似的,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她打算今晚上摆一桌,好好庆贺庆贺。

进进出出逛了一圈,姚映疏摸着下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她把谭承烨拉出来,手肘落在他肩上,“你觉不觉得少了什么?”

谭承烨视线巡睃,“过中秋的话……少了花灯。中秋若是没花灯,岂不是少了许多乐趣?”

姚映疏赞同点头,接上他的话,“还有月团和酒。”

对视一眼,两人瞬间做出决定,“咱们现在就去买。”

回屋揣上银子,和谈之蕴打了声招呼,姚映疏挎着篮子,和谭承烨出门去了。

厨房里的谈之蕴也松懈不少。

前两回心头挂念的都是考试,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从号舍出来后的形象,方才从水缸边经过时低头瞧了一眼,他下巴上都长了一圈青茬,神情疲惫,看着格外邋遢。

一想到方才他顶着这样一幅姿容出现在姚映疏面前,谈之蕴便呼吸一滞,接受无能。

深深吸气,谈之蕴起身试探水温。视线无意间往一旁瞥去。

锅上盖着盖子,隐隐有水汽从里透出。

他把盖子揭开,低头一看,里头温着饭菜,源源不断的水汽正在往上冒。

谈之蕴眸色瞬间柔和,用布包着手一样样往外端。

算了,看见就看见吧,他们是要过一辈子的,若是永远都端着一张完美的假面,那还算是夫妻吗?

谈之蕴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肉,慢慢送进嘴里。

吃过饭,又好生清洗一番,谈之蕴竟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昨夜满心都在防备陈行瑞使坏,他并未睡好,此时此时全身心放松,困意自然而然上涌。

他转身朝自己屋里走去。

或许是身处熟悉的环境,谈之蕴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外边天色已黑,他穿上外衣推开门,却陡然一怔。

院里不知何时挂上了花灯,莲花灯安静挂在檐下,旁边是一盏玉兔灯。视线再度挪动,六角宫灯、美人灯、螃蟹灯……

两盏鱼灯插在地面,像是两个尽忠职守的守卫。

整间小院被花灯照亮,灯火葳蕤,美得令人惊叹。

“这盏灯太丑了,你能不能把它拿远些?”

“不要,我喜欢,我就要挂在这儿。”

母子二人的说话声传来,谈之蕴怔怔回神,只见姚映疏和谭承烨端着菜往院里走。

注意到他的身影,小少年喜道:“谈大哥,你醒啦?时机刚好,快来快来。”

他往院里努努嘴,声音里满是喜悦,“咱们现在就能开吃了。”

谈之蕴这才意识到院里多了张小桌,上头摆满了瓜果与菜肴,一只纯白瓷瓶内插着几支月桂,花香悄无声息在空气中蔓延。

谈之蕴接过姚映疏手里的菜盘子,将之放在桌上,“这些都是你们下午买的?怎么不叫我?”

“是啊。”

谭承烨答,“我们几乎把那家摊子上的花灯都买回来了,那店家光是送就送了好几趟呢。”

姚映疏接话,“你刚考完,当然是要好好睡一觉,这些我们都能做,唤你作甚?”

她招呼两人落座,“快坐吧,今个儿虽然不是中秋,但这月亮也挺圆的,赏月用膳,也算雅事。”

“谈大哥快坐啊。”

谭承烨早就忍不住了。

姚映疏狠心花大价钱买了好些蟹,方才她做菜的时候他就偷偷咽了好几口唾沫。

自从他爹过世后,他再没吃过这种好东西,哪怕只吃一只也是好的啊。

看出谭承烨眼里的馋意,谈之蕴失笑入座。

姚映疏没动筷,一人斟一杯酒,“桂花酒,那店家说并不醉人,我敬你们一杯。”

“祝谈之蕴夺得本次秋闱解元,谭承烨身体康健,学业有成,姚映疏日进斗金,躺着收钱。”

三只酒杯相撞,发出清脆响声。

一阵夜风吹过,院里花灯摇曳,为三人脸上镀上一层闪烁的灯光。

几朵桂花拂落,刚好掉进酒杯里,姚映疏低头笑一下,率先仰头一饮而尽。

谈之蕴笑,“那就祝姚映疏所愿皆所得。”

话落,他也饮尽杯中之酒。

谭承烨噘嘴,“为什么只有你日进斗金?我也要。”

他把酒杯送到唇边,试探性抿了一口,咂咂嘴,感觉味道还不错,这才一口饮完。

喝完酒,姚映疏招呼两人用膳,“这醉蟹我也是第一次做,快尝尝味道如何。”

谭承烨夹了一个,艰难将蟹肉剥出,嘴里嘀咕,“没有蟹八件,这蟹肉一点也不好剥。”

姚映疏笑话他,“你不是只吃一个?好不好剥对你又没大碍。”

谭承烨切一声,大声回复,“明年我也要吃的!”

“那就明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