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女主编:你肯定还藏了好……
珍妮对女主编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 她只是在努力表现得很有底气。幸运的是,现代的富足与爱德蒙的援手让她有张没受磨难的脸,配上良好的言谈举止, 倒真是能唬住些人。
虽说是为打消房东的疑虑出门,可是珍妮准备出门时还真想过要不要去杂志社探探情况。戈布兰区的移民里除了有点闲钱傍身的意大利工人,还有不少在1794年后获得自由的摩尔人与黑人,他们在巴黎的边缘努力生活, 偶尔会做小吃生意与手工买卖。
也不知那戈布兰区的手工业者有何秘诀,把废铁磨得和银子般亮,造出的首饰咋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珍妮去神父的公寓时顺路买了印度风的假金首饰, 上面的宝石都是商家亲自加工的废弃玻璃。
女主编将咖啡递给打量陈设的珍妮时, 后者的袖里划出买的假货一角。
你以为是无意之举?其实是紧急培训了一路。
“博林小姐, 能冒昧问下你的灵感是怎么来的?”女主编也不是没有接待过有文学梦想的大小姐,但她们里没一人是简。奥斯汀,玩票的兴致大于真想做出成就,
珍妮的文笔在这些人绝对算不上出类拔萃,奈何她的创意太好,文章的节奏也过于流畅,让反复阅的女主角有种错觉——这不是个初出茅庐的菜鸟写的,而是个在几近饱和的市场里站稳脚跟的老鸟写的。
“灵感来自家里的书和小时候的所见所闻。”神父帮她打了个样, 应对起编辑自然得心应手, “我父亲是英国人。”
彼时的英国还是大英帝国,而往非洲跑是欧洲文人,尤其是英国文人的特有时尚。
果然, 女主编浮想联翩:“原来如此。”脑补后的女主编更看好珍妮,“你可真是令人羡慕。”
珍妮想到现代的制度,神父的帮助, 一时间竟惆怅地叹了口气。而这落到女主编那儿,自然又是一番脑补:“担心出版会让你的家族蒙羞?”
“恰恰相反。”珍妮的话让女主编十分诧异,“他们会很骄傲的。”
想起神父,以及现代的宽容环境,女主编从珍妮眼了里看到星星。非常骄傲。”
“令人意外。”女主编在这里见过不少面孔,但没有一张与珍妮类似,“同时令我印象深刻。”
“那我有幸给您留下好的印象吗?”
明明是自己的主场,可女主编却感到谈话的主导权正在转移:“当然。”话一出口,她就懊恼自己怎么这么快就肯定对方,“但你还有一点不足,需要我们……”女主编的右手在空中划出个“:循序渐进”的圆圈的,“好好配合。”
“这也是我选择你们的初衷。”
“……”该死的,女主编竟为此窃喜,“哦!”她换个了个强势的坐姿,“听起来你不止投了我们家。”
“广撒网,好捞鱼。”珍妮笑道,“我不是头个这么做的人。”
女主编的目光落到珍妮脸上:“确实不是。”她表现得并未释怀,“你还投了那几家?”
珍妮报了当下热门的杂志刊名:“准备投,但还没有付诸行动。”
“哦!那可真是太荣幸了。”女主编的语气又温和起来,“来这儿投稿的男人里有八成和你想的一样。”末了她还补充了句,“放心,这句是真心赞美。”
“……好吧!”珍妮没问为何是真心赞美,“我的作品会在下周登刊吗?”
“当然。”女主编斩钉截铁道,“不仅是下周登刊,我们还会给你腾出最佳板块。”
“哇!”这次轮到珍妮表现得荣幸之至。
“不过!”女主编的惊喜还未结束,“普通板块是半月一章,而最佳板块是半月三章。”女主编与珍妮对视,“大部分的作家写到一半……甚至是三分之一就会难产。你是新人,这意味着我们乃至读者不会对你宽容。”她比了个斩杀的手势,“你的第一本小说只要脱稿一次,我们就立刻腰斩,并将你的第二本小说打到杂志的边边角角。”
“哦!听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网文的周榜都是一万起步,合计也就三章到五章。像珍妮这样一有钱就开始摆烂的,也不会在半月里连一万字都憋不出。
除非……
明明在这个世界里没干坏事,可珍妮就是下意识地摸摸鼻头。
女主编心领神会:“你也喜欢一本没完就又写一本?然后在读者催更第一本、第二本时重蹈覆辙?”话到最后,任谁都能听出她的万般无奈。
“很明显吗?”
女主编的回答是叹气加白眼:“提醒你是提醒对了。”
“哦!”珍妮开始眼珠乱瞟:“好在我的存稿管够。”她端起了空无一物的咖啡杯。
女主编原本只是感叹下又遇见个挖坑不填的人,但是看着珍妮的表情,不好的记忆让女主编的表情更难看了:“考虑到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会有数不胜数的亲密合作。”
官腔让珍妮放下空无一物的杯子,静待高见。
“你不会还……”女主编的眉毛高高挑起,声音却越来越小,“喜欢写些有挑战性的内容吧!”
珍妮的眼神开始游移:“有点。”
“哦!是’有点‘啊!”女主编恍然大悟,语气又温和起来:“能问下是哪方面的挑战内容吗?”
珍妮的嘴唇抿成直线,过了会儿才给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我有亲朋是贵族,也有亲朋是……”她没说完,而是由着对方去猜。
“懂了,懂了。”女主编的反应在珍妮的意料之中,“你懂分寸,也有……”她又开始挤眉弄眼,“后台帮你摆平麻烦。”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但珍妮也怕对方真的顺杆子爬:“我不喜欢主动求人。”她抓紧了膝盖的布料,试图装出很困惑,很羞耻的模样,“人情都是要加倍回。”
“我懂,我懂。”女主编肯定又在脑补什么,“大家都是混口饭的,虽然也有文人所谓的社会责任,但也不能真为’责任‘不顾只想安稳度日的人。”尤其是些印刷工人。
“我懂,我懂。”珍妮发现鹦鹉学舌在人际交往里能省掉解释的很多麻烦。
二人这么“你懂我,我懂你”地看了会儿,女主编才依依不舍地挪开目光,“要不我们聊聊你最关注的稿费?”
这下是全身心地来了精神:“请讲。”珍妮的身体微微前倾,“是按月结还是按章结?或是完本钱给一半的钱?”
“章结。考虑到你人在巴黎,你可以在作品发行的第二天就来杂志社领支票。”
“所有人都是如此?”
“是的。”女主编的爽快令珍妮起疑,决定回去问问神父。”
“《魅力巴黎》给新人的稿酬千字/一法郎,因为我看好你的发展潜力,所以给你千字/一点五法郎。”
虽然知道文学创作旱得旱死,涝得涝得涝死,但没想到差别大到这种地步,合着她每月只挣27法郎。
72法郎!!
生活的压力让珍妮有点喘不过气,好在她已锻炼出了抗压能力:“您的慷慨令我感动万分。”
“这不是慷慨,而是我尊重你的劳动成果。”女主编又露出他们刚见面时的温和笑容,“我不想把自己的成果归为运气,遗憾的是,很多人的成功都有运气成分。”
珍妮不知作何反应,只听对方继续说道:“我有预感,你肯定还藏了好货。”
“……”这就是成熟主编的实力吗?
珍妮确实藏了好货,但更想把好货投给主流报刊:“您恐怕是慢了一步。”
“未必。”女主编突然按住珍妮的手,强迫对方直视自己,“你所说的慢一步是你已经把好货投给其它杂志?还是你已有了确切的投稿目标?”
珍妮的回答是沉默,面无表情的沉默。
僵硬的空气里只听见窗帘的动静与两人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少分钟,女主编才率先开口:“我和朋友正在准备新的杂志。”她强调道,“面向主流,不拘受众的新版杂志。”
第42章 第 42 章 女主编:你有兴趣跟我合……
“恭喜你。”珍妮又把女主编给整不会了, “你真是个鼓舞人心的人。”棒读的语气加慢一拍的表情可以入选表演教材。
“……真没兴趣?“女主编仍不死心道,“与我合作的是夏庞蒂埃先生。”
不是……这谁啊!
能被对方敲重点的肯定不是一般人物。“……哪位夏庞蒂埃先生?”珍妮赌跟女主编合作的人是显赫家族里的新兴人物,属于是想证明自己的富二代。
哪个夏庞蒂埃先生?难不成对方认识好几个夏庞蒂埃先生?
女主编用审视的眼神打量珍妮, 后者顶着脖颈的冷汗假装镇定。
“你要是认识夏庞蒂埃家就再好不过了。”女主编灵机一动——既然她不能说服珍妮,那就让别人来,“我很乐意牵线搭桥。”
珍妮听得头皮欲裂:“这……我恐怕得回去问问。”
谢天谢地,女主编没刨根问底:“那文章的事儿就这么定了。”她把这期的稿费预支给珍妮, “你下周能交下下期的稿子吗?”
“能。”
珍妮签完这部书的合同,拿了稿费就想走,女主编又叫住了她:“下月有个纪念刊, 登的都是短篇小说, 你要不要尝试一下。”
“报酬呢?”
“自然是比普通刊高, 有名的拿五法郎到十二法郎/千字,岌岌无名的拿三法郎/千字。”
三法郎?合着一篇能赚三十法郎?
囊中羞涩的珍妮不可能不心动:“有命题吗?”
“没有。”女主编又愁眉苦脸起来,“我们这条件搞命题怕是没人来了。”
“……也是难为你了。”珍妮答应下周把纪念刊的短篇一并交上, 离开时还借了往期的特别刊研究一下。
“好好写。”女主编在珍妮起身时不忘嘱咐,“没准有剧院看上你的短篇,那你就彻底发了。”
“……但愿吧!”珍妮对此不报希望,只是想赚三法郎/千字的保底钱。
那么问题来了。
“写什么呢!”
珍妮在回去的路上踌躇满志,幻想着自己的作品在巴黎的各大剧院轮番上演, 可她坐到书桌前就立刻萎了。
“有心栽花花不开, 无心插柳柳成荫。”珍妮瞪着面前的白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行啊!完全没有灵感。
珍妮感到有点奇怪。明明之前同样是为混口饭吃,怎么那时灵感如潮水, 笔耕不辍,勤奋得令人发指,怎么拿到第一笔稿费就……
珍妮原本坐直了身子, 不一会就弯腰驼背,最后直接趴在桌上,用墨水瓶和羽毛笔搭跷跷板玩,把碎纸揉成指甲盖大的小球弹到垒高的书上。
“嘿!”
“嘿!”
珍妮玩得不亦乐乎,直到西尔维叫她吃饭。
“今天过得怎么样?”饭桌上,伏盖太太果不其然地对她发难。
“很难。”珍妮搅着汤里的内容,“想不出新篇要写什么。”
“新篇?”果然,伏盖太太的老脸一跨,“你的稿子被退回来了?”
“没有。”珍妮抬头瞥了她眼,“下月有纪念刊,主编希望我能参加。”
“哦!那可真是恭喜你了。”伏盖太太一如既往地变脸飞快。
珍妮觉得女性……亦或是说每个想当作家的人,光是有自己的房间还远远不够,应该有自己的屋子来隔绝干扰。
她又瞥了眼伏盖太太,想到自己今天压根没写几字,哪来的钱买巴黎的房子,而且还得靠近位于圣奥雷诺区的杂志社。
…………
和往常一样,不写文的珍妮去神父家学意大利语。临近门口,有个歪在公寓门口的二流子来了精神,与珍妮四目相对。
珍妮攥紧背包的袋子。对方往她的方向探出一步,她就随之后退一步。
什么情况?
珍妮的余光瞥向马路。
虽然知道戈布兰区的治安不如拉丁区,但也没有差到有人当街绑架吧!而且还在中产街上欲谋犯罪。
“请问是博林小姐吗?”那人也知自己的动作易起误会,拍着脑门暗骂自己吓着了人,“我是西西里剧院的杂工,您不是托我们的老板给尼尔小姐送了封吗?这是她的回信。”说罢掏出皱巴巴的信封来佐证自己确实没有不轨之心。
珍妮这才松了口气。
“谢谢。”她也是为自己的偏见道了歉。
“你没事吧!”珍妮还未拉响门铃,神父便提着扫帚打开了门,“我看见有流氓叫你。”
不说倒好,一说令珍妮尴尬地咳嗽了声:“他只是替西西里剧院的尼尔小姐送一封信。”
“西西里剧院?”神父的脸上空白了下,“是那个长得很美的女演员?”
“就是她。”
“她可不是西西里剧院的固定员工。”神父算是放下了心,一边摇头,一面好奇珍妮给对方写了什么,“我记得你请教过要如何写即兴喜剧。”
“神父。”珍妮表现得很惊讶,“我上次来可不止请教歌剧文体,还把送给尼尔小姐的短篇给您看了,您都忘了?”
神父的记忆一直不错,怎么今天忘了好多重要的事。
“哦……”,“哦……”,“确有其事。”神父拍着右脑回道,“你确实是给我看过写给尼尔的小说。”他上楼时还不忘强调,“确实看过。”
珍妮拧着眉头看着神父的背影,担心是屈蜡症让神父的记忆力开始衰退,琢磨着找爱德蒙私下聊聊。
“老样子?”进书房后,神父照旧询问珍妮想喝什么。
“要不这次换我来?”珍妮抢在神父前去橱柜,“我把稿子拿出来。”
“也行。”神父转头去拿放在茶几上的稿子。待珍妮泡好咖啡,他想都没想地轻抿了口,“嗯?”熟悉的苦味被牛奶的甜味所取代,鼻尖还有花茶的清香,“英国佬的奇怪喝法。”话虽如此,但他还是继续喝着。
“我听说老人不能常喝咖啡,喝多了骨头变脆,记忆力也会下降。”珍妮端起自己的那杯,让神父看到里面的内容,“喝茶吧!我没加糖。”
“一杯咖啡哪能让骨头变脆?估计是茶叶贩子在胡说八道。“神父嘴上不信这话,内心却很享受珍妮的关心,“投稿的结果如何?”
“《魅力巴黎》的主编对我评价不错,邀请我参加下月的纪念刊。”
“纪念刊?那你想好要写什么?”神父和女主编英雄所见略同,“纪念刊是新人出头的最佳时机,保不准让剧院看重,那你就彻底发了。”
“我哪有这一炮而红的本事。”珍妮把昨日的情况说给神父听,“能保持源源不断的灵感就谢天谢地了。”
“这也确实是个问题。”昙花一现的作者比比皆是,长盛不衰的才是少数。
神父对珍妮的处境感同身受,因为他在监狱里有足够的时间打磨作品,到了外头反而变得拖延懒散:“要不试试压迫写作法?”
“……听名字就让人发寒。”
“也不算是发寒吧!就是通过人为减少外界的刺激来让注意力保持集中,从而提高写作效率。”神父举例说明,“萨德侯爵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在监狱里完成的,也有作者为了写书把自己锁在乡下的别墅,只靠一个仆人给他打扫送饭。”
还有仆人打扫送饭?
对比花了数十万法郎建基督山城堡的大仲马,珍妮立刻悲从中来——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我会考虑。”她不想让神父失望,但也觉得目前的自己没有封闭写作的必要——除了来神父这儿学意大利语,她也没有太多的交际,“还是先学意大利语吧!没准学完我就有了新的灵感。”
神父的教法一如既往地简单粗暴,就是单纯的语言环境加死记硬背。他很推崇伊丽莎白女王的学习方法,让珍妮把法语故事翻译成意大利语,或是把意大利语的文章翻译成法语、英语。聊天时也冷不丁地切换语种,让珍妮逐渐习惯多语环境。
“珍妮。”
“嗯?”
“你有造过石器吗?”
这次轮到珍妮忘了自己曾干了什么:“您为何会这么问。”
神父翻出某张稿子,指着上面的内容回道:“你自己写的。”
额……她不仅写过,还在现代的短视频里看过要如何自制各种石器:“没有。”吃过猪肉是一回事,见过猪肉是另一回事。
“那你写得还听生动。”神父以为珍妮的父亲带她去非洲见过土著自制各种石器,或是有去过非洲的军官向她描述这些,“要不我们去后院试试?”他冒出了一个念头,整个人也孩子气道,“走?”
珍妮还未答应便见神父起身:“不学习了?”她对这个老小孩是完全没辙。
“边玩边学。”神父已经过来拉她,“而且你也需要放松。”
“……是我要放松,还是您又童心大发,开始好奇原始人的生活。”无奈的珍妮还是陪着神父去后院折腾。好在神父玩归玩,没有忘记语言教学。
“您能去厨房找个大棒骨吗?”花园里的石头不少,可也不是所有石头能制石器,“而且您在后院里能找到脉石英、燧石、或是黑曜岩吗?”
“没事。”神父的乐观出乎想象,“今天只是练个手,也不真求做出个实物。”他还真从厨房里找出一截准备熬汤的羊腿骨,“再说了,做不了石器,不是还有骨器,钻木取火吗?可尝试的内容不止打制石器,我还想在后院建个茅草屋呢!没准我们以后能在茅草屋里纳凉。”
“合着您是真想重现原始人的生活啊!”珍妮在心累之余又提出了个致命问题,“没有石器,您如何制骨器?”
“……”
“原始人可没有现代的刀子能用。”
好吧!这下是打蛇打到七寸处了,同时也让珍妮陪着神父选了一上午的石头。
“……你们在干什么?”爱德蒙中午回戈布兰区的公寓拿东西,结果听到后院传来“咚咚哐哐”的打砸声。以为是进了小偷的爱德蒙握紧枪把,神经兮兮地凑到后院,结果看到令他困惑的一幕。
第43章 第 43 章 爱德蒙哥俩好拍拍珍妮的……
“如您所见, 陪着神父当原始人。”除了围裙,珍妮还在腿上搭了一块布革,避免石头的碎渣把裙子割破线。
爱德蒙的困惑愈来愈重:“好好的, 为何要做原始人?”
珍妮:“……”这个……
最后还是神父解释。
“……所以为了验证小说的严谨性,你们在这儿重现原始的种种迹忆。”爱德蒙哭笑不得道,“何必呢!”他瞥了眼软砸石器的珍妮,明白这是神父拖着对方胡闹, “要我帮忙吗?”
珍妮再次抬起了头,与爱德蒙四目相对:“你不用忙生意?”
“下午没事。”说话间,爱德蒙已找了椅子坐下并开始干活, “是这么做吧!”嘴上询问着, 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歇。
“很熟练啊!”因为一骨捶令石头裂开, 珍妮沿着材料的四周小心砸着,磨了半天被几捶下的爱德蒙轻易赶上。
“我可是鱼贩。”爱德蒙的声音里既有自豪,也有少年的意气风发, “海上的日子可不好过,即使是最熟悉的航线都有可能遭遇不测。”他打量着已有雏形的斧片,“相信我,那时的你在饥饿下很快便有一身本事。”
他的眼又黯淡了下,珍妮也适时转移话题, “您有去戈布兰区的西西里剧院吗?您是马赛人, 对意大利的一切都十分熟悉。”
“去过,那里的即兴喜剧非常的棒。”爱德蒙也乐意顺着珍妮的话把自己拉出过往回忆,“你的话是神父带你去的?”
“嗯!那里有位尼尔小姐非常漂亮, 应该是剧院的老板从大剧院里请来。”珍妮想探出这位尼尔小姐到底是谁,但又担心惹怒对方,或是误了对方的前程, 毕竟一豪华剧院的大明星去平民区的剧院表演会拉低身价,搞不好会惹怒明星的赞助人。
爱德蒙何等聪明,立刻听出珍妮的言外之意:“我有去巴黎的右岸送货,可以帮你打听一下。”
话音未落,珍妮便反悔道:“还是不要吧!”她只想借尼尔之手扬名立万,并不想因自己的欲望毁了对方。
爱德蒙也没有强求,只是砸着手里的石器留有余地:“你要是变了主意,可以请神父告诉我。”
“谢谢。”珍妮继续对付手里的大石块。
“借下骨捶。”雕细节时,爱德蒙脚边的骨锤不是被他踢到了哪儿。
“给。”珍妮想都没想地递过了去,目光也随骨锤落到爱德蒙那儿。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成熟的脸上投下黑纱。
珍妮的脑中响起ANNA F的《too far》,以及她看过一遍就不想看《阁楼之花》。
这部电影在2022年又拍了前传,但是珍妮没有去看,而是看了详细解说。
上大学时,她选了门影视研究,有一期让他们阐述中西艺术的同一内核,不同表达,珍妮在鬼使神差下把把《阁楼之花》与《雷雨》并列。虽然二者乍一看没相似之处,可细细品来,总有那么点相似的轮廓。
要不给纪念刊投部关于家庭伦理的小说?
珍妮刚有这个念头就被内心的警告稍稍击退,但又很快热烈起来。
爱德蒙比常人敏锐,但是面对珍妮的注视,他一直都装作不知,而是砸着手里的石片。
“你的斧片怎么越来越小。”完工的神父欣赏他的劳动成果,探过去瞧爱德蒙的作品,发现他这雕琢的时间超出预期。
“我想把斧片改成刀片。”爱德蒙把自己的成果端起来瞧,“您不是做斧片吗?所以我就做个刀片。”
神父瞧着珍妮手上才磨出个大致轮廓的斧片,“也行。”他指着比寻常的刀片宽了不少的爱德蒙版刀片,“还得改改。”
爱德蒙把刀片改好,珍妮才勉强砸出斧片的轮廓:“累死我了。”松开软砸的工具时,她的手还抽搐了下。
“可惜没喝测试鱼竿。”
“……还要做鱼竿?”爱德蒙也怀疑神父是不是受屈蜡症的影响变得记性不好,“谁家不会做鱼竿?渔网?渔笼。”这基本是马赛沿岸的必备手艺。
“你瞧我这记性。”神父拍着脑门回道,“竟闹笑话。”
珍妮在神父背过她时冲爱德蒙使个眼色,后者立刻开始想招:“你们中午也没做饭,要不出去应付一顿。”
“不必了,家里还有橄榄油和番茄酱,给我半小时,我马上就能做出三盘意大利面。”神父指着满院的狼藉。“你们帮忙收拾一下。”
珍妮待神父走后才悄悄开口:“您要不带神父找医生看看?”她把来时的情况同爱德蒙说了,后者听得眉头皱起,“确实是要找人看看。”
神父不算讳疾忌医,可屈蜡症不是小病,加上神父也有令人十分无奈的执拗一面,难保不会隐瞒什么。
“也麻烦你时常过来,避免神父……”爱德蒙也不想给珍妮增添烦恼,但是神父容不得他瞻前顾后。
“他是我的老师。”珍妮懂得对方的顾虑,“我会帮他。”她强调道,“尽我所能地帮他。”
“谢谢。”盯着珍妮的棕色眼睛,爱德蒙先是感到心安,庆幸,随即便是越来越快的心跳声。“那个……”他在表情有异样前挪开了脸,“我听说你已经投稿了,结果如何?”该死的,他为何问这事。
“很顺利。”除了尼尔,珍妮还想打听下夏庞蒂埃,这不赶巧碰上了个求教的由头,“主编推荐我参加下月的纪念刊,而且问我要不要向她的新刊投部小说。”她故意在此时停顿,“新刊的策划之一是夏庞蒂埃先生。”
“夏庞蒂埃?”爱德蒙果然知道这个人,“哪家的夏庞蒂埃?”
“……这个姓氏很普遍吗?”
“也不是普遍,就是在艺术圈如雷贯耳。”爱德蒙解释道,“最有名的夏庞蒂埃是马克。安托万。夏庞蒂埃,他是莫里哀剧团的作曲家,曾为吉斯公爵夫人服务并担任圣-夏佩尔教堂的乐正,在名流圈和宗教圈都很有地位。出版界的夏庞蒂埃不知道与这位是否有血缘关系,但二者不乏跨界合作。”他感叹道,“看来的主编是真欣赏你,愿意帮你搭上著名的夏庞蒂埃家族。”
珍妮听了心下一沉:“那我岂不是错过了个绝妙机会?”联想她在女主编前的犹犹豫豫,脸颊臊得差点烧起,“天啊!”她悲鸣道,“我真是个蠢货!天大的蠢货。”
“倒也不必如此懊恼。”爱德蒙被珍妮的举动逗乐了,但又不好刺激对方,只能转过脑袋劝道,“如我所说,夏庞蒂埃是个声名显赫的大家族,即使是在十七世纪的中期发家,经过几代的发展也有了可观的成员数量。能问你投稿的杂志是哪一家吗?”
“《魅力巴黎》。”
“哦!那肯定是夏庞蒂埃家的小辈试水。”爱德蒙哥俩好拍拍珍妮的背,但很快便意识这动作不妥,手臂悬在珍妮的背后难以收回,“放心,夏庞蒂埃先生还不至于和初出茅庐的作家计较。”
第44章 第 44 章 可别以后最好的意大利面……
同爱德蒙的友谊是珍妮穿越十九世纪后所遇到的, 最幸运的事。不遇见爱德蒙,她就不会认识神父,更不会在阶级固化的十九世纪得到一份安全保证。虽然这保证是由谎言构成, 可珍妮只是心虚,并未感到太多后悔。
“嘿!你们在聊什么?”神父解着腰上的围裙,去后院时看到他的养子脸上挂着两坨浅浅的胭脂,“练喜剧呢?”爱德蒙的眼睛看过来时, 脸上的胭脂被无形的手轻轻抹去。
“没有。”爱德蒙咳嗽了声,担心神父胡说八道,“我在问她投稿的事。”
珍妮也及时接道:“汤德斯先生不是在塞纳河的右岸有生意吗?所以我冒昧地请他打听些事。”
“等等。”爱德蒙转过头道, “你何时有冒昧过我。”
“……这是礼节性的说法。”
“礼节?”爱德蒙又转回了头, “很礼节, 很英国。”
“这不对吗?”珍妮看向神父,后者点点头又摇摇头,“你没错。”神父看向爱德蒙, “我当你是学生,他当你是朋友。”然后看向珍妮,“你当我是老师,你当他(爱德蒙)是恩人。”
“是的。”爱德蒙难得没有那么礼貌,“你可以叫我路易。”他的语气微微一顿, “我希望你叫我路易。”
“好吧!路易……”珍妮想叫他路易先生, 话到嘴边却看到一双期待的眼,只得把“先生”咽下,有点害羞又有点别扭地唤他“路易”。
爱德蒙为此笑了。你很难相信年近三十的男人露出腼腆的笑, 而且没有一丝维和。
神父的目光在二者间反复移动:“去吃饭吧!”他也吞下了想说的话。
“您要是开意大利餐馆,戈布兰区的三成移民都会恨得牙根痒痒。”神父的茄汁意大利面堪称一绝,在没有科技与狠活的十九世纪, 他到底是如何做出如此浓郁的酸甜口感。
“你想要我的秘密配方?”神父像个小孩子道,“等你结婚了再告诉你吧!”
“为什么要结婚后告诉我?”珍妮对此十分不解,“难道我不结婚就不吃饭,不做饭了。”她卷着已所剩无几的意大利面,“或者我们可以开店。”她记得在拿破仑东征时就已有了罐头食品。该死的,一个历史选修课的老师把自己讲成了罐头推销商。
神父变回了宽容的长者,嘲笑珍妮的小孩心性。
“现在不是罐头厂吗?你可以找意大利同乡合伙做个意面酱的罐头厂,这样能替工人解决很多麻烦。”
“这是亵渎!对意大利美食的亵渎。”
“你不卖给意大利人不就得。”珍妮的话让神父乃至默不作声的爱德蒙都大脑宕机,“这是法国。况且除了意大利人,难道就没别人爱吃意大利菜。”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神父认真地思考了下,但仍过不去心中的坎儿:“不行。”他仍过不去心中的坎。
“我也是突发奇想。”珍妮觉得这个主意着实不错,自己以后可以试试,但靠投稿的微薄收入,她这辈子是攒不下开厂的钱。“依我看,罐头产品迟早会成为主流。”毕竟是工业化的经典符号,“没准以后最有名的意大利面酱罐头是美国人的,最有名的千层面牌子是英国人的。”
“嘿!”神父气得放下叉子,“那是美国面酱与英国面皮,和意大利没有关系。”
“我知道。”珍妮懂得如何扎心,“问题是你如何阻止人家打出意大利风味或意大利手工的骗客招牌?”
“……”
“万一对方有钱后再收购几个意大利配方,意大利老店,那就真的说不清了。”
爱德蒙也吃不下饭了。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的确是有可能……不,一定会发生的事儿。
神父的脸色也是变了又变:“让我想想。”他盯着已空无一物的盘子,“让我想想。”
餐桌上的氛围冷了下来,珍妮也意识到自己是太过分:“我有钱了能找您买配方吗?”她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除非您允许,否则我绝不会用意大利风味的名头,而且还会给你分钱。”
“慢着慢着。”这次轮到爱德蒙提出质疑,“你有钱开厂吗?”早在收购杂志社时,他就查过当红作家的稿酬,“除了做罐头的厂房,你还要解决罐头的原材料问题,建一个配套的铁罐场厂,联系下游的商店收货并配备运输的马车,调度员。”爱德蒙的渔获生意越做越大,已经开始思考扩产。珍妮的意大利面酱罐头也是给他带来灵感,让他以全新的目光看待珍妮,“你的想法是孩子气的,冲动的,可眼光确实非常不错。”
铁罐头是十年前发明,而在欧美,罐头业才刚刚起步,可以说是绝对蓝海:“神父要是没有开个意大利面酱罐头厂的野心,我倒是想借你的创意。”
珍妮再次如临大敌:“不过是随口一说,谈不上创意不创意。”她也受了爱德蒙的照拂,能帮他也非常高兴,况且……“我又不是罐头的发明人,更没有提供资金……”
“……珍妮。”爱德蒙在珍妮开始滔滔不绝时打断了她,“你是不是受社会的规训太严重了?谁说创意不是创意?多少人在经商前兜里没子,最后不还大赚特赚?”
“可是我……”她又想起穿越前,已经成为网络名言的“富二代最快的破产方法就是证明自己”。
……
好吧!她只是穷鬼,不是富二代。而爱德蒙……
想起上亿的基督山宝藏,穷怕了的珍妮担心对方因为的破嘴赔得血本无归:“投资不是小事,你要不再考虑一下?千万别因我的一句胡说八道就……”
“……珍妮。”熟悉的感叹声再次响起,“我比你大十岁,不是什么没见市面的毛头小子。”
“对啊!”神父的脸色又好起来,几乎称得上眉飞色舞,“你们可以合伙做生意。”这个念头一旦有了就刹不住脚,“爱德蒙有渔获生意,把鱼肉罐头做好了再扩大规模。比起面酱,主菜才是最费心的。”
珍妮听后久久沉默。
不心动是不可能的,问题是她又没有技术傍身,更谈不上腰缠万贯。爱德蒙要钱有钱,要人脉有人脉,拉她入伙几乎与送钱无异。“我当顾问吧!”权衡利弊,珍妮能帮到对方的有且仅有来自未来的营销经验,“入伙就大可不必了。”
神父还想说些什么,爱德蒙却制止了他:“好,就当顾问。”
马赛人的眼睛在阳光下变成温暖的蜜糖色:“很多为公司立下汗马功劳的老员工会得到优厚的股份奖励。你的那份我先留着,以后再酌情给你。”
“成交。”珍妮相信爱德蒙的人品。倒不如说,她很担心爱德蒙以后找个立不住脚的理由给她股份,“最早不得低于五年。”
“好吧!”爱德蒙半是无奈,半是调侃,“那时你可别等得后悔。”
“绝不会后悔。”珍妮瞥眼了神父道,“反过来讲,你要是敢缺了我的,小心我让神父找你好好聊聊。”
神父摊开两只手道:“你们都是我爱的人,上帝见证,我一定会秉公执法。”
桌上立刻笑做一团。
“吃完饭后我送你回家吧!”神父去后院捶了下未完的石器便上楼睡觉,爱德蒙与珍妮便收拾餐桌,“你下午有别的事吗?”
拖地的珍妮思考了会儿,想起来时的信:“可能要去戈布兰区送封信。”
“给尼尔小姐的?”
“对,她给我的信都还没看呢!”珍妮笑道,“没准不必多跑一趟。”
“难说。”爱德蒙相信珍妮可以获得对方赏识,“你搞定了《魅力巴黎》的女主编。”爱德蒙把擦干了手,“这个一定手到擒来。”
“借你吉言。”
珍妮回神父的书房拆开了信。尼尔小姐的用词礼貌而真挚,似乎能透过文字看到“她”那有点骄傲的漂亮面孔。
和珍妮一样,对方的信也带着香,不过和囊中羞涩的珍妮不同,对方的香是花香混着迷离的甜。钱的味道也不全是臭的,锈的。
“约见?”爱德蒙的祝福真应验了,尼尔小姐邀请她去喝咖啡,顺便聊聊短篇改编的事儿。
“我果真是时来运转了。”珍妮把尼尔小姐的回信按原痕折好,找了张有浅色纹路的纸给对方回信。
楼下的爱德蒙把餐具归位,刚想问珍妮要不要吃点蛋糕,对方就从楼梯口那儿探出头道:“路易,能借下你的香水吗?”
“我只有男士香水。”爱德蒙不知珍妮想干什么, “尼尔小姐应该是能分清香水的主要受众。”言下之意是“你别让人家产生误会”。
“混合稀释也闻得出?”
“你可别让香水师看到你正暴殄天物。”爱德蒙看珍妮又像是看淘气孩童。
“好吧!那我换个装饰思路。”珍妮用剪刀和迷你打孔器把信纸的边缘修饰一番。因为不好叫醒神父,所以她又叫住下楼没一会儿的爱德蒙,“路易,你能帮我誊一下信吗?”
珍妮的字迹也是能在现代虐下快乐教育的傻白甜,搁在卷得无以复加的十九世纪,还是请神父帮忙才不至于让信件拿不出手。
第45章 第 45 章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们就……
爱德蒙与珍妮见面不久就因为她的字迹怀疑过她, 但是因为珍妮的谈吐,知识量又贴合她的对外身份,爱德蒙便单纯地认为珍妮只是字迹不好。没想到在神父教了几个月后, 她的字仍放浪不羁,“你写作时没想着练字?”
“我写作时只会懊恼下笔的速度跟不上脑。”珍妮用食指比了个分裂的手势,看起来像比了两只尖尖的角,“难怪写作会让人有割裂感。”
说到割裂, 帮珍妮誊信的爱德蒙也很割裂,难以将珍妮同这十句话里九句都是恭维之语的回信联系到一起。
没看出来珍妮哄人很有一套。
想起神父,爱德蒙的困惑逐渐化为理应如此:“你要是男人, 巴黎肯定又会多个花花公子。”什么“我望眼欲穿地等着你的回信”, “您不经意的夸赞犹如旱季的甘霖, 又似在我心里炸起满天的烟花”。爱德蒙被信里的比喻唬得一愣一愣的,怀疑珍妮才是正统的巴黎人——老浪漫,老会撩了。
“好好的, 为什么要假设我是男人。”珍妮的目光落到回信上,然后复刻爱德蒙刚才的表情:“很肉麻吗?”
“……不肉麻吗?”爱德蒙难以置信道,“我当年给……”警惕心让情绪激动的爱德蒙咬到舌头,捂嘴搁那儿“嘶嘶”抽气。
“怎么了?是不是咬到舌头了?”珍妮去楼下倒了一杯凉水,爱德蒙接过去阳台的盆栽旁漱出血丝。
爱德蒙回到桌旁, 看见自己的位子上放了面镜子。
“对了, 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珍妮随口一问,却得到阵久久沉默。
“没什么。”爱德蒙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少女时的梅塞苔丝,然后在心脏处的抽疼里慢慢变成圣奥雷诺区的蒙代戈夫人。
珍妮注意到爱德蒙的情绪不对, 于是把话题扯到罐头厂上:“您有想过做什么罐头吗?”
“鱼罐头和肉罐头。”爱德蒙的渔获来源是诺曼底到加莱一带,“多半是鳕鱼、鲱鱼罐头。考虑到巴黎的位子,肉罐头选勃艮第的火腿是最便捷的。”
“蔬菜和水果呢?”
“利润太低了。”爱德蒙摇了摇头, “和肉相比,蔬菜的处理并不麻烦,做成罐头也不具备价格优势。”他摸了下自己的下巴,“不过从更便捷的角度想,炖菜罐头也许要比单一的肉罐头强。”不过成本也会上升。
“我倒觉得蔬菜罐头和水果罐头,炖菜罐头比单一的肉罐头更有市场。”珍妮知道近代会发生什么,“别的不说,开往非洲和澳大利亚,美国的船上,蔬菜罐头和水果罐头肯定卖的比肉罐头好。”她上学时每每提到航海时代,都绕不开坏血病的话题。
爱德蒙笔下一顿,还真思考起这事的可能性。别的不说,自十六世纪起,世界便是海军的时代。罐头的起源便是法国在拿破仑时难以应对日益增长的军需要求。海军的要求比陆军更高。他以基督山伯爵的身份游走于上流社会,并与土耳其苏丹,地中海的走私队伍关系匪浅。
倘若他能获得各国的海军订单……
爱德蒙看向珍妮:“或许炖菜更有前景,也更便捷。”
“你能接受一直吃一种食物吗?”珍妮还未上大学时天真的以为自己没有吃腻麦当劳的那天,结果不到一个月就彻底跪了,“不少人连一个月的龙虾都忍不了,更何况是一个月的炖菜罐头。”
“……”水手的记忆让爱德蒙身临其境。出狱后,他也尝试过逐渐商用的各类罐头,结果是各国的罐头都有异味。
一直吃一种菜就够可怕了,更可怕的是唯一菜还带着难消的罐头味。
“就做单一的菜罐头或水果罐头吧!”珍妮知道她已说服了爱德蒙,“挤干了盐还可以做菜。”
“说的也是。”和如何拿到军队的订单比,罐头的种类无关痛痒。而要使把生意做到这种规模,他就得以基督山伯爵而非路易。汤德斯的身份行动,需要二者同时出现的场合也会越来越多。
“……你为何要这样看我?”珍妮译完神父布置的语言功课,抬头便见蜜糖色的眼睛固定在她的身上,“想什么那么出神?”
爱德蒙没有回话,只是把目光落到誊信的纸上:“咱们要是分道扬镳了,你会难过吗?”沉默的氛围久到珍妮以为她是自讨没趣时,爱德蒙突然开口。“也不算是分道扬镳吧!”他也找不到合适的说法,“就是哪天我失踪了,你会难过吗?”
“你为何有这种想法?”珍妮以为爱德蒙是担心他的身份败露。《悲惨世界》里的冉。阿让就是在当上市长后被宿敌识破。“你是怕生意做大,有人会拿你和神父的立场说事。”她也不好直说你的马甲会有暴|露的风险,只能拿爱德蒙的出身说事,“你可以把生意放到国外,或是像伏尔泰般搬到边境。”2013年都有人靠着老钱的人设差点骗到一个基金,十九世纪又没网络,更谈不上记录严密。再者,冉。阿让与爱德蒙的身份不同。珍妮不是阶级主义的拥护者,可事实就是“指控一个资本家市长是逃犯”,和“指控一个声势显赫的伯爵是逃犯”的性质截然不同。
爱德蒙的伯爵身份是买的,可神父的斯帕达伯爵却有迹可循历史悠久。更别提在步入巴黎的社交圈前,爱德蒙去奥斯曼镀了层金,在地中海有广泛人脉。
除非是波旁王朝再次倒闭,否则维尔福和费尔南,唐格拉尔哪怕知道了爱德蒙的真实身份也不可能拉他下马。而这三人里,维尔福靠婚姻搭上圣。梅朗侯爵,唐格拉尔和费尔南也都依靠下作的手段获取爵位。
波旁的覆灭至于他们,无异于人生的毁灭。
想到这儿,珍妮便换了思路,霎那间豁然开朗——如果真把生意做大,路易。汤德斯和基督山伯爵就不能共存,必须要消一号。
爱德蒙的问题或许回答了他的选择。
“我也不知自己为何有这想法。”爱德蒙难得执拗,“你能回答这个问题吗?”
“会。”珍妮没有一丝犹豫,“你是我在踏上巴黎的土地后所遇见的,最好的人。”
“比神父更好?”爱德蒙的戏谑让珍妮放松下来,“神父不在时,我会说’比神父更好‘。”
“倒也不出我的意料。”爱德蒙又看向信件,“珍妮。”这次的语气非常慎重,“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们就结婚吧!”
“哗!“一道黑线横穿稿纸。
珍妮怀疑是自己幻听,拧着眉往大腿上狠狠一掐,确定不是白日做梦:“不好意思,我没听懂你刚才在说些什么。”
她想抬头,可又害怕与爱德蒙对视:“您是在开玩笑吧!”理智告诉珍妮,再好的朋友也不会在这件事上乱开玩笑,更别提在日常交往里,爱德蒙把珍妮当成晚辈照顾。
“我尊重你,所以不在这件事上开玩笑。”爱德蒙也知道自己的言行不妥,可他却是深思熟虑后才说出这话,“如果有天我不在了,你会照顾好神父吗?”
“当然。”珍妮依旧没有犹豫,脑袋也随之抬起,“路易。”情急之下,她也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因为在情急之下,她差点把“路易”叫成“爱德蒙”,“我不管你遇到了什么,你可别做出傻事。”
爱德蒙没握笔的手被情急的珍妮牢牢抓住:“人只要有一口气在,就没什么事挺不过的。”
“老天啊!”爱德蒙想严肃讨论,可珍妮的那副老气横秋的脸把他逗乐了,“你想替神父听我告解。”
“我不信上帝。”珍妮没被爱德蒙感染得笑起,“可我身处上帝的土地,而上帝又是无处不在的。”她终于又找回自己的幽默感,“况且我与神父挨得如此之近,没准上帝允许一点时空差错。”然后她又严肃起来,“我的提议让你感到很为难吗?”珍妮已经后悔提出罐头计划,“那不过是一句戏言。”她几乎是哀求道,“就把它当玩笑话吧!”
爱德蒙抽|出了手:“这和你的提议没有关系。”他很想把真实的想法告诉珍妮,“该来的总是要来。”他不过是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并且因此摇摆不定,“我得罪了基督山伯爵,很有可能死于非命。”
“……”如果珍妮不知道这基督山伯爵是对方的马甲,她一定会大惊失色,“等等!这和基督山伯爵又有什么干系?”她拼尽了毕生演技才装出一副惶恐的样子,“你不是与基督山伯爵有亲戚关系吗?而且好到可以为他引荐人。”
“他不喜欢我。”爱德蒙的演技让珍妮叹为观止,“他只是在熟人里找到一个能干活。”
珍妮顺势恍然大悟:“难怪我在葛勒南街提到你会令他不悦。”人设居然都圆上了,“你替伯爵干了脏活?”
爱德蒙没有肯定也没有反对:“你知道基督山伯爵的头衔是怎么来的?”
“和奥斯曼苏丹的交易?”
“没错。”爱德蒙意味深长道:“不仅是法国,各国都在巴尔干半岛的火|药桶里越陷越深。”他想到了自己的仇人,“希腊刚刚宣布独立,英法俄三国都派兵支持,想必法国也不会在这件事上继续亲近奥斯曼人。”末了,他还强调了句,“这对伯爵十分不利。”
第46章 第 46 章 还有个葛朗台先生与博林……
“所以伯爵想找你这亲戚顶缸?”珍妮补全了未说的话, “几百年了,怎么还是这个套路。”
“说的好像你有经历这些事。”爱德蒙的天平向放弃的那头微微倾斜,“我有托人帮忙寻找你的外祖父。”
珍妮有点绷不住道:“你找到了?”她借原身的母系来头编纂了与斯帕达家不存在的远亲关系。虽说她没害人之心, 神父乃至爱德蒙也不会因此记恨于她,可珍妮就是心虚不已,更怕原身的外祖父若真的活着,她又如何与之相处——毕竟他的女儿已死, 外孙女也病逝于从英国驶向诺曼底的轮船上。
“他还好吗?”在原身的记忆里,原身的母亲死前都还念着原身的外祖父。
这下轮到爱德蒙五味杂陈了:“不知道。”他自认为人脉甚广,但也只是查到珍妮的外祖父流亡德国, 后来去了意大利, “爱丽舍宫也正在找他, 因为他在大革命后支持复辟,所以波旁愿意归还他失去的所有财产。”
“老天啊!”珍妮知道原主的外祖父很不一般,但没想到对方竟是贵族余孽。
这简直是把她架在火堆上烤。
“你看起来并不高兴。”爱德蒙对珍妮反应感到奇怪, 对方不是爱慕虚荣的人,但也享受身份带来的种种便利。按理说有这样的外祖父,珍妮应该高兴才对……
个鬼。
波旁的统治也就到1830年!波旁后是路易。波拿巴,拿破仑的亲侄子。
她还要在巴黎混呢!有个支持波旁复辟的外祖父
“他留下了多少东西?”头疼归头疼,但只要是钱到位了, 姑且能说钱难挣, 屎难吃。
“不多,也就一个废弃庄园。”爱德蒙怕珍妮因此大悲大喜,“法国在近三十年里并不太平, 所以庄园多次易主,每换一个所有者都如遭劫难。”光是听人描述那个庄园的样子,爱德蒙便真心实意道, “我建议你脱手变现。”
原身的父母可没教过原身如何打理庄园,况且珍妮还打算润美国赶上镀金时代:“我没渠道将其变现。”她又为难地看向已经准备帮忙的爱德蒙,“这恐怕得麻烦你了。”
“荣幸之至。”爱德蒙开玩笑道,“难得碰上这种生意,我可得捞上一把。
“捞吧!”珍妮的眼里写满了“我还不懂你吗?”,“可别最后捞得还要倒贴钱。”
“嘿!”神父不知何时进屋,听了二者的对话也是很赞同道,“这确实是路易会干出的事儿。”然后不等养子“抱怨”,便又看向了交作业的珍妮,“废弃的庄园能卖一万法郎。”神父清楚珍妮的经济并不算好,好在她的稿子过了,终于没有只进不出,“这笔钱买年金可得九百法郎的年收益。”
“九百法郎?”珍妮听了摇了摇头,“伏盖公寓的食宿费每年都要一千二百法郎。”她每月给《魅力巴黎》写六章内容,不算额外收入,每年可得八百六十法郎。合着光吃住两项,她就只剩五百六十法郎。难怪乡绅到了巴黎就成乞丐。
“总归是笔意外之喜。”珍妮很快乐观起来,“稿费不会一成不变。我再写点短篇,刨除食宿,一年就有七|八百法郎。”这在巴黎已经比肩中下层的公务员,对于一名单身的女士就好比北上广除房租外每月还有八千元的可支配收入。
“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的。”珍妮的脸上写满了盼头,可爱德蒙却若有所思——庄园是个很好的由头,几千法郎的庄园要是操作得当可以卖到几万法郎。再者,珍妮的外祖父小-德-拉-贝尔特尼埃的遗产也是一个转移资产的绝佳借口,他家不算特别显贵,可往上三代也有人在宫廷就职。凡尔赛宫的烂账是波旁家永远的痛,况且经过法国大革|命,不少文件被付之一炬。德-拉-贝尔特尼埃家是否为波旁乃至奥尔良家,洛林家处理过资产还未曾可知,这就给了爱德蒙做账的机会……
同时也让路易。汤德斯和基督山伯爵的矛盾显得更有说服力。
大约到了下午两点,爱德蒙送珍妮去圣奥雷诺区的咖啡馆赴约,转头便与基督山伯爵在警局里的“熟人”聊得火热。
“汤德斯先生。”爱德蒙抵达密警的接头点时,科朗坦已等候多时。
这个在拿破仑时一鸣惊人,波旁复辟后仍备受重用的密探头子面色苍白,举止优雅。他被称作地下的皇帝,真正的警务大臣。不夸张的说,如果哪天科朗坦没了,皇帝要么活活吓死,要么在巴黎掀起大清|洗。
不同于在梦里把科朗坦杀死千遍的巴黎贵族,基督山伯爵与科朗坦关系不错,这与他的“外籍”身份和金钱资助有很大关系。伯爵事多,科朗坦也习惯了由路易。汤德斯与他交接。
“大人物的傲慢。”佩拉德每次遇到科朗坦与路易。汤德斯会面,都不由得嘲笑一番。
“不给钱是傲慢,给了钱就谈不上。”科朗坦在出发前整理领巾,“你别说我。你与那位路易。汤德斯走得更近。”
佩拉德“嘿嘿”一笑:“这不是要养闺女吗?”他之所以这把年纪还出来干活,就是想为女儿攒点傍身之前,“你知道的,我很看好汤德斯先生。”
“现在呢?”
“我还舍不得基督山伯爵的钱。”佩拉德毫无感情道,“可怜的小子。”
科朗坦也耸了耸肩。
“你要的东西。”科朗坦把小德-拉-贝尔特尼埃的资料递上,“你的神父与博林小姐走得很近。”
“有问题吗?”
“……基督山伯爵也很在意博林小姐。”看在他们多次合作的份上,科朗坦警告对方,“听着。在我就任秘密警察的这些年里,为爱谋杀,决斗的案件不下百件。我不知道基督山伯爵为何开始讨厌你,但你要是被他杀了,上至国王,下到警局都不会管你。”
“我不认为基督山伯爵喜欢博林小姐。”
“我管他喜不喜欢博林小姐。反正巴黎的谋杀案,犯罪的理由都是爱情,见鬼的爱情。”他觉得路易。汤德斯快要完了,“看完后赶紧还我。”
和爱德蒙想的一样,小德-拉-贝尔特尼埃先生作为三代“严选”的保王党确实有为大人物干不少脏活。法国大革|命时,他与兄弟分道扬镳,把女儿嫁去英格兰后便去投靠了维也纳的保王党人,然后又到罗马祈求教皇可以回心转意(拿破仑与庇护七世签订政教协议,后者承认了他的皇位)。
有关小德-拉-贝尔特尼埃先生的最后记录是他虽王弟阿图瓦伯爵出现在法国南部,不过他没有加入法国南部的各国联军,但在官方的盖章定论里,小德-拉-贝尔特尼埃先生的“忠诚”毋庸置疑——虽然在科朗坦看来,小德-拉-贝尔特尼埃先生在波旁的复辟里,也就起到个跟班的作用。
“怎么没提他是否建在?”
“公证人都开始寻找继承人了,估计是凶多吉少。”
爱德蒙按珍妮的年纪算了下她外祖父的年纪。想到已故的老唐泰斯,爱德蒙便不是滋味——小德-拉-贝尔特尼埃先生的儿子死于战场,远嫁的女儿也因病去世。对比他的父亲因为入狱的儿子绝食而死,小德-拉-贝尔特尼埃先生很难不死在儿女死后郁郁而终。
但……
“他还有个外孙女。”
“是的,公证人已派人前往英国通知博林小姐继承她的外祖遗产。”科朗坦点起烟斗,“可不巧嘛!博林小姐就在巴黎,准备投奔她的外祖父。”
爱德蒙对珍妮的关心溢于言表,科朗坦也不由自主地多想了些:“珍妮小姐才十七吧!万一她的堂兄得知堂妹拥有这笔财产,很难不借监护权把堂妹的资产一一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