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云织月闭着眼睛,看似已经入睡,但纤细的手指仍紧紧攥着不曾松开。
林见鹿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虽看穿了云织月的小心思却并未点破,只是扬声吩咐:“来人,备水!”
作为一国之君,林见鹿本有专属浴池,但念及前任帝王荒淫无度,不知在浴池中做过何等龌龊之事,在浴池重建之前,她决计不会使用。
门外的青黛闻声立刻前去准备。
不多时,浴桶便被抬了进来。
林见鹿半搀半抱着云织月,转身步入浴桶。
就在即将入水的刹那,云织月恰好醒来。
她慵懒地倚在浴桶边缘,轻薄的衣衫被水浸湿,紧贴着肌肤勾勒出曼妙曲线。如瀑青丝垂落水中,几缕发丝黏在雪白的颈间,平添几分魅惑。
将双臂舒展搭在桶沿,云织月歪着头望向衣冠楚楚站在一旁的林见鹿,嗓音略带沙哑:“陛下不与臣妾共浴吗?”
林见鹿不紧不慢地抚平衣袖上的褶皱,淡然回应:“不必了。”
云织月凝视着她,轻声呢喃:“可臣妾身上好热”
绯红渐渐爬上她的双颊,甚至蔓延至纤细的脖颈,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谁知林见鹿闻言,竟拿起一旁的水瓢,舀水兜头朝云织月泼去。
云织月娇媚的神情顿时僵在脸上,水珠顺着睫毛、下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这瓢冷水非但未能浇灭她心头的火焰,反而让那说不清是情欲还是怒火燃烧得愈发炽烈。
云织月拭去脸上的水渍,仰头望着林见鹿,不禁气极反笑。
很好,她当真是许久,都未曾这般动怒了。
林见鹿握着水瓢的手指微微发紧,云织月灼灼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终是忍不住开口:“你在看什么?”
奇怪,自己为何要心虚?
云织月睫毛轻颤,悬在鸦色长睫上的水珠随之晃动,声音轻若游丝:“陛下就这般厌恶臣妾吗?”
林见鹿无意识地摩挲着水瓢边缘,清了清嗓子:“朕不过想让你清醒些。”
“可陛下知道吗?”云织月抬起湿漉漉的眸子,“臣妾不想清醒,只想永远与陛下长醉不醒。”
望着眼前泫然欲泣的美人,林见鹿不自觉地按住心口。
她当真毫无触动?云织月姿容绝世,性情温婉,连最细微处都体贴*入微。可惜无论云织月表现得再柔情蜜意,都是假的。唯有这一点,林见鹿始终记得非常清楚。而她厌恶虚情假意,更没心情在幻境里谈情说爱,于是便硬着心肠道:“咱俩不合适。”
云织月看着她道:“陛下连试都未曾试过,怎知不合适?”
林见鹿道:“那你究竟喜欢朕什么?”
云织月颊边泛起薄红:“臣妾钦慕陛下为天下女子做的一切。”
“所以更不合适。”林见鹿别过脸去。
云织月困惑地眨动长睫:“这有何不妥?”
见对方不愿解释,云织月忽然凑近:“陛下百般回避,莫非是怕对臣妾动心?”
林见鹿:“猜得很好,下回别猜了。”
云织月以袖掩唇,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若陛下当真不怕,为何不敢直视臣妾,不愿亲近臣妾?”
林见鹿原本偏移的视线骤然回转,目光炯炯有神:“朕看得很仔细呢。”
云织月微微一笑,却倏然自浴桶中站起身来,惊得林见鹿仓皇侧首。未及反应,手腕已被云织月牢牢扣住,紧接着整个人被猛然拽入浴桶。
水花四溅,云织月的吻已然落下。
林见鹿斜斜跌入水中,脊背紧贴着云织月光裸的肩头。云织月一手钳制着她的手臂,迫使她以极别扭的姿势半浸在水中。
云织月这个吻与平日温婉形象大相径庭,带着近乎掠夺的侵略性,唇齿交缠间令人窒息。
林见鹿指尖不自觉地陷进云织月光洁的肩头,那凝脂般的触感让她既想攥紧又不敢用力,只能虚虚搭着。
待到几近窒息时,她猛地按住云织月双肩将人推开,胸口剧烈起伏:“你……这是要弑君?”
云织月拭唇的指尖微微一顿,忽地笑出声来,眼波灼人:“臣妾究竟是要弑君,还是另有所图……陛下心里当真不明白?”她欺身上前,眼波流转,“林见鹿,装糊涂久了,可就糊弄不了人了。”
林见鹿狼狈地爬出浴桶,这次云织月未加阻拦,只倚着桶沿笑眼盈盈地瞧她。
林见鹿被那目光瞧得耳根发烫,拢着湿透的衣袍仓皇逃出寝殿,连回头都不敢。
青黛正候在门外,见着林见鹿浑身湿透跑出寝殿,不禁目瞪口呆。这煮熟的鸭子也能飞走了?青黛快步走进寝殿,便见云织月着一件轻薄外袍从屏风后走出,不禁恨铁不成钢道:“娘娘!你怎么又让陛下跑走了!”
云织月闻言却只抿唇笑了笑,并不回答小丫鬟的问题。
青黛跺了跺脚:“娘娘!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云织月忆及方才林见鹿仓皇逃窜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林见鹿总算不再对她无动于衷,她深信假以时日,定能打动林见鹿。
怎料第二天清晨,云织月便笑不出来了。
青黛慌慌张张闯入内殿,连礼数都顾不得周全:“娘娘!大事不好!”
云织月正气定神闲地垂首绣着牡丹,银针在锦缎上游走:“何事这般惊慌?”
青黛急喘几下方能成言:“那……那江听雪入宫了!”
银针骤然刺破指尖,殷红血珠瞬间在素白锦缎上洇开。云织月匆忙攥住受伤的指腹,声音陡然一沉:“江听雪?”
“是九殿下举荐的美人。”青黛竹筒倒豆子般将始末道来。
九公主司马欢,生母只是个洒扫宫女,却最是八面玲珑。虽不及大公主司马仪尊荣显赫,倒也经营得风生水起,在贵女圈中与大公主分庭抗礼。听闻储位之争,最有希望的就是这两人。
司马欢得知司马仪举荐了云织月,便不甘示弱地在民间遍寻美色。奈何始终觅不得能与云织月比肩的美人。
她自然想过江听雪,江听雪的美色与云织月一样美名在外,但奈何江听雪养父乃是大将军,如今权势如日中天,若江听雪不愿,她实在不好强迫。谁曾想前些日子,江听雪竟主动投效。司马欢喜出望外,当即领着人进宫献美。
而林见鹿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也同意了。
青黛在埋怨道:“这九殿下也真是多管闲事,陛下也是……”
云织月连忙道:“青黛,闭嘴!”
青黛为云织月着急:“娘娘您和陛下都没圆房,这里又跳出个江听雪。奴婢是为您着急啊!”
云织月满脸忧愁道:“我进宫之时,就知道陛下不可能只有我一人。如今不过多了个江听雪,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青黛瞧得分明,自家娘娘表面云淡风轻,心里却藏着化不开的愁绪。可这又能如何?陛下贵为九五之尊,三宫六院本是常理。
云织月拿起梳妆台的金簪,在手中把玩:“罢了,扶我去御花园散步。”
青黛再多话也只能咽了回去:“是,娘娘。”
也是不凑巧,偏偏在御花园撞见了江听雪。
只见一株光秃秃的桃枝下,江听雪一袭雪青长裙曳地,面容清冷,偏偏五官却带着惊心动魄的艳色。她兀自在桃枝下沉吟,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冷淡的面容却也好看得惊人。
青黛愤愤不平地瞥了一眼,却不得不承认江听雪确实生得标致,与她家娘娘的美色不相上下,难怪陛下愿意留人,只是性情太过冷淡,不如她家娘娘温婉宜人。她暗自腹诽着,目光忧心忡忡地落在云织月秀美绝伦的侧脸上。
云织月显然也没料到会在御花园偶遇江听雪,脚步微顿,片刻后才温声道:“江姑娘,没想到今日竟在宫中相见。”
江听雪神色淡然,却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见过昭贵妃。”
云织月唇角微扬,笑意浅浅:“江姑娘不必多礼,今日既然巧遇,不如一同赏花?”
江听雪颔首:“是。”
青黛默默退后半步,江听雪则缓步走近,与云织月并肩而行。云织月嗓音柔和道:“江姑娘为何愿意入宫?”
江听雪闻言抬眸,漆黑眸光直视云织月,而后垂眸道:“娘娘为何愿意入宫,那臣女便是为何。”
云织月脚步骤然停住,定定瞧江听雪片刻,嘴唇漾出点点笑意,略带深意道:“所以江姑娘,也是因为倾慕陛下,所以才愿意入宫了?”
江听雪直视她的目光,挑眉道:“是又如何?”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无声交汇,虽不见刀光剑影,却仿佛连四周的空气都为之一滞,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云织月唇角微翘,勾勒出一抹完美的弧度,可那双如墨般深邃的眼眸里却寻不见半点笑意,只听得她语气平和道:“陛下天人之姿,江姑娘心生仰慕也是情理之中。若能多一人尽心侍奉陛下,本宫自是欣慰。”
江听雪闻言,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挑,随即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贵妃娘娘这般大度,当真是贤良淑德,可惜臣女恐怕要让娘娘失望了。臣女心眼小,只愿陛下心中只有臣女一人。”
江听雪单手环胸:“且陛下只有一个,这该如何是好啊?”
话音一落,本已缓和的气氛瞬间凝滞。
第82章
青黛怒道:“你!”
云织月轻叹一声:“青黛,退下。”
青黛气得跺脚,却又不敢违逆云织月,只能憋屈地喊了声:“娘娘!”
云织月低头看她:“若你再闹脾气,本宫就送你出宫。”
青黛脸色瞬间惨白,咬住嘴唇不敢再吭声。她虽常耍性子,但直觉敏锐,总能摸到主子的底线。这会儿估摸着再闹,自家娘娘真要生气了,青黛这才老实退下。
云织月转向江听雪:“江姑娘别怪本宫多嘴,你既已入宫,便宽心些。陛下终究是天子,天子便不可能只爱你一人。江姑娘明白本宫的意思么?”
江听雪挑眉:“娘娘这话,是在教我做事?”
云织月掩去眼底算计,对江听雪浅浅一笑:“此乃本宫肺腑之言。不过江姑娘要如此认为,本宫也没办法。”
江听雪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手指暗暗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目送云织月离开。
青黛小跑着跟上,“娘娘!咱们去哪?”
云织月脚步未停:“去小厨房,熬些润喉的汤羹。”
云织月步子不紧不慢,眉头却微微皱起。她想到后宫的萧灵韵和司马仪,轻轻叹了口气。眼下只有一个江听雪作为劲敌,但她相信,很快萧灵韵也会回复记忆。至于司马仪,也值得注意,所得尽快筹谋,获得林见鹿好感值。
此时太极殿上。
林见鹿慵懒地倚在龙椅上,漫不经心地翻看着话本。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被她刻意忽略,兀自捏着画本子看得津津有味。话本里的故事虽老套乏味,尽是些才子佳人的俗套桥段,但林见鹿实在太无聊了,也就偶尔逗逗云织月或者司马仪才能有些乐趣。
想到云织月,她就忍不住回想那个吻,神色瞬间变得非常奇怪。
阿箧敏锐地捕捉到林见鹿的异样:“陛下?可是暑热难耐?”
“无妨。”林见鹿清了清嗓子,目光却仍黏在书页上。阿箧正欲追问,忽见殿门处小丫鬟疾步而入。
“何事?”阿箧警觉地直起身。
小丫鬟福了福身:“昭贵妃求见。”
林见鹿微微挺直脊背,袖摆无意识地抚平褶皱,话本仍攥在指间:“她有何事?罢了,宣她进来。”
小丫鬟应声而去。不过片刻,云织月携青黛款款而至,裙裾如云般掠过青砖地面。
云织月身着素白长裙,腰肢纤细如柳,乌发如云般垂落,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风韵。
林见鹿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紧随其后的青黛身上。青黛双手捧着托盘,盘中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羹汤。
云织月缓步走近,盈盈下拜:“陛下。”
林见鹿微微颔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爱妃不必多礼。这碗羹汤是?”
“近日暑气渐盛,臣妾怕陛下食欲不振,特意下厨熬了碗开胃解暑的甜羹。”云织月的声音轻柔似水。
“你亲手做的?”林见鹿挑眉问道。
云织月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
林见鹿道:“那便端上来吧。”
青黛将盛着冰凉甜羹的白瓷碗置于案上,林见鹿执起小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暑气顿消。
“可还合口?”云织月眸光灼灼地望着她。
林见鹿唇角微扬:“不错。”
云织月浅笑着偏头,目光扫过林见鹿手中的话本:“陛下在看什么?”
林见鹿“啪”地合上书页,轻咳道:“不过是些消遣的闲书。”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心虚地瞥了眼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神色微滞。云织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唇角扬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林见鹿将话本往案上一搁,执起狼毫笔起身道:“爱妃的墨迹素来为人称道。今日何不赐朕一观?”说着将笔递了过去。
云织月接过毛笔,转身走向书案。鸦色长发垂落肩头,她伸手将鬓边青丝别至耳后,腕间玉镯轻碰砚台,发出清脆声响。
笔走龙蛇间,一首情诗墨迹渐渐成形。云织月搁笔抬眸,眼波流转:“陛下觉得如何?”
林见鹿匆匆扫过字迹,念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顿了顿,赞道:“笔力遒劲,风骨不俗。”
见林见鹿满意,云织月才露出浅笑。正欲叙话,忽闻殿外通传声:“大公主到。”
“宣。”
司马仪一身嫩黄色宫装大踏步走进殿内,她身形高挑,五官明艳,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刚进殿,就看见云织月候在一旁,脸上笑容微滞,不过很快便收回目光,露出满眼孺慕之情,盈盈拜道:“儿臣拜见母皇。”
林见鹿手指轻扣桌面:“何事?”
司马仪笑靥如花:“花朝节将至,儿臣想请教母皇节庆事宜。”
花朝节与七夕相似,当日城中百姓都会簪花,还要选出最美的花神祈求来年丰收。在花朝节上,若两人彼此爱慕,便可互赠鲜花。这是一年一度的盛事,往年都由专人主持。
林见鹿挑眉道:“怎么,你想主持?”
司马仪不动声色瞧了云织月一眼,点头道:“上月的祭祀大典,儿臣不负所望。这次花朝节,儿臣斗胆自荐。”
林见鹿点头:“行,就你吧。还有什么事?”
司马仪摇摇头,转身看向云织月,笑道:“儿臣无事,只是不知昭贵妃也在殿中。不知儿臣是否打扰?”
林见鹿笑道:“现在才想起是否打扰,会不会太迟了?”
司马仪道:“儿臣惶恐。”
林见鹿揉了揉眉心,道:“行了,都退下吧。”
司马仪和云织月对视一眼,一前一后离开大殿。
司马仪刻意放慢脚步落在云织月身后,眸光闪烁,回想之前进殿之时看到云织月与林见鹿相处的画面,目光微冷。
原以为有了林露便足够放下对母皇的执念,未料撞见林见鹿与云织月相处的画面,竟觉心中酸涩难耐。更让她如鲠在喉的是,云织月是她亲自引荐入宫的,此刻若出言指责,反倒显得自己度量狭小。可若放任不管,林见鹿的目光迟早会全然倾注在这位贵妃身上。思及此处,司马仪攥紧手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除非……她也能坐上那至尊之位,方能真正随心所欲。
云织月驻足问道:“殿下特意留下,可是有话要说?”
司马仪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青黛,微微颔首。
云织月会意地朝侍女使了个眼色,青黛恭敬行礼后悄然退下。
“殿下现在可以开口了。”云织月静候下文。
司马仪凝视着她,眉心微蹙:“江听雪既已入宫,你与母皇……”
“陛下待我极好。”云织月语气平和。
司马仪闻言只是轻哼:“如此便好。”
云织月露出浅笑:“还要多谢殿下当日引荐,入宫这些时日,陛下确实很宠我。”
话音未落,司马仪的脸色已沉了下去:“那江听雪不是善茬,你该多花心思讨母皇欢心。”
云织月不卑不亢:“妾身明白,多谢殿下提点。”
司马仪扯了扯唇角,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司马仪一路神色淡然离开皇宫,不知怎么地,刚才在太极殿内看到的情形却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不想去想林见鹿与宫妃相处的画面,那画面却硬生生嵌在她脑海里,怎么都赶不走。
司马仪乘坐马车回到公主府,不禁越想越气。
她回味过来之前云织月之前话语中的那点阴阳怪气,又气又怕,又觉得憋闷。
大步流星走进寝殿,挥袖便将桌上的狼毫笔与砚台扫落在地。
母皇就算眼下宠着云织月又如何?若真心喜爱她,江听雪又怎会入宫?
她不确定云织月是否察觉到自己的心思,眉头不由紧紧蹙起。
小宫女见公主一进屋就发脾气,战战兢兢道:“殿下?”
司马仪端坐在圈椅上,闭眼捏着眉心重重吁了口气。
贴身婢女司琴走进屋内,朝小宫女使了个眼色,笑吟吟道:“殿下何故发这么大的火?”
司马仪神色一顿,神色有瞬间不自然:“无事。”
司琴问道:“可是花朝节主持一事没通过?”
司马仪摇头。
司琴眼珠一转笑道:“想必是殿下近来太忙所以心烦意燥?要不,宣林小姐入府?”
司马仪神色一动。
对,怎么把林露给忘了。她无法获得母皇的宠爱,可还有一个与她模样相似的林露聊以慰藉。
林见鹿接到密信说司马仪要找林露时,正翘着腿坐在御花园喝茶,欣赏江听雪的剑舞。
江听雪换下雪青色长裙,一身红衣猎猎作响,手中寒光凛凛的宝剑舞得行云流水。
虽无百花点缀,但浓荫匝地,江听雪红衣胜火,在青翠林中格外夺目。
林见鹿面色温和地望着,见江听雪收剑入鞘,向来冷淡的面容泛起两片红晕,嘴角微扬,更添几分妩媚:“臣女这剑舞,陛下可还看得入眼?”
林见鹿放下茶盏,拍手笑道:“何止入眼,简直美得过分。”
江听雪唇角微扬:“陛下谬赞。”
林见鹿端详着她,心中思忖江听雪是否像云织月那般恢复了记忆,试探道:“前几日老九来找朕,说你要入宫,朕还真吓了一跳。你就不想入朝为官?”
江听雪正色道:“臣女自然想要建功立业,只是家父……”露出为难神色。
林见鹿好奇道:“江大将军怎么了?”
江听雪轻声道:“陛下该知道,臣女是养女,并非父亲的亲生女儿。”
林见鹿微微颔首。
江听雪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所以与家人之间总隔着一层。臣女想尽快离开江家,唯有进宫才是最快的法子。”
第83章
林见鹿听出江听雪与江家有矛盾,想了想没追问,这时便收到司马仪找林露的密信。
江听雪正等着林见鹿追问,谁知对方根本不好奇。很快有小丫鬟快步进来,附耳说了些什么,林见鹿眸光闪烁道:“今天就到这里吧。江姑娘既想入宫,便先回家待嫁。”
说罢,毫不留恋转身离去。
江听雪望着林见鹿的背影,黛眉微挑,倒是没生气,只扬唇笑了笑。
她打的自然是和云织月同样的主意,有这么一个正大光明可以接近林见鹿的机会,她为何要放弃?单手抱胸,另一手摩挲着手背,只是碍眼的人还是有点多。除了云织月,还得防备萧灵韵司马仪等人。
林见鹿精心打扮一番,前去拜见司马仪。
司马仪明眸流转,娇艳动人,一见林见鹿,便快步迎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指,柔声道:“林妹妹来了?”
林见鹿微微颔首,以示回礼。
司马仪十分热情,握住她的手并未松开,而是拉着她走到一幅字画前,笑道:“近来得了王大家的真迹,想到妹妹家学渊源,便邀你一同品赏。”
林见鹿望着那幅字,心中微微诧异。她这个“林露”的身份不过是个普通女子,哪里来的家学渊源?思及司马仪有意讨好,说出这样的话,她不禁觉得有趣,便故意道:“殿下,其实臣女大字不识一个。”
司马仪闻言一愣,转念想到母皇也不通书画,不由眉眼温柔道:“倒是本宫的不是了,不要紧,本宫教你。”
想起云织月在太极殿中红袖添香,眸光不由暗了暗。她握住林见鹿的手,带她走到案前,教她写字。
半拥着林见鹿的腰肢,将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幸好司马仪生得高,不然这个姿势别提多别扭了。
林见鹿蹙了蹙眉:“殿下?”
司马仪轻轻嗯了一声,温润嗓音就在她耳畔响起:“怎么了?”
林见鹿偏了偏头,低声道:“臣女驽钝,不擅字画,殿下还是别白费工夫了。”
说着从司马仪怀中退了出去。
司马仪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沉着脸瞧她。
她无法与母皇在一起,甚至丝毫不敢暴露自己的心思,但对林露却没有这个顾忌。
她转身走到太师椅上坐下,微微抬眼瞧她,嗓音低沉道:“林露,你父亲如今在京城,不过一个七品的翰林院编修。若无人疏通,大概一辈子也就如此了。可对本宫来说,提拔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却不是难事。此刻登天梯就放在你眼前,难道你想错过么?”
林见鹿斜她一眼,尽量控制自己的表情,手指捏紧靠在腹部,脸上佯装惊慌道:“殿下想做什么?”
司马仪唇角微扬,站起身走近她,笑容暧昧,纤细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吐气如兰道:“本宫要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
林见鹿猛得后退一步,撞到身后案桌,桌上的茶杯翻倒,茶水泼洒而出,她一脸惊骇,又瑟瑟发抖抓紧自己衣襟,一副富贵不淫威武不能屈的模样:“殿下这是打算逼良为娼?”
司马仪脸色一黑:“与本宫在一起,怎么能算是逼良为娼?”
林见鹿脸上惊慌,心里是真没想到司马仪这家伙打的竟然是这个主意。她该不会对她也生了歹心吧?要不是司马仪此刻还在她面前,林见鹿都想摸摸自己的脸。前有云织月,后有司马仪,她也太受欢迎了。
林见鹿摇头道:“臣女是真心将大公主当做姐姐的,此事,我不能接受。”
司马仪沉声道:“若如此,令父的翰林院编修也到头了。”
林见鹿眼尾微红,哽咽道:“殿下你不能这么做!”
司马仪轻叹一声,手指怜惜地拭去她眼尾泪珠,柔声道:“你乖乖听话,本宫便不对你们林家做什么。本宫也不是那种以势压人的人,有些事,要讲两情相悦,林妹妹,你说对不对?”
这还不叫以势压人?那哪种才叫以势压人呢?
林见鹿暗暗腹诽,却不吭声,司马仪摸了摸她的脸,柔声道:“也罢,本宫不逼你,你先回去,好好想一想,过三日再给本宫答复。”
林见鹿离开公主府,在闹市上转了几圈回了宫外府邸,确定外面没人跟踪,这才改变容貌径直回了皇宫。
好一个司马仪,都能仗势欺人了,以前在她跟前那么柔情似水,果真天龙人就是天龙人,完全不能小瞧。
林见鹿带着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回了寝殿,刚进殿,阿箧便道:“陛下,封江姑娘为贵妃的圣旨已经送出去,这次封妃大殿,也不打算大办么?”
林见鹿点头:“一切从简。”
阿箧应了声,又想起一事:“对了,方才有宫人来报,听说昭贵妃抱恙,陛下可要去看看?”
林见鹿回想起方才的经历,仍觉不适,下意识搓了搓手臂道:“罢了,朕就不去了,你让太医前去诊治吧。”
幸好她如今是皇帝,无人能强迫她行事。若人人都像司马仪那样,只怕真要疯魔了。
阿箧领命,快步退下。
不多时,一名身着劲装的宫人步入寝殿。这宫人虽不能如御前侍卫般佩刀,却是林见鹿特准携带兵刃的。那女子快步上前,跪在林见鹿身前:“陛下。”
林见慵懒地翘着二郎腿坐在圆凳上,淡淡道:“说。”
宫人垂首道:“陛下让臣查的前朝余孽之事已有眉目,只是”
林见鹿挑眉问道:“只是什么?”
侍女垂首道:“只是此事牵扯大公主”
林见鹿并未露出意外神色。她深知以自己如今的地位,与司马仪结仇实属必然。司马仪爱权,并且传闻中司马仪的生母便是亡于她之手。司马仪心怀怨恨,伺机报复,本是人之常情。
她静静听完侍女的禀报,神色依旧从容,随即挥手示意侍女退下。
此刻,她已彻底明了司马仪的所求。无非是至尊之位与复仇,或许,该得再加一个美色?
那么她眼下要做的,便是静观其变,待对方筹谋造反,即将得逞之时,再以雷霆万钧手段将其美梦碾碎,如此对于司马仪来说方为噩梦。
转眼便是花朝节,这日整个京城都洋溢在一片花海之中。闹市街巷间缀满彩绸,孩童们追逐着飘落的花瓣,卖花女的竹篮里盛着新折的桃李,连空气中都浮动着蜜糖般的甜香。
林见鹿已乔装打扮,与阿箧混在人群之中。她望着大街两旁攒动的人头,见众人皆翘首望向同一个方向。
林见鹿随手拉住一个路人问道:“这些人都在做什么?”
路人道:“等会儿就能看到花神了,你不知道吗?”
林见鹿恍然大悟,顺着众人目光望去。道路尽头空无一人,此刻显然还不是瞻仰花神的时辰。
她本就不愿久候,当即拉着阿箧转身就走。阿箧却反手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半步不敢松懈。早先得知林见鹿执意出宫游赏时便极力劝阻,奈何主子心意已决,只得央求几位侍卫远远护卫,这才战战兢兢随她出了宫门。
谁料宫外竟这般人山人海,阿箧此刻肠子都悔青了。
更可气的是林见鹿偏爱往热闹处钻,稍不留神便没了踪影。
无可奈何,阿箧只能冒犯抓住林见鹿的手腕。
林见鹿拿了一个糖人塞进阿箧手中,另一手悠闲地举起糖人咬了一口。麦芽糖做的糖人,不如现代果糖花样繁多,但胜在一个纯天然。
林见鹿咬了一口就嫌太甜不肯吃了,阿箧只能无奈握住手中。
林见鹿走到一家卖面具的摊子前,随手拿起一个面具戴上。
这面具青面獠牙,晚上绝对能吓哭小朋友。她瞧得有趣,便买下戴着,顺便给阿箧脸上也戴了一副狐狸面具。
正巧前方传来喧闹声,林见鹿刚迈出半步,汹涌的人流便将她与阿箧冲散。
林见鹿倒是不担心自己,只怕阿箧着急,没奈何往回走,看到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黑衣少女。
今日出门,阿箧便穿了一身低调的黑衣,林见鹿想也不想握住那少女手腕。
对方一愣,转眸看了过来。
林见鹿朝她挥手道:“跟我去看杂耍?”
少女沉默片刻,点点头,只是目光时不时望向自己被握住的手腕。
林见鹿干脆抓住她的手指,大声道:“这样总不会走散了吧!”
说罢,牵着人便往人群里挤进去。
看完杂耍又立马带人挤出人群,湖边绿柳成荫,人烟稀少,唯有一个卖花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到两人,眼睛一亮,拿起一支花枝递给林见鹿:“姑娘,买一支花送给心上人吧?”
林见鹿正想解释她们不是,戴狐狸面具的少女却已经伸手接过了花枝。
修长白皙的手指衬着粉嫩的花瓣,格外好看。
林见鹿对上少女漆黑的眼眸,忽然松开了手。
少女沉默片刻,摘下了脸上的狐狸面具。露出一副如玉的面容,显然并不是阿箧。
林见鹿瞪大了眼睛,惊讶道:“萧灵韵?怎么会是你?”
萧灵韵薄唇微扬,手中的花枝轻轻一晃,柔声道:“多谢姑娘好意。礼尚往来,小女也赠姑娘一支。”说罢又从卖花女篮中取出一支,径直塞进林见鹿手里。
林见鹿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花,欲言又止。
“小姐!”阿箧的声音传来。
她转头望去,只见阿箧脸色苍白地跑来。对方冲到近前,二话不说便上下打量她,确认无恙后才忍不住埋怨:“小姐怎能随便乱走!可把阿箧急坏了!”
第84章
林见鹿讪笑着摸了摸鼻子:“意外意外。”
阿箧正想继续数落,余光瞥见萧灵韵的身影,顿时瞪大了眼睛。险些脱口而出“皇后娘娘”,好在及时反应过来,赶紧捂住了嘴巴。对于这位先皇后,阿箧一直情绪复杂。
陛下登基后遣散了先皇后宫,唯独留下了萧灵韵。这位萧皇后深居简出,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没想到会在宫外撞见。
阿箧正在迟疑该怎么称呼,萧灵韵便道:“这位姑娘还得看好你家主子,这会儿外面人多眼杂,容易走散。”
阿箧忙不迭点头应是,也不纠结该如何称呼萧灵韵了。
萧灵韵转眸瞧林见鹿,黑眸微微闪烁。
林见鹿的注意力却已经落在花轿上。
只见一驾缀满鲜花的花车缓缓驶来,四根雕花栏柱缠绕着轻透纱幔,青纱随风飘舞间,隐约可见端坐其中的盛装少女。
那少女肌肤如雪,额间金色花钿熠熠生辉,纤臂上成对的金色臂钏随着动作轻晃,足踝处的金链更衬得肤光胜雪,通身透着神秘的异域风情。
林见鹿生得高,但离得远,努力踮起脚尖想要看清楚那少女的模样。
萧灵韵见状不由轻声道:“姑娘随我来。”
林见鹿愣了愣,点头。
萧灵韵微微一笑道:“不知可否牵姑娘的手?我怕走散了。”
林见鹿大大方方抓住对方的手指。
萧灵韵神色微动,眼底的笑意如涟漪般漾开。
萧灵韵牵着林见鹿穿过人群时,街边酒楼的雕花轩窗后,两位女郎正静静凝视着她们的身影。
江听雪收回视线,转向对面身着月白长裙的云织月,眉梢轻挑:“云道友,不继续演了?”
云织月纤指抚过青瓷酒杯边缘,唇畔浮起浅笑:“这话原该我问江道友。未曾想……你会亲自前来。”
“既立盟约,自当履约。”江听雪言罢,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云织月忽然低笑出声:“结盟么?倒也是,有叶清霜她们在前,天命之女确实注意不到我们……”她凝视杯中晃动的酒液,低声喃喃道,“只是可惜……”
可惜在此幻境之中,她与江听雪结盟的必要性并不高,毕竟司马仪与萧灵韵对她来说构不成威胁。
“可惜什么?”
江听雪眉峰抬起,欲要追问,楼下骤然炸开的*尖叫声瞬间吸引了二人注意。
二人神色俱是一凛,同时蹙眉向声源处望去。
街道上原本井然有序的花车队伍已被冲得七零八落,而本应在人群中的林见鹿与萧灵韵,此刻竟全然寻不见踪影。
“杀人了!”又一声凄厉叫喊刺破空气,人群如沸水般剧烈翻涌起来。
江听雪瞳孔骤缩,手掌在窗棂上重重一撑,身形敏捷从三楼纵身跃下。
此时的林见鹿正被人潮裹挟着进退不得,入目所及皆是人,萧灵韵,阿箧不知所踪。
密集的人墙令她难以施展身法,只得竭力向边缘挪动。
忽有冰凉五指扣住她肩头,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道带得向后仰倒,倏然跌进一个萦绕着冷梅香的怀抱里。侧首望去,正对上江听雪那张如霜雪雕琢的容颜。
林见鹿呼吸微滞:“江听雪?”
江听雪左手将她护在臂弯,右手长剑已然出鞘横亘身前。寒光闪过之处,拥挤的人群如潮水般退散,唯剩几个仍执意向她们逼近的身影显得格外突兀。
那几人面色陡变,为首的男子咬牙喝道:“动手!”
剑锋破空之声未至,凛冽杀意已扑面而来。
江听雪左臂将林见鹿牢牢护在身侧,右手长剑如银蛇吐信,寒光闪过,格开三柄袭来的利刃。
林见鹿被她带着左右闪避,青丝飞扬,只觉天旋地转,几次三番想出声让江听雪松手,可每次刚要开口,便有新的刀光挟着劲风劈面而来,生生将话语逼回喉间。
江听雪利剑贯入刺客胸膛,顺势抬脚将其踹开。林见鹿抓住喘息之机急声道:“江小姐,不妨先”
话音未落,寒光闪过,江听雪反手刺穿林见鹿身侧偷袭者,剑锋带血,嗓音快速道:“不必忧心,我自会护你周全。”
林见鹿哑然,她哪里是担心安危,分明是想让江听雪松开钳制。有她带着自己才更危险好不好!
她再次开口欲言,却见那名倒地的刺客突然暴起,刀刃直取林见鹿咽喉,林见鹿刚出口的话语再一次咽了回去,江听雪旋身揽住林见鹿格挡,忽闻耳畔轻唤:“江姑娘小心!”
江听雪瞬间分神,后背一阵剧痛,身形凝滞,回头正对上刺客冷厉的眉眼,忍痛挥剑刺中对方。
这人刚才明明已经身死,为何还能站起身给她一剑?
江听雪疑惑不已,不甘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连带着林见鹿都踉跄了一步,勉强稳住身形扶住昏迷的江听雪。
云织月眼眸闪了闪,趁机挤开人群温柔扶住林见鹿:“陛下可曾受伤?”
林见鹿望着血流如注的江听雪,又怔怔看向人畜无害的云织月,许久没回过神来。
“陛下?”云织月扣住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三分。
林见鹿回神,神色复杂望着她:“你刚才……”
云织月一脸迷茫道:“刚才怎么了?”
林见鹿深吸一口气道:“再不救治,恐怕江姑娘有性命之忧。”
云织月这才发现江听雪似的,惊呼道:“江小姐!”
林见鹿翻了一个白眼。
此时司马仪率皇城护卫军赶来。
作为花朝节的主持人,司马仪就算准备起事,也不会今日动手。
想到那些擅自行动的前朝宗室,司马仪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她越众而出,箭步上前攥住林见鹿的手臂仔细检视:“母皇可安好?”
林见鹿摇头:“朕无事,只是恐怕江姑娘……”
司马仪视线落在被人搀扶着,已然人事不知的江听雪,眸光闪烁,当即撩袍跪地:“此番是儿臣失职,请母皇责罚!”
林见鹿揉着眉心:“罢了,先行回宫。”
阿箧挤开人群跑进来,吓得眼眶通红。
林见鹿安抚她几句,又见萧灵韵没事,这才命令侍卫带着身受重伤的江听雪回宫。
江听雪受了重伤,大婚肯定是赶不上了,一条命能不能活都得看天命。
林见鹿站在床边瞧了一眼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江听雪,吩咐侍女好好照顾江听雪,便转身回了寝殿。
刚进屋,便听宫女来报皇后来了,林见鹿宣人进殿。
萧灵韵面色苍白款款进殿,施施然行了一礼:“陛下。”
林见鹿道:“免礼。”
萧灵韵眉头紧蹙:“陛下没事吧?”
林见鹿摇摇头,招萧灵韵过来坐。
萧灵韵勾了勾唇,款款坐在林见鹿对面。
林见鹿给她倒了一杯茶,温声安抚道:“今日皇后吓坏了吧?”
萧灵韵摇摇头,端起茶杯却没喝,只低声道:“今日刺客来得蹊跷,必是朝中有人里应外合。那些活口,陛下可要好好审。”
林见鹿哦了一声:“那么依皇后之见,这次刺杀到底是谁的手笔?”
萧灵韵道:“臣妾若直言,唯恐冒犯天威。”
林见鹿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恕你无罪,说罢。”
萧灵韵这才勾唇笑了笑,呵气如兰:“大公主府上近日颇不安分。”
林见鹿眸光沉沉地凝着她,萧灵韵眼睫轻颤,颊边浮起一抹薄红:“陛下为何这般瞧着臣妾?”
林见鹿低叹一声:“朕只是在想,连你们都能轻易看穿司马仪的心思,究竟是朕太过昏聩,还是朕的后妃们……一个个都慧眼如炬?”
萧灵韵的注意力却落在后半句:“陛下觉得臣妾算是后妃?”
林见鹿一时语塞。
萧灵韵轻抿唇瓣莞尔道:“陛下成就大业时,曾许诺臣妾一个要求,不知这个承诺……可还作数?”
林见鹿怔然,有这回事?
她凝神细想,似乎确有此约,不过当初只是随口应承。本以为萧灵韵会求个出宫恩典或其他赏赐,不料对方只说还需斟酌。此后半年闭门不出,直到这次花朝节才再度相见。
林见鹿眉梢微扬:“卿所求为何?”
萧灵韵眸中星火灼灼:“臣妾愿侍奉君侧,不知陛下……可愿成全?”
林见鹿指尖在茶盏上微微一顿,心下了然。
果然,萧灵韵也恢复了记忆,这是准备套路她了。
她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对方,萧灵韵却目光澄澈地与她对视:“陛下允否?”
林见鹿眼波流转,垂眸瞧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忽而轻笑:“有何不可?”
萧灵韵翩然起身行礼:“谢陛下恩典。”
林见鹿豪爽道:“好说。”
话音方落,一名小丫鬟慌慌张张冲入殿内,颤声喊道:“陛下!”
林见鹿抬眸:“何事如此惊慌?”
小丫鬟声音发紧:“江姑娘突发急症,怕是……撑不住了!”
林见鹿与萧灵韵目光一触,当即起身疾步赶往偏殿。
偏殿内,太医们伏地跪了一片,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四周。
林见鹿踏入屋内,径直走至榻前,凝眉望向床上的江听雪。
江听雪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
第85章
林见鹿蹙眉看向太医:“江姑娘的伤……当真没救了?”
老太医额角沁出冷汗,躬身答道:“陛下明鉴,江小姐失血过多,剑锋直入肺腑……除非仙家手段,否则……”话音渐低,在林见鹿的凝视下噤声。
林见鹿目光掠过榻上血色尽失的江听雪,指节在袖中微蜷:“且尽力医治,若天命如此……”后半句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萧灵韵顺着林见鹿视线望去,绢帕轻掩唇角:“陛下节哀,江姑娘为护驾负伤,纵有不测,也算死得其所。”
林见鹿:“……”
要不是场景不合适,林见鹿绝对要翻萧灵韵一个白眼。
林见鹿不确定幻境中的死亡是否会波及现实。若江听雪在此殒命,现实中的她是否也会消亡?思及此,她难得屈膝俯身查看对方伤势。
她正弯腰,猝不及防对上江听雪睁开的视线,动作顿时凝滞。她微微怔住,随即放柔声线:“你醒了?”
江听雪嘴唇动了动,抬手想抓住什么,林见鹿抿了抿唇,连忙伸手抓住她的手,低声道:“你想说什么?”
江听雪虚弱望着她,轻声道:“陛下,臣女是不是快不行了?”
林见鹿微微颔首。
江听雪用尽力气,死死扣住她的手指,喘了口气道:“念在臣女快死了,陛下能不能答应臣女一个要求?”
林见鹿凝视着对方涣散的瞳孔:“……你说吧。”
江听雪苍白的唇角微微扬起,气若游丝的声音里带着执念:“臣女……仰慕陛下多年……”她染血的指尖轻轻攥住龙袍衣角,“求陛下……赐臣女一个名分……”
林见鹿一时语塞。望着对方垂死仍不忘索要名分的模样,心底不由泛起一丝荒诞。江听雪还能执着于此,想必幻境生死确与现实无碍。这念头让林见鹿紧绷的心弦稍松,面上却不显,只郑重颔首道:“准奏。即日册封为贵妃。”
江听雪闻言绽开一抹心满意足的笑靥,苍白如纸的面容竟透出惊心动魄的美。她紧攥着林见鹿的手指突然失了力道,眼睫如折翼的蝶般缓缓垂落,呼吸渐渐归于寂静。
林见鹿凝视着江听雪失去生息的躯体,心情忽然有些奇怪。这还是她第一次目睹相识之人在眼前“死去”。
林见鹿直起身叹气道:“安葬贵妃。”
萧灵韵眼眶微红,握住林见鹿的手腕,靠着她道:“陛下节哀。”
林见鹿瞄了眼看似真情实感伤心的萧灵韵,沉默片刻后微微颔首:“皇后也不用太过伤心了。”
云织月恰好携着青黛前来,那张向来不食人间烟火的面孔这会儿泛着虚弱的苍白,眼尾微红,泪盈于睫。
云织月本就与江听雪交好,在林见鹿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若不是林见鹿知道对方有记忆,还真要被云织月的演技骗了。林见鹿刚想开口说什么,云织月便虚弱倒入她怀中。
林见鹿只得揽住那截细腰,打横抱起云织月往寝宫走去。青黛提着裙角紧跟在后,声若蚊呐道:“陛下……娘娘一直自责不已,您能否……劝她宽心?”
步履未停,林见鹿眉梢微动:“她因何自责?”
“此番出宫原是娘娘相邀……”青黛攥紧袖口,“娘娘总说,若未递那帖子,江小姐便不会遭此横祸……”
林见鹿低眸凝视怀中云织月。云织月素来娇柔,此刻未点胭脂,苍白的肤色衬得眼尾那抹红愈发鲜明,如雪地里零落的梅瓣,脆弱得惹人怜惜。她眼尾微扬,声音里掺了三分探究:“昭贵妃邀江听雪出宫,所为何事?”
青黛指尖绞着帕子,声如细丝:“奴婢……奴婢也不清楚,许是为共度花朝节?”
话甫出口便悔青了肠子,花朝节是何等旖旎的佳节?与七夕比肩。两名闺秀私约同游,岂非暗指云织月与江听雪不清白?
恰在此时,云织月羽睫轻颤,“恰逢其时”地幽幽转醒:“陛下……”
林见鹿垂眼睨她。
云织月仰首望向林见鹿下颌。这角度十分刁钻,骨相稍逊者立显粗钝。偏生林见鹿生得清隽异常,这般视角下,反倒勾勒出对方玉雕般的清冽线条,竟透出几分意外的精致。
云织月收回目光,唇瓣微动,面色更添三分凄楚,还未出声,便听得头顶传来林见鹿稍显冷淡的嗓音:“醒了?那便自己走吧。”
云织月:“……”
林见鹿骤然撤开环抱的手,云织月身形一晃,差点跌倒,青黛急忙上前托住主子臂弯,虽对林见鹿这般举动暗生不满,却只敢将埋怨咽回喉间。
云织月轻轻按住青黛的手臂,声音细若游丝:“陛下,江姑娘遇害一事,全是臣妾的过错。若非臣妾执意邀她出宫,她也不会”
话音未落,晶莹的泪珠已在睫边颤动。这般楚楚可怜的自责模样,任谁见了都要心软三分。偏生林见鹿天生不解风情,骨子里便缺了那分怜香惜玉的柔情。
林见鹿点头道:“确实要怪你。”
云织月脸色立时一僵。
林见鹿轻咳一声,语气稍缓:“此事也并非全系爱妃之过。那些刺客才是罪魁祸首,爱妃不必过于自责。朕听闻你与江听雪自幼交好,情谊深厚,难怪你要将责任尽数揽下。”
林见鹿一气说完,根本不给云织月开口的机会,对青黛道:“好了,青黛,你娘娘身体柔弱,赶紧扶她回寝殿休息吧。”
青黛愣了许久才应了一声是。
云织月与青黛目送林见鹿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对方纤细的身影,青黛才小声道:“娘娘,您没事吧?娘娘放心吧,陛下真没怪你。”
云织月手指摩挲着手背,黑眸掠过一丝深思,听到青黛的声音也只摇摇头:“希望吧。”
林见鹿正为操办江听雪的葬礼忙得焦头烂额,偏生萧灵韵、云织月等人又频频来扰,更添烦忧的是司马仪那边也不消停,接连几封密信送到她京中的府邸,催着她前去相见。
林见鹿被搅得心烦意乱,恨不能直接拽着司马仪的胳膊逼她即刻造反。这皇位坐了一年有余,起初的新鲜劲早已消磨殆尽,如今不是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就是周旋于后宫众人之间,实在无趣得很。
待江听雪的丧仪结束,在司马仪再三催促之下,林见鹿终于乔装前往赴约。
司马仪的耐性显然也已耗尽。林见鹿为江听雪操办的隆重葬礼令她大为光火。当年母皇与云织月大婚都刻意低调,区区一个江听雪,凭什么享此堪比皇后的哀荣?
一见林见鹿现身,司马仪便迫不及待地抓住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诉说别后相思。
林见鹿心不在焉地听着,随口应付几句,反倒更惹得司马仪不悦。
司马仪见林见鹿正要离开,突然上前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而克制:“天色已晚,林妹妹不如今夜留下?”
林见鹿慢吞吞扭头看她,就在司马仪以为林见鹿会拒绝时,林见鹿扬唇一笑:“好啊。”
司马仪望着对方的笑脸,不禁砰然心动,脸上立即漫上红晕。分明是她将人留下,但偏生害羞的人却是她自己。
侍女们伺候林见鹿梳洗完毕,便将她引至司马仪的寝殿内室。
侍女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疏离:“请林姑娘稍候,殿下即刻就到。”
林见鹿微微颔首,随意拢了拢轻薄的寝衣在圆凳上落座,目光扫过八仙桌上精致的菜肴和酒壶。
她执筷浅尝几口,又拎起酒壶揭开盖子轻嗅。
是寻常的黄酒,并未掺入什么特别的东西。
正自斟自饮间,忽闻房门吱呀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