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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继子改嫁后 鹤松楹 24386 字 2个月前

第81章

谈之蕴从华府出来后, 去给母子俩买他们爱喝的饮子。

幸好那饮子尚未收摊,他付完账,拎着几个竹筒快步往家走。

走了两条街, 谈之蕴骤然转身往后看,身后唯有几个行人在买胡饼, 并无暗中跟踪之人。

他眉头一皱,难不成是感觉错了?

手心微紧,谈之蕴加快步伐, 特地换了条路走,片刻后,背后那道隐隐窥伺的目光不见了。

他略松口气,陷入沉思。

最近并未得罪人, 为何会有人跟踪他?

想到自己方才的出处, 难不成是有人撞见了, 想探他虚实?

下垂的眼睫盖住眸里显露的嘲讽冷意,藏头藏尾,暗地跟踪, 鼠辈而已。

思量间已到家,谈之蕴隐下思绪, 面上露了三分笑,正要推门而入,蓦地瞧见门缝底下露出的纸张。

将之拾起一目三行看完, 瞥了眼并未上锁的院门,他试探性推门。

闩住了。

看来在家。

谈之蕴拍门,“承烨,承烨?”

“来了来了!”

门内响起谭承烨的声音,紧接着是门闩被抽开的声响, 门一开,小少年喜道:“谈大哥,你回来了。”

谈之蕴进门,将属于他的那份饮子递过去,单手扬了扬手里的纸,“来平州城不过十来日,谁做东宴请你们?”

谭承烨乐滋滋打开竹筒盖喝一口,脸上露出笑,解释道:“前几日姚映疏在街上救了一个小姑娘,今个儿在街上碰上了,那小姑娘的爹执意要请我们吃饭,盛情难却,我们只好去了。不过姚映疏留了个心眼,请人往家里送了信,若是他心怀不轨,你也好有地儿搭救不是?”

谈之蕴无奈,“倘若他真有坏心,给了个错误的地址,等我寻去时早已人去楼空,那又该如何?”

谭承烨呆住了,“啊?”

听见动静坐在堂屋往外看的姚映疏也愣了。

谈之蕴看眼这个,又瞧眼那个,摇了摇头。

心眼是有了,却还不够。

姚映疏放下手里做了一半的衣裳,迎出去拿过谈之蕴手里的竹筒,“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坏人,我也只是怕回来晚了,你找不到我们着急罢了。再说了,我救了他家女儿,他若是对我包藏祸心,那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谈之蕴曲起手指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下,“古往今来那么多奸臣恶佞,你可听说哪个是被雷劈死的?这人若是起了坏心,哪怕是血脉至亲、枕边人也能下狠手坑害,更何况你一个素未相识的救命恩人?”

姚映疏捂住脑袋,“好了好了,我说不过你,我知道错了,下回再也不忘陌生人家里跑,管他怎么请我也不去。”

谭承烨咽了咽口水,插口道:“冉大叔请还是要去的。”

他嘿嘿笑两声,“谈大哥,你不知道,那冉二叔的手艺可是这个。”

竖起大拇指,谭承烨道:“也不知他怎么做的,就连那水里的野菜也能做出风味来,一点不输荤菜,让人吃了还想吃。”

“哦?是吗?”

谈之蕴微微眯眼,“味道这么好?”

“那可不?”

谭承烨又喝了口饮子,“好吃到姚映疏当场就拍板决定要给他们家酒楼投钱呢。”

“当真?”

谈之蕴去看姚映疏。

“当然是真的。”

姚映疏点头,“契书都立好了,我们约好明个儿就去官府立券。”

谈之蕴牵了牵嘴角,温声道:“如此看来,我也得去见识见识这位冉二公子的手艺。”

他一锤定音,“明日我与你们一道去。”

“啊?”

姚映疏意外,“你明日不用去华府吗?”

“捎个口信晚些去也不打紧,既然要投生意,我总得与人见上一面,替你把把关。”

谈之蕴可有着一双利眼,看人极准,虽然已经定下了,但让他见见也无妨。

姚映疏点头,“你去见一面即可,早些去华府,可不能怠慢了人老爷子,你若想试试冉二哥的手艺,明个儿我给你捎一份回来,如何?”

看着那双如湖水澄澈干净的眸子,谈之蕴默了片晌,点头同意,“好。”

姚映疏面上露出笑,拍了下谭承烨的背,“去把课业拿来给你谈大哥看看。”

她偏头对谈之蕴笑,“我可是等谭承烨做完课业才带他出去的。”

灵动眼眸透出三分求夸奖的狡黠,谈之蕴失笑,温声道:“欢欢真棒。”

清润嗓音因含笑透出些许磁性,如醇厚美酒在耳畔流淌,姚映疏莫名脸红,不自在地撇开眼去,瞄见一旁的谭承烨,催促道:“你还不快去?”

“马上。”

谭承烨仰头,将竹筒里的饮子一饮而尽,飞快跑进书房。

姚映疏轻轻嗓子,“你快跟去看看,天要黑了,我去做饭。”

谈之蕴含笑点头,“好。”

翌日。

一家三口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食后缓缓往冉家酒楼去。

远远就见酒楼门前站了好几个人影,走近后定睛一看,冉良夫妻俩和冉希都在。

姚映疏带着谈之蕴和谭承烨快步走过去,笑着打招呼,“冉大哥,嫂子,冉二哥。”

冉良急忙迎上,“姚娘子。”

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谈之蕴身上,连忙笑道:“这位便是姚娘子的夫婿谈公子吧。”

谈之蕴微笑颔首,“冉大哥。”

冉良受宠若惊,“谈公子唤我名姓便是。”

余光越过冉良,轻飘飘落在他身后的冉希身上,谈之蕴不着痕迹地细细端详。

浓眉大眼,身量板正,虽略显瘦弱,但看衣服下的轮廓,不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

也是,颠勺的大厨,哪能没一把子力气?

又去看他眉眼,从见面开始,只轻轻在姚映疏面上落了一眼,停留的时间还没看他的长,眉目清正,眼睫轻垂,微微有些出神,不知在琢磨什么。

谈之蕴收回视线。

看着有几分呆性,这样的人太闷,欢欢不会喜欢。

他扬起笑,“内子既然称一声大哥,妇唱夫随,我自然也该如此相称,冉大哥不必见外。”

冉良没想到,堂堂一个秀才公待他一个酒楼掌柜竟如此温和有礼,脸上笑容真切三分,“那我就赧颜应下这声大哥。”

姚映疏拉了下谈之蕴的衣袖,侧耳轻声道:“见过了,如何?”

谈之蕴低声回:“冉希老实,冉良倒是机灵,颇有些长袖善舞,但瞧着不是个坏心的。”

姚映疏笑,“那你这下可放心了?”

“尚未尝过冉希的手艺,这门生意可不可做尚未可知。”

姚映疏白他一眼,悄声道:“你放心,冉二哥的手艺保准你尝过一次,还想再尝第二次。”

真有这么好吃?

谈之蕴拧眉。

接连听谭承烨和姚映疏夸过冉希的手艺,他心里有些不服气,还想争辩,姚映疏陡然推他一把,小声道:“好了,你快去忙自己的吧,我这就和冉家人去官府了。”

谈之蕴:“我送你们去。”

“不用不用。”

姚映疏摆手拒绝,“我们自己能行,你快去吧,别让华老爷子等急了。”

谈之蕴无奈点头,偏首对冉家人道:“我还有事,需先行一步,诸位告辞。”

冉良急忙道:“谈公子尽管去,我们定会好生照看姚娘子。”

谈之蕴微笑颔首,“有劳。”

他走后,姚映疏与冉家人一道去官府,立完券,冉良极力邀请姚映疏母子去吃个便饭,念及冉希的好手艺,姚映疏欣然前往。

到了酒楼,她叫住冉希,面色赧然,“不知冉二哥可否多做一份让我带回去?我想让外子也尝尝冉二哥的手艺。”

姚映疏补充,“一会儿冉二哥算一算要多少银钱,我不白吃。”

冉希尚未开口,一旁听得分明的冉良道:“不用不用,几个菜罢了,值不得多少钱,方才要了姚娘子这么大一笔银子,哪儿能再收你的饭钱?

冉希也道:“大哥说得是,不知谈公子口味如何,一会儿我多备两个菜就是。”

姚映疏:“他没什么忌口,什么都吃。”

又转向冉良,嗔怪道:“那银子是我投的钱,往后也要拿冉大哥的分红的,怎么能混为一谈。这次也就罢了,往后这酒楼开起来,冉大哥若是还不收我的银子,那我可就不来了。”

冉良笑着拍了下嘴,“是我失言,娘子莫怪,莫怪。”

姚映疏:“那冉大哥往后可要收我银钱?”

“收收收!”

冉良一本正经道:“谁来了都得收,敢吃霸王餐,那就把人赶出去。”

严肃端正的表情将众人都逗笑了。

解决了一件心事,楚娘子今个儿心情大好,将冉良两兄弟赶去后厨做饭,拉着姚映疏的手与她话家常。

谭承烨坐在一旁无聊,索性偏头和毅哥儿玩去。

母子俩在冉家酒楼吃了午食,连吃带拿地走了。

斜眼一瞧谭承烨手里的食盒,姚映疏道:“下回来你记得提醒我给团姐儿和毅哥儿买点零嘴,总这么白吃冉家大哥的也不是个事。”

谭承烨噘嘴,“我可不一定能记住。”

姚映疏嫌弃,“这么点小事都记不住,养你有什么用?”

谭承烨回嘴,“说的像你就能记住似的。你要能记住,用得着与我说?”

母子二人在街上拌嘴,你一言我一语的,比树上引颈高歌的雀儿还热闹。

大道两旁玲珑满目,摊子上拨浪鼓藤球鞠球应有尽有。

一只手拿起一枚鞠球,在掌心掂了掂,丧着脸道:“还没找着人?”

身后跟随的小厮从荷包里掏出铜板递给小贩,转头跟上前头的小主子,弯腰赔礼,“二公子见谅,平州城这么大,不知名姓光凭一幅画像寻人,那就跟大海捞针似的,实在不好找。”

宗祺禹拉着脸,“怎么就找不到了?指定是你们没用心找。我再给三日工夫,若是再找不到,你们都给本少爷滚。”

小厮苦着脸道:“是是是,小的再加派人手去找。”

宗祺禹这才略微满意。

一名身穿宝蓝色大袖斜襟锦袍的男子单手打开折扇,装模作样地在胸前摇两下,好奇问道:“宗少爷要找什么人?”

站在他身旁的公子回道:“听说是个什么姑娘。”

有人笑问:“那姑娘生得什么模样?值得宗少爷如此大张旗鼓地寻人?”

“该不会是个天仙吧?”

这话颇有调侃之意,宗祺禹瞪了说话人一眼,“你懂什么?那姑娘艳如桃李,生就一双鹿眼,无辜干净又可怜,笑起来却跟蜜糖似的,直教人甜到心里去,比画里的仙子还要美上三分。”

“宗少爷魔怔了吧?那画里的仙子都是画师杜撰的,当然是怎么美怎么画,这现世的人还能比得过虚假的?”

“诶,你这话不对,画师画人像,那都是比照自己见过的,这技艺不精者,甚至画不出美人三分神韵。”

说话的人一拊掌指向某处,“比如那位小娘子,便抵得过我见过的所有美人图。”

众人齐齐朝他所指方向看去。

年轻姑娘穿着一身普通的黄色衫裙,墨发如云堆叠,一支简单的蝴蝶银簪插在鬓间,两条细小辫子垂落肩头。

她弯眼笑着与身侧少年说话,侧脸洁白如雪,似凝脂细腻,谈笑间眸中似有星光涌现,清灵俏丽。

腰上系带随着走动在空中晃荡,一举一动皆是灵动。

一行人险些看呆了去。

平州城何时来了个这么标志的小娘子?

怔愣间,忽然听见宗祺禹惊喜叫道:“是她,就是她!找到了!”

说话间,他快步朝姚映疏奔去,剩下众人面面相觑。

一人神游似的道:“宗少爷还真没说假话,这位小娘子比画上的仙子好看多了。”

“走,咱们看看去。”

众人蜂拥而上。

那头,姚映疏正与谭承烨说话,陡然有道声音插进来。

“娘子。”

姚映疏抬头,一名衣着富贵,眉清目秀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眼睛似在放光。

见她抬头看他,少年眼里的光芒越发璀璨,“前些时日偶然与娘子一见,娘子救人的英姿令我久久不忘,今日有幸再会,敢问娘子芳名?”

姚映疏又看他一眼,拉着谭承烨越过他快步离开。

宗祺禹脸上笑容微僵,急忙转身追上去,“娘子,娘子等等!”

“诶,宗少爷,你怎么跑了?”

那群公子哥刚追上来就见宗祺禹追着那小娘子而去,连忙跟上。

“宗少爷,你慢些,等等我们。”

听到身后的声音,姚映疏拉着谭承烨跑得更快了。

“娘子别跑啊!”

宗祺禹追着两人不放。

一阵风从旁边吹过,行人旋身勉强站稳,抬头一看,前头一名小娘子拉着小少年提裙狂奔,背后乌泱泱跟着一群人。

看那穿着,皆是非富即贵。

他摸摸脑袋,不太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

第82章

谭承烨一张嘴, 立马灌进一大口风。他呛咳两声,喘着气问:“我、我们跑什么啊?”

姚映疏回头,碎发被风吹进嘴里, 她匆忙用手拨开,急声道:“你忘了冉二哥说的话了?有个富家公子拿着我的画像在寻人!”

她又不准备嫁进高门大户做妾, 当然要跑了!

谭承烨想起来,难以置信道:“真、真的找的是你啊?!”

他伸长脖子往后看。

宗祺禹大口喘气追在身后,伸手招呼他们停下, “娘子快别跑了,别跑了。”

谭承烨握紧食盒,加速跟上姚映疏的步伐,急道:“快快快, 咱们快跑!”

这必须得跑啊!后面那乌泱泱的一群人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两人拉着手跑过好几条街, 身后的人始终紧追着不放, 姚映疏丢开谭承烨的手,双手撑住膝盖,弯腰大喘气。

“不、不行了, 我跑不动了。”

谭承烨因着惯性往前冲出两步,见状又回来拉她, “不行啊,他们快要追上来了,咱们快跑。”

姚映疏拖住谭承烨的手, 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真跑不动了。”

小少年瞧着她那一头的汗,一咬牙拉住姚映疏,将她一半的重量都放在自己身上。

正要带着她继续跑,眼前猛地窜出几道影子, 展开双臂拦住两人的去路。

其中一个喘着气冲前头大喊:“少爷,拦住了!”

一群人追上来,有人叉腰喘气,有的抬手拭汗,模样颇有些狼狈。

“这小娘子,可真能跑啊。”

姚映疏与谭承烨互相搀扶,目光警惕地从这些富家子弟身上扫过。

宗祺禹缓了会儿,用袖子擦去脑门上的汗珠,语气夹带恼怒,“娘子跑什么?”

谭承烨刚要动,姚映疏用力将他摁住,双颊带出笑,“突然想起来灶上还炖着汤,我赶着回家灭火,自然着急了些。不知几位是何人,何故追着我们不放?”

“灭什么火?我看娘子还是先灭灭我们的火气。”

一人调笑道,语调里的轻蔑令姚映疏皱起眉。

“是啊娘子,平白无故让我们追了这么久,你合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姚映疏冷下脸,“抱歉,我与诸位素不相识,不知你们为何紧追不放,再言之,诸位是追是跑是跳都是自己的选择,与我有何干系?还请公子们让开,我着急回家。”

“嘿你这小娘子,怎么说话呢。”

“你怎么说话呢?”

宗祺禹瞪了说话人一眼,转头对姚映疏道:“娘子莫怪,是我自己要追上来的,的确与娘子无关。”

姚映疏瞥他一眼,面色不动分毫。

宗祺禹理了理领子,笑道:“我姓宗,名祺禹,不知娘子芳名?”

姚映疏语气平淡,“萍水相逢,便是互通了姓名,也不过两三日就忘了,还请宗公子让开,我着急回家。”

话落,她拉着谭承烨就要走。

“诶诶,娘子留步。”

宗祺禹急忙把人拦下,动作时指尖无意中触碰到姚映疏的脸,触了满手细腻,他呆了一呆。

姚映疏侧脸避开,生了怒,沉脸质问:“公子这是要做什么?让开!”

两道细眉一竖,鹿眼里似淬了火光,明亮逼人。

宗祺禹看愣了,话出口时打了个磕巴,“你,我……”

身后纨绔中有人道:“这位小娘子,咱们宗少爷这是看上你了,要接你进府中享福呢,你还不快从了他?”

话音落下,一阵哄笑声陡然传开。

谭承烨气得不行,紧紧攥住姚映疏的手腕。

觊觎有夫之妇,这些混蛋还要不要脸了?

宗祺禹偏头呵斥一声,去看姚映疏的脸色,正正对上一双夹杂愤怒的明亮鹿眼。

姚映疏面色冰冷,毫不留情道:“你看上我我就得跟你回去?你是玉皇大帝还是天王老子?脸这么大,当心走路摔了,赶紧让开,别挡路!”

宗祺禹自幼娇生惯养,养成了霸道性子,除了他舅舅,还从未有人待他如此疾言厉色,他心里生出怒意,却又不受控制地去看那张紧绷着的俏脸,不合时宜地想,就连生起气来也这么好看。

这个念头从心内划过,他又羞又臊,又惊又怒,“你怎能这般与我说话?”

“我就这个态度,怎么了?”

姚映疏抬头,瞪了宗祺禹一眼,“你再不让开,我还要骂你呢。”

“宗少爷,别和这小娘们废话,要我说啊,你要当真喜欢,现在就把她抢回去。”

“是啊是啊,这小娘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若不给她些教训,往后她可要骑到你头上了。”

听到这些话,谭承烨紧张地板起脸,将姚映疏护在身后,故作一脸凶恶,“你们要做什么?退后,赶紧退后。”

宗祺禹久做不了决定,身后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吵得他头疼,他眉头一皱,低声呵斥,“都闭嘴,什么时候连你们也能决定本少爷的事了?”

见他动了怒,纨绔们纷纷噤声。

宗祺禹又去看姚映疏,因被下了面子,语气有些不好,“我不过想与娘子认识认识,娘子何故拒人于千里之外?”

姚映疏冷笑,“公子这阵仗,我便是不跑也被吓死了。”

宗祺禹偏首瞧着身后的人,拂袖驱赶,“走走走,赶紧散开!”

纨绔们互相看了眼,默默往旁退开。

见状,姚映疏也强行压下心里的怒气。

这些人一看就非富即贵,方才斥责一通,有人明显动了怒,现下得给他们些面子尽早脱身。

她缓了面色,语气也不似方才冷漠,“我名姚映疏,公子知晓了我的名姓,可能放我们离开了?”

宗祺禹低声念了一遍,“姚映疏?”

生得好看,名字也好听,他正要再问,却见姚映疏拉着她身旁的小少年就要走,急忙追了两步,“不知娘子住在何处?家中还……”

话音未落,一只手斜斜伸出拽住姚映疏胳膊,她受惊躲开,尖声叫道:“做什么?!”

谭承烨大怒,“你干嘛呢!别碰她!”

那人嬉笑,“我什么也没做,不过是替小娘子摘下她身上落叶罢了,又不是替她宽衣,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谭承烨气得要死,“嘴巴放干净点,免得说话时把人臭死!”

那人脸一沉,大步走到谭承烨面前,伸手就要扇他,“臭小子,嘴不会说话就别要了!”

谭承烨岂会怕他?将手里食盒高高抬起,猛地往他身上砸,盖子落地,里面的菜肴飞出去,宗祺禹站在他身后,刚抬头,只见一个盘子朝他飞来,正正砸中他脑门。

“哎哟!”

宗祺禹捂住额头弯下腰。

纨绔们慌了,纷纷拥上去围住宗祺禹,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宗少爷,你没事吧?可砸得疼了?”

“要不要请郎中?我家医馆的郎中医术一绝,我现在就去把他叫来。”

“说什么胡话?宗少爷自己家里就供养着御医,哪需要你家的郎中?还是赶紧寻个地儿坐坐,正好我家茶楼就在附近,宗少爷可要去歇歇?”

嘘寒问暖的,怕是家里老太爷病重都没这么殷勤。

趁着这空隙,姚映疏立马拉着谭承烨要跑。

那被砸了满头菜的纨绔心中暗恨,见状急忙拦在两人身前,喝道:“伤了宗少爷还想走?哪儿有这么好的事?来人,把他们给我抓住!”

小厮们拥来,将姚映疏与谭承烨拦住。

姚映疏心下一紧,警惕地看向众人。

“闭嘴!你一言我一语的跟马蜂似的,烦不烦!”

宗祺禹喝止喋喋不休的纨绔们,目光落在姚映疏和谭承烨身上,眸底涌出恼怒。

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用盘子砸他!

一人摇着扇子靠近,低声道:“这小娘子如此泼辣,还有她那弟弟,性子鲁莽又冲动,这要是不改,往后定会吃苦头。”

觑着宗祺禹神色,他迟疑道:“怎么,宗少爷想放了他们?”

“怎么可能!”

宗祺禹放下手,露出额上一点红痕,咬牙道:“放了他,你来让我出了心里这口气?”

尤安和悻悻地干笑两声,“我哪有那能耐。”

顺着宗祺禹的目光看过去,他试探性问:“宗少爷可想出气的同时收复那小娘子?”

宗祺禹心中一动,给他一个正眼,“你有法子?”

尤安和飞快往姚映疏面上落了一眼,心道以小娘子的姿色,这位祖宗不想放手也在情理之中。

他胸有成竹一笑,“自然有法子。”

用扇子遮住面容,尤安和小声道:“像这种出身普通的小娘子,那是最怕官府不过了,你以她逞凶的名头往牢里关两日,两日过后,保管她对你言听计从,安安生生收拾包袱随你入府。”

宗祺禹迟疑,“此计能行?”

“唰”的一声,尤安和一收扇子,笑容笃定,“一定能行。”

……

谈之蕴到华府时一眼瞧见停在一侧的马车。

车厢宽阔,用的是上好木料,其上绘着宝相花纹,一角帘子从洞开的车窗内飘出来,柔软亮眼,远远望去如一团彩霞,似是上好的软烟罗。

两名小厮坐在阴凉处守着前头马儿,笑着交谈,偶然可见其身后骏马顺滑皮毛在阳光下闪烁光泽。

门房笑着迎上来,“谈公子来了。”

谈之蕴收回视线,笑道:“府中有客?”

门房:“咱们平州城的知州陈大人听闻老爷身子有恙,特地携礼上门探望。”

谈之蕴眸光微动,蹙眉担忧问:“老爷子可有大碍?”

这副担忧的表情令门房心里熨帖,将手掩在唇边,小声道:“公子有所不知,咱们老爷自从到了平州城,这每日上门拜访的没有十个也有五个,老爷不耐见人,惯爱用身子有恙的借口将人打发了,这次也是如此,没承想这陈大人如此实诚,竟携了重礼上门。”

原来如此。

谈之蕴颔首,面色微松,笑道:“老爷子无事,我这心里的石头可算是放下了。今日府中有客,我便不叨扰了,明日再来拜访。”

“诶诶诶,谈公子别急着走啊。”

门房急忙将人拉住,“老爷交代过了,公子若是来了,那定是要迎您过府的,公子快里面请。”

谈之蕴面色迟疑,“这……不太好吧。”

门房笑,“我直管听老爷的吩咐行事,公子有话啊,还是与老爷说去吧。”

谈之蕴无法,只得跟着门房进入谭府。

尚未到正厅,便远远听到说话声。

坐在靠近大门处的小少年眼尖瞥见谈之蕴,笑着与他招手,“谈哥来了,快里面坐。”

这小少年不过十四五岁,是华老爷子的小孙子华煜,与谈之蕴有过几面之缘,以往相见时不过颔首致意,今个儿却出乎意料地如此热情。

谈之蕴心下有了较量,笑着与之见礼,“阿煜。”

华煜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面上笑容越发灿烂,亲热地起身将谈之蕴迎上,笑着打趣,“今日谈哥可来迟了,怎的,是嫂子舍不得不放人?”

谈之蕴失笑,“今晨有事耽搁一二,这才来迟了。还请老爷子与阿煜见谅。”

上首的华老爷子直言,“便是来早也不过让你自去书房看书做题,我这儿有客呢。谈家小子,这位是平州城的知州陈大人。”

华老爷子偏首对陈知州道:“这位是我一位小友的弟子,秋闱在即,他天资驽钝,心里没把握,特地让我指点指点。”

谈之蕴忙见礼,“谈之蕴见过知州大人。”

陈知州摸着胡须将他打量一遍。

若是才疏学浅,怎会如此年轻便参加秋闱,又怎会入了华老爷子的眼?

“快起来。”他笑了笑,“老爷子说笑了,如此少年英才,秋闱罢了,怎能将之困住?”

话锋一转,陈知州叹道:“哪像犬子,虽有几分才学,但心性不定,上回若不是我压着不让他下场,说不定就要惹笑话。”

陈行瑞面露惭愧,拱手与谈之蕴见礼,“谈兄。”

谈之蕴目光一闪,笑着回礼,“陈兄。”

华老爷子端着茶盏轻抿一口,“令郎的才气在平州城是出了名的,陈知州大可不必如此担忧。”

“正值大好青春,不让他去闯一闯,怎么知道他能不能行?”

陈知州笑容一定,“老爷子说得是。这不,这次秋闱,我正准备让他下场。”

华老爷子不接茬,点头赞道:“这就对了。”

陈知州一滞。

气氛略显凝滞,华煜却险些笑出声,他将谈之蕴拉回来,含笑开口,“谈哥,昨日你写的那篇文章颇为巧妙,弟弟还有几处读不明白,不如谈哥给弟弟讲讲?”

谈之蕴去看华老爷子。

“去吧去吧。”

华老爷子摆手,“陈公子不妨也一道去,你们年纪相仿,又都要下场,正好有话聊。”

陈知州重新露出笑,“去吧。”

陈行瑞作揖,温声道:“是。”

低头的瞬间,他面上笑容消失不见——

第83章

“撒手, 撒手!你们干什么,快放开!”

被推搡着进了牢房,谭承烨怒骂不止, 抬头见姚映疏也被推了进来,他连忙把人护住, 骂道:“大庭广众之下平白无故就敢抓人,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宗祺禹一个动作示意,狱卒忙将门锁上。

尤安和拍着扇子侃笑, “在这平州城里,宗少爷家就是王法,别说把你们关进大牢,就是……”

他拿着扇子在颈边做了个动作, 笑了笑, 接着道:“也不在话下。”

“你胡说八道什么?”

宗祺禹一眼瞪过去, 警告道:“这话若是传进我舅舅耳中,连我也保不住你。”

尤安和连忙打了下嘴,赔笑道:“是我失言, 宗少爷勿怪,勿怪。”

宗祺禹冷冷剜他一眼, 又去看牢里的姚映疏,眸光微闪,“你们就在这牢里好好反省反省。”

话落, 他甩袖而去。

尤安和单手开扇,放在胸前扇两下,靠近牢门低声道:“小娘子还不知道宗少爷是谁吧?”

姚映疏抬头,目光冷漠与他相对。

尤安和蓦地一笑,“宗少爷是咱们平州城陈知州的外甥, 因年幼丧母被陈知州接到膝下,当成第二个儿子养着。”

他敲敲扇子啧啧两声,“被宗少爷看中,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

抬手用扇子点了下姚映疏,尤安和道:“是一跃龙门成为人上人,还是在这牢里虚度光阴,全凭娘子自己选。”

说完,他笑着离开。

走出牢房,正巧看见宗祺禹与狱卒们交代,“方才进去那一男一女,你们好生看顾着,别伤了他们。”

尤安和忙上前阻止,“不可不可。”

宗祺禹皱眉,“不可什么?”

尤安和解释,“宗少爷忘了?您的目的是要吓吓那小娘子,若是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您还怎么树立威信?”

宗祺禹不耐,“那你说该怎么办?”

目光在牢房里巡睃一圈,尤安和望向刑具。

“不行!”

宗祺禹变了脸色,“他们并未犯事,又是娇弱的小娘子小郎君,若是用了刑,岂不是要了他们的命?”

他望向尤安和的目光极为不善,“你存的什么心?”

尤安和忙道:“宗少爷误会了,我没让人上刑,只是想吓吓他们。”

“吓吓也不行。小娘子娇贵,若是吓出病来怎么办?”

宗祺禹白了尤安和一眼,对狱卒吩咐,“按时送上饭食即可,其余时辰不用管他们。”

狱卒点头哈腰道:“是是是,谨遵小公子吩咐。”

宗祺禹满意点头,一想到几日后姚小娘子转变态度求他放她出去就心情大好,斜睨尤安和一眼,“还不随我出去?”

“这就来。”

二人离开大牢,尤安和打量着宗祺禹的面色,试探道:“天色尚早,不如宗少爷随我去喝一杯?”

宗祺禹心情不错,今晨舅舅与表哥出门去了,府里无人能管住他,反正当下也无趣,不如去喝一杯。

他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行。”

尤安和大喜,“甚好,宗少爷这边请。”

两人结伴离开,大牢里有人在破口大骂。

“狗东西!狗腿子!狗杂种!”

谭承烨咬牙切齿,“逼人为妾,有这样的外甥,我看那陈知州也不是个好东西!”

“……不是个好东西。”

空荡荡的大牢内响起他响亮的回音,小少年惊慌失措地捂住唇。

等了片刻不见有狱卒来,他略微放下心,挤到姚映疏身边挽住她臂弯,小声焦急问:“怎么办呐?咱们不会真的要被关一辈子吧?”

“什么一辈子?你听他胡说。”

姚映疏勉强维持镇定,“你谈大哥回去后发现我们不见了,肯定会找来的。”

谭承烨哭丧着脸,“可他又不知道我们被关进了大牢。”

姚映疏用手指头戳他脑门,“你傻啊,我们被押进来时那么多人都瞧见了,你谈大哥有嘴,他不会张嘴问吗?”

也是哈。

心刚放了一半又提起,谭承烨垂头丧气,“但那什么宗少爷可是知州的外甥,谈大哥能救我们出去吗?”

“能。”

姚映疏坚定点头,“他那么聪明,肯定能的。”

听出她话里的信任,谭承烨躁动的内心勉强安稳下来,似在说服自己,“不错,谈大哥那么聪明,他都能斗赢姜文科那狗官,肯定也能斗赢这劳什子知州。”

姚映疏有些一言难尽。

谈之蕴给姜文科挖坑,那是因为他该死,眼下这位知州什么也没做,这就要斗他了?

没好气地拍了下谭承烨,姚映疏无语,“你话本子看多了吧?”

谭承烨噘嘴,坚定认为那知州也不是个好东西,却碍于姚映疏淫威,没把话说出来。

他转着眼珠子打量这间牢房,空间逼仄,三面环墙,唯有一面用木栏围住,牢房内铺着一堆稻草,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就连那稻草也是潮湿的。

谭承烨内心嫌弃不已。

他往地上拍一掌就要站起,掌下忽然触碰到异物,伴随着唧唧一声,一道灰色影子飞快从眼前窜过。

“啊!”

谭承烨尖叫一声,“这是什么东西?!”

姚映疏被他吓一跳,仓促起身时正好瞥见一条长尾巴。

谭承烨惊得跳脚,声音都在发颤,“那那那那那是什么?!”

“没事没事。”

见他吓得厉害,姚映疏缓声安抚,“不过是只老鼠罢了,别怕。”

“老鼠?!”

谭承烨声调都变了,“这怎么还有老鼠啊?!”

“牢房里又无人每日打扫,当然有老鼠了。”

姚映疏手搭在他脖子上,轻轻拍了拍小少年的肩膀,“没事,我还在呢,它咬不到你。”

“它还会咬人?!”

谭承烨嗓音里隐隐带着哭腔,他拿开姚映疏的手,踉跄着扑到牢门上,将门锁晃得叮当直响。

“来人啊,有没有人啊?快放我们出去!”

“混蛋,把小爷放出去!”

“还有没有王法了?姓宗的,你快出来,关人算什么本事?你有本事出来和小爷单挑!”

“谈大哥!谈大哥!”

“爹啊!你快来救我们啊——”

谈之蕴侧脸,伸手碰了碰莫名发烫的耳朵。

“谈哥怎么了?”

注意到他的动作,华煜关心询问。

前几日,他知祖父对一个谈姓学子颇为青睐,面上没说什么,内心却不以为意,不承想今日一见却改变了想法。

谈之蕴能被祖父夸赞,靠的不止是长辈,这是个真真有才学的。

华煜出身书香世家,骨子里自然有傲气,能令他真心实意接纳的,必非沽名钓誉之辈,加之又有陈行瑞这个讨人厌的衬托,他待谈之蕴的印象越发好了。

谈之蕴放下手笑了笑,“无碍。”

华煜将他的动作看个分明,笑里带着善意的调侃,“该不会是嫂夫人在挂念谈兄吧?”

谈之蕴失笑,“这才分别一日,哪会?”

被晾在一旁的陈行瑞眸光一闪,惊讶问道:“谈兄已经成婚了?”

谈之蕴温声道:“是,才成婚不久。”

陈行瑞笑,“这今科适龄的学子都等着中举后说门好亲事,谈兄怎么反其道而行之,倒先迎了小登科之喜?”

谈之蕴尚未开口,华煜已悄悄翻了个白眼,抢先道:“自然是因为喜欢了。谈哥与嫂子伉俪情深,这先迎小登科再迎大登科,也是人生一件喜事。”

“我将来说亲,那也得寻个我喜欢的。无论家世如何,只要我喜欢,她就是我华煜名正言顺的夫人。”

话音一转,华煜视线落在陈行瑞身上。

“说起来陈兄也尚未说亲,不知你想寻个什么样的姑娘?”

陈行瑞嘴角笑意一僵,旋即高高扬起,嗓音含笑,“自然是如谈兄煜弟一般,寻个自己欢喜的。”

华煜偏头狐疑打量陈行瑞一眼,眸中神色随之变换。脸上露出笑,他道:“也是,在平州城,谁家的门第能越得过陈家去,陈兄自然能随心所欲,选个自己喜欢的姑娘。”

分明是赞同的话,可被华煜说来,却仿佛夹枪带棒,有股阴阳怪气的意味。

谈之蕴面上不动分毫,眼里却夹杂一抹隐笑。

陈行瑞笑容彻底僵住,在华煜看不见的角落,眸底有暗色浮现。

缓了两息,他若无其事笑道:“姻缘看的是缘分,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也许我的姻缘不在平州城。”

华煜拧眉,还没想明白陈行瑞这话是何意,房门蓦地被人敲响。

陈家下人道:“公子,大人准备告辞了,让小的来知会您一声。”

“就来。”

陈行瑞回了一句,旋即颔首致意,温声道:“谈兄,煜弟,我们改日再会,告辞。”

谈之蕴起身,俯首作揖,“陈公子请。”

华煜态度敷衍,但礼仪完整地送陈行瑞离开。

他归来时谈之蕴坐在桌前认真看书,华煜心里好奇,“谈哥不想知道我今日为何这般行事?”

谈之蕴抬头对他温和一笑,“华公子行事自有自己的理由,何须我来置喙?”

华煜:“华公子听着怪怪的,你还是叫我阿煜吧。”

谈之蕴从善如流,“阿煜。”

“这才听着顺耳。”

华煜笑着坐到谈之蕴身侧,嘴巴一撇,不似方才端庄优雅暗戳戳挤兑人的世家少爷,倒有些这个年纪的少年影子,嘴一张吐出抱怨的话来,“我最看不惯陈行瑞那等装模作样之人,偏世人被他蒙骗,什么夸赞的话都往他身上砸,听得我一身汗毛倒竖,隔日饭都差点吐出来了。”

谈之蕴做认真倾听状,心道,我也是那装模作样之人,只不过你没看出来罢了。

这少年应是对陈行瑞积怨已深,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谈之蕴一边听他抱怨,不时回应两声,余光一边往书上瞟,甚至还能抽空看看外面的天色。

华煜说得口干舌燥,抽空瞥见谈之蕴认真的神色,还真被他唬住,以为他全程都在认真听,一时心中好感大涨,拍着谈之蕴的肩膀喜道:“天色不早了,谈哥今个儿不如就在府中住下,你我兄弟彻夜长谈如何?”

谈之蕴笑着摇头,“下次罢,今早离开时,你嫂子说好为我带饭菜,若是再不回去,怕是菜都要凉了。”

华煜虽然失望,但也不能阻拦他们夫妻团聚。

“行。”

转念一想,“什么菜味道这么好,竟让谈哥念念不忘?”

谈之蕴:“你嫂子认识的一个朋友准备开酒楼,阿煜若有兴致,开业时我叫你也去凑凑热闹?”

“好啊。”

华煜笑,“那我就等着谈哥消息了。”

谈之蕴温声道:“好。”

从华煜处出来,他又去向华老爷子请辞,这才匆匆往家赶。

天色擦黑,一半月亮隐在云层中,月光暗淡,不见星子。

家家户户纷纷掌起灯,谈之蕴踏着昏黄灯光赶到家门口时,见到的却是一片漆黑。

他拧眉,还没回来?

开门进去,谈之蕴往院内扫一眼,依旧是清早离开时的模样,墙下杂草随风摇曳,竟有股萧瑟之感。

谈之蕴点了盏灯候在门口,目光遥遥望着巷口。

微凉夜风吹来,灯光明明灭灭,院门上的影子姿态不断变换,仿佛一只隐匿在暗处张牙舞爪的恶鬼,谋算着要将身前的年轻人吞吃入腹。

蓦地,那道身影转身进门,黑影不断缩小,最终消弭。

等了两刻钟,谈之蕴实在等不下去了,回屋寻了盏提灯,把蜡烛放进去后匆匆掩上门,快步往冉家酒楼走去。

以往就算是贪玩,母子俩也从未有过天黑不归家的例子,不知为何,谈之蕴心里忽然有股不详的预感。

他压下心中焦躁,提着灯在街上快走,走着走着,脚步不断加快,一路跑起来。

谈之蕴记性极好,依着白日的路线畅通无阻寻到冉家酒楼,来不及匀上一口气,冲上去将门拍得砰砰直响。

“有人吗?有人吗?”

楼内一片漆黑,不见一丝光亮。

谈之蕴锲而不舍,加大力度与音量,“有人吗?开开门。欢欢,承烨,你们在里面吗?”

过了片刻,隐隐有光亮起,随着一声“来了”,脚步声不断靠近。

门开了,冉良掌灯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谈之蕴迫不及待问:“冉大哥,我娘子与承烨在吗?”

冉良先是惊讶,“谈公子?”

听清他的话更是一头雾水,“姚娘子与谭小公子?他们午后用过饭就回去了。”

呼啸风声从耳畔吹过,谈之蕴喉结滚动,心不住下沉。

第84章

心里一瞬间涌现慌乱, 谈之蕴深吸一口气,将之压下,尤不死心地再次问道:“你确定他们午后就回了。”

“我亲自送他们出去的。”

冉良回。

打量着谈之蕴难看的脸色, 他斟酌道:“怎么,姚娘子与谭小公子还没回去?”

“没有。”

谈之蕴摇头。

“这么晚了, 他们会去哪儿?”

冉良心里也生出忧虑,眉头紧紧皱起。

“孩他爹,怎么了?”

屋内传来楚娘子的声音, 冉良回头一看,原是楚娘子担心丈夫,与冉希一道寻来了。

见了谈之蕴,两人纷纷露出惊讶, “谈公子怎么来了?”

冉良长叹一气, 无不担忧道:“姚娘子和谭小公子不见了。”

“不见了?!”

楚娘子与冉希异口同声震惊道。

楚娘子急得一把拉住丈夫的衣袖, 连声追问:“不见了是什么意思?午后姚娘子还好端端的,这怎么就不见了?”

冉良急得跺脚,“我也不知。”

他转向谈之蕴, “谈公子,不知他们是何时不见的?”

谈之蕴已恢复了些许冷静, “不知,我回去时不见妻儿身影,屋内一应摆设皆与清晨一般无二, 他们并未回去过。”

“并未回去过?”

冉良低声喃喃,“那就是在回去的路上失踪的。”

谈之蕴也是如此想法。

他们母子两人,定是在回去的路上出了意外。

在冉家问不出什么,谈之蕴准备沿途寻找姚映疏和谭承烨的踪迹,刚要与人告辞, 余光倏尔瞥见若有所思的冉希,他眯了下眼,陡然问道:“冉二哥知道什么?”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冉希身上,冉良见他一脸沉思,连忙追问:“二弟,你知道什么,快说。”

楚娘子也催促道:“是啊,姚娘子下落不明,你知道什么尽管说,若是有个什么蛛丝马迹,咱们也能早些找到她的下落。”

冉希迟疑道:“大哥大嫂可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姚娘子便觉得眼熟?”

“记得啊,这和姚娘子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冉良不解。

冉希:“那是因为我外出采买时,曾见到一名富家公子带着小厮拿着一张画像在寻人,那画中之人与姚娘子极为相似。”

他推测,“今日姚娘子失踪,会不会是被那富家公子带走了?”

“什么富家公子,什么画像?”

谈之蕴着急地抓住冉希的手腕追问。

冉希便把自己见到的一五一十都说了。

“嘶……”冉良挠头,“这人我怎么觉得有些熟悉?”

楚娘子攥紧自家夫君衣袖,着急道:“既然觉得熟悉,那定是你见过的,你快好好想想。”

“别急别急,我想,我现在就想。”

冉良竖起手掌,认真回忆。

冉希也反应过来了,对啊,那人他不认识,但大哥或许会认识啊。

他怎么这么笨!

冉希扭头对谈之蕴解释,“谈公子,我大哥曾在平州城最大的酒楼做过掌柜,他若是觉得熟悉,那便一定是见过的,你别急,他指定能想起来。”

谈之蕴心里焦躁不安,勉强牵唇回道:“好,我不急。”

他虽不说急,但有人替他说了。

楚娘子过了片刻就拉着冉良的袖子问:“你想到了吗?”

“快些啊,怎么还没想起来?”

“能不能回忆起那人是谁?”

冉良被她说得越发焦急,额上涌出汗珠,略显烦躁地回:“别说了,让我安静想想。”

楚娘子悻悻收回手,抬袖擦去丈夫脸上的汗,声音柔下去,“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好好想。”

冉良面色稍缓,背过几人在石阶上来回走动,口中念念有词,“是城北龚家的少爷?不想。那是尤家的?好像也不是。嘶……是哪家来着?有了!”

冉良霍然转身,兴奋道:“谈公子,我想起来了,那位少爷是陈知州家的表少爷,宗祺禹宗小少爷。”

含着欣喜的尾音落地,此地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陈陈陈陈知州家的?!

楚娘子惊呆地张大嘴,是这位小魔星把姚娘子掳走了?

冉希也没想到,那位富家少爷竟是陈知州家的?

进了知州府,姚娘子还能回得来吗?

与此同时,冉良也反应过来了,脸上笑容瞬间落下。

陈知州啊,那可是平州城最大的官,他们不过市井小民,怎么把姚娘子救出来?

冉家人心思各异,谈之蕴却面露喜色,对冉良拱了拱手,“多谢冉大哥,改日我再与娘子亲自登门道谢。”

话落,他转身便走。

提着灯的颀长身影从眼前路过,冉良面色复杂。

眼见谈之蕴即将走远,他与身后的妻子胞弟对视一眼,一咬牙追上去,“谈公子,我与你同去!”

谈之蕴回头,目光从冉良、楚娘子与冉希脸上略过,将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笑了下,摇头拒绝,“多谢冉大哥好意,不过我一人前去即可。”

冉良急了,“那可是知州府,你一人去怎么能行?万一宗小少爷不放人怎么办?”

谈之蕴:“若是其他人,我或许还没有把握,但不巧,今日刚好与陈知州有过一面之缘,我想他应该会卖我这份面子。”

冉家人此时不过凭着报恩的心才会与他同去,若是在陈家受了欺辱,亦或是遭到那宗小少爷的报复,全家的生计都成了问题,到时这份恩情会不会转换成怨恨,那就不得而知了。

既然欢欢投了他们的生意,还是让她高高兴兴收钱就好。

或许冉良此刻的愧疚,未来还能成为利息。

谈之蕴不再与冉良多言,与他略一颔首,提灯离去。

天色渐晚,街上除了寻欢作乐的男子,极少有行人经过。

问到知州府的位置后,谈之蕴一路寻过去,却在即将到达陈家大门时站定。

欢欢和承烨被宗祺禹带走,这不过是他的推测,若是不曾确定就寻上门去,不仅寻不到人,还会惹怒陈知州。

谈之蕴闭了闭眼,提着灯在黑暗中打量着陈府,陡然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绕到陈府侧门,他把灯熄灭,身形隐在黑暗中,借着陈府院门上悬挂的灯笼观察四周。

夜风将灯笼吹得左右摇晃,两名小厮站在门前有说有笑。

谈之蕴凝神听,两人说的都是些污言秽语,什么哪个院子的丫鬟模样生得好看,哪个丫鬟屁股大好生养,简直不堪入耳。

听了将近两刻钟,谈之蕴眉心叠起,嘴角下拉,眸色越发不耐。

“嘎吱——”

院门被人从里推开,两名小厮立马住嘴,看清从里面走出的人后,脸上纷纷露出谄媚神色。

“方管事,这就要回了?”

方管事点头,心情不错地对二人道:“今个儿小少爷院里无事,我这就走了,你们好好守门。”

“是是是。”

“方管事放心,我们绝对连一只苍蝇都不会放进去。”

两名小厮连连保证。

方管事斜了两人一眼,“少耍嘴上功夫,多做事。”

“方管事教训的是。”

两人一个赔笑,一个对方管事道:“方管事,赶明咱们一块吃酒啊。”

方管事背着手哼着小曲,漫不经心道:“再说吧。”

听完全程的谈之蕴若有所思。

小少爷,难不成便是宗祺禹?

吃酒……

他盯着方管事的背影,眸色渐深。

一个时辰后。

谈之蕴守在门外,面色冷漠听着屋里的动静。

又过了一刻钟,有人从屋里出来,对谈之蕴道:“问清楚了,今日宗少爷并未带一男一女回府。”

“没有?”

谈之蕴拧眉。

难不成是他猜错了?

“没有。”

那人摇头,面露犹疑,接着道:“但他说,宗少爷今个儿将两人关进了县衙大牢,听说其中一个还是宗少爷寻了许久的貌美小娘子。”

谈之蕴确定,那定然就是欢欢和承烨了。

那宗祺禹寻人怎么没寻到他面前来?

若是被他撞见,早使计给他一个教训,如此,欢欢母子俩也用不着受这牢狱之灾。

谈之蕴深吸一口气,虽担忧姚映疏和谭承烨此时的状况,但知道了两人的下落,提了许久的心也安稳许多。

他从钱袋子里取出二两碎银交给那人,“多谢,今日之事还请保密。”

男人拿着银子笑得合不拢嘴,“公子放心,我肯定守口如瓶。今夜我在家喝多了,从不曾见过公子。”

谈之蕴看他一眼,颔首离去。

夜已深,今夜无月也无星,他拎着灯走出酒馆。

街边卧着两名乞丐,谈之蕴分别给了他们一两银子,轻声交代两句。

两人面露喜色,连声道:“是是是,我们这就去。”

谈之蕴点头,看着两人消失在夜里,踱步到陈府大门外,靠着廊柱静心等候。

夜幕中浓云不散,隐约可见一点月亮的影子,谈之蕴仰头看天,眼睁睁看着天光破晓,一点白光从东方跳跃而出。

平州城从沉睡中苏醒,白烟从屋檐上空袅袅升起,热闹的叫卖声远远传来,谈之蕴动了动僵硬的身躯,将头发扯得蓬松凌乱,安静等待。

余光里有道脏乱的身影对他打了个手势,谈之蕴偏首,手指敲击腿侧。

那道身影倏地消失不见,他仰头望向高大威严的陈家大门,眼底有冷光涌现。

又等了大概三刻钟陈知州在下人的簇拥下从门内走出来,谈之蕴收敛心绪,快步冲上前去,急声唤道:“知州大人!”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下人们警戒不已,将陈知州护在中间,戒备看向谈之蕴,“你是什么人?”

谈之蕴恭敬弯身,“大人可还记得晚生?”

陈知州当然记得,昨日正是因为他,华老爷子下了他的面子,让他记忆犹新。

今日这人来此是为了什么?

陈知州微微眯眼,嘴角上扬,老神在在,“是谈小友啊,记得,当然记得。你不在华府向华老爷子请教学问,来这儿作甚?”

谈之蕴一掀衣袍,直直跪在陈知州面前,恳求道:“求知州大人放过内子。”

声音洪亮清晰,瞬间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数道目光不约而同朝这边看来。

陈知州眸色微冷,等听清谈之蕴的话,更是啼笑皆非,“谈小友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又不曾见过你的妻子,好端端的为何要放过她?”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谈之蕴,嗓音暗含警告,“谈小友莫不是弄错了?”

“不会错。”

谈之蕴抬头,面色毫无畏惧,声声明晰,“昨日内子与犬子在归家途中偶遇大人府上的表少爷,他觊觎内子美貌,强行将之掳走,晚生辗转一夜才得知二人下落,却因势单力薄,只得抱着一丝微薄希望来求知州大人。”

他又是一跪,深深俯首,“还请知州大人放过内子与犬子。”

住在这一片的大多是平州城的高官,此时此刻,陈知州能感受到无数双暗中窥探的眼睛,哪怕闭着眼,他都能想象得出他们会说出什么话,一时间脸色铁青。

禹儿那孩子虽然顽劣,但从未做过这等出格之事,这谈之蕴究竟是受了何人收买,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污蔑他?

陈知州眸色晦暗,攥紧手掌沉声道:“昨日府中不曾进过生人,谈小友怕是弄错了。念在你爱妻心切,本官可拨你两个衙役替你寻找妻儿。”

谈之蕴摇头,“知州大人,我妻儿并不在令府,而是在县衙大牢,究竟是不是我弄错,大人一查便知。”

陈知州眸光一瞬锐利。

谈之蕴仿佛没察觉般,又是深深一跪,“知州大人爱民如子,定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是非对错,将宗少爷叫出来一问便知。”

陈知州沉着脸与他对峙,并未开口。

“这是怎么了?谈哥,你怎么跪在这儿?”

清澈的少年音从身后传来,华煜匆匆将谈之蕴扶起,目光在他与陈知州身上来回打转,不解道:“这是怎么了?”

谈之蕴勉强对他笑了笑,“没事,只是我……”

“来人,去把小少爷叫出来!”

陈知州面色冷沉,打断谈之蕴的话。

“是,小的这就去。”

华煜扶着谈之蕴,若有所思。他低声问:“谈哥,究竟怎么了?”

谈之蕴苦笑一声,轻轻摇头,看着陈知州欲言又止。

华煜微微眯眼,眼底略过不屑。

一刻钟后,小厮回来了,低着头对陈知州道:“大人,小少爷不在府内。”

“他去哪儿了?”

“说是一大早就出门了,并未透露去处。”

陈知州勃然大怒,“这个孽障!走,去县衙大牢!”

第85章

阴暗潮湿的牢房内, 窸窸窣窣的声响毫不间断。

两道身影躺在稻草堆上,互相依偎的模样像极了两只无辜可怜的小猫。

“吱吱。”

伴随着一声老鼠叫,一道黑影飞快从谭承烨身上跳过, 恶心的触感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颤颤巍巍发着抖闷叫一声, 声音夹带哭腔,“谈大哥,你怎么还不来救我们?谈大哥你在哪儿, 我想回家。”

嗓音虽压得低,但还是把姚映疏吵醒了。

她睡得浑身难受,动了动酸痛的身子,迷迷糊糊伸手揽住谭承烨的肩膀, 小声安慰着:“别怕, 你谈大哥很快就会来的。”

谭承烨扑进她怀里呜呜地哭。

“我想回家!”

这里的一切都令小少爷无所适从, 又脏又乱,半夜还有莫名其妙的怪叫,吓得他战战兢兢, 连睡都不敢睡。

哭声带起了姚映疏心里的惶恐与忧虑,她彻底醒了, 眨了眨酸涩的眼,也有点想哭。

这些官宦子弟还真是无法无天,人说关就关, 还有没有王法了?

同时内心弥漫着深深的担忧,这次面对的可不是姜文科那种酒囊饭袋,这是一州之长,堂堂平州城的知州大人,谈之蕴有法子救他们出去吗?

又或者……他愿意救吗?

怀里的谭承烨哭得伤心, 姚映疏被他勾起泪意,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蓦地,一声巨响从谭承烨腹中传来,姚映疏擦擦眼,问道:“饿了?”

谭承烨抹掉眼泪,不好意思地从她怀里退出去,点点头。

从昨日下午到现在,两人什么也没吃,自然是饿的。

姚映疏的目光不由落在放在牢门外的两碟子馒头上,打着商量问:“要不……吃个馒头?”

谭承烨坐起身,视线随之瞄过去,立马疯狂摇头。

“不要,我宁愿饿死也不会吃那玩意!”

又脏又硬,这是人吃的吗?分明是给猪吃的!

姚映疏饿得难受,摸了摸平坦的小腹,手伸过去拿了个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又干又噎,的确不好吃,但这东西却能救命。

姚映疏咽下嘴里的馒头,掰一块递给谭承烨,“喏,还是吃吧。咱们不知道会在这里关好久,你一直不吃东西是想把自己饿死?”

谭承烨面露嫌弃,可看着姚映疏坚定的神色,又犹豫着把那小块馒头拿在手里。

他尝试性咬了一小口,立马皱起脸。

想吐,可让他和呕吐物待在一块,似乎更令人无法接受。

没办法,谭承烨只能忍着嫌弃将那馒头咽下去。

他和一小块馒头斗智斗勇的时候,姚映疏已经将一半馒头全吃了。

饥饿感得到缓解,她望着牢门外轻轻叹了口气,苦中作乐地想,幸好还有谭承烨陪着她,倘若是她一个人被关在这儿,她都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呸,好难吃,我不吃了。”

身旁的谭承烨突然将馒头扔掉,起身双手抓住牢门疯狂摇晃,大声道:“有人吗?快来人啊!快把我们放出去!姓宗的,你有本事放我出去,我们单挑!”

“姓宗的,你快出来!”

“放我们出去!快放我们出去!”

锁链撞击发出清脆声响,谭承烨愤怒的骂声中忽然插入另一道声音。

“叫得这么欢,看来是没饿够,宗少爷觉得呢?”

姚映疏上前拉了谭承烨一把,对他竖起手指嘘一声,同时警惕地看向牢房外。

两道光鲜亮丽的身影出现在母子二人眼前,宗祺禹与尤安和缓步走来。

前者望了眼被谭承烨丢在牢房地上的馒头,对身后衙役吩咐一声,“去备两份好酒好菜来。”

“是。”

衙役动作极快,没过多久,便搬来桌椅,将饭菜酒水一一放置在桌上。

宗祺禹对尤安和扬了下下巴,“坐。”

他坐在牢房前翘起腿,捏着筷子夹起一只鸡腿,放在鼻尖嗅了嗅,感慨道:“好香啊。”

“可不是。”

尤安和落座,笑着夹起一块烧鹅,“这味是真不错,我光是闻着都口齿生香。”

说着,他咬下一块鹅肉,享受般感慨道:“香。”

话音方落,一声巨响在牢房内回荡。

宗祺禹眉毛上挑,对谭承烨扬了扬手中鸡腿,不怀好意问:“饿了?”

谭承烨恶狠狠地瞪他一眼,紧紧拽住姚映疏的手,并不答复。

宗祺禹有些恼怒,用力咬下一块鸡肉,含糊道:“香而不腻,好吃。”

他偏过头,不再去看谭承烨,与尤安和有说有笑着享用早食。

谭承烨盯着桌上饭菜,肚里不断唱着空城计,口中生津,咽了一口又一口涎液。

他索性眼不见心不烦,躲到姚映疏身后,闭眼默背文章。

香味不断钻进鼻尖,姚映疏也有些受不了,她抿抿唇,直接对宗祺禹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宗祺禹放下木箸,起身走到牢门前,注视着姚映疏的脸,嘴角轻抿,似羞涩般道:“昨日我便说出了自己的意图,想与娘子认识认识。可谁知娘子不领情,我只能出此下策。”

姚映疏:“我何曾不领情?公子想知道我的名姓,我不是告诉你了?”

宗祺禹立马道:“那不一样,不过是娘子的搪塞之言。”

行。

姚映疏妥协,认认真真道:“我姓姚,名映疏,星旗映疏勒的映疏,不知公子可满意了?”

她神色柔和下来,轻声细语的温柔模样令宗祺禹目光发痴,直到听见身后重重的咳嗽声才反应过来。

“完了。”

这小魔星一脸得意,视线锁在姚映疏脸上,笑容灿烂,“经过一晚,我改变主意了。我要娘子入我府中,与我日夜相伴。”

“你放屁!”

“你做梦!”

母子俩同时出声。

“嘿,你们这不识好歹的。”

尤安和上前指责,“宗少爷是什么身份?难不成还配不上你这小娘子了?我告诉你们,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牢里折磨人的手段多得是,若是不想受苦,就乖乖……”

话未说完,宗祺禹一把将尤安和推开,拉着脸盯着姚映疏,像个吃不到心爱蜜果的孩童般撒泼道:“为什么?你为何看不上我?”

“那是因为她已经有了夫婿。”

姚映疏尚未开口,突然有道声音替她回答,熟悉到令她有一瞬的恍惚,仿佛出现了幻听。

她还未做出反应,身后的谭承烨踮起脚尖偷偷转过头来,待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时,眼泪瞬间涌出来,似雏鸟归林扑上去,大声诉说着委屈。

“小爹,爹啊!你可算是来了!你再不来,我和娘都要被欺负死了!”

这一声犹如石破天惊,将在场所有人,包括正往此处赶来的人镇住,眼里均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爹?

……娘?

宗祺禹猛地偏头看向来人。

那是个步履匆匆的年轻男子,虽衣着凌乱不雅,但身量高挑,生得极为出色,眉目熠熠如松风水月,月下修竹。

此刻眼里夹带焦急,正大步往此处奔来。

泪眼迷蒙的谭承烨眼尖地瞧见谈之蕴身后跟着的人,虽不清楚那是谁,但能找到这儿来,定是非富即贵。

掩在袖下的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眼里泪珠滚滚而落,他扑到牢门上,两只手穿过缝隙去够谈之蕴,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伤心欲绝道:“爹啊,这里又脏又乱,他们还不给我和娘饭吃,我不想再在这儿待下去了!”

“你去求求知州大人放了我们吧!我娘和你都成婚这么久了,夫妻恩爱如初,她怎么能抛下你去给人做妾呢?”

“大庭广众之下强抢良家妇人,平州城还有没有王法啦!”

姚映疏此刻也回过神来了。

她睁大眼,牢牢注视着大步走来的人,指尖微微颤抖。

他找来了。

他真的找来了。

刹那间,姚映疏鼻头发酸,说不出心里是何情绪。

感动?委屈?

或许都有。

忍了许久的泪终于掉下来,她扑上去抓住牢门,豆大的眼泪砸在手背上,委屈哭音随之而落。

“谈之蕴,你怎么才来啊!”

谈之蕴脚步一顿,心疼涌上来。

他凝视着姚映疏的身影加快步伐,一把握住她的手,替她擦去眼泪,哑声道:“是我的错,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来晚了。”

“哇!爹!”

抬起含泪的眼,姚映疏尚未启唇,身侧谭承烨挤过来抱住谈之蕴的手,扯着嗓子嚷嚷,“爹,这里有吃人的老鼠,我好怕!”

姚映疏:“……”

情绪被打断,她一时无言,瞥眼过去时,却见谭承烨表面嚎啕大哭,实则掀开眼缝在偷窥身后之人。

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姚映疏不解。

他们是谁?

与此同时,华煜与陈知州也走了过来。

小少年望着一家三口相拥而泣的一幕,装模作样地低头擦了擦眼泪,叹道:“作孽啊,好端端的一家人,平白无故被人拆散了。这牢房如此阴暗,也不知这一晚嫂子和侄儿是怎么度过的。”

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陈知州脸色难看到极致,阴沉的目光看向宗祺禹。

这小少爷似乎并未发现亲舅舅的到来,怔怔失神望着谈之蕴,震惊到破音,“姚娘子,你嫁人了?!”

听到这声儿,姚映疏勉强给了宗祺禹一个眼神,“不错,我早已嫁了人。”

她指了指谭承烨,“儿子都这么大了。”

宗祺禹越发惊愕,“你、你们不是姐弟,是母子?!”

姚娘子看着如此年轻,根本不像啊!

姚映疏再次点头承认,“是。”

小少爷恼怒,“你怎么不早说?!”

谭承烨越过姚映疏的肩膀替她答,“你一上来就勾搭我娘,也没问过我们是什么关系啊!”

他往地上呸一声,“色欲熏心的混账!”

宗祺禹大怒。

这少年若是姚娘子的胞弟,他还能容忍几分,但若是她和别的男人的孽种,简直碍眼极了!

宗祺禹心里跟打翻了醋坛子似的,撸起袖子冲上去,“你这孽种,嘴巴放干净些!”

华煜嗤笑一声,“宗少爷这话说的,我这侄儿是谈哥与嫂嫂名正言顺的儿子,怎么就是孽种了?”

这话似讽非讽,听得陈知州脸上挂不出,沉着脸吼道:

“孽子,你给我闭嘴!”

熟悉的怒吼从身后传来,宗祺禹肩膀僵住,不可置信回头,“舅舅?”

“强抢人妇,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舅舅?!”

陈知州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个孽障,亏他最初还信誓旦旦地以为今日这一遭不过是谈之蕴与人合谋的诬陷,可没承想,这孽障居然真的抢了别人的妻儿!

陈知州气得胸口发疼,指着宗祺禹的手都在颤抖,骂道:“这县衙是你家开的不成?你并非官身,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胡作非为,竟敢将无辜妇人与幼子关进大牢?”

视线从在场所有人身上划过,宗祺禹后知后觉惹麻烦了,哭丧着脸道:“舅、舅舅,我知错了。”

尤安和见状不妙,急声提醒,“知州大人莫怪,实是这小娘子太过凶悍,伤了宗少爷的额角,他一怒之下,这才将人关进牢中。”

“哦?是吗?”

华煜笑了一声,目光流连在宗祺禹额上,哂笑道:“我瞧宗少爷这额头白白净净的,实在不像受过伤的模样。”

他双手环胸,身子往前倾斜好奇道:“这知州府用的什么灵丹妙药,竟能让伤势一夜之间恢复如初?”

尤安和哑口无言,“这、这……”

如此吞吞吐吐,更令陈知州断定他在作假,心里越发恼怒,“混账,做便做了,竟无力承担后果,反而编些谎话来推脱责任,这般软弱,毫不似我陈家血脉!”

这话骂得重,宗祺禹瞬间脸色煞白。

“还有你!”

陈知州转向尤安和,“我禹儿虽顽劣,但本性不坏,定是你在侧挑唆,才令他越发无法无天!”

尤安和吓得瞬间跪下,“知州大人冤枉啊,我一心为了宗少爷着想,怎敢违背他的意思?”

陈知州眯起眼。

宗祺禹生父为他留下不少产业,为着这个,也为了与他搭上关系,平州城内不少人打起了宗祺禹的主意。

以往禹儿虽胡闹,但皆是小打小闹,他又心疼他自幼失怙失恃,难免宠惯些。

可没想到,一时放任,竟让人钻了空子,挑唆他闯下祸事。

陈知州越发恼恨,沉声道:“来人!将此獠送回尤家,问问尤青究竟是怎么教的儿子。”

尤安和瞬间瘫软在地,若是被衙役送回去,父亲定会立马放弃他,另择一子成为继承人。

他如此殷勤地讨好宗祺禹,不就是为了那个位置吗?

可现在一切都完了,完了!

两名衙役将宗祺禹带下去,他哭嚎着哀求,“我错了,真的知错了,知州大人就饶过我这一次吧!宗少爷,宗少爷!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啊!”

尤安和的声音远远传来,宗祺禹目露不忍,不由去看舅舅。

陈知州冷哼,对衙役斥道:“还不快把人放出来!”

第86章

锁链啪嗒一声被解开, 谭承烨迫不及待拉着姚映疏出来,一头扑进谈之蕴怀里。

喜极而涕地喊:“出来了出来了,我们终于出来了!”

怀中撞入两道柔软身躯, 谈之蕴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总算得以放松,拍着两人的肩安慰, “好了好了,没事了,我们回家。”

回家两个字勾出了姚映疏的泪意, 把脸埋进谭承烨肩里,忍着哽咽道:“好,我们回家。”

谈之蕴心里一酸,没忍住用力将她揽住。

这副一家团聚的场面于某些人来说是欣慰, 在某人眼里却格外刺眼。

宗祺禹上前一步, “姚……”

手上一股力道猛地将他拽回来, 他仰头一看,正对上陈知州铁青的脸。

“来人,把小少爷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