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夏庞蒂埃夫人向丈夫举杯,“机会不等人。悲剧已定,何不把痛苦化作上升的台阶。”抿了口酒,略涩的葡萄味从舌尖刺入咽喉,“我想借汤德斯先生的死来提高小说的销量,杂志的销量。这是个双赢的提议,博林小姐不会不懂。”
“她只需要压住脾气,权衡利弊。”
夏庞蒂埃先生忘了嘴里烟,过了会儿才发自肺腑道,“亲爱的。”
“嗯?”
“你真可怕。”
“谢谢夸奖。”夏庞蒂埃夫人再次举杯。
…………
杂志发售的那天珍妮没有出门去买,更不想听销量如何,有没有达到预期。
出乎意料的是,告知她发售成果的不是与她共创杂志的两位朋友,而是夏庞蒂埃夫人。
“您亲自当报喜鸟?”
“可不是嘛!”约翰要是知道珍妮敢和他妈开玩笑,一定会合十手赞珍妮“勇士”,“吉纳维芙和约翰不敢过来,可不只能我亲自来。”她也跟珍妮开玩笑,“博林小姐不会既没接受结果的勇气,也没见到合作伙伴的信心。”
珍妮装得很认真地沉思了下:“如果是吉纳维芙或约翰上门,我可能会忐忑一下,但您过来,我就知道结果一定超出意外。”她将夏庞蒂埃夫人迎进了门,请芳汀泡壶热茶,“所以叫您报喜鸟啊!”
第135章 第 135 章 可我跟路易的关系远没……
“您会用哪个词形容新杂志的成功?”珍妮的表现真不像个丧夫的人, 这让夏庞蒂埃夫人对接下来的话更有信心。
“对了,我还没问约翰给杂志起了什么名呢!”
“我以为你会得到命名的荣耀。”
“您对我的命名水平这么有信心?”
夏庞蒂埃夫人的完美面具有一丝龟裂:“……还是让约翰接手这一荣耀吧!”
“明智之举。”珍妮点了点头,“杂志名叫什么?”
“《生活的秘密》。”
珍妮露出见鬼的表情。
夏庞蒂埃夫人也不好意思:“很普通吧!”
“还好。”珍妮回忆起后世的杂志名, “和杂志的内容挺相配的。”
“确实。”夏庞蒂埃夫人盯着珍妮的脸,慢慢笑了,“你是个聪明人。有创意,有野心, 让我想到年轻时的自己。”
“你好像说过这些话,还是我记错了?”
“无所谓。”夏庞蒂埃夫人回归正题,“你问我用哪个词形容新杂志的成功, 除了’创造历史‘, 我想不出其它的词儿。”
“这么高的评价?”
“你都叫我报喜鸟了, 不恭维几句也说不过去。”夏庞蒂埃夫人拿出杂志,“真不看下?”
“您都告诉我杂志大获成功了,我还有什么可顾虑的?”珍妮接过夏庞蒂埃递过的杂志, 封面是花高价定的莫扎特像,旁边还站着一个严肃的神父。
【封面不够有冲击力。】
珍妮又看了下标题,最醒目的是刊名下加大加粗的——“震惊!莫扎特未公布的手稿现世!”,很有UC游览器的标题味道,这让珍妮较为满意。
更满意的是设计封面的人无师自通了元素融合, 把漫画里有冲击力的边框打在UC风的标题下, 放大了标题的吸引力。
“这是谁做的?”珍妮指着最大的标题赞赏道,“得给他升职加薪啊!”
“早就加了。”夏庞蒂埃夫人也对这种设计非常满意,琢磨着让其它的杂志学习一下。
第二大的标题冲击力因字体的减小而略有削弱, 但是设计封面的确实是有两把刷子,在莫扎特的小像下加个放手臂的石块,把本地的漫画内容截一部分到石块上, 让第二标题以介绍牌的形式立在石块旁,而且还是底座款的介绍牌,照顾到多数人的阅读习惯与翻书架的儿童身高。
“约翰是从哪儿找到这等人才?”
“我没问过,但肯定不是印刷厂推荐的人。”夏庞蒂埃夫人好奇珍妮多久才会翻开内容,“托你的福,各大杂志、报纸对图片需求翻了两倍,在巴黎漂得快饿死的画家有了喘息之机。”
“这么夸张?”
夏庞蒂埃夫人轻哼了声:“《爱在原始前》的图片量是同体量的小说两倍,这还只是普通款的规格,精装版那更可怕些。”提到这个,夏庞蒂埃夫人也是感叹不已,“印刷厂接到《爱在原始前》的插图时还以为我们全都疯了。”
“是啊!”后世玩的普通版,加量版,精装版和典藏版用在这儿也的确算是大胆尝试,“感谢我们没输得倾家荡产。”
“事后你有向教会捐钱?”
“我不是虔诚的人。”
“巧了。”夏庞蒂埃夫人喝了口茶,“我也不是。”
珍妮终于翻开杂志,但因夏庞蒂埃夫人的话而看不进去。
“《生活的秘密》里有跟巴黎警方的合作栏目吧!”
“……您有什么要求?”珍妮参与了、插画以外的大部分设计,杂志的内容看不看都无所谓,“您想让我参与采访,拿汤德斯的死给杂志添噱头?”
夏庞蒂埃夫人心虚地咳嗽了声:“痛苦也是机遇。”
珍妮的反应比夏庞蒂埃夫人想得平静,这让她信心倍增:“你还有一大家子要养。”
“确实。”珍妮话音一转,“可我还有路易留下的公司。亲爱的夫人,你也不想旗下的作者被骂成靠死亡谋利的女巫。”
“确实。”夏庞蒂埃夫人点了点头,“性别上的不利可能导致舆论上的天差地别,可我不是没有准备的人,更不会在这个时候让你接受采访。”她提到了开庭的日子,“汤德斯先生的遗体还未找到,后续的遗产、起诉也要大量时间。对了,你还要去索漠城帮亲戚打禁治产官司吧!这么算,等你有空,且有一个何时的时间接受采访时,也该到托马斯。博林被起诉了。”
“我说的对吗?”
“大致不差。”
“所以你能接受我们的采访吗?”
珍妮依旧没有答应,夏庞蒂埃夫人也没有催她,过了会儿才感叹道:“你很喜欢汤德斯先生。”
这话打开了奇妙的开关,让珍妮的情绪为之一变。
“同意吗?”夏庞蒂埃夫人又强调道,“你是个聪明人。”
“谢谢夸奖,但在某些时候,还是笨一点好。”蒙代戈的马车压在珍妮的心头,她差点答应夏庞蒂埃夫人的请求,“到此为止吧!”
无论是路易。汤德斯还是基督山伯爵,亦或是制造他们的爱德蒙。唐泰斯都到此为止吧!
夏庞蒂埃夫人不是一般的失望,但仍尊重珍妮的选择:“好吧!”她瞄了眼了桌上的杂志,释然道,“过几日我再来问问,也许那时你会改变主意。”
“那时再说。”
夏庞蒂埃夫人又与珍妮寒暄了下,她一走,神父卡着点出现,一眼看见桌上的杂志:“夏庞蒂埃夫人送的?”
坐下的同时试探道:“聊得开心吗?杂志销量如何?”
“夏庞蒂埃夫人说创造了历史。”
“那很不错啊!”神父是有听到她们的谈话内容。当珍妮拒绝夏庞蒂埃夫人的采访提议时,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怅然若失,拿起杂志慢慢地看。
“我为你感到骄傲。”神父来了这么一句,“我还记得你刚来巴黎时的样子。”
“一个虚张声势的小屁孩。”珍妮的嘴角弯到一半被狠狠压下,“我引起了汤德斯先生的注意,他帮我联系上斯帕达伯爵。”十指互绞到指间发疼,“我也没想到他会帮我那么多,而我却没机会报答他。”
她看了眼神,一切尽在不言而喻中。
神父已经确定了些事儿,但不想深究下去:“路易一走,罐头厂和渔获公司……”
“我想交给基督山伯爵。”
“……”神父没料到珍妮会这么说,“我知道路易想把这些东西给你。”
“可我跟路易的关系远没他和基督山伯爵的关系近。”
“而且我……”
珍妮打着斯帕达伯爵远亲的名头在巴黎混得如鱼得水:“我得到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剩下的……”
蒙代戈马车的轱辘又在心头压过。
“还给他照顾的人吧!”
然后又补充了句。
“我是指斯帕达伯爵和您。”
“我懂。”被照顾的神父用杯子掩盖上扬的嘴角。
还是在意啊!
第136章 第 136 章 您出面让基督山伯爵收……
汤德斯的遗产比珍妮想得还要惊人, 除了已知的渔获公司、罐头厂,香榭丽舍旁的总部商店,还有在波旁复辟后随基督山伯爵购入的大量地产与分散的银行存款——主要是巴黎、伦敦、阿姆斯特丹与马赛
供给巴黎的海鱼大都来自西北的海岸线。路易做的是中高端生意, 而在巴黎的餐桌上,加利利海的罗非鱼有宗教加成,红鲷鱼是宴会上的热门食材,这也解释了路易经常会到马赛出身。有些鱼是不可能雇人捕的, 只能到马赛进口,再快马加鞭地运到巴黎,也算是欧洲版的“一骑红尘”。
路易一走, 这些公司的运转成了珍妮和神父的问题, 看得前者头都大了。
更头大的是在十九世纪走遗产继承丝毫不比现代轻松。靠夏庞蒂埃夫人和科朗坦的关系, 珍妮走了快速通道,也在神父的帮助下暂时稳定路易的生意。
“太不容易了。”忙得没空伤春悲秋的珍妮对爱德蒙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是怎么做到一边扮演着富可敌国的基督山伯爵,一面维持着路易。汤德斯的生意?更恐怖的是, 爱德蒙的马甲不止两个,基督山伯爵的生意做得比路易。汤德斯大。十九世纪若有高能量vlog,爱德蒙的高赞评论一定是“摆拍”,“多胞胎轮流工作”。
“要不找个经理人帮忙打理?”越狱成功后,神父有帮爱德蒙置办产业以让马甲看起来更合理些, 但考虑到屈蜡症的影响, 爱德蒙也只是让神父做点文书工作。可以说在珍妮接手路易。汤德斯的遗产前,神父对爱德蒙的精力缺乏想象,“你没路子的话, 我帮你找个经理人。”
“可以吗?”珍妮看见了救命稻草。
神父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我想看看你是怎么找经理人的。”珍妮知道神父要动其它身份的人脉,“罐头厂的规模不会到此为止,以后要雇更多的敬业经理人。”
“也行, 但路易的朋友不是好相处的。”
“他们是生意人,不好出的怎么可能赚得到钱。”
“希望你保持这种乐观心态。”神父向珍妮伸手,“日程表。”
路易。汤德斯死的不是时候,一直到明年二月,珍妮才有空去诺曼底或马赛整理路易的生意。
“罐头厂离巴黎远,轻装来回也就一个小时,找个经理人能掐着空闲把交接做好,不影响正常运转。”神父是不会同意她把爱德蒙的东西还回去的,珍妮得曲线救国,“我不认识爱德蒙在其它地方的朋友,想去当地视察生意也得拍到明年。罐头厂的材料供应里有一半还是三分之一由爱德蒙渔获公司提供,后者要是运转不顺,罐头厂的生意也会遭受打击。与其两头难安,不如弃车保帅。”珍妮比了个站断的手势,“把渔获公司低价卖出以保证原料供应的稳定,没准能搭上买家的人脉把生意做大。”
“……也是这个理。”神父知道珍妮打什么主意,可她的说法滴水不漏,想反驳也无处反驳。
好歹是自己的劳动成果,便宜珍妮是没问题的,便宜别人就太心塞了。
“你说的对。”还是得跟爱德蒙聊聊,“我明天找基督山伯爵……”神父已经不想装了,但与珍妮对上眼的那刻又端了起来,“路易当年和你一样来巴黎投奔亲戚,靠基督山伯爵的关系攒下微薄家业。”
“微薄家业?”珍妮的嘴角狠狠一抽,陪神父接着演,“您出面让基督山伯爵收购路易的渔获公司?”
“还有别的办法吗?”
“不不不,这是再好不过了。”
…………
夏庞蒂埃夫人的“ 创造历史”听起来夸张,但在新杂志的首刊发行日,翻杂志的十个人里有四个是翻《生活的秘密》,“创造历史”便没那夸张。
埃里克对这种杂志是不屑一顾的,奈何他的心上人非常喜欢,说什么也要给珍妮捧场。他连没有一点价值的恋爱宝典都认真看了,《生活的秘密》也不在话下。
先入为主的悲观情绪有多深,《生活的秘密》给埃里克带来的震撼就有多大。
原以为是无聊的言情小说汇,结果内容丰富的很,从给孩子看的教育类漫画、家长看的知识类测试和名师采访、大众看的菜谱与省钱妙招,到像埃里克版的音乐爱好者无比在意的名家手稿,各大剧院的演出安排和作者采访、写作谱曲小妙招,可以说是应有应有。
哦!近期买房或在巴黎长住的也可关注当月安全,里头有警局采访,分析当下的热门案件与对大事件的追踪,各区的注意事项。
埃里克翻杂志的速度越来越快,不知不觉就沉迷其中。
“法塔斯曼先生。”临近首次公开表演,克里斯汀不可避免地焦虑起来。她以前是人一多就无法发挥真实水平,现在强些,好歹在选拔时没掉链子,但不保证首演成功。
德。夏尼子爵看得出克里斯汀的忧虑,但只能用言语鼓励,带她兜风已减轻压力。
克里斯汀感激子爵的用心,努力装得轻松起来,但这些骗得了德。夏尼子爵却骗不了克里斯汀她自己。首演的日子越来越近,纠结数日的克里斯汀还是来找埃里克商讨对策。进门前,克里斯汀的心头压着难以言喻的“尴尬”,脑海里也不断回放着德。夏尼子爵的身影。
开门后,心头的尴尬与德。夏尼子爵的身影越发强烈,直至堵住克里斯汀的咽喉。奇怪的是,当她看到《生活的秘密》,紧张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您也看这本杂志?”
埃里克藏书的动作微微一顿,嘴巴比脑子更快给出反应:“我是听说有莫扎特的手稿才买来看看。”
克里斯汀的嘴角下压了点,埃里克急到结巴:“也、也不全是莫扎特的手稿……”
体温的升高让埃里克的脑子愈发混沌。他发誓,他现在瞧着一定像个蠢货,大蠢货。
“你与博林小姐的关系不错,一定会买来看看。”埃里克头次觉得法语这么难讲,记忆力也随之减退。
“我……”
“我……”
脑子里不断闪现着愚蠢的恋爱教学,舌头却捋不直:“我想更了解你。”说完累得跟熬夜谱曲一般,大汗淋漓。
克里斯汀的脸颊红了。
埃里克咳嗽了声,放松后若无其事道:“你有什么事儿?”
克里斯汀把两侧的裙子捏出了褶:“我怕搞砸《阁楼魅影》的首演。”
她飞快地瞥了眼埃里克,脸也因此垮了下来:“我不想毁了无数人的心血,尤其是让你和珍妮感到失望。”
理智告诉埃里克,他应该说“我不会对你感到失望”,但埃里克说不出口,“我们来练习吧!”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安慰对方,“首演不过是更多人在听你唱歌。”
埃里克又疯狂回忆恋爱教材的安慰技巧,说话终于不结巴了:“我也有这种经历,第一次上台前紧张睡不着觉。”
“我不信。”克里斯汀无法想象气定神闲的老师会有这种经历,“您肯定在安慰我。”她提醒道,“我见过您初登舞台的模样,非常成功,完全不像……”眼皮轻轻垂下,“忐忑的人。”
埃里克轻轻笑了:“我会装得很有自信。和你一样,我也那时也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剧院的经理不一定精通乐理,但得保证股东的盈利与剧院的口碑。”他抚摸上自己的面具,平静道,“他们信赖作为幕后作曲家的我,可要是往台上一站,那就是另一种态度。”
他没说的是克里斯汀比他幸运,有一张漂亮的脸和支持她的老师、股东。
“那时除了基督山伯爵,没人愿支持我。”
克里斯汀把第二句“不可能”咽了回去。在她看来,埃里克的指挥水平毋庸置疑,加上他的作曲身份,在台上应是如鱼得水,但他聊起这段过往会不自主地去摸面具。
演出结束后,众星捧月的不只有主演,还有被乐团众星捧月的指挥家。
法兰西喜剧院的上一个指挥家长什么样?
在埃里克的耀眼光芒下,克里斯汀只记得那是个胖男人,挂着笑,身边不缺吹捧的人,只是不如埃里克在异性与部分男性间受到欢迎。
“指挥家不需要长得好看。”
埃里克弯了下嘴角,过了会儿才庆幸道:“除了天赋,上帝对我的唯一仁慈就是给了半张能看的脸。要是我有骷髅般的样貌,你还觉得我能大放异彩吗?”
克里斯汀张了张嘴,沉默后走到琴边:“该练习了。”
当天晚上,她又看起《阁楼魅影》,把阿涅斯被囚|禁”的片段看了无数遍,直至冷风在裸|露的脖上狠狠一拍,惊得把她窗户关上。
没一会儿,熟睡的梅洛掀开被子:“太热了。”她把窗户打开一半,打着哈欠翻上了床,“外面又没鬼,关什么窗啊!”
克里斯汀呆坐着至蜡烛熄灭,睡前把窗户彻底打开。
是啊!窗外没鬼,她到底在担心什么。
克里斯汀合上了书,封皮朝下地用枕头压住,沉沉睡去。
第137章 第 137 章 你想说是基督山伯爵操……
“真不和我一起去?”神父去葛勒南街前不止一次地询问珍妮, 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
“我今天有约。”最后一次被问到时,珍妮有了新的借口,“维尔福夫人请我做客。”
“今天?”因为路易的死, 珍妮的朋友都是致信慰问或是悄悄拜访,哪有像维尔福夫人般请人做客的,“确定不是有人打着维尔福夫人的名义请你过去?”
“……您想说是维尔福先生的主意?”
“不无可能。”
“可即使是维尔福先生的主意,我依然得去。”珍妮系上宽檐帽的带子, 回头问道,“您说呢?”
神父比了个请便的手势:“先送你去维尔福家?”但在汤德斯公寓的门口除了自家马车,还有挂着维尔福姓氏开头与个人徽章的低奢马车。
【国王的检察官还挺有钱的。】
神父瞥了眼摘帽致意的车夫, 猜以维尔福的年金是养不起这等配置。如果不是圣。梅朗侯爵夫妇给女婿做脸, 那就是……
“路上小心。”神父目送着维尔福的马车离去, 上车后拉响了铃,“去基督山伯爵府。”
铃声未停,马鞭炸响。
葛勒南街的基督山伯爵蓦地一惊, 脖颈发粘,摸一下半掌的汗水。这可真是奇了怪了。葛勒南街有管家男仆,奥斯曼的进口家具。他以前在这里过得安逸得很,现在却睡也睡不着,吃也吃不好。
神父的到来把基督山伯爵从荆棘林般的环境里拯救出来。
贝尔图乔想在待客厅迎接神父, 基督山伯爵却匆匆道:“去楼上的休息室。”他在楼梯的休息平台提醒道, “让阿里升起炉子。”
单独上门的神父脱下外套,进门后直冲冲地往一楼的待客厅走,临门却被管家拦下, 在双分式平行梯的休息台上看到等他的基督山伯爵。
“不能在楼下聊?”
“私事还是上去聊吧!小屋子里的壁炉升得快。”
和以前一样,神父找到壁炉旁的高背软椅,把脚翘到配套的矮凳上:“瘦了。”他打量着基督山伯爵, 后者的领子以前可以贴着皮肤,现在能往里掖上整整一圈,“你有烦心事?”
“什么事儿都瞒不过您。”
“跟梅塞苔丝有关吧!”
基督山伯爵翻柴的手停在空中。
“上次来时,你跟梅塞苔丝有约吧!”
基督山伯爵又恢复动力,脸色苍白地转过了头:“你看见了。”
“嗯!”神父扔下一记重弹,“我是跟在珍妮的身后看见的……我怀疑她一开始就知道你是爱德蒙。唐泰斯。”
“……”手里的火钳掉落在地,“我不认识他。”马赛里的英国人本来就少,跟唐泰斯家有关系的不可能他没听说过。
“别忘了,珍妮的母亲是法国人,她本人也会讲法语,而且讲的很地道。”神父只是摆了摆手,让基督山伯爵不必担心被戳穿身份,“放心,你没有身份泄露的风险。”
“话不能这么讲。”基督山伯爵在对面坐下,“她知道基督山宝藏,知道我和你的关系,还知道梅塞苔丝。”每竖起一根手指,基督山伯爵的眉头就更深一些,“您不觉得她知道的太多了吗?就好像……”
“像她与咱一起经历过般。”
“所以呢?”神父摊了摊手,死猪不怕开水烫道,“跟她当面对峙吗?”
“……”
“我陪你一起去?”
“……”
柴火声盖过神父的声音:“算了吧!”
等了很久,基督山伯爵才轻轻一哼。
…………
珍妮知道邀请她的是维尔福,被父母保护得跟花骨朵般的维尔福夫人是干不出在这时请人上门做客的事儿。
果然,一进熟悉的待客厅就能看到讨厌的脸。
有那么一瞬,珍妮觉得维尔福不是基督山伯爵的仇人,而是她的仇人。对方折腾自己的次数肯定要比折腾基督山伯爵多。
“汤德斯夫人。”得!上来就是下马威,“应该叫您博林小姐。”他的脸上尽是惋惜,虚假的惋惜。
不恰当地形容下,维尔福的表情跟见不得别人好的碎嘴子一般无二。
“您借夫人的名义邀我来是有什么事儿?”
“没事儿,就是问问您近日安否,可还是为汤德斯的事愁容满面。”维尔福自以为善解人意道,“鄙人不才,好歹是国王的检察官,多少是能帮的上忙。”
珍妮笑了:“板上钉钉的案子有什么可帮的?你能做的无非是催促一下。”说罢她起身要走,维尔福叫住了他。
“您确定是托马斯。博林派人暗杀了路易。汤德斯?”
“不然呢?”叹气的珍妮坐回原位,“你想说是基督山伯爵操纵了一切。”
“不合理吗?”
“合理,但没必要。”珍妮现用神父的话,“我是靠投奔基督山伯爵才有了自己的事业,路易亦然。基督山伯爵是有从中获得好处,但他与路易的矛盾还没到要决出生死的地步。”
“男人的嫉妒亦不可理喻。”维尔福向她投去“你太天真”的眼神,“我有证据。”
“愿闻其详。”
“您知道比尔。柏蒂。格劳吗?”
“不认识。”
“他是给德。埃斯巴侯爵夫人打禁治产官司的律师。”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因为在一天前,比尔。柏蒂。格劳宣布他不再为德。埃斯巴侯爵夫人服务。”维尔福亮亮道,“勇气可嘉。”
“的确是勇气可嘉。”珍妮还是不懂对方想说什么,“依然是那句话,这与我有什么关系?诚然,我家的神父与德。埃斯巴侯爵关系匪浅,基督山伯爵也是后者的朋友,但我依旧看不出这比尔先生——一个我闻所未闻的律师为何与我有关,又为何证明基督山伯爵才是杀害路易的凶手。”
“有趣的地方就在这儿。比尔也是托马斯。博林的律师,他们在路易。汤德斯去世前就认识。”维尔福那叫一个胸有成竹,”基督山伯爵可能通过比尔诱导托马斯对汤德斯先生下手。”
“听起来有点道理。”珍妮一副快被说服的样子,“问题是这个’如果‘怎么变成’一定‘。”
维尔福表情一滞。
珍妮嗤笑了声:“维尔福先生,我不是脑袋空空的人。德。埃斯巴侯爵夫人很难找到打禁治产的律师,正如我的好堂兄很难找到打诱拐案的人。这种情况下,两人找上同一诉棍并不奇怪。德。埃斯巴侯爵的性别让侯爵夫人的朋友都很难站她,我与路易的婚姻则涉及英国的律法漏洞与巴黎官员的’职业错误‘。”她比维尔福想得更难糊弄,“爱惜羽毛的律师是不可能接这种官司。”输了会影响口碑,赢了会得罪权贵。
“……博林小姐。”敛起笑的维尔福冷冷道,“您证明了女人的薄情。”
“您证明了男人的诡辩。”珍妮再次准备离开。
“我再告诉您一件事儿吧!”维尔福叫住珍妮,“比尔已经离开巴黎。”
“能理解。不离开的话,侯爵夫人会往死里整他。”
“这话倒也没什么错,但他是坐基督山伯爵的马车离开的。”维尔福得意洋洋道,“期待您回心转意。”
珍妮的回答是略略颔首。
出门时,她与回家的维尔福夫人迎面撞上。
“博林小姐。”维尔福夫人惊喜中透漏出一丝担忧的,“您还好吗?我听说了汤德斯先生的不幸。”她再胸口划了个十,“愿上帝惩罚那些残忍的人。”
“生活还要继续。”珍妮勉强一笑,“对我而言,当务之急是稳定家庭,未路易伸张正义。”
维尔福夫人点了点头,向她保证,“我们是朋友,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请务必开口。”
“我会的。”珍妮露出感激的笑容,看到被奶妈抱下的瓦伦蒂娜,“难得看见您出门。”
忧郁爬上维尔福夫人的脸:“我母亲心情不好,我带瓦伦蒂娜去看她。”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儿?”珍妮说完又不好意思,“嘴太快乐,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没事。唉!”维尔福夫人叹了口气,“德。埃斯巴侯爵夫人的律师跑了,而我丈夫又是国王的检察官,所以我母亲没少被德。埃斯巴侯爵夫人叨扰。”
“您母亲站侯爵夫人?”
“我母亲想保持中立。”维尔福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况且这事儿德。埃斯巴侯爵也没做错……”
珍妮听不清后面话,维尔福夫人也很快露出标准的笑,“您振作起来我就放心了。”
被奶妈抱着的瓦伦蒂娜与珍妮擦肩而过时向她颔首。
葛勒南街的伯爵府里,戴好帽子的神父不知几次地回头劝道:“真不和我一起回去。”
“……不了。”基督山伯爵还是那副让他火大的犹豫不决。
“……算我又问了蠢话。”神父狠狠地穿上外套,藏起来的缝合线被扯得露出白色线条,“总有你后悔的时候。”
他不过是赌气一说,但老天却让报应来得又准又快——
“你在这儿干嘛?”
门口的男人衣冠楚楚,手捧鲜花,金色的卷发被打理得服服帖帖的,明明是副花花公子的容貌,但在看见神父的那刻羞涩一笑:“Père。”
“……”法语真是博大精深,一句话把神父的脑子干报废了。
第138章 第 138 章 我想给她唱一辈子的歌……
访客像从小说里走出的笨蛋美人, 金子般的卷发加强“笨蛋”属性,使他笑起来了傻乎乎的,让人有气都无处可使。
“作为朋友, 上门带花也太隆重了。”
不笑的法里内利还是看起来傻乎乎的。奇了怪了,他平时可不是这样:“这是把上次的补上。”
“你上次是第一次来。”
“对。”
神父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啊!你上次来时,路易还在。”
血色从法里内利的脸上褪去:“这个……我……”他着急为自己辩解,但却说不出有用的话, “我等了好几天,打听到有客人来才……”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神父却耳尖地捕到“打听”二字, “你在附近蹲点?”
“没有!绝对没有。”法里内利抬起右手向上帝发誓, “我是听法兰西喜剧院的朋友说达阿埃小姐有去汤德斯公寓, 所以才……”一下子又没了声音。
“把花给我。”神父领着乖巧状的法里内利进门。
阿贝拉在二楼读书,芳汀在陪孩子午睡,开门的珍妮被香气和彩色扑了一脸, 憋着喷嚏结结巴巴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值得买一大捧花。”
“小维鲁蒂先生来了,这是给路易的。”神父回头问法里内利:“是吧!小维鲁蒂先生。”
“啊……对!就是给汤德斯先生的。”法里内利向神父投去感激的眼神,向珍妮脱帽致意,“为你的损失感到难过。”
“……谢谢。”珍妮觉得对方不是真心实意的。
果然, 法里内利紧接着道:“不过您放心, 您要是有……唔……”法里内利的俊脸又变成红色,咬紧下唇把痛喊咽下。
神父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脚,推着珍妮的后背往客厅里走:“坐下聊。”
然而他们坐下也闷不出个屁, 只是一味的灌咖啡。
来前背了许多话术的法里内利在珍妮前忘得一干二净。茶水应把血液怼回大脑而非落回胃里,可他的大脑沉甸甸,和膀胱一起不停下坠。
“意大利剧院下架了《阁楼魅影》吗?”最后还是珍妮找到聊天的口子, “演了那么久,观众的兴趣消散得差不多了。”再不下架,剧院得喝西北风了。“你也因此得闲。”
“闲不了一会儿。”法里内利苦笑道,“歌剧般的不日首演,和戏剧般,其它剧院在首演的两周后陆续开演,我那时就忙得没空来找你了。”他暗示十足地盯着珍妮,后者却仍开玩笑道,“别让同僚听见这话,不然可有的你受。”
“所以在我还有空的时候能邀您去看《阁楼魅影》的歌剧吗?”法里内利鼓起勇气道,“我……我……”他结结巴巴了好一会儿才憋完了话,“我们以后还有合作,这能加强我们的联系。”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珍妮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完全变了:“好。”
这一刻的法里内利眼亮如星。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很多年后,他在日记里写到:“我想给她唱一辈子的歌。”
…………
“您又来了。”科朗坦飞快地抬头又飞快地低下,笔耕不辍,“就算告到国王那儿,您也得等。”
“我不是为汤德斯的事儿来。”基督山伯爵的开场白让科朗坦又抬起了头,“帮我调查下雷埃拉神父,西班牙人,叫卡洛斯还是查尔斯。”
“卡尔洛。雷埃拉。”科朗坦纠正了他,“别试探我了。你把西班牙当第二还是第三故乡,查人还需巴黎的警察?”
基督山伯爵拉开科朗坦对面的椅子:“这可真是有趣的很,一个西班牙神父替巴黎的名流排忧解难,选的还是法国的讼棍。”
“这不少见。”科朗坦提醒他,“问问你父亲就知道,他上的是教会学校,而且在罗马呆过。斯帕达家的男人当了两百年的主教或红衣主教,难道不知神职人员是什么德行?”
基督山伯爵强调道:“正因为知道,才晓得雷埃拉神父在巴黎混得有多么好,连侯爵夫人的事儿都插得上手。”
科朗坦放下了笔:“是啊!”他这警察居然比外人迟钝,“一个外来神父管上了巴黎的事儿。”
“说明西班牙和法国关系好。”
好到西班牙的哈布斯堡家一绝嗣,法国就靠母系血统来吃绝户(路易十六的母亲和妻子都是新西班牙公主),甚至为此跟奥地利的哈布斯堡干了几仗。
“我该用什么方式谢谢您?”
“一杯咖啡足以。”
科朗坦亲自为基督山伯爵服务,坚持要对方拿好咖啡杯的托盘:“意大利剧院的阿多尼斯捧着花去拜访的博林小姐。”
喝咖啡的手如科朗坦预料的般顿了下。
“我知道博林小姐很受欢迎。”基督山伯爵的表现依旧无懈可击,“小维鲁蒂先生的行为证明我的眼光非常不错。”
“是啊!”科朗坦加码道,“前脚被维尔福先生请去喝茶,后脚有英俊的演员上门求爱,博林小姐的福气真不小啊!”
“……巴黎的警察是英国人吗?”基督山伯爵无奈道,“您刻薄的跟英国人如出一辙。”
“可别恶心我了。”科朗坦见好就收,“维尔福请博林小姐的用意不必我多赘述。”
“您也不像支持维尔福当法务大臣的。”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科朗坦正经了些,眸中泛着冷冷的光,“我不在乎波旁赢还是进步党赢,但有些事是两方都不会做的。”
“不幸的是,维尔福先生干了两方都不会干的蠢事,你的管家应很有体会。”
“是的,那确实是太过分了。可我的管家是无名之辈,不值得您怒火中烧。”科朗坦是个体面人,拿破仑的残党也好,复辟派的封建遗老也罢,在他前都给点面子。维尔福干了什么能让这人都忍无可忍。
“您知道唐格拉尔吗?”
基督山伯爵竭尽全力才没摔杯子,放下后平静道:“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负责希腊战争的军需,炙手可热得很。”
“您不嫉妒?”
“我可是跟奥斯曼有点交情的基督徒。”基督山伯爵开玩笑道,“没人比我更懂那位有多难做。”手指的方向是爱丽舍宫。“唐格拉尔先生没得暗示?这活瞧着油水颇丰,可油水也得有名吃啊!”
“是啊!”科朗坦闷闷道,“油水也得有命吃下。”
二人又是一阵无言。
“维尔福掺和了希腊军需的事儿。”科朗坦爆了大料,“圣。梅朗侯爵夫人的支持有限,德。埃斯巴侯爵夫人被禁治产弄得焦头烂额。”
“德。费罗伯爵夫人呢?她可是德。埃斯巴侯爵夫人捧上来的,没想着帮一下忙?”
“怎么帮?”科朗坦反问道,“国王也就这几年了,她忙着找下家呢!哪里顾得上维尔福。”
“如此种种,除了砸钱,维尔福还有别的办法吗?”
“自然没有。”基督山伯爵起身道,“感谢您的消息。”
“别急着走啊!”科朗坦还有话说,“我懒得管您跟维尔福或汤德斯的恩怨,但博林小姐近期是有大麻烦了。”
这话让基督山伯爵收回了脚:“怎么说。”
“阿佩尔罐头的报价太高,唐格拉尔在寻找平替。”
“博林-汤德斯罐头的质量是数一数二的。”爱德蒙干不出以次充好的事儿,珍妮也没那恶心,“比阿佩尔的罐头便宜不到哪里去。”基督山伯爵声音一顿,双手也慢慢握紧,“他想让博林小姐担责。”
“还有比年轻的寡妇更合适的担责对象吗?”阿佩尔公司跟各大军队、船队合作数年,唐格拉尔还没胆子让对方背锅。
“横竖还有汤德斯的遗产与官司堵着,唐格拉尔也不能在这时去找博林小姐。”
“谢谢。”
戈布兰区的珍妮还未意识到有大祸临头,她还沉浸在新杂志的大获成功里。
上架一周了,巴黎的大小报摊仍把她们的新杂志摆在同类的最显眼处,上头顶着“欧洲热销”的购买指导。
出乎意料的是杂志不仅在妇女儿童里备受欢迎,在单身人士里也好评如潮。
“没道理不结婚就不生活了。”
珍妮去各大书店打听销售情况时,看店的员工向她汇报了销售情况:“您的优惠券在单身人群里大受欢迎。”
“……罐头的优惠券也有这么大吸引力?”珍妮去过旧书店,那里的二手杂志只比柴火贵上一点。
“不是还有省钱食谱和安全专栏吗?”看店的员工莫名其妙道,“你是作家,不会连这点想象力都没有吧!”
“什么想象力?”
“男人被劫钱劫色的想象力。”看店的员工一阵见血道,“行人里是男人携巨款的多还是女人携巨款的多?”
“……”
“贵妇出门哪会自己带钱,还不是让店员去她结账或让管家代劳。”员工说着还打量了下珍妮,“瞧你穿得落落大方,不会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吧!”他晃荡着《生活的秘密》,“依我看,这本的潜力大得狠咧!”
“是吗?”珍妮盯着被员工翻得边角翘起的杂志,鬼使神差地翻开一瞧。
与其它专栏相比,漫画页的变角翘得更高、更多。
无独有偶,珍妮又去其它书店、咖啡店打探了下,发现和第一家的情况一样,漫画页的被翻次数远多于其它专栏,甚至有不少买家是为漫画而来。
第139章 第 139 章 他只是沉默,久久地沉……
“你有读者喜欢哪些内容吗?”
汤德斯死后, 珍妮往杂志社跑得更勤,吉纳维芙好几次地想问对方是不是受刺激了,但对方表现得过于正常, 她也不好在工作的地方偷聊私事:“亲爱的珍妮,我是个编辑,专业的老编辑。”
“那你知道《生活的秘密》里最受欢迎的是漫画吗?”
审稿的吉纳维芙动作一滞:“我们才开始收集读者反馈。”她抬起了头,“你是怎么得出这种结论?”
珍妮拿出原本摆在公共区的杂志, 翻着封口问吉纳维芙:“看出问题了吗?”
吉纳维芙秒答:“看不出也不想猜。”
珍妮的腮帮随随拉平的嘴角鼓了起来,捏住翘得最很,顶得最开的那几页:“这样呢?”
吉纳维芙终于肯认真起来:“这几页翘起的弧度最大。”表情也立刻变了, “明显是被翻阅了好几次。”她又用那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珍妮, “我说过了无数遍, 但仍想说珍妮。博林,你天生就是干这行的。”
“谢谢夸奖。”珍妮比了个“请”的手势,吉纳维芙艰难地把自己从椅子里拔了起来, “又要开会?”
“除非你想想立刻放弃《生活的秘密。”珍妮开玩笑道,“这么快就功成身退?不如把股份便宜卖我。”
“想得美。”吉纳维芙哼了声,随珍妮出去。
…………
“您到底是警察头子,还是私家侦探。”科朗坦的手下接到调查一位西班牙神父的工作后抱怨连连,“活儿已多到睁眼就想抹脖子, 您干嘛又自找苦吃。”
科朗坦的回应是将麻绳绑的文书当成投掷武器:“少废话。”
路易十六都身首分离了, 法国还有暴君搁这儿到处喷火。
“日子真是没法过了。”科朗坦的手下只能背地里骂。
警察头子的眼线遍布巴黎上下,出了巴黎就另当别论。
伏脱冷对巴黎有着别样感情,不管他巴黎警方的手里逃脱多少次, 他都会再次回头,企图加入统治阶层。
“也许他已经意识到巴黎不是个好地方,越狱后不再回来。”调查伏脱冷的人表现得像对伏脱冷了如指掌。
科朗坦吐了口烟, 眯着眼道:“我了解这种人……当年帮富歇镇压的保守派,替波旁处理的进步派里多数都是这样的人。他们谈不上精神伟大,但比某些道貌岸然的人要’忠贞‘的多,认定了朋友、目标就不会更改。”
他看起来有点遗憾:“这是群可爱的人。要不是立场不同,要不是立场不同,我会更喜欢他们。”
“我要是个新兵蛋子,一定会被您的评价糊弄得一愣一愣的。”科朗坦的手下跟上司的时间比科朗坦跟富歇的时间要长的多,“没见你对要追捕的人手下留情。”除非又有屁股不净的高层要出手保人。老天啊!那群人的屁股上到底有多少层屎,他们前脚逮人,后脚就有鬼鬼祟祟的贵族随从将其保释,“没查到伏脱冷的踪迹,也不排除有蚂蚁帮他传递消息。”
“蚂蚁啊!”科朗坦的第一反应是让佩拉德帮忙找人,但考虑到对方的年纪与自己是他女儿的教父,科朗坦实在不好让老朋友接这种活计,但又不能放任不管。
“又得和基督山伯爵好好聊聊。”这种事肯定要找外援来办,出了事也方便帅锅。
“基督山伯爵?”科朗坦的手下知道这人,近期来的比员工还勤,“托他找地中海的朋友……”手下比了个割喉的手势,科朗坦摇了摇头,“没必要赶尽杀绝。”
作为一个合格的警察头子,科朗坦对伏脱冷所在的“万字帮”很感兴趣,虽然在政府的追杀下,万字帮的成员没几个在外头蹦跶,但想判他们死刑却是不可能的。“一群匪徒,竟然比公务员还精通法律。”
“这年头没一点脑子的匪徒坟头草都比人高了。”
科朗坦的手下用“汤德斯的案子有新进展”邀基督山伯爵明日过来,下班时去葛勒南街传信却没有见到基督山伯爵。
“传言是真的。”贝尔图乔迎科朗坦的手下进来喝茶,点上从美洲运来的上好烟草,“基督山伯爵太受欢迎了,我只能在他家以外的地方找到他。”
贝尔图乔微微一笑:“有什么事不能由我转告基督山伯爵?”
“那肯定是汤德斯先生的事儿。”
贝尔图乔的笑容消失。
“明日见?”科朗坦的手下离开前道,“希望没有要紧的事儿绊住基督山伯爵。”
“即使有,他也会抛掷脑后。”贝尔图乔很少向外人打包票。
“有什么事要科朗坦的心腹亲传口信。”贝尔图乔在基督山伯爵回来的第一时间就告诉有客人上门。
贝尔图乔也啧啧称奇:“汤德斯的案子早有断定,八成又是不好演说的事儿。”他想到了愈演愈烈的希腊战争,“您最近的应酬也多。”
基督山伯爵别号“东方伯爵”。他跟奥斯曼苏丹的关系成了双刃剑,还好他是“意大利人”,且法奥(奥斯曼)关系非常不错,所以在希腊战争里,有人骂他是基督叛徒,但想搞他的确实没有。
“军需是肥差,但以波旁的家底,还不是找人借钱。”
“找上您了?”
“巴黎有名有姓的都要为基督奉献。”基督山伯爵自嘲道,“我这爱跟异教徒混的还要加笔赎罪费。”
“真是辛苦您了。”贝尔图乔可太了解这群人是什么德行,“筹款的扣一半,采购的扣一半,剩下的还要喂饱参与军需调配的各级官员。最后用到士兵身上的钱有十分之一就不错了。”
“没那么多。”凭他给政府送鱼的经历,用到士兵身上的钱有筹款的十五分之一都算各级清廉,搞不好要士兵倒贴,毕竟这事儿又不是没发生过。
“博林小姐近日可好?”与梅塞苔丝撞上后,珍妮便和葛勒南街保持距离,基督山伯爵也没去找她。神父倒是往返得勤,但是为了汤德斯的遗产问题,基督山伯爵也不敢问他珍妮的现况,只能托佩拉德——科朗坦的前同僚,钱币街的灰色教父帮忙盯着。后者和科朗坦的手下般不会每次碰上伯爵,只能托贝尔图乔或阿里转告对方。
“……还不错。”这事儿可比科朗坦的约谈难说的多,“有不少人去葛勒南街安慰她,她也没因汤德斯的事儿荒废事业。”
基督山伯爵的沉默震耳欲聋,过了会儿才平平淡淡道:“那很好啊!”
逃过一“劫”的贝尔图乔还没松气,基督山伯爵又接着问,“谁去勤?”珍妮的朋友不少,多数是工作认识的。
“……”
“不好说?”
“是小维鲁蒂先生。”
哪怕不看基督山伯爵的表情,贝尔图乔都知对方心情不佳,“带花上门后,他去更勤。”
基督山伯爵没再说“那很好啊!”,他只是沉默,久久地沉默。
第140章 第 140 章 在评论家那儿名声不好……
答应和法里内利去看歌剧像是打开了奇妙开关, 他一下子就没事儿干了,隔三岔五地上门或是送东西。
“他热情得像是明日就要与你结婚。”神父是乐见珍妮追求个人幸福,但现在不是谈恋爱的时候:“《生活的秘密》又要改版?”这几日有不少画师向汤德斯公寓投稿, 来找珍妮的作者比画师更多,谁能拒绝自己的作品被漫画后不仅多收版权税,单行本分红,还能带动原著销量。
吉纳维芙身兼数职, 约翰又开始接手家族生意,所以把挑人的重任交给珍妮。画家倒好说,来投稿的都是把生存看得比追求重的, 而作家大都小有名气, 处理不好会成众矢之的, 最后得由约翰拍板。
“看花了眼?”神父本是调侃,但珍妮确实愁眉苦脸,“难得不是挑, 而是压缩成本。”
1906年的四色印刷造就了上个世纪的漫画发展。彼时还没开启第一次工业革命,图像的印刷全靠石板拓印,不是一般的费时费力,而且对画家、工人的技术有较高要求,需要专门的原板储藏室。
《爱在原始前》的普通版定价比同类书高百分之二十的原因也是出自于此。同理, 《生活的秘密》也比同类型的杂志售价高出三分之一, 只能做月刊而非半月刊,不然画师、印刷工人、受众的钱包可顶不住。
创始刊的漫画选了最基础的《法兰西史》,一是为了讨好儿童, 二是作画可以精简,减少画师、印刷的工作量。
往下期刊加漫画是来不及了,更不能把教育性质的《法兰西史》删除, 可要是加量不加价,盈利就岌岌可危,要么期待广告商给力,要么压缩印刷成本。
但……
“印刷成本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压下来的。”
“广告……”
“除非增加优惠券数,否则我们一定会被读者投诉。”
神父也沉默了,帮着想破局之策:“漫画是非加不可吗?”
珍妮也沉默了,瞥了眼地上的金字塔苦笑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你要改改想一出是一出的个性。”神父捂着额头训道,“谁家的杂志会在第三期涨价?”他劝珍妮,“放弃吧!或是盘给夏庞蒂埃夫人。”
“不行。”珍妮想都不想地拒绝道,“这主意给夏庞蒂埃夫人,我顶多拿几百法郎的点子费。”
“……可你现在不还是在夏庞蒂埃家的杂志工作。”
“那不一样。”珍妮有自己的逻辑,“漫画的点子在其它的杂志上成功,别人会说是夏庞蒂埃夫人眼光卓绝,破例非凡,在《生活的秘密》上成功则归功于我,顺便带上约翰和吉纳维芙夫人。”为了佐证这一观点,珍妮翻出神父订阅的报纸。
神父的嘴角狠狠一抽:“我买报纸不是拿来当柴烧的。”他知道珍妮想说什么,“这里头对你可没有好评。”
“说笑了。”从《爱在原始前》开始,主流杂志的评论家就对珍妮没好评过,“但是他们看得起我。”珍妮挑出提到她的杂志页数,“牌面!”恨她的报纸没少“帮”她“打广告”。
“……”神父的沉默震耳欲聋。“你不生气?”他小心翼翼地问。
“生气?为什么生气?”珍妮的心脏早被练出来了,“他们是嫉妒我。”
“……”神父后悔多问了句,嗓子紧到说话都结结巴巴的,“你为何会这么想。”
珍妮弹了下批评她的报纸页数。
“……言归正传,你有压下印刷成本的法子吗?”
“可能有。”
“……”神父今日被珍妮弄沉默的次数有点多啊,“有就有,什么叫可能有。”越过桌子给珍妮的脑袋来了一下,“到底有没有。”
“可能有。”珍妮抢在神父抬手前挡住额头,“我知道个研究出新型造纸方法的人。”
“谁?”
“大卫。赛夏。”既然有伏盖公寓和伏脱冷、葛朗台,那《幻灭》的人物也应该找得到吧!毕竟连《禁治产》的德。埃斯巴侯爵夫妇都出现了,没准能找到还在报社打工的吕西安,“他有个在报社打工的大舅子叫吕西安,妻子叫夏娃,老爹是和葛朗台般的吝啬人物,但在乡下良田千亩,非常有钱。”
“听起来像沉迷研究的公子哥。”这人设可太亲切了,不就是年轻时斯帕达主教吗?
回忆剧情的珍妮拧起了眉,幽幽道:“赛夏先生的父亲是老葛朗台般的人物。”
没记错的话,神父吐槽过老葛朗台。
“老了,忘性也越来越大。”准备敲珍妮的手转而敲向自己的脑袋,“那他不是一般可怜。”然后又补充了句,“这是有多想逃离亲生父亲才选择成为发明家?”
“可能和亲生父亲比,其它人更不像人。”《幻灭》里对老赛夏的描写谈不上“正面”二字,可跟吕西安那个坑死妹夫的牲口相比,老赛夏也不过将二手的设备高价出给自立门户的儿子,对赛夏的事业帮助不大,但好歹没背后捅刀。
这么看,吕西安真是花瓶中的花瓶,耀祖中的耀祖。
《幻灭》里坑死情人,坑惨妹妹、妹夫和靠洗衣为生的母亲,《交际花的盛衰史》里坑死艾丝苔,坑惨爱他的一众贵妇,还差点将伏脱冷拉下了马。
什么叫潘多拉走进现实,这就叫潘多拉走近现实。
珍妮怀疑吕西安是巴尔扎克世界里的因果律武器。只要把他介绍给你看不顺眼的人,后者轻则身败名裂,重则家破人亡。
“你可以找科朗坦帮忙查下对方在哪儿。”
“他可能没这个功夫。”太频繁地麻烦人家也不太好,“我打算去亲自找他。”顺便散心,“您要一起去吗?”
神父是爱出门逛的,但他现在脱不开身,“总要有人帮你盯着罐头厂。”思来想去,他还是忍痛拒了,“去吧!去吧!把伽弗洛什和阿贝拉带上。”他补充道,“正好让那小子开心一下。对了,你知道赛夏住哪儿?”
“……”她哪记得那么清啊!不过只要打听下吕西安的事儿,就能找到赛夏的老家,“应该知道。”
“应该?”
“他要是搬家了,我不就扑了个空?”明天就找吉纳维芙打听消息的珍妮决定上道保险,“要不先给赛夏先生寄一封信?”漫画的事儿也不急这会儿,“估计在成功压缩印刷成本后,想要小说漫画化的作家都没决出胜负。”
“那你可能慢人一拍。”
“比谁慢?”
“夏庞蒂埃夫人。”神父与她交情不深,但有买过夏庞蒂埃家的其它杂志,“她有复刻你的创意。”一言堂的优点之一就是决策较快,“她是等不了技术更新的,但她能为漫画版腾出位子。”
“难说。”《魅力巴黎》是吉纳维芙掌托,本身的插画内容就能抵上漫画栏,剩下的杂志里有学术刊和政治刊、艺术刊是不能动的。大众向里要么是砍生活栏,要么是砍连载小说。
生活栏是百万槽工百万漕工衣食所系,砍了影响广告收入,小说栏则直面作者的滔天怒火。
能在热门杂志稳定连载的作者至少小有名气。
“没准等我们这儿的作者吵完,夏庞蒂埃夫人都没想好往谁的身上砍伤一刀。”
“话别说早。”神父开玩笑道,“你把漫画化的选择权甩给约翰,夏庞蒂埃夫人就有可能把作品被砍的怨气祸水东引到你的头上。”
“你别咒我。”在评论家那儿名声不好的珍妮打了个哆嗦。
神父却是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