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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这也是我担心的事儿。”公证人的手下已前往英国,珍妮的堂兄得知小德-拉-贝尔特尼埃先生的遗产只是时间问题。博林先生在继承叔叔的地产后不但一年就赶走只有十七岁的堂妹,就冲这个,爱德蒙便不能坐视不管。

祸不单行,除了英国的堂兄可能谋取珍妮的外祖遗产,还有珍妮素未谋面的远亲打听小德-拉-贝尔特尼埃先生是否有更近的亲人继承遗产。

“打听的人是谁?”

“索漠城的葛朗台先生,一个有钱酒桶商人。”法国大革|命后,无数人借政坛的漩涡一飞冲天。面粉商高里奥和葛朗台显然就是其中之一。“他的妻子是大德-拉-贝尔特尼埃先生的外孙女,也就是小德-拉-贝尔特尼埃先生的侄孙女。如果博林小姐放弃遗产,那么他的夫人就是第一继承人。”

“葛朗台,这个名字好熟悉。”爱德蒙的记性不错,很快便将熟悉的名字对上了号,“巴黎也有个葛朗台先生,是著名的酒商,在众议院有一席之地,不过在一年钱因破产自|杀。他还有个儿子叫夏尔,据说在美洲还是印度淘金,跟各种女人厮混。基督山伯爵曾收到这位小葛朗台先生的拜访,后者希望基督山伯爵能投资他生意。”

“葛朗台议员是索漠城的葛朗台先生的弟弟,兄弟两在葛朗台议员结婚后便没了往来。”科朗坦语气怜悯,拇指磨搓着光滑的烟斗,“葛朗台议员以诚实闻名,可惜他的经纪人和公证人接连破产后,他自己也无力偿还四百万法郎的债务。”然后他的话音一转,“索漠城的葛朗台先生还算不错,愿意接手弟弟的债务。”

“索漠城的葛朗台先生非常富有?”

“当然。”为了向基督山伯爵交差,科朗坦还派人去了索漠城,打听这个有意继承小德-拉-贝尔特尼埃遗产的葛朗台先生:“据说他有六百万法郎的积蓄。”

“天呐!”爱德蒙努力做出吃惊的样子,“他可真有钱。”

“有钱?你可是基督山伯爵的亲戚。”科朗坦很嫌弃对方的大惊小怪,“不过这个索漠城的葛朗台先生可不是好的,他的钱有两笔是从妻子那儿夺的,其中就有小德-拉-贝尔特尼埃先生的兄长遗产。”

科朗坦有点同情还未得知外祖消息的珍妮:“他若为妻子争取博林小姐的监护权,小德-拉-贝尔特尼埃先生的遗产可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第47章 第 47 章 《魅力巴黎》的主打的故……

厨房里的拿侬听见老葛朗台骂骂咧咧地回来:“该死的, 该死的。”她从框后探出了头,只见那张肥胖的脸上,肉瘤似的鼻子变得比脸更红。“老爷, 又发生了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老葛朗台吼完便听楼上传来妻子的咳嗽,逼着自己压低语气:“小德-拉-贝尔特尼埃的遗产。”

“哦!女主人的叔外祖父。”拿侬划了十字,“可怜的老人。”她还记得小德-拉-贝尔特尼埃先生的死讯传到索漠城时,老葛朗台完全称得上欣喜若狂, “这位先生留下多少遗产。”别说是几千法郎,就是几百法郎,以老葛朗台的贪财性格, 也不会轻轻放过。”

“目前是有一个庄园和在巴黎的公寓。”气归气, 但一提到跟钱有关的事, 老葛朗台的脑子就没糊涂过,“我妻子的外祖父曾担任荣耀的王室中尉。小德-拉-贝尔特尼埃是次子,这意味着他继承不到多少遗产。可当年为了补偿弟弟选择已经出现颓势的保王党, 葛朗台太太的外祖父支付了笔补偿金,更别提在海外流亡的这几年里,小德-拉-贝尔特尼埃可能接触过各种资助。波旁复辟后,小德-拉-贝尔特尼埃的财产与荣誉全部恢复,甚至还从王室那儿得到一个巴黎公寓, 作为他对保王党的忠诚嘉奖。

老葛朗台托巴黎的熟人问过那个庄园和公寓价值几许, 直接卖最少获利五万法郎。老葛朗台才不会做这亏本买卖,他这次去巴黎除了调查妻子的叔外祖父是否还有其她血亲,便是研究遗产里的庄园和公寓价值。

“打理后少说能卖七万法郎。”老葛朗台的心脏“噗噗”直跳, “这可是笔不小的钱。”

欧也妮从楼上下来,老葛朗台一见女儿就换了张脸,“小心肝儿, 你的母亲今天好吗?”

自打得知母亲的叔外祖父有笔遗产,老葛朗台就变回她所熟悉的慈爱父亲:“她还在咳,但已比之前好了许多。”

母亲说上帝让父亲回心转意,可欧也妮却觉得这是老葛朗台利欲熏心:“您处理好曾叔外祖父的遗产了?”

“这个还有待商榷。”老葛朗台的脸又垮了下来,“你的曾叔外祖父还有个孙女,据说已抵达巴黎,原本打算投奔你的曾叔外祖父。”

“孙女?”欧也妮心下一紧,“她多大了?”可别比她小上几岁。

“十六还是十七。”老葛朗台的回答恰恰是欧也妮不想听的,“可怜的孩子在她父亲死后就被堂兄赶出家门。”

“天哪!”欧也妮难以想象十几岁的女孩要经历这些。夏尔(欧也妮的堂弟兼恋人)走后,老葛朗台确实降低了女儿的待遇,可她至少衣食无忧,不必跑到海峡的对岸去投奔已经没有太多音讯的外祖父。“她日后可怎么办啊!”欧也妮长这么大还有出去索漠城,不过拿侬去过巴黎,更经历过社会的毒打,熟知一个女人很难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

“咱们要收留她吗?”欧也妮知道父亲不怀好意,可是被老葛朗台监护也好过在外举目无亲。

“哦!这得看你母亲的意思。”老葛朗台是舍得不钱给妻子治病的,可是他的公证人也说了,一旦他的妻子去世,妻子的嫁妆与两笔遗产(一份来自于葛朗台太太的外祖父,一份来自于葛朗台太太的母亲)都会由欧也妮继承。而欧也妮一旦嫁人,葛朗台就失去了对三笔钱的所有权。

这无疑是晴天霹雳。

更别提他还得依靠葛朗台太太的身份去获取珍妮的监护权。

“她的身体也不支持她前往巴黎。”葛朗台正思考成为珍妮的代理监护人。虽然不知这个方法是否可行,但跟妻子的嫁妆和岳母,大德-拉-贝尔特尼埃先生的遗产相比,珍妮所继承的遗产那是真不够看。

“或许你能替我……我是说,或许你能你的母亲照顾可怜的博林小姐。”老葛朗台终于绕过弯——对啊!即使他的妻子无法争取珍妮的监护权,他的女儿作为珍妮的远亲可以替她母亲争取珍妮的监护权。如果他的代理监护权无法落实,他就让女儿获取珍妮的代理监护权,间接控制珍妮以及小德-拉-贝尔特尼埃的遗产。

就没有他葛朗台做不成的事。

“我?”欧也妮听完父亲的计划后有点心动——她长这么大还没有去过巴黎,“我可以吗?”老葛朗台很少教欧也妮为人处世,因为他怕女儿有了思想就会反抗他。他希望这独生女和妻子一样惟他是从。在该死的,从巴黎来的夏尔出现以前,欧也妮一直都是老葛朗台梦想中的完美女儿。可惜他的女儿病了,在爱情的蛊惑下把几千法郎送给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你且等着吧!”在欧也妮受罚的这一年里,老葛朗台不止一次地怒骂女儿识人不清,如此愚蠢,“这些钱是要不回的,而夏尔就是个无用的花花公子。他若真是有点本事,就不会被我的弟弟安排去印度,南美。”

“可我爱他,相信他。”即使被父亲囚|禁,欧也妮仍大声争辩,“他也爱我,绝对会回法国找我。”

“天哪!“老葛朗台几乎晕倒,“上帝是在惩罚我吗?怎么让你既不像是我的女儿,也不像你母亲的女儿。”

“是的,上帝是在惩罚你,惩罚我,惩罚除了拿侬有以外的我们一家。”欧也妮泪流满面。

葛朗台太太病倒后,父女的关系有所缓和,欧也妮也终于解了漫长的禁足。

瞧着女儿为前往巴黎而欢欣鼓舞,老葛朗台又想起那些陈年迫事:“我还没有答应送你前往巴黎咧!”

老葛朗台撕下他的慈父面具,恶狠狠地盯着女儿:“听着,即使我已下定决心让你前往巴黎,也不意味着你能单独离开。”

“可是老爷。”一旁的拿侬为欧也妮站台,“难道你要小姐处理庄园生意?”

“当然不。”光是想想那个场景就让葛朗台浑身发抖。

“那就只能让欧也妮小姐去巴黎争取博林小姐的监护权了。”拿侬像了解院里的大公鸡般了解她的男主人,“要不我跟欧也妮小姐一块去巴黎?”上次的巴黎之行令拿侬念念不忘。虽然她的男主人未给予太多的金钱支持,可是拿侬勤俭解决,靠着积攒的私房钱在巴黎过得相当愉快,“我能替你看着小姐。”

“替我看着?老天啊!那我真是谢谢你咧!”老葛朗台才不相信拿侬的话,“我宁可让不怀好意的小克洛肖(老葛朗台公证人的侄子,当地名门子弟,一直在追求欧也妮)陪你去巴黎。”

“哦!那可真是太有才了。”拿侬学着老葛朗台的语气阴阳怪气道,“他可别半路绑了欧也妮小姐去教堂,把夫人气得去见上帝。”

果然还是了解你的人知道你在害怕什么。

老葛朗台气得肉瘤鼻又开始跳动:“好吧!”他最后是冷冰冰的,自暴自弃道,“我会让你陪着我的小心肝去巴黎。”

“太好了了。”拿侬差点当场欢呼。

…………

与在舞台上般,生活里的尼尔小姐也光彩夺目,即使是在喝咖啡也引得旁人频频侧目,更有甚者大着胆子请她河边散步。

“你来了?”

对方的打扮一丝不苟,令珍妮见之惭愧:“想喝什么就尽管。”尼尔用戴着缀有蕾丝花边的皮手套将打开了包,将珍妮寄的短篇给她,“你的巧思令我眼前一亮。”

“所以我成功地打动尼尔小姐了?”

乔装后的法里内利微微一笑:“对。”看着珍妮为成功的伎俩松了口气,法里内利感到一丝洋洋得意,原先对珍妮的不满也有所消退,“反而言之。”他的下巴随音调的升高微微抬起。“的表演也打动了你,成为你的灵感缪斯。”

珍妮开始理解巴黎的名流为何追逐名伶,甚至为此自降身份。

毫无疑问,尼尔小姐是高傲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可是“她”如此精致,美丽,即使是客套的话也说得令人心跳加速。

珍妮短暂地失神了会,但很快便想起自己的赴会目的:“如您所见,我是个年轻的新人作家。”

“年轻是有目共睹的,但新人作却太夸张了。”法里内利打量着珍妮,怀疑他原本的判断,“你不是第一个把我当灵感缪斯的人,我也不是没有知名的作家朋友。你文字不够成熟,但能在选题上戳中我的心扉,就已证明你不是个新人作家。”

珍妮在短篇上的用心令法里内利很是高兴,可是想到他不是头个得到这种待遇的人,法里内利又有点失落。

“不过我仍非常高兴。”

珍妮闻言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紧张起来——完了。她的情绪被对方吊着,差点失去主动权。“那您有意推荐这部小说吗?”

法里内利也不是没遇过直球的追求者。亦或是说,追求他或求助他的都太“直接”了。

来前他有想象珍妮的样子。透过她那温柔的文字,俏皮的剧情,以及花了不少心思的纸面设计,他想象的珍妮是律政言情里的经典女主——有着一头浓密的,好似富有生命力的金发或棕发,总是小跑着忙里忙外。

珍妮的外貌基本符合法里内利对作者的想象,可是只要她一开口,芯子却与他的想象有很大出处,但又说不出是好是坏。

“你太直接了。”这次轮到法里内利短暂失神,回神后试图夺回谈话的主导权,“你应该更矜持点,有耐心些。”以往面对不喜欢的直球粉丝,法里内利可以保持着蒙娜丽莎般的微笑与对方拉开距离,可他身处咖啡馆里,除非离开,否则退无可退。物理上没方法拉开二者距离,法里内利说了不少后悔的话,“追求我的文人在书信上比你大胆,行动上却不会立刻袒露目的。”

珍妮听得一愣一愣的。她的表情让法里内利耳垂变红,后背也变得僵硬。

直到他们点好的东西被女侍端上,珍妮才很疑惑道:“我又没有向你求爱,为何要那么麻烦。”跟“她”说法比求爱德蒙帮忙要麻烦十倍。要不是路易。汤德斯和基督山伯爵的人设不合,她就直接去找更有影响力的基督山伯爵。不过话又说回来,爱德蒙是知道她的写作梦的,没准会用基督山伯爵的马甲帮她推广。再者,那个在法兰西喜剧院的魅影……

算了。

她还想多活几年。

“咳咳。”法里内利咳得差点背气,“你能不能矜持一点。”

珍妮觉得对方简直莫名其妙——她是来寻求合作的。除了刚才那句,她就没不矜持过。

一时间,珍妮对法里内利的初见滤镜碎了一地:“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法里内利在珍妮的注视下支支吾吾地憋出一句“我不知道。”他低着头,好似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过了会儿才小心抬起,“你生气了?”冷静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无理取闹。

“没有。”托“她”的福,珍妮能体会神父平日看她的万般无奈,“就是好奇怎么做才可以得到你的支持。”

桌上又是一阵沉默,二人都有意识地不看对方。

“对了,我有给你写回信。”珍妮的目光落到换回来的稿件上,“你有收到吗?”

“没有,也许是戈布兰区的剧院老板忘了这事。”法里内利好奇对方写了什么。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破冰的话题,结果得到这种结果。对方还没答应帮她宣传小说,珍妮只能绞尽脑汁地寻找话题:“我能问个不礼貌的问题吗?”

“请讲。”

“除了戈布兰区的意大利剧院,你还在哪儿高就?”

法里内利没有回答,而是透过咖啡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的养父戏称女装的法里内利是罗马的海伦。

以前的他会为此感到得意洋洋,现在却头疼不已。

就在珍妮以为“她”要不回答时,法里内利突然开口:“有名的,名字里带国家的那个。”

名字里带国家……

珍妮想到左脸被骨瓷白的面具紧紧覆盖的人。

不,不会吧!

法里内利想应付对方,结果珍妮满脸惊恐。

他有说过可怕的事吗?

困惑之余,法里内利被珍妮盯得脸颊发烧——她为何要这样看他。

即使隔着圆形的桌子,他仍可以闻到对方衣领上的洗衣皂味。

与此同时,珍妮的心里惊涛骇浪。

这人是克里斯汀?魅影的音乐天使克里斯汀?

04年的电影过于深入人心,后续的音乐剧也贴合04的电影造型,所以在珍妮心里,克里斯汀是甜美的,温柔可爱的棕发姑娘,与眼前的金发尤物判若两人。

唯一符合她想象的是,对方的个头十分贴合克里斯汀的北欧出身。

难道又是蝴蝶效应。

珍妮想起提前出狱的爱德蒙,活蹦乱跳的神父,觉得有金发美神般的克里斯汀也不奇怪,甚至好奇这样的天使能否赢得魅影的心。

一定会的。

抛开聊天的种种不悦,仅看外表,她也会爱上对方。

…………

新一期的《魅力巴黎》一上架便大受好评。主打的故事让已经看惯摄政言情的贵妇人十分新鲜,被作者笔下的原始人男主迷得脸红心跳。

言情小说里的男主该是什么样的?

无论是思维跳脱的爱尔兰诗人还是沉默寡言的英国公爵,底色都是优雅的绅士,连发胶都散发出股文明的味儿。

爱读宴请小说的少女们期待在婚姻上遇见一名摄政言情的经典男主,可在买下最新版的小说时又索然无味。

“没有刺激。”德-夏德莱伯爵夫人参加德-埃斯巴侯爵夫人的下午茶时,对方正毫不留情地批评最新的女性杂志毫无创意,粗制滥造,“我的女仆都比杂志的编辑有品。”

一直在德-埃斯巴侯爵夫人的身边小意奉承的德-纽沁根男爵夫人立刻应和:“这种杂志不值一苏。”

德-夏德莱伯爵夫人的扇子微微一顿——德-埃斯巴侯爵夫人的贵妇圈里居然会有这种蠢货。她用扇子挡住了嘴,不动声色地去瞧德-埃斯巴侯爵夫人,后者捧着“不值一苏”的杂志,翘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也许德-纽沁根男爵夫人想看世界名著。”果然,德-埃斯巴侯爵夫人很快落了不会说话的德-纽沁根男爵夫人的脸。谁不知道德-纽沁根男爵夫人是面粉商的女儿,即使其父有为其请名师教导,德-纽沁根男爵夫人仍大脑空空。

当众出丑的德-纽沁根男爵夫人脸色煞白,好在有一性子温柔的贵妇替她解围:“《魅力巴黎》的这期主推很有创意,是讲一个被诬陷是女巫的农村姑娘在火刑架上得到主的仁慈回应,到了一个还在石头打人的原始社会。”

“原始人不都是用石头打人。”德-纽沁根男爵夫人被故事吸引,忘了她正当众出丑。

德-夏德莱伯爵夫人算是明白德-纽沁根男爵夫人怎么混进贵妇圈子,但也对温柔贵妇所描述的故事感到好奇。

原始社会?

言情小说的女主要怎么和原始人产生爱情。

“亲爱的德-纽沁根男爵夫人。”德-埃斯巴侯爵夫人借机卖弄自己的学识,“人类建立第一个帝国前就可以造出铁器乃至钢器。”

贵妇们都看向享受众人注视的德-埃斯巴侯爵夫人,“我听说在非洲、美洲、以及一些太平洋的小岛上就有处于不同文明的原始社会。他们中有的部落使用石器,有的部落使用铁器。”

“这可真是太奇妙了。”温柔的贵妇小小地奉承人群中心的德-埃斯巴侯爵夫人。

“您过奖了,德-维尔福伯爵夫人。”高兴之余,德-埃斯巴侯爵夫人也忘了刚才的不愉快,“大家一起欣赏下德-维尔福伯爵夫人推荐的小说吧!”

贵妇圈外的女仆心领神会地念起《魅力巴黎》的主推文章。

…………

【老巫医的孙子留着乱糟糟的金色短发,肩膀宽阔,笑容爽朗。他个头比杰尔还要高出一截,样貌不如杰尔英俊,但也很有人格魅力。】

【古德的个头比外甥小点,在科大身边显得没有压迫力,可是当他一个人时,伊娃发现这仍是个令人生畏的强壮男人。】

【他脱|光了衣服,在湖边洗去满身的尘埃。

撩起散开的油亮长发,伊娃看见他的背部纵横着沟壑般的数道伤疤。

他就那么坐在那儿,背部佝偻,发里掺白,可却散发出猛兽一般的危险气息。】

虽然是写正统言情而非小黄文,可珍妮混迹网文多年,知道什么可以挑起读者好奇。说句难听的话,你上AO3,都不会看没警告的文。

当然,毕竟是要面向大众的。有萨德侯爵的前车之鉴,珍妮只敢打擦边球,不会真在文里开车。

可即便是擦边的描写,读者们仍看得面红心跳:“太直白了,太露骨了。”

念书的女仆读到擦边的描写时下意识地压低声音,结果弄巧成拙,导致贵妇听得更仔细了,同时也更有感触。

脸皮的贵妇用扇子挡住通红的脸,明明说着“太露|骨”,却没有阻止女仆继续去念。

“有疤的男人真的英俊吗?”年轻的姑娘顶着巨大的羞耻小声问道。

“当然。”经历丰富的贵妇毫不迟疑道:“玛丽。斯图亚特女王就喜欢这款,还有罗曼诺夫家的叶卡捷琳娜。”

女王严选,这令姑娘十分信服。

【面对如此不讨喜的人,伊娃的回答也非常干脆——她用力地清洗吉尔的伤口,粗暴的动作令后者失了血色。

“对我尊重点吧!”跪坐的珍妮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熊皮垫上的吉尔,“如果你不想吃苦头的话。”

讨厌归讨厌,可吉尔确实有张长在大众审美上的英俊面容。

失血的吉尔比平时多了一份脆弱。

伊娃在处理伤口时不经意地看向疼得咬紧下唇,眉头皱起小漩涡的吉尔,心里涌起邪恶的欲望——她想看吉尔泪流满面。】

“这是不是太过分吗?”有些贵妇难以接受女主角有这种癖好,可她们只占读者里的很少部分。

第48章 第 48 章 插画师与夏庞蒂埃少爷:……

与年轻的读者对女主角的印象两极化截然相反, 编辑们对女主的设计可谓好评如潮:“我就喜欢这种女人。”能在十九世纪当上编辑,并琢磨着另立门户的女主编爱死这种有个性的不屈少女。更诡异的是,不仅以女性为主的编辑部喜欢伊娃, 给她们当免费顾问的约翰。夏庞蒂埃对这个故事赞不绝口,同时也更迫切地想认识被女主角大加赞赏的珍妮。博林,“她简直是天生吃这碗饭。”何止是女人读的内心刺痒,他读的都面红心跳。

女主编是今日除了珍妮外最紧张的人, 她给珍妮新人未有的主推待遇,还在封面加大加粗了新文标题,给珍妮请了小有名气的石板画家为新文配图。

接活的画师伊万年少时在戈德弗罗依。恩格尔曼(彩色石板印刷之父)的工厂干活, 后得一位常住巴黎的沙俄贵族的赏识, 有了自己的石板画兼着木刻工作室, 专为做工具书的学院派,热门小说,以及注重时尚板块的杂志服务。

尤其是杂志。

《魅力巴黎》是伊万比较看重的大客户, 不过她们订的都是广告图或热门穿搭的样板图,很少有订小说插画。

伊万之前接的都是摄政言情的小说封面,法国在这一领域的确不如隔海的死对头,可伊万是俄裔,他才不管英法旧恨, 直接拿英国的小说插图当模版, 赚钱赚得不亦乐乎。

《魅力巴黎》的女主拿珍妮的稿子请伊万配图时,后者甚至懒得看眼小说内容,照着以往的经验画了草稿过去, 结果被女主编上门质问:“伊凡诺维奇。马尔科夫先生,我对你的专业性产生质疑。”

工作中的伊万被杀气腾腾的女主编吓了一跳:“吉纳维芙,咱们也是好几年的老交情了, 不必一上来就质疑我的专业性吧!”

伊万想和往常一样插科打诨,糊弄过关,可吉纳维芙满心都是下期的杂志,压根不吃对方这套:“别把你糊弄那群傲慢老爷的手段用到我这儿。”

吉纳维芙把她寄来的稿子拍到伊万面前:“您可真能耐啊!信封上的火漆都完好无损,你就把插图的草稿寄过来了。”

理亏的伊万嘿嘿一笑:“被你发现了。”

“牛头不对马嘴的东西,我除非是瞎了,否则哪能视而不见。”伸手不打笑脸人,吉纳维芙还指望着伊万赶工出能印刷的插图,当下点着火漆未拆的信封道,“你就当着我的面看。”

“呵!这是捡到宝了。还没见你像今天这样尽心尽力。”伊万对吉纳维芙的态度啧啧称奇,擦了手便拆开信封,快速翻着书稿的副本。

“吉纳维芙。”了解自己大客户下期要推什么内容的伊万人都麻了,“你确定这不会引来政治警察?”

“这不是有打补丁吗?”吉纳维芙不以为然,“再者,没爆点的小说能好看吗?”

伊万想到《魅力巴黎》的受众,以及在政治圈里逐渐具备影响力的夏庞蒂埃们,“你们确实是有恃无恐。”然后又快速过遍副本的内容,“重点是古德的沐浴图和伊娃压在吉尔的腰上强行上药的图。”

“……我不记得副本里有标注哪些片段配图。”吉纳维芙很奇怪道。

伊万投来“你是不是气糊涂”的困惑眼神:“还用标注?”他点了下某页内容,“随手翻下就明白读者到底想看什么。”说罢不忘恭维自己的老客户,“还真是捡到宝了。”

吉纳维芙暗自得意,嘴上仍工作第一,“能把这本的优先级提前些吗?”

“当然。”伊万的手已蠢蠢欲动,“我误你的工时在先。”他看了下近日的工作安排,“这次给你打个折,也算让我得个教训。”

吉纳维芙满意离去。

…………

“到底是父亲推荐的行业老人。”约翰。夏庞蒂埃在《魅力巴黎》的会客厅里翻着本期的主推小说。作为巴黎首屈一指的出版商之子,他自有像吉纳维芙般的老鸟护驾,从受众较小的女性向慢慢起步。

接到引导小少爷的任务时,吉纳维芙的内心是崩溃的。

一代们最怕二代证明自己,但又确实要把家业传给二代。

好在约翰此前是个有点脑子的花花公子,在巴黎大学修法律时一边约会贵族夫人,一面给校刊供稿。

约翰的文采并不出众,观点上也不够尖锐。

阅文无数的老夏庞蒂埃形容儿子擅长写些“白开水”文:“你要是在印刷日前凑不齐下期内容,可以找他帮一下忙。”

吉纳维芙只当这是大股东给儿子做脸,可一段时日的相处下来,她发现这约翰与她想象中的富二代相差甚远。当然,和他已经叱咤风雨的父辈与打出家族一般声誉的祖辈是没法比的,但总归是不折腾,够听劝。更难得的是,约翰对女性杂志毫无偏见,因为他外婆是靠海外版的英国言情在出版界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约翰深得父母熏陶,看书只讲收益而非作者的性别。

珍妮就很符合他对“好作者”的具体要求——明白读者想看什么,而且有很强烈的金钱需求。

“她还有其它的作品吗?”本期的《魅力巴黎》发行不过一个上午,约翰就把主推的小说读了两到三遍,想见珍妮的念头也达到顶峰。

“有,她会参加下个月的纪念刊。”吉纳维芙知道珍妮会一炮而红,同时担心随之而来的诸多争议,“她已送来下期的稿子与纪念刊短篇。”

“但……”

约翰的眼皮因此一跳:“看来是有不得了的元素。”

“显而易见。”吉纳维芙真不知要如何介绍珍妮投给纪念刊的短篇。

你说它混乱吧!引言里都明明白白地写着灵感取自历史。

你说它正常吧!吉纳维芙以她主编的生涯担保,出版后一定引起热烈讨论。

她把自己的顾虑告诉期待的约翰,谁料对方更兴奋了:“就要这个。”约翰拍着大腿说道,“这就是《魅力巴黎》最缺的要素。”

“爆点!”

“引发讨论的爆点!”

约翰激动得起身开始指点江山。

第49章 第 49 章 你是第一天看《魅力巴黎……

吉纳维芙被约翰的行为吓了一跳:“您还没看她写了什么。”她也没动身去拿下期的稿子。

“这还用看?”约翰的情绪略有平息, 叉着腰道,“能写出女主穿越原始社会的作者一定不缺令人眼前一亮的点子。”他抹了下刚才弄乱的发型,“唯一需要我考量的是发行后如何应对道德家们。”

吉纳维芙用全新的眼光打量着被股东交给她辅导的少东家。你别说, 你还真别说,约翰兴许真就是吃这碗饭的,家学渊源:“那我把稿子拿给你过目下?”

“快去吧!”口渴的约翰自顾自地煮起咖啡,还不忘给吉纳维芙倒了一杯。

“谢谢。”吉纳维芙接过没喝, 而是打量约翰的反应。

珍妮投给纪念刊的短篇只有两三万字,约翰看完都不需要两杯咖啡的功夫。

“我明白你介绍短篇时为何变得吞吞吐吐。”看完的约翰只觉得有郁气积胸,“太离谱了。老天啊!我居然有说这话的一天。”说罢点起海泡石的烟斗, 眉宇被烟雾熏得晦暗不明。

“您觉得是好还是不好。”

约翰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会儿才晃着头的道:“很难说。”他坐下把珍妮投给纪念刊的短篇又读了遍, “很难说啊!”

不同于本期刊上的《爱在原始前》,这部短篇色调阴暗,要素敏感, 咋一看像恐怖小说,细瞧后才惊觉人间亦是地狱。

“《阁楼魅影》。”约翰念出小说的名字,“倒还真是恰如其分。”闻言又把本期刊的主推拿来对比,“同一作者写的,怎么长篇名字土的让人没有翻阅的欲望。”

“因为这是我取的。”吉纳维芙毫不犹豫地承担责任, “作者直到交稿都没想好小说的名字是啥。”

约翰感到匪夷所思, 细想后又可以理解珍妮为何不取书名——因为他灵机一动所想出的名字叫《原始恋歌》,那还不如吉纳维芙的《爱在原始前》。

“话又说回来,这部短篇真的适合搬上舞台。”

“有吗?”吉纳维芙接来一看, “还真是。”

阴暗的色调,涉敏的题材,加上充满矛盾感的人物设计与读着就具爆发力的台词……

吉纳维芙可以想象短篇搬上舞台的样子:“男主角挖开女主的坟墓, 与腐烂的尸体拥抱长眠的结局会不会太猎奇了。”

“灵感源自历史事件。”约翰点着引言的话,“阿拉贡的胡安娜女王,哈布斯堡的卡洛斯二世都干过这事儿。再者,男主本就不大正常,女主也是。”末了,他还补充了句,“正常的也没有搬上舞台的必要。”

吉纳维芙:“……”还真是这个道理。

她又看向《阁楼魅影》:“要拿给法兰西喜剧院的法塔斯曼大师看一下吗?”除了他,吉纳维芙也想不出能作曲的人。

尤其是给颠到没边的小说作曲。

“我很好奇作者是在什么样的精神状态下写出这本……”约翰捏着烟斗,搁那儿比划了半天都没找出个合适的词,“惊世骇俗的小说。”

他转而去打量自己的引路编辑:“你确定是十七岁的少女写的?”

吉纳维芙被约翰问的犹豫不决:“应该是吧!”她打听过珍妮的底细,觉得没人会给一个巴漂的少女代笔,代的还是这么敏感的边缘小说。

“哦!”约翰的眉头随之一跳:“还真是挺意外的。”无论是从艺术性还是经济性上看,《阁楼魅影》都远胜那部刚连载的《爱在原始前》。“就是好奇她到底是经历了什么,以及能否稳定产出高质量的小说。”

搞文艺的很容易就陷进自己的作品里。画家如此,作家亦然。

不提到好,一提便让吉纳维芙想起珍妮的年龄。

是啊!

十七岁就写出这种癫狂小说的,很难不去好奇她的心理健康。

“您说的对。”吉纳维芙越想越急,“您应该与博林小姐见上一面。”

…………

阿贝拉的资金不裕,不可能在新刊上架的第一时间就买来品鉴。事实上,她也不必自己去买,因为克利夫街的妓|女一直都是《魅力巴黎》的忠实粉丝。即使有人不看这刊,为了跟进当下潮流,以及与客人攀谈,她们也会买来充面。

然而不管克利夫街的妓女们是何时买到本期刊的《魅力巴黎》,阿贝拉在下班前都必须压抑着内心的好奇。

也不知是上帝体谅忙成陀螺又急得不行的阿贝拉,还就是那珍妮确有两把刷子,仅这一个上午的功夫,阿贝拉就出门跑了六趟,全都是给顾客买最新一期的《魅力巴黎》。

更离谱的是,委托她去买杂志的人里只有两个女人,更多的是好奇本期到底推了什么小说的社交新人——因为他们追求的贵妇要么是《魅力巴黎》的忠实粉丝,要么被茶会姐妹带着去看《魅力巴黎》。

“不是……这种东西也有人看?”咖啡馆里有人看了几页就疯狂吐槽,“正常人能写出这种……”

他不知要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

一旁的读者很奇怪道:“你是第一天知道看《魅力巴黎》?这不过是原始版的摄政言情?”

更有甚者嘲笑他在大惊小怪:“你都看《魅力巴黎》了,难道还要别人挑明你是为何买这杂志?”说罢他还给出自己的阅读评价,“我倒是很欣赏这部小说的作者。”点子真是有够新颖的,也够清楚杂志的读者想吃什么。

“更好评的是小说的插图。”

人的本性就是嘴硬,梆梆的硬。就好比是人人都骂萨德侯爵,但不妨碍他的作品在黑市上一本难求,里头包括把他批成恶魔撒旦的道德标兵。

可以说是很有生活。

赞叹的人约四十出头,衣着朴素,斯文有礼。他关注的不是小说的内容如何,而是在惯例上给小说增加更多插画,显然是把受众的癖好捏的死死的。

老天啊!

赞叹的人越翻越想见见杂志的女主编,问问是谁提出了给小说配大量插图的天才意见——这简直是大众小说的点睛之笔。

第50章 第 50 章 一炮而红,杂志的销量也……

“不过话又说回来, 这么搞的成本也是很惊人的。”《魅力巴黎》不是头一个给小说配插画的杂志,但是像《爱在原始前》般两页就有一插图的,绝对是他生平头见, 也不知这《魅力巴黎》的销量能否覆盖如此之高的插图成本。

赞叹的男人又翻了下主推以外的杂志内容。结果和他预料的相差无几,除了被列为重心的时尚专栏,也只有次推且已有了一定粉丝基础的小说得到较多插图的重视待遇,余者要么开头有个黑白图做阅读切断, 要么只在中间插|个高|潮场景来调动情绪。总之跟主推的小说是没法比的,但和其它杂志的小说相比,《魅力巴黎》对人气较低的小说和新人小说已经算是比较友好, 至少还愿意给个插图提高视觉档次。

“女侍。”赞叹的男人向忙碌的阿贝拉招了招手, 后者一边向他走来, 一面往围裙上擦干她那湿哒哒的手,“请问您有何吩咐?”她扫了眼对方的桌子,声音因此雀跃起来。

“你有观察这本杂志在附近的销量吗?”赞叹的男人也是咖啡馆的常客, 对沿路的书店,报亭都很熟悉。

“有。”阿贝拉怎么可能不去关注《魅力巴黎》的销量,“今早我去买杂志时,附近的报亭还有这么多存货。”她比了下杂志摞起的高度,“但是在我上次出门时, 报亭的存货已没剩几本。”

“没剩几本?”赞叹的男人失笑道, “可别是在夸大其词。”他知道在书店还有咖啡馆里,不少人会兼职充当杂志报纸的推销员。

“可是先生,我要是在夸大其次, 你又何必询问这本杂志的销量。”阿贝拉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得过于急切,“您还有其它吩咐吗?”

赞叹的男人收起笑容,仔细看了眼阿贝拉便摇摇头道:“没有。”他递上了一苏的小费, “谢谢你回答我的问题。”

阿贝拉收起便又到到处忙活,可心里始终惦记着那《魅力巴黎》的销量。

无独有偶。爱德蒙在杂志发售的当天也是心神不宁,起了个大早便开始干活,可无论是看什么都过一会儿便望向窗外,显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神父也和爱德蒙般昨晚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是个乐观的人,可是在珍妮的问题上总是爱做最坏打算。

【万一她的小说反响不好怎么办?】

一旦有了这个念头,担忧便接二连三地上门报道。

【《魅力巴黎》会不会因珍妮的小说反响不好而把她拉进黑名单?或是更糟糕点,珍妮就此成为一株文学毒药。】

一想到这儿,神父不到早上五点就顶着两个黑眼圈与凌晨三点就起来干活的爱德蒙面面相觑。

“你可真勤快啊!”二人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会儿,最后还是神父开口,“你昨晚有睡觉吗?”

“有。”爱德蒙的脑袋因为缺觉开始又疼又胀,可思绪却是清晰得很,“今天是《魅力巴黎》的发行日。”他看向正走向橱柜的神父,“您也担心珍妮的作品反响不好?”

神父本想泡壶咖啡,可是想到珍妮说的骨质酥松,他又放下炉子上的咖啡壶,转而去翻角落里的茶包:“我希望她如愿以偿。”虽然他为珍妮做了全方位的托底,即使她在《魅力巴黎》铩羽而归,他也会让名下的出版社去收购珍妮的作品。可是这种托底的成功真的好吗?珍妮会开心吗?他会因为帮助珍妮而感到骄傲吗?神父对此十分怀疑,可总不能让珍妮陷入经济危机。

爱德蒙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父子两在伊夫堡里无话不谈,可是到了监狱之外,他们变得肉眼可见地生疏起来:“我去楼下弄点吃的。”他努力找新的话题却一无所获。

神父在爱德蒙拉房门时突然喊道:“橱柜里有昨日做的意大利番茄酱。”他想起了珍妮说的罐头计划,“你要不嫌早上吃意大利面太正式了,咱们可以就此用掉昨日的酱。”

爱德蒙如他所说的煮了两碗意大利面。

父子两在书房的桌子旁慢慢吃完又慢吞吞地下楼洗碗,这么一套操作下来,天也基本彻底亮了。

心里念着《魅力巴黎》的爱德蒙立刻起身,到了门口却发现自己抓错成了神父的外套。

“别管了,先去买杂志吧!”神父把转身的爱德蒙又推了回去,顺带给他扣好扣子,“快点,我等不及了。”

彼时的巡逻人,点灯人,叫醒人都刚刚上班,去拿报纸的小童,送货的员工都哈气连天。

爱德蒙家附近的报亭老板前脚支起窗柜的铁帘,后脚便被爱德蒙吓了一条:“这么早?”汤德斯先生何时做起早货买卖了?

“来一本《魅力巴黎》。”

奇怪的事情不止于此,以往只看《辩论报》,《政治报》的汤德斯先生今日居然起早来买《魅力巴黎》?巴黎的女人看的综合杂志?“怎么,您是又心上人了?”报亭老板只是惊讶了会儿,便露出了了然的笑。

爱德蒙被对方说得微微一愣,脑海里又浮现出了珍妮的脸:“没有。”他几乎是条件反射道。

“哦!没~有~啊!”报亭老板故意拖长了音,贱兮兮的表情令埃德蒙脸颊一红,“您别瞎想。”

“是是是,是我瞎想,是我瞎想。”报亭老板的嘴上连连讨饶,动作上却哥两好道,“小子,我也是过来人了,又是干杂志买卖。来我这儿买《魅力巴黎》的男人十有八|九是为了泡妞。你也不是年轻人了,坦诚一点有何不好?”他又不等爱德蒙解释什么便自顾自道,“放心,你在里头算年轻的,甚至有七老八十的为焕发的青春而来买这杂志。”

“我……”爱德蒙升起一股没法解释的无力感,“算了。”他最后也放弃解释,“《魅力巴黎》还没到货?”

“没有。”报亭老板一边打理小摊,一面提醒对方别忘当下的时辰,“送货的马车才刚出发呢!追认也没这么急的。”

爱德蒙已不会因此脸颊发烧,可报亭老板还不放他:“跟我说说,你喜欢的姑娘是什么样的?”

“我都说了不是因为……”爱德蒙的辩解在门牙前又咽回一半。无论他的动机是啥,他确实是为了珍妮来买杂志。

而珍妮……

爱德蒙别过了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报亭的老板见状也是笑个不停:“多大的人了,居然还羞得像个毛头小子。”

好在这离工厂区并不算远,送货的马车很快就把报亭要的杂志送来,其中就有《魅力巴黎》。

爱德蒙眼疾手快地付完钱便逃一般地离开。

报亭的老板还说看在熟人的份上送他一本,见状也是故作深沉地感叹道:“年轻人啊!”然后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把《魅力巴黎》摆在摊位显眼地,以免又有害羞的男人不便逃离买书现场。

…………

“买回来了?”爱德蒙进门的瞬间与神父撞个满怀,后者来不及叫疼便抢过杂志,一边翻开,一面回到二楼的书房。

“您等等我。”忘了买第二本的爱德蒙跟上神父的上楼脚步。

《魅力巴黎》果然看重珍妮的小说,不仅给了首推板块,还在封面加粗印上新秀书名,里头的插画也超出了一般待遇。

神父已经读过珍妮的小说原稿,现在不过扫上几眼。爱德蒙就不同了,他只看过已成废稿的架空小说和还未发售的侦探小说,压根不知珍妮投给女性杂志的小说是什么类型,什么类型。

和之前询问珍妮为何要给女主配八个男人的神父般,爱德蒙在看过小说的前两章后就感到不对,随机陷入哲学状态。

“神父。”他几乎是思绪迷离地开口。

“嗯?”

“珍妮到底在写什么?”

“写什么?写小说啊!”此时的神父完全忘了他之前与爱德蒙的表现一般无二,满脸都是“年轻人的见识不够,这种事也值得让你大惊小怪”,“我问你,《魅力巴黎》的受众是谁?”

“……女人”。

“那么问题来。骑士小说是给男人写的,那《魅力杂志》作为一本女性杂志,她会给女读者提供什么小说?”

“……言情。”

“那珍妮写的是言情吗?”

“……是。”

“所以……”神父用舞台剧演员般的夸张姿态摊开了手,直勾勾地盯着爱德蒙的眼睛,“那我问你,她写的还有问题吗?”

“……没。”爱德蒙在回答“言情”时就已经后悔自己问了愚蠢的话。

好像他今天一直在干蠢事。

“你拿去看吧!”神父对时尚、言情小说的兴致不大,很快便把杂志让人跟不上他阅读速度的爱德蒙。后者接过又翻到珍妮的小说主页。

他也不是青瓜蛋子,可一想到这本小说是珍妮写的,加之杂志为此配了相对密集的精美插图,爱德蒙的心便五味杂陈,脸颊的温度也不断升高。

“怎么样?”神父等爱德蒙看完后很自豪道,“写的不错吧!”

“是,是挺不错的。”抛开这是珍妮写的,无论是创意还是剧情,亦或是杂志配的插图都不难预料这一定会掀起当下的讨论热潮,进而让珍珠女士(珍妮的笔名)声名鹊起,《魅力巴黎》的销量也随即暴涨。

但……

一想到这文字大胆的小说出自珍妮之手,爱德蒙就升起一股想蜷缩的羞耻欲。

神父见状,又是一阵摇头叹息:“你也不是年轻人了,而珍妮要是托生到一早有安排的富贵之家,一年前就可以完成终生大事。”

爱德蒙觉得这话莫名耳熟,可他还为珍妮写出这种小说而感到惊讶,一时间也没有去想在哪儿听过类似的话,“她在《魅力巴黎》一炮而红了,总不会止步于此。”

“当然不。”神父闻言很奇怪道,“你不是已读没成废稿的侦探小说吗?她还没有选定这本的投稿报社呢!对了,《魅力巴黎》下个月有纪念刊,珍妮一定会参加的。”

“纪念刊?”

“剧院老板的最爱,同时也是新人成名的最快途经。”

“略有耳闻。”爱德蒙给圣奥雷诺区送货时,就碰上些剧院的老板挑挑拣拣着各大刊的短篇合集或特别刊,纪念刊。这么看,珍妮还是挺幸运啊!一投稿便遇上贵人,随后又有纪念刊来稳固战果。

“她打算写什么题材?”爱德蒙低头看着美男沐浴的插图,原本为珍妮的成功放松下的心脏又高高吊起,声音也越变越低。

对面的神父令他惊恐地沉默。

有了这部《爱在原始前》做开胃菜,神父也不保证珍妮下本投的是正常小说。

更别提这投稿的对象是文不惊人死不休的纪念刊。

…………

“法里内利,你要的杂志给你放这儿。”

剧团的演员大都睡到十一二点才开始整理一日行程。

法里内利昨晚参加了名流的酒宴,一直睡到下午三点才浑浑噩噩地起床,想起今日是《魅力巴黎》的发行日,“该死的,我怎么会忘了这茬。”他匆忙起身,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好并询问他的杂志在哪儿。

勤杂工回复他的杂志早就放到他的小书房那儿。法里内利赶紧回到书房去找,结果桌上空空如也。

“可能是有人拿去看了。”

剧团的演员收入不等,一些没有太大名气的演员便成人气演员的贴身女伴或男伴。

法里内利声音甜美,容貌卓绝,在上流圈里非常吃香。不少没有他受欢迎的小演员的奉承他的唯一目的就是搭上有钱捧人的贵妇人。《魅力巴黎》在贵妇圈也算一本常青杂志,所以包括法里内利在内的演员都一直再看。不过和收入颇丰,不时就有名流资助的法里内利不同,每年两百的订阅费对底层演员绝对是个大开销,所以他们一般去蹭法里内利或剧团老板的杂志。

眼看为《魅力巴黎》付费的名伶气冲冲地过来问罪,拿走杂志的小演员把东西一拍,丢下一句“放在这儿了”便一溜烟似地跑了。

法里内利着急着看最新一刊,也没功夫搭理逃掉的小演员,坐下开始去找珍妮的投稿。

“珍珠女士”的笔名是如此醒目。除了珍妮,法里内利也想不到有第二人用这般土俗的笔名在较为知名的杂志上发表文章,倒也符合她给人的一贯印象。

笔名太土是一方面,题材的选择过于新颖是另一方面。

法里内利非常喜欢写给他的《乖乖女是大明星》,所以读完《爱在原始前》后,他的第一反应是珍妮疯了,第二反应是珍妮是不是找代笔了,第三反应才是珍妮无愧于她又土又俗的笔名。

“珍珠女士”配上一般的言情小说是土,但要是跟《魅力巴黎》的主推搭上,还真有种极致的尽头就是新潮的诡异感。

尤其是在看完这期的两万字后,法里内利再看首页的“珍珠女士”,就觉得这笔名真是合适不过。

“不过……”

内心承认珍妮干得确实不错的法里内利嘴上仍是挑剔了句:“要我取名,一定会比珍珠更好。”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与珍妮也不过是一面之缘,又有什么理由给她取个笔名?

一想到这儿,法里内利慌慌张张地回到书房,翻出他找戈布兰区的剧院老板要来的珍妮回信,把信角微卷的回信又读了遍,内心有了其它计量。

他找出了最好的信纸,往上面喷上名贵的香水,然后挑起最好的笔在几个呼吸的酝酿后端着手给珍妮回信。

“亲爱的博林……”

落笔不到一行便赶紧划去,重拿了张好看的纸并重复重复上述的繁琐操作。

“亲爱的珍妮小姐……”这么些才对味嘛!博林小姐太生疏了。想要拉近双方距离,就得先拉近称呼。

“听闻您在《魅力巴黎》上的出道作大受好评,我向您送来我最诚挚的恭喜。”不行,这句太官方,太客套了,必须要拉近距离。

“早在读完您送我的《乖乖女是大明星》时,我就知道您的才华一定会被世人所知。”这句不错。

“如今有更多的人如我一般欣赏到您惊人的创意与写作的才华……”不行,这句没有突出他与其他人的不同。

“我在为您高兴之余,又害怕被您所忘记,疏远。作为最早欣赏您,支持您的人,我希望能与你成为艺术上的伙伴,生活上的朋友,思想上的坚定支持者与……”写开心的法里内利遭遇到了卡文危机。

与……

与什么?

与什么?

“与创新路上的共轭缪斯。”不愧是他,总能想到奇妙的解决思路,看来他也有成为作者的天赋。

“很遗憾在第一次见面时,我表现的不够亲切,理智,给您留下不好的印象。”高兴后也没有忘记上次见面的小插曲,法里内利在心虚之外便是后悔,后悔的后悔。

他要是能表现得好些,兴许在《魅力巴黎》发行日后,珍妮就会主动约他,商量更多的合作事项。

“对此,我深表惭愧,后悔,希望有别的方式表达我的歉意。尽管这对忙于创作,交际的您而言是小小困扰,但请相信,我想道歉,与您结下深厚友谊的心是恳切的,热烈的。”问题来了,光说没用,他如何让珍妮明白自己的诚意。

法里内利放下笔后又翻箱倒柜起来。

他把自己的珠宝盒一一打开,挑三拣四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条造型经典又暗藏巧思的宝石项链。把吊坠拆下就是胸针和基础款的钻石项链,把吊坠旁的流苏拆下就成一套耳环。

这条项链是沙俄的一位大贵族的,后来被转手送给法国的名流,又被对方送给他做圣诞礼物。

法里内利又翻出一个中国来的珐琅盒子,把项链装好便继续写信。

“随信的礼物不成敬意,也希望您不要推辞,不要拒绝,因为我期待这条项链能在您的颈上熠熠生辉。”

“您真诚而期待回信的尼尔。”

写到最后,法里内利想起珍妮在《乖乖女是大明星》的结尾处留下的俏皮一笔,唇边浮起浅浅的笑。

末了,他也在信件的结尾画了个发射爱心的小人。

…………

忙了一天的阿贝拉一下班就马不停蹄地跑回公寓。这一路上她差点与不少行人撞个满怀,匆匆道歉后是更急切的脚步与更焦灼心。

“你是遇见什么事儿了?一副急得领圣体的焦灼样儿。”克利夫沙龙的康利夫人难得在营业时去一楼大厅,刚从螺旋的楼梯走下便瞧见那气喘嘘嘘的阿贝拉,“你赶紧去后厨整理自己的样子,可别吓着后来的客人。”

阿贝拉向康利夫人点了点头,一到后厨便抓过忙碌的厨娘问道,“杂志呢?”

“什么杂志?”

“安妮留给我的杂志。”她出门前,安妮就向她保证会给她留最新一期的《魅力巴黎》,“我要是没空给你,你就去找做点心的厨娘要。”

被抓的厨娘一脸迷茫,很快便拍着脑袋:“对,杂志,杂志。”她不知从哪里翻出个粉色封皮的皱巴玩意,“新一期的主推还挺好看的,叫什么……额……”厨娘的记忆真不算好,但阿贝拉也没空理她。

“反正是写村姑被上帝送到原始社会的小说,作者叫保罗还是……”

“是珍珠吧!珍珠女士。”阿贝拉翻到杂志的主推页,急切的心情也随之平复,“谢了,我去看小说,你把要洗干的脏衣服扔老地方。”

厨娘等的就是这话:“那你赶紧看小说吧!可别让康利夫人抓到你偷懒。”

“嗯!”阿贝拉到后院借着灯光去看《魅力巴黎》。

她好奇了一个白天,这下终于了了心愿。

而在众人如此急切地买杂志,好奇珍妮的小说反响是好是坏时,被议论的小说作者在干什么?

答,她在睡觉。

是的,你没看错。

珍妮在睡懒觉。

她不愧是神父的学生,和神父一样忧得辗转反侧,结果到了早上天刚亮时被汹涌得困意冲得眼皮直接落下,一直睡到伏盖公寓的胖厨娘西尔维担心地来三楼叫她起床,她才惊觉自己睡了一个白天,现在出门买小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等明天去买。

于是在担心的人里,最该担心杂志销量,小说反响的人在《魅力巴黎》新刊上架的第二天才买到小说。

而且还是紧急加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