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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灰但万人迷 飞飛 21738 字 2个月前

第71章

司空霆岳面露犹豫之色,袍袖一挥,那如银蛇缠缚的锁链瞬间一松,林见鹿从半空跌落下来,狼狈摔在地上。

司空霆岳俨然道:“即刻将林见鹿押入禁地封印!”

早已候命的众弟子齐声应和,霎时蜂拥而上。

叶清霜抬首看向瘫在地上的林见鹿,面露担忧之色。

然而她神色瞬间一变。

只见林见鹿唇角微扬,手掌撑地倏然跃起,掌心迸发的黑雾如同活物般绞断四根锁链。

冲在最前的弟子躲闪不及,被翻涌的黑雾卷起甩出数丈之远。

司空霆岳剑锋直指,神色愈发凝重:“林见鹿,你不要冥顽不灵!”

七位长老的阵法再度成型。

林见鹿眉梢微挑,唇边泛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冥顽不灵?分明是掌门您处心积虑要取我性命吧?”

司空霆岳怒喝一声:“妖言惑众!”

话音一落,手中长剑已如银蛇吐信般直刺而出。

不料剑锋竟被林见鹿徒手握住,殷红鲜血顺着剑刃汩汩流淌,在地面聚成触目惊心的血洼。

司空霆岳瞳孔骤缩,万万没有料到对方竟如此悍不畏死。

只见林见鹿五指猛然收紧,缕缕黑雾如活物般沿剑身攀附而上,转眼便缠上司空霆岳持剑的右手,继而飞速窜向掌心。

司空霆岳顿时浑身剧颤,佩剑脱手坠地,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七位长老见状骇然变色,当即催动伏魔锁链再度束缚林见鹿四肢。

然而锁链方触及林见鹿手腕,便寸寸崩裂,林见鹿右手凌空虚抓,叶清霜腰间的凝霜剑竟自行出鞘,化作一道寒芒落入林见鹿手中。

她挥剑横扫,魔气翻涌,狂暴气浪将司空霆岳连同众长老尽数掀飞。

不过瞬息,偌*大的广场唯余林见鹿孑然而立,衣袂未损分毫。

叶清霜仍然半跪在地上,神色怔然凝望林见鹿:“林师妹……”

林见鹿眉梢一挑,随意甩了甩凝霜剑上的鲜血,抬眼漫不经心看了叶清霜一眼。

司空霆岳捂住胸口,猛得呕出一口鲜血,厉声道:“霜儿!事到如今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叶清霜踉踉跄跄扑到司空霆岳身旁,输出灵力替他疗伤,咬住嘴唇道:“师尊,徒儿先替您疗伤。”

司空霆岳推开她的手臂,声音痛心疾首:“逆徒!为了一个林见鹿背弃宗门,这便是你的道?”

师弟师妹们清澈的眼眸此刻俱是难以置信,不敢相信那个光风霁月,秉公持正的大师姐竟然会变成这样。

叶清霜如芒在背,睫毛剧烈颤动,指甲用力掐进掌心。

她痛苦地闭了闭眼,林见鹿已然走近她身旁,带着血的凝霜剑指着司空霆岳。

林见鹿:“大师姐,你让开!”

叶清霜深吸一口气,再次睁眼时,眼中已然有了决断。

她不想伤害林师妹,但也绝不想看到林师妹对师门动手。

叶清霜拿起掌门佩剑吞岳,剑锋直指林见鹿。

“大师姐,你要对我动手?”林见鹿迟疑看着她。

叶清霜垂下眼睫道:“我说过,我不会伤害林师妹的。”

话虽如此,她却不敢看林见鹿的眼睛,只是背过身去,将吞岳剑横在身前,嗓音沙哑道:“走罢,再也不要回来。”

她既无法眼睁睁看着师妹被冤枉,也不能任师妹伤害师尊长老。唯有让师妹离开神霄宗。

她自认为想的法子两全其美,但无论是林见鹿,还是师尊长老,都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

林见鹿呵地一声冷笑道:“说得这么好听,不还舍了我,选择神霄宗?叶清霜,你说过要证明我的清白,结果现在却助纣为虐!你太让我失望了!”

掌门见状不由厉声喝道:“霜儿!你还在犹豫什么!”

“闭嘴!”

林见鹿手腕一抖,凌厉剑气破空而出,在空中划出刺目银光。

叶清霜反应极快,反手横剑格挡,两股剑气相撞迸发出金石交鸣之声,震得周围落叶簌簌纷飞。

不管林见鹿如何攻击,叶清霜只以剑刃抵挡,身形节节败退,任凭对方攻势如潮,却始终不曾反击半招。

林见鹿越打火气越大,眼中怒火灼烧:“大师姐瞧不起我?为何一直不反击?”

叶清霜沉声道:“我说过,绝不伤你。”

“虚伪!”

“林师妹……”

“别再叫我林师妹!你若是不反击,就别怪我对你动手!”

林见鹿说罢,攻势越发凌厉。

随着体力消耗,叶清霜抵挡的动作逐渐变得吃力。

林见鹿故意卖个破绽,胸膛主动撞上叶清霜的剑刃,叶清霜脸色一变,慌忙收剑闪避,林见鹿虚晃一招,剑尖一挑,剑刃噗嗤一声没入叶清霜胸口。

叶清霜低头看向伤口,不可置信抬头看向林见鹿。

林见鹿毫不犹豫拔剑,锋利的剑刃带出一片淋漓鲜血。

触目惊心的红色滴答砸落地面。

叶清霜捂住胸口踉跄后退几步,苦笑看着她:“林师妹,你到底还是……”

失血过多,让叶清霜唇色发白,她身体摇晃了一下,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眼前视野逐渐黑沉,最后一丝天光完全消失之时,她看见着灰白道袍的女修缓步朝她这边走来。

她原本以为对方会后悔,至少会惊慌失措,但什么都没有。映入眼帘的只有少女漠然的神情。那眼神根本不像在看曾与自己定情的道侣。

叶清霜心口剧痛,不知是因为剑伤,还是因为林见鹿冷漠的神情。

她不懂,明明才与她定情,为何转眼就可如此待她?林师妹,当真一点都不喜欢她吗?

林见鹿蹲在叶清霜跟前,冷笑道:“叶清霜,你可真蠢啊。你真的以为我喜欢你吗?你明知道,我喜欢的人是赵小三。”

叶清霜沾满血污的手指紧紧扣住她手腕:“所以说什么心悦我,都是假的?”

林见鹿眼底泛着讥诮的冷光:“对,全部都是骗你的。”

叶清霜惨然一笑:“原来如此,原来从始至终,都是我自作多情。”

她想多看林见鹿一眼,少女的清秀的面孔在晨雾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双黑白分明,始终清亮的瞳仁此刻看上去,却格外疏离。心脏像是被谁狠狠捏了一把,痛得她瞬间无法呼吸。

先爱上的人注定是输家,这个道理她此刻才真正明白。可即便如此,她依然猜不透师妹的心思。此时此刻,林师妹心里,可曾有过一丝后悔?

若还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她会如何选择?

念头浮现的瞬间,少女清瘦的身影瞬间在她眼前消失不见。掌门师尊,长老,还有各位师弟师妹们,也全部消失不见。

“大师姐,你没事吧?”

叶清霜一身白衣清冷如雪,正独自盘膝坐在神霄峰山巅打坐调息。

山巅风雪终年不息,纷纷扬扬的雪花落满了叶清霜满身。

听到林见鹿的声音,叶清霜鸦羽似的眼睫轻颤,眼睫上还凝着冰晶。她缓缓睁开眼睛,面色波澜不惊地循声望去。

林见鹿蹲在她跟前,看着叶清霜长发披肩,秀美绝伦的面孔,总觉得对方现在的表情怪怪的。尤其那双漆黑的眼瞳,一瞬不瞬凝视着她,带着点惊悚的意味。

林见鹿不觉咽了口唾沫,再次小心翼翼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大师姐,你还好吧?”

她料想叶清霜是被困在这个幻境里了,所以此刻才神情有异,只是不知道大师姐到底遭遇了什么,为什么表情如此难看?

挥动的手腕却被对方猝不及防握住。

林见鹿骤然一呆。

叶清霜手指缓缓收紧,嘴角微微扬起,漆黑的瞳仁却无丝毫笑意:“是林师妹啊。”

林见鹿飞快眨巴了一下眼睫,心脏砰砰直跳:“大师姐,我带你出去?”

叶清霜没有回答,攥住她的手腕蓦然一扯,林见鹿瞬间重心不稳,朝着叶清霜身上倒了过去。

叶清霜顺势揽住她的腰,将人紧紧锁在怀中,另一手摁住她的脖颈,蓦地拉近彼此距离。

唇瓣一凉,是叶清霜身上的温度。

鼻尖萦绕着一股好闻的冷香,林见鹿与她四目相对,有些回不过神来。

叶清霜吻了她?为什么?

她想到叶清霜身上的系统,心头浮现猜测,莫不是叶清霜修为有损,所以听信系统的话打算攻略她?

可她不知道叶清霜此刻是否是清醒状态,还是被幻境迷了神志,把她当做什么人。

正凝神思索的瞬间,掌门司空霆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霜儿?”

林见鹿扭头看去,只见一片玄色衣角,还未看见对方的脸,蓦然腰肢一紧,紧接着脚下传来一股可怕的失重感。

叶清霜竟抱着她,从山巅一跃而下。

叶清霜没有御剑,林见鹿是不知道该不该御剑。

风在耳边急促呼啸,吹得两人衣裳凌乱,明明被叶清霜紧紧抱在怀中,林见鹿却觉得冷得厉害。仿佛抱着她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活人,而是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

在砸落崖低的瞬间,林见鹿手指掐诀,试图稳住两人下坠的身形。

叶清霜却似乎有所察觉,瞬间扣住她的手指,打断了施法。

崖底不知何时出现一片湖泊,叶清霜抱着她,翻转身形,背对湖面。

伴随着轰然巨响,两人重重坠入湖底,激起数丈高的水浪。

一顷碧波荡漾,湖光碎成千万片琉璃。

浸透的衣衫紧贴身躯,叶清霜将人更深地按进怀里。

挂着水珠的睫毛如蝶翼轻颤,在湖底折射出幽蓝光晕。

叶清霜再次毫不犹豫地,扣住林见鹿的脖颈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今天数字有点少,咳~

第72章

湖水没过口鼻,眼睛,窒息感逐渐传来。

箍住她腰肢上的那只手却如铁钳,怎么掰都掰不开。

林见鹿只能从相触的唇瓣汲取对方口中的氧气,努力加深这个吻。

因为林见鹿的主动回应,叶清霜紧闭着的眼睫不由剧烈颤抖了一下,即使是在雾蒙蒙的难以视物的湖水之中,也遮掩不住雪白双颊上泛起的红晕。

叶清霜主动揽住林见鹿,浮出了水面。

林见鹿将脑袋搁在叶清霜清瘦的肩膀上,剧烈喘气。

叶清霜垂下眼睫,卷翘的长睫盖住黑眸中的思绪,在眼底下投下两片半圆阴影。她轻柔地拍着林见鹿瘦削的肩背,不发一言。

整片湖底安静的只能听到林见鹿的喘息声。

不知多久,林见鹿缓过劲来,察觉到自己还和叶清霜紧紧抱在一起,并不算高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裳传了过来,身躯感受到对方身上柔软的曲线,即便厚脸皮如林见鹿,也觉得十足地尴尬。

念及刚才那两个吻,尴尬的情绪则添了一分。

说点什么好呢?以往机灵的脑子这会儿却一片空白,宛如机器年久失修。那干脆什么都不说?没准大师姐此刻还陷在幻境里,并不知道她是谁?可她刚才分明听见她叫她林师妹……

要不……还是装傻吧?

林见鹿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此刻尴尬的境况,一时鸵鸟心态发作,小心翼翼道:“大师姐?”

叶清霜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梳理着林见鹿长长的黑发,闻言手指一顿,淡淡嗯了一声。

刚才两人落入湖中,林见鹿的脑袋上的发带被水冲散了。

林见鹿依然紧贴着叶清霜,脚下没有依凭,唯有抓住叶清霜这个唯一的浮木。

“大师姐,我们上去吧?”

总这样呆在水里也太吓人了,这湖看着就很深,也不知道湖底会不会有什么怪物。而且,她不会游泳。

叶清霜又是轻柔嗯了一声,然后紧紧抱着林见鹿的腰肢,从湖水中一跃而起。

两人落在一块距离湖面约三丈高的大石块上。

脚一落地,林见鹿就要掰开叶清霜的手。可叶清霜还是没有松开。

林见鹿头皮发麻,不得不盯着叶清霜灼热的目光,故作一脸天真无邪道:“大师姐能不能先松开?我好冷啊。”

叶清霜只痴痴凝视她,如玉像雕琢而成面孔上红霞满布,连眼尾都晕染出桃花瓣一样的粉嫩色泽,一头乌发披散下来,双眸湿润,宛如神女有了人气。

林见鹿察觉到一丝不对,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叶清霜松开揽住她腰肢的那只手,改为抓住林见鹿的手腕,然后用脸颊贴着她的手指轻轻蹭了蹭。

林见鹿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叶清霜滚烫的面颊,不由瞬间瞪大眼睛。

她猛得将自己的脑袋贴过去,额头碰触叶清霜的额头,蹙眉道:“你发热了。”

修仙之人身躯何其强悍,尤其如叶清霜这般天众奇才的修士,一年到头都不可能病一次。可在这个幻境里,叶清霜却病了。病来如山倒,来势汹汹。

看着骤然晕倒的叶清霜,林见鹿轻叹一声,认命抱起叶清霜,御剑飞出崖底。

她直接抱着人回了青竹苑。

本想找弟子直接过来照顾叶清霜,但诡异的是,她在神霄宗晃荡了半天,竟连个鬼影子也没见着。

林见鹿看着躺在床上无知无觉的叶清霜,无可奈何,只能自己亲手动手照料。

她轻缓地为她解开衣衫,仔细擦拭身体,又小心喂下汤药。待这一切照料妥当,皎洁的月光早已高悬夜空。

林见鹿单手托腮坐在圆凳上,闭眼休息。

叶清霜醒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林见鹿。

室内烛火昏暗,窗外月色如霜,为林见鹿瘦削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那孤寂的身形在青砖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与摇曳的烛光一同在药香氤氲的房间里轻轻颤动。

只能算是清秀的五官落入她眼中,却无比秀丽,她知道那微蹙的黛眉下,是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清醒时总是流转着令人心颤的柔光。

林师妹……

她眼睫轻轻颤动,甚至分不清今夕何年,更分不清自己是否还身在幻境。面前这人,是否只是因她妄念而生出的幻影。

林见鹿正闭眼浅眠,她五感敏锐,几乎叶清霜睁眼看过来的刹那便清醒过来。不过她实在太累了,便没立即睁开眼睛。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是叶清霜下床的声音。

那人来到她跟前,似乎静静端详她片刻,而后轻轻叹了口气。

林见鹿不得不睁开眼睛,对上叶清霜漆黑的双眸,怔了怔,忽而移开目光,然后又转眸看了回去。

“大师姐,你还好吧?”林见鹿记得自己还需装傻,故意直愣愣盯着她。

叶清霜也不知道发现没有,眸光微动,嗓音沙哑道:“林师妹,你怎么在这儿?”

林见鹿摇摇头,迷茫道:“我也不知道,是有人故意推我进来的。”

叶清霜仔细端详林见鹿的神色,见着她脸上懵懂稚嫩的神情,不知怎的松了口气。

这是神志混沌什么都不知道的林师妹。林师妹此刻应还不懂刚才那两个吻的意义吧?

心头刚刚浮现这个念头,便听林见鹿猝然开口道:“大师姐,你刚才为何要亲我?”

叶清霜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纤瘦的身躯在轻薄的寝衣下更显单薄。她瘦削的肩膀不住轻颤,如瀑的青丝散落肩头,衬得那雪肤玉骨愈发清减,整个人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脆弱感。

林见鹿飞快眨巴了一下眼睛,不敢再看,嘴里却还是一副天真无邪口吻问道:“大师姐把我当成其他人了吗?”

叶清霜止住咳嗽,一时也顾不得其他,忙不迭握住林见鹿的手指,与她十指紧扣,嗓音艰涩道:“没别人。”

她顿了顿,强调道:“我没把你当做别人……”

林见鹿瞄了一眼自己被紧紧握住的双手,眉梢扬了扬,还是刚才那个问题:“那大师姐为何亲我?”

叶清霜闻言却没回答,反而盯着她,黑眸掠过一丝忧伤:“那林师妹呢?师妹会反感吗?”

林见鹿怔了怔,心道反感倒是不反感,只是怪尴尬的。她大概是天生缺少情窍,即便遇见再优秀的人也难以动心。况且,她并不知道叶清霜此言究竟是出于本心,还是为了天命之女的身份故意攻略她。

她讨厌欺骗。

思及此,逗弄叶清霜的心思也淡了下来。

她抽回自己的手,摇摇头:“我不知道。”

叶清霜望着林见鹿冷淡的面容,纤细的手指不觉缓缓收紧,骨节发白。她短促地笑了笑:“罢了,不为难你。”

伸手揉揉林见鹿的头发,见她脑袋上的发带松松垮垮系着,两颊碎发垂落,越发显得脸蛋小巧精致,不由道:“师姐为你束发吧?”

林见鹿腹诽,现在大晚上的,束什么发?

但想到自己刚刚算是变相拒绝了叶清霜,不由抿了抿唇点头:“好。”

林见鹿坐在圆凳上,叶清霜站在她身后,手上拿着一把木梳,动手轻柔地梳理着林见鹿一头长发。

铜镜里,映出两道纤细的身影。

叶清霜慢条斯理梳着林见鹿的头发,心中竟无比平静,只盼时间就此慢下来。只盼师妹一辈子不要懂情。只盼她俩能如此永远呆在一起。

思及自己在想什么,叶清霜手心一颤,不慎用力,扯落林见鹿几根头发。

林见鹿登时哎哟一声,捂住脑袋,充满控诉瞪着叶清霜:“大师姐,你弄疼我了。”

叶清霜咳嗽一声,歉意道:“抱歉,林师妹。是师姐手重了。”

见林见鹿眼眶微红,终是轻叹着抚上她发顶:“我不是有意的,原谅我好么?”

林见鹿抓住她的手腕,歪头眨着眼:“师姐方才为何走神?”

少女指尖温热,惊得叶清霜双颊也泛起热意,她眼眸闪烁,低声道:“我在想,该如何逃出这个幻境。”

第一次对师妹说谎,叶清霜不由屏住呼吸,不敢与她对视。

林见鹿定定看她两秒,松开手,转身端正坐好,叹气道:“怕是有些难。这个幻境这么厉害,连大师姐都被困在这里。”

叶清霜见不得她脸上露出这副忧愁神色,柔声道:“我已有眉目。”

刚说完便心头懊悔。

林见鹿不知她心中所想,闻言不由好奇道:“大师姐知道怎么出去?该怎么做?”

叶清霜抿了抿唇,看了眼窗外的月色道:“明日我再告诉你。”

林见鹿顿时一噎,原来叶清霜还是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的,那还执着给她束发?她心下啼笑皆非,面上却天真道:“那今晚我与大师姐一起睡?”

叶清霜心脏瞬间漏跳一拍,面颊微红。就在林见鹿以为对方会拒绝时,不想见这个向来守礼持重的清冷女修温声道:“好。”

这叫什么,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林见鹿面色有瞬间僵硬,不过很快便调整过来。

即便她不喜欢与别人睡在一张床上,但为了安全着想,确实不应与叶清霜离得太远。

林见鹿看了眼床上的被褥,老实地跑到隔壁房间抱了一床锦被回来。

铺床叠被,指尖拂过素锦衾褥,沿檀木榻边将每道褶皱细细抻平。最后跳上被褥,侧身躺好,右手将锦被拍得啪啪作响:“快来快来!”

叶清霜愣愣看着林见鹿一系列流畅动作,愣了许久才低眸咳嗽一声,有些不好意思道:“来了。”

叶清霜吹灭蜡烛,上床掀开锦被躺下,一时睡不着觉,忍不住侧身看向林见鹿。她想与师妹聊聊,却不知道能聊什么。

若真要与林师妹秉烛夜谈,那非得聊起幻境之外的人和事。而她,最不愿听的便是这些。这一刻,她不想去想神霄宗,不想所谓天命之女,以及一切纷纷扰扰。

可若不聊这些,她与林师妹,又能聊些什么呢?聊修炼?叶清霜此刻才发现自己的生活有多么乏善可陈,连讨好心上人都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她抿紧唇线,清冷的面容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一丝郁色,正欲开口时,忽闻身侧传来阵阵呼噜声。

叶清霜侧首望去,只见林见鹿已然酣然入梦,四仰八叉的睡姿颇为不雅,一条手臂还大剌剌地搭在她身上。

叶清霜:“……”

叶清霜默然片刻,轻轻摇头,伸手将那只不安分的手腕塞回被中。随即她下意识往林见鹿身侧挪了挪,清淡怡人的幽香萦绕鼻尖,令人心安。

阖上双眸,沉入了梦乡。

确定叶清霜陷入沉睡,林见鹿这才停止打呼,睁眼瞧了叶清霜一眼。

借着月色,她看见叶清霜苍白的脸庞上浮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纤长的睫毛直抖,在眼睑投下两弯青影。

林见鹿第一反应背对叶清霜,不过片刻撇了撇嘴,慢吞吞转身摇醒叶清霜:“大师姐!大师姐!”

叶清霜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对上林见鹿担忧的目光,脸上还有丝恍惚。

林见鹿道:“大师姐做噩梦了?”

叶清霜想到起才梦境,就不自觉抚了抚自己胸口,那里,似乎还有凝霜剑没入胸口的剧痛,回想梦中师妹冷漠的眼神,她就忍不住一阵后怕。

林师妹,应当不会如此对她吧

她几乎想立即做点什么来确定林见鹿对她的心意,猛得伸手连同锦被抱住林见鹿。

林见鹿闷声道:“大……”

叶清霜打断她的话,嗓音低沉道:“什么都不要问,让师姐抱一抱好吗?”

林见鹿眨了眨眼睛,不吭声了。

叶清霜抱着她,将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呼吸渐缓。

叶清霜睡了好觉,林见鹿却因为四肢被缚,难受地一夜未眠。

晨光熹微,叶清霜朦胧转醒,发觉自己竟将对方当作了暖玉抱枕抱了一整夜,苍白的脸颊顿时飞起两片红云,慌忙松开手臂。

林见鹿被她动静吵醒,一脸郁卒盯着叶清霜:“大师姐,我好困。”

叶清霜红着脸道:“困就继续睡。”

林见鹿强撑着眼皮,摇头道:“不行,还要和师姐一起找出幻境的办法,不能睡。”

叶清霜手指顿了顿,抬手摸了摸林见鹿的脑袋,温声道:“睡吧,我去找。”

林见鹿满脸怀疑盯着她:“真的?”

叶清霜点头。

林见鹿这才慢吞吞闭上眼睛。

叶清霜下了床,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林见鹿。她走回床边,弯腰俯身,手指掖了掖林见鹿的被角,最后留恋地在她面颊上轻轻摩挲,待林见鹿受不了用手去抓,这才收回手直起身来。

林见鹿醒来时,天已擦黑。

叶清霜坐在床边正在看书,见她醒来,不由抿唇一笑:“醒了?”

林见鹿从床上撑起身子,目光落在叶清霜手上,好奇道:“大师姐在看什么?”

叶清霜道:“不过是一些记载各类幻阵的典籍。我想着兴许能找到离开此地的办法。”

林见鹿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点头。

叶清霜用书卷敲敲她鼻尖,宠溺道:“饿了吧?晚膳已经准备好了……

话没说完,林见鹿就爬起来,要从床上跳下来。

叶清霜忙道:“先穿鞋。”

林见鹿点点头,脚踩在布鞋上,趿拉着往八仙桌跑去。

叶清霜摇摇头,无奈跟过去。

林见鹿扫了眼八仙桌上的菜肴,往常没怎么见过叶清霜用膳,还以为这人不食人间烟火,不想这饭桌上的三菜一汤,看着还挺有食欲。

“大师姐自己做的?”

叶清霜点头。

林见鹿在圆凳上坐好,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口塞入口中,含糊咕哝着:“好吃!”

叶清霜撩起袖子给她夹菜,闻言不由轻笑:“喜欢就多吃点。”

她望着林见鹿,眸中泛起温柔涟漪,见其腮帮子鼓鼓,如同仓鼠啮食,嘴角笑意不由愈深,她抬手夹了一筷子对方素日爱吃的红烧肉,柔声道:“尝尝这个?”

林见鹿来者不拒,吃得见牙不见眼。

叶清霜单手托腮,蓦然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就算不出这个幻境,也无事吧?

用完膳,林见鹿帮忙一起去查古籍。林见鹿当然有办法知道如何离开这个幻境,比如像对谢折枝那样。但既然叶清霜说她有办法,那她就暂时不操心了。

原以为不过三五日便可脱困,没想到时间转眼就旬月有余,叶清霜仍未能寻得破解之法,林见鹿望着对方,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怀疑。

书房的书卷被林见鹿都摊开扔在地上,而叶清霜此刻正坐在书房中间,慢条斯理地翻起古卷。

林见鹿盘膝坐在她身旁,冷不丁开口道:“大师姐,还没找到破解之法吗?”

叶清霜头也没抬,嗓音温润道:“稍安勿躁,已有些眉目。”

林见鹿翻了个白眼道:“大师姐你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

什么早有眉目,结果这几天,她们除了看书,还是看书!一点进展也没有。

若非眼前之人是叶清霜,林见鹿早已拔剑相向。

捅上一刀或许就能立即破除幻境。但她终究不忍伤叶清霜分毫,只得将这个念头生生压下。

林见鹿盯着她,眼珠子一转,猛得将脑袋凑过去:“大师姐你在看什么呢!”

毛茸茸脑袋挨在叶清霜脸颊旁,尘埃在两人上空漂浮,被日光照亮,气氛暧昧,叶清霜不觉屏住呼吸,垂眸看向林见鹿。

林见鹿恰好侧眸瞧她,两人视线撞个正着。

林见鹿眼珠子咕噜一转,嘴角扬起,不仅没退,反倒越发近了,唇畔几乎贴在叶清霜雪白的耳廓上。

她故意捏着嗓子,满脸怀疑道:“大师姐,你该不会故意不想离开这个幻境吧?”

叶清霜眼睫微动,手指都痉挛了一下,嗓音沙哑道:“若我当真是故意的呢?”

林见鹿没料到她竟然直接承认了,顿时哑然。

叶清霜苦笑。

她怎么会不知道如何逃脱幻境?只要身处幻境之人心志坚定,自可勘破虚妄重返清明。而她之所以出不了幻境,不过是因为她不想罢了。

在这幻境之中,没有别人,只有她与林师妹。她也不用在神霄宗与师妹之间作抉择,美好的仿佛像是一个美梦。可她知道,只要是梦,迟早会有梦醒的那一天。

叶清霜放下手中书卷,曲起手指轻轻勾了勾林见鹿的鼻尖:“林师妹,其实你早就恢复记忆了,是不是?”

林见鹿顿时阿了一声。想要时刻谨记是个傻子,这对林见鹿来说实在有些艰难。所以她时不时就会露出一个破绽,此刻被叶清霜揭破,她也毫不意外。

林见鹿摸了摸鼻子:“大师姐是何时知道的?”

叶清霜微笑凝视她:“大概是你落入我怀里的那次?”

林见鹿尴尬:那岂不是刚装傻子的那日就被识破了?

林见鹿飞快转移话题:“我们进来画卷也有不少时日了,未免夜长梦多,还是早点出去吧?”

叶清霜垂眸轻声道:“好。”

话音一落,书房的景色瞬间分崩离析,变为一片纯白空间。

叶清霜握住林见鹿的手腕,就想带她离开画卷,不想林见鹿却对她摇了摇头:“我还得去找云师姐她们。大师姐先出幻境,之后我再与你们汇合。”

叶清霜神色微凝,目光在林见鹿身上停留片刻,终是未再多言。她已看出这画卷对林见鹿毫无影响,由她去解救云织月等人确是上策。微微颔首间,身影已如烟消散,只余一句叮嘱飘在风中:“万事小心。”

林见鹿点点头,目送叶清霜离开。直到那道雪白的身影化作一抹流光消失不见,这才转身朝个方向走去。

现在,该去找云织月江听雪等人了。

***

林见鹿再次睁眼,就见高墙碧瓦,还有眼前跪着的一地宫人。

宽阔的院落里,槐树森森,一个宫妃模样的女人跪在地上,面颊高高肿起。

身侧持着木片的侍女毫不留情,扬手狠狠抽在那女人脸上。

“啪!”

“芳贵人,奴才替贵妇娘娘问一句,你可怨?”

那宫妃以额触地,染血的唇角却扯出恭顺的弧度:“嫔妾不敢怨,贵妇娘娘教训得是。”

林见鹿一脸懵:这给她干哪里来了?——

作者有话说:不是宫斗哦。

第73章

那执刑的宫女收起沾血的木片,弓着腰凑到贵妃跟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娘娘,可还要继续用刑?”

林见鹿垂眸望向地上奄奄一息的芳贵人,蹙眉露出困惑神色:“为何要打她?”

谁也没料到琼瑛贵妃会问出这样的话。

这句话让众人瞬间陷入死寂。小宫女惊得忘了规矩直起腰背,连瘫在地上的芳贵人都挣扎着抬起血迹斑斑的脸。

林见鹿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护甲,不耐烦地摘下来,对着那小宫女抬了抬下巴道:“说。”

小宫女慌忙回神,结结巴巴地说道:“芳贵人的丫鬟手脚不干净,偷了娘娘的簪子。娘娘说有什么样的奴才,就有什么样的主子,要好好教训芳贵人一顿。”

林见鹿露出一副沉思的表情,心想:所以这回是宫斗副本?可她完全不懂怎么宫斗啊。穿越前她从不看宫斗剧,只觉得那些女人斗来斗去,就为了一个老男人,还是个不怎样的老男人,实在没意思的很。当然,她知道妃嫔们争的其实是权力,可既然都是为了权力,为什么不干脆踹了皇帝自己上位?当个皇后有什么意思?

林见鹿听得索然无味,手指托着下巴:“就这样?”

小宫女战战兢兢地回答:“就、就这样。”

林见鹿又问:“那我又是谁?”

小宫女怀疑贵妃怕是中邪了,但面上丝毫不敢表露,毕恭毕敬地告知了林见鹿的身份。

林见鹿这才知道,自己现在是贵妃,封号琼瑛。

“琼”为美玉,取自“琼佩兮琼琚”;“瑛”则取玉光之意。双玉叠用,寓意“冰清玉洁之质”。

原身以江南才女之姿入宫,短短三年便晋位贵妃。皇帝表面恩宠有加,实则暗中打压其父势力,借北伐之名不断消耗林家军的力量。

如今父兄俱在边关御敌,琼瑛贵妃在后宫愈发肆无忌惮。此番惩戒芳贵人,表面是因其丫鬟偷窃之过,实则是借题发挥,泄一己私愤。

况且,到底是否是丫鬟手脚不干净,还有待商榷。

林见鹿略一思索便想通其中关节,正欲命人扶芳贵人下去。话音未落,忽听太监高声通报:“皇上驾到!”

一位身着明黄龙袍的中年男子迈入殿中,目光掠过地上奄奄一息的芳贵人却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林见鹿面前,唇角含笑道:“爱妃今日好大的火气,可是这暑热难消?朕特意命人备了冰镇酸梅汤,不如与朕同饮解暑?”

林见鹿翻了个白眼:“别了吧。”

中年男人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指*尖在龙纹袖口收紧又松开。他忽然低笑出声,抬手示意宫人退下:“看来是朕的酸梅汤配不上爱妃的金枝玉叶。那便改日再尝。”

林见鹿撇撇嘴:“改日也不尝,倒胃口。”

皇帝:“……”

院内霎时落针可闻。

捧着拂尘的老太监脖颈后渗出冷汗,却不敢抬手去擦。小宫女倒抽一口凉气,死死咬住下唇。就连跪在角落的芳贵人都瞪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琼瑛贵妃今日到底怎么了?别不是真中邪了吧!

皇帝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喉间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不过转念想到琼瑛贵妃的父兄,暗暗忍下那股怒火道:“看来今日朕来得不是时候?”

林见鹿鄙夷道:“你才知道?”

皇帝深吸一口气,指节捏得泛白,忽而抚掌大笑三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爱妃可知前朝陈皇后的故事?”

林见鹿打岔:“不知道。”

皇帝:“……那陈皇后初时与帝君恩爱非常,待容颜老去又性情乖张,终被贬入冷宫。爱妃觉得陈皇后的故事如何?”

林见鹿眼皮都不抬:“不如何。”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遑论九五之尊。皇帝被这般接二连三地顶撞,纵使忌惮镇北军兵权,此刻也压不住怒火:“放肆!朕念你林家功勋一再容让,你竟敢藐视君威!”

林见鹿道:“那咋啦?贬我入冷宫?”

皇帝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个素来娇媚温顺的贵妃,袖中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都忘记了自己最初来此的目的,拂袖而去:“琼瑛贵妃御前失仪!即日起禁足三日!”

满院子的宫女太监齐刷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小宫女膝行至林见鹿跟前,哭丧着脸道:“娘娘,您到底怎么了?您别吓奴婢。您刚才怎么……”

以往娘娘再如何耍小性子,也没有今日这般离谱。

“您这不是生生把皇上推到别的娘娘宫里吗?”

林见鹿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回头对小丫鬟轻松道:“区区赘婿,不值一提。”

小宫女呆若木鸡:“?”

林见鹿耸了耸肩,回寝殿休息,屁股都没坐热,就听宫女来报,她那便宜大女儿司马仪来了。

林见鹿一边喝着酸梅汤,一边暗自点头。她就知道这是司马仪的幻境。除了她没别人了。只不过没想到自己一进幻境,竟成了她名义上的母妃。

司马仪一身嫩黄宫装,一张明艳精致的面孔,一进殿内就跪在地上:“女儿特来请罪。”

林见鹿闻言翘起二郎腿,吓得随侍宫女倒抽凉气。转念想到娘娘连圣驾都敢冲撞,又认命地闭紧了嘴。

林见鹿道:“什么罪,说来听听?”

司马仪跪伏在地,并没有抬眼看向林见鹿,嗓音轻轻柔柔,十分恭敬:“刚才是女儿差人去请了父皇……”

说到这里,司马仪故意沉默了下,等待她名义上的母妃发泄怒火,但半晌没有听到声音,殿内只回荡着啜饮酸梅汤的声响。

司马仪忍不住抬眼看去,那位贵妃娘娘正翘着二郎腿,悠哉晃着脚尖,一脸惬意地喝着酸梅汤,见她看过来,还朝她扬扬眉:“你也来点?”

司马仪难得有些愕然,来点什么?酸梅汤?

目光情不自禁落入林见鹿手上的酸梅汤,向来算无遗策的司马仪罕见地怔住了。饶是心思缜密如她,此刻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林见鹿见司马仪愣了一下,表情一时变得十分奇怪,不由无趣道:“不喝?那算了。”

司马仪有些茫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女儿……”

林见鹿道:“还有事吗?”

司马仪顿了顿:“那芳贵人冲撞母妃,但……”

林见鹿再次打断她:“我已命人送她回去了。”

司马仪愕然片刻道:“母妃仁厚……”她向来舌灿莲花,竟想不到什么词来形容琼瑛贵妃。琼瑛贵妃向来跋扈,仁厚两字与她性情相去甚远,说这词时司马仪自己都觉亏心。

林见鹿挥挥手:“没事就下去吧。”

司马仪收回思绪,深深福礼:“儿臣告退。”

司马仪走出琼华殿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芳贵人之事竟然就这样轻轻揭过,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芳贵人既得了周全,自己这番谏言也未招致责难。琼瑛贵妃是突然转了性子,还是背后另有高人指点?

她蹙眉深吸一口气,思绪如乱麻般绞作一团。回头望向琼华殿的飞檐半晌,终是摇头收回目光,转而朝芳贵人的寝宫迈步。

要搬扳倒琼瑛贵妃,她非得跟皇后结盟不可。但身为琼瑛贵妃名义上的女儿,明面上她绝不能与皇后过从甚密。好在芳贵人本就是皇后心腹,正可借她为跳板,悄无声息地攀上这根高枝。

琼华殿内,先前执刑的小宫女阿箧提着裙裾慌慌张撞进内殿,鬓边碎发都跑得散乱。

“娘娘大事不好!”她扑跪在织金地毯上,嗓音里带着颤。

林见鹿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正翻过一页话本,闻言连眼皮都懒得掀:“怎么?有人揭竿造反了?”

阿箧被这话噎得直咬唇。禁足这三日,自家主子嘴里蹦出的荒唐话,简直比她入宫这些年听过的都多。

“万岁爷……万岁爷摆驾去了德妃娘娘的景仁宫!”小宫女急得直绞手中帕子。

林见鹿漫不经心合上册子,手指在书脊上叩出轻响:“以后这种鸡零狗碎的事不必特地来报。”

阿箧急得跺脚:“这怎么能叫鸡零狗碎的事!那可是……”

林见鹿摇头道:“除了皇上的事,可还有其他要事禀报?”

阿箧眨了眨杏眼,突然想起件顶要紧的事:“啊呀!奴婢差点忘了禀报,五日后那赏花宴……”她偷瞄着主子的神色,“娘娘既是正主儿,这宴还办不办?内务府催问好几回了。”

经这一提,林见鹿才记起确有这么桩事。原身喜爱荷花,不仅搜罗天下名种,遍植荷花,还特意设宴邀京中贵女共赏。

林见鹿转着手上的手镯:“往年操持之人是谁?今年照旧便是。”

赏花宴在琼华殿后花园举行。

身为主办者的林见鹿反倒最为闲适,直至宴会时辰将至,方才施施然踱步前往。

京城贵女们分坐两侧锦席,珠翠罗绮交相辉映,恍若春日繁花竞放。

林见鹿漫不经心地扫视席间,目光却骤然凝在一处。两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

左侧女子温润似美玉,右侧佳人冷艳如寒梅,赫然是云织月和江听雪。

万万没料到这两人竟然也跑到司马仪的幻境里来了,且看着似乎还失去了记忆?

林见鹿扭头询问小宫女阿箧:“那俩是谁?”

阿箧对主子近日的“失忆”早已习以为常,顺着视线望去,立即应答:“月白衣衫的是昭宁县主云织月,前日因谱得《云水赋》得陛下亲赞,如今京中闺秀皆效仿其琴艺。”

又凑近耳语:“另一位姑娘乃镇国大将军义女江听雪,剑术堪称一绝。”

林见鹿点点头,施施然走上主位,贵女起身行礼,林见鹿心安理得受礼,待众闺秀重新入座,才道:“诸位妹妹不必多礼。今日琼华殿荷花初绽,满池清韵正宜共赏。昭宁县主新谱的《云水赋》本宫甚是喜爱,倒与这荷韵相得益彰。且听闻江姑娘的剑舞亦别有风骨,若能与琴音相和,岂不更添雅趣?”

琼瑛贵妃发话,众人岂敢不从?席间众人眼波暗转,数道隐晦的视线在云织月与江听雪之间游移,几个心思活络的已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听说云家与江家都有意让女儿入宫。那云织月与江听雪生得仙姿玉貌,恰似瑶台双璧。这般绝色佳人若入宫闱,绝对会成为琼瑛贵妃最棘手的对手。

同在赏花宴上的司马仪担忧地看了一眼好友云织月,云织月向她投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款款起身,一身月白长裙,自带仙气。

“谢娘娘抬爱。”云织月执素纱披帛盈盈下拜,“《云水》俗调承蒙天听,已是惶恐。今见太液新荷擎露,忽忆少时谱过《采菱》《踏莲》二调,若容臣女借水殿风荷为景,以筝代琴,或可勉强成韵。”

林见鹿单手托腮,饶有兴致:“本宫竟不知昭宁还藏着《踏莲》这样的妙曲。既说要借荷景,不如江姑娘舞剑,县主鼓筝,共谱这《采菱》《踏莲》如何?”

云织月垂眸应声:“谨遵娘娘懿旨。”素手轻抬时,披帛如流云垂落。

江听雪飒然起身,干脆利落地行了个抱剑礼。

林见鹿斜倚鸾座,指尖随着筝剑和鸣的节奏轻叩案几。

本该风雅的《采菱》曲调在江听雪凌厉剑光下竟透出金戈之气,满池粉荷映着寒芒闪烁的剑影,将这赏荷宴搅得暗潮汹涌。

一曲毕,林见鹿道:“今日方知何为‘曲有误,周郎顾’。本宫这双耳朵,竟听不出究竟是筝引剑势,还是剑催筝音呢。”

随意赞过两人,便借口暑气侵体,独自往荷塘深处行去。

她信步踏入临水凉亭,手指拈起琉璃盘中的冰镇瓜果,漫不经心赏着满池荷花。

忽然看见一个太监脸色煞白奔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娘娘不好了!林老将军……”

林见鹿慢条斯理咬了一口西瓜:“林老将军怎么了?慢慢说。”

太监以袖拭汗道:“启禀娘娘,林老将军与国舅爷……前线急报,两位都失踪了!”

林见鹿脸色依然没变:“失踪?怎么回事?”

太监道:“昨夜子时探马回报,大军行至鹰嘴崖遭遇伏击,林老将军与国舅爷亲率精兵断后,可今晨只见战马空鞍而回……”

林见鹿冷静道:“行了,我知道了。”

阿箧小心翼翼看着她:“娘娘,您别太担心,林老将军与国舅爷吉人自有天相,定不会出事的。”

林见鹿摇摇头,看了眼小丫头一眼,并不准备与她多说什么。

林见鹿径自起身,回了琼华殿。

阿箧端来一碗汤药:“娘娘喝点安神汤吧?”

林见鹿接过,看着黑漆漆的汤药,忽然开了个玩笑:“这药里有毒。”

阿箧:“啊?”

林见鹿勾唇笑了笑。

虽然她才来这幻境几日,但也能看出原身看似受宠,实则如烈火烹油,林家功高盖主,却正犯了帝王大忌。此时前线失利,正是趁机问罪的好时候。那狗皇帝先冷落她数日,此刻废妃诏书怕是已拟好墨稿。若再狠毒些,给林家扣个谋逆的罪名,便是要赶尽杀绝。届时她这个贵妃自然在劫难逃。眼下若有消息灵通的,往汤药里添些东西,怕是死了也无人追究。

想到此处,不觉一哂,忽见那送药的小宫女脸色煞白,瑟瑟发抖。

林见鹿拧眉看了眼手中的碗,诧异挑眉,所以还真有人下药啊?

林见鹿把药碗搁在桌上,指着那小丫鬟道:“按住她。”

话音未落,阿箧已如闪电般扣住宫女手腕,几个太监也迅速上前协助。

转瞬间,送药的小宫女就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林见鹿居高临下道:“谁让你下药的?”

小宫女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咬牙道:“无人指使!是奴婢自己要下药的!”

林见鹿哦了一声:“你与我有仇?”

小宫女冷笑道:“贵妃娘娘金尊玉贵,随意打死个宫女太监,怕是也记不得。可那人却是奴婢的妹妹。妹妹无辜枉死,奴婢不该讨个公道?”

林见鹿揉揉眉心:“你说的对,但是谁指示你的?”

小宫女道:“奴婢说了,没人指示!”

林见鹿显然不信,转头吩咐阿箧:“查查这药的来龙去脉,看看是从何处流出,又是经了哪些人之手才到了这小宫女手中。还有,查一查她近日与哪些人有过接触,务必把背后指使之人给我揪出来。”

不过一日,阿箧便查出“断魂散”乃宫中禁药,三日前被太医院小太监偷出,经浣衣局老嬷嬷、御膳房帮厨之手流转。

小宫女频繁出入冷宫,德妃心腹嬷嬷曾与其密谈,且德妃娘家送进宫的药材含制毒关键药材,线索指向德妃。

但阿箧觉得德妃眼下恐怕难以调动如此多的人手,继续追查发现御前侍卫统领频繁出入冷宫。

这位御前侍卫,正是皇后表兄。

林见鹿断定这背后必定有皇后参与,至于狗皇帝知不知情,目前存疑。

林见鹿赞许地拍了拍阿箧瘦弱的肩膀,命人奉上一把秋水长剑。

她拔剑出鞘,手指摩挲着锋利的剑刃,一脸深沉地望向远处火烧云的天空。

阿箧跟着眺望,小心翼翼道:“娘娘?”

林见鹿拔剑挥了挥,对阿箧轻松道:“天凉了,狗皇帝该破产了。”

狗皇帝想对她动手,她绝不会坐以待毙。这贵妃之位她早就坐腻了,是时候该给自己谋个更高的职位了。

阿箧呆滞:“啊?”

林见鹿没有理会阿箧,将剑挂在腰间,施施然往皇后的坤宁宫走去。

这幻境并没有限制她身上的魔气,但以防万一,还是带着武器去更保险。

阿箧眼见贵妃娘娘提剑直奔坤宁宫,顿时肝胆俱颤。她虽觉贵妃近来言行荒唐,性子却比从前温和许多,至少不再随意责打宫人,因而平日倒也安心。可此刻见娘娘竟要刺杀皇后,惊得几乎昏厥过去。

阿箧攥紧衣袖犹豫片刻,终是咬牙追上前去:“贵妃娘娘!您等等奴婢!”行刺皇后乃诛九族的大罪,她作为贴身宫女,纵使声称不知情也难逃牵连。既如此,不如豁出性命随主子同生共死,也算全了这场主仆情分!

林见鹿察觉身后脚步声,回头见小宫女满面决绝追来,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她指尖轻捻,暗中在阿箧身上施了道护身咒。待会儿刀剑无眼,总得护住这忠心的丫头。

坤宁宫外侍卫虽众,却只严守宫门要道,不得擅入内廷。林见鹿不过随手解决几个拦路侍卫,便如入无人之境。她本就不是为杀皇后而来,不过算准了皇帝每日此时会来坤宁宫,专程在此守株待兔罢了。

剑锋挑开最后一道珠帘,寝殿内烛火摇曳。皇后正端坐在紫檀木镜台前,镶金烛台将她的侧影投在铜镜中,连发间凤钗垂落的流苏都纹丝未动。

“皇后娘娘……”林见鹿轻笑开口,却在对方转身时骤然失声。

剑尖微挑,染血的锋刃尚在滴落鲜血,林见鹿看着皇后缓缓道:“萧灵韵?”

萧灵韵目光扫过那柄凶器,神色依旧从容:“琼瑛贵妃持剑擅闯中宫,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你纵不惧生死,难道不顾父母族人?”

林见鹿瞧见萧灵韵这副正室模样就觉得好笑,故意道歪头道:“那不是巧了嘛!我正与九族有血海深仇,不如娘娘替我斩草除根?”

饶是萧灵韵早觉此界诡异,闻言仍被噎得一时语塞。

林见鹿抿唇一笑,随意拉了张圆凳坐下,自顾自给自己斟茶。她端起青玉茶杯品了一口茶水,悠闲道:“好茶。”

萧灵韵一瞬不瞬凝视她,总觉得林见鹿这副模样,似曾相识,但一时却想不起来何时何地见过。

此时阿箧抱着剑慌慌张张冲进来,面如金纸,冷汗涔涔。见自家娘娘竟悠闲坐在八仙桌前品茶,险些哭出声来:“娘娘!咱们快回去吧!”

林见鹿朝她招招手:“阿箧啊,跑累了吧?过来喝一杯?”

第74章

阿箧急得直跺脚,脸色煞白地喊道:“娘娘!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喝茶!金吾卫转眼就到!求您听奴婢一句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快逃吧!”

刚才看着内廷横七竖八的尸体,阿箧那点勇气早已消磨殆尽,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她虽不知娘娘从何处学来这般高强武艺,可单枪匹马如何敌得过千军万马?

林见鹿依旧气定神闲,慢条斯理道:“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阿箧别无他法,只得笨拙地握紧佩刀,另一手猛地抓住林见鹿的手腕,语气凝重:“娘娘,恕奴婢冒犯了。”说着便要拉着林见鹿起身。

林见鹿反手轻点,精准封住阿箧的穴道,小姑娘顿时僵立原地,只能瞪大双眼。

见阿箧气鼓鼓的模样,林见鹿摇头轻叹,扶她在圆凳坐下。青瓷茶盏推至面前,氤氲着袅袅热气:“年轻人就是毛毛躁躁,且宽心,你我性命无碍。”

虽被制住双腿,阿箧仍能出声。她急得眉头紧蹙:“娘娘!”

林见鹿垂眸轻吹浮动的茶末,忽听得环佩叮当。抬眼时,正见萧灵韵款步而来,便挑眉笑道:“不知皇后娘娘有何指教?”

萧灵韵眼波流转,描金的眼尾衬得眉目如画。她漫不经心地扫过主仆二人,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擅闯坤宁宫的人,倒质问起本宫来了?”

林见鹿正待开口,阿箧已按捺不住愤懑:“皇后娘娘!可是您对贵妃娘娘下毒?”

林见鹿眨了眨眼睛,朝阿箧竖起大拇指,真不愧是她的贴身丫鬟,胆子就是大,且越来越没规矩了。

萧灵韵神色一顿,摇头道:“本宫没有给琼瑛贵妃下毒。”

阿箧道:“奴婢之前查到皇后娘娘的表兄出入冷宫,与下毒之人来往频繁。皇后娘娘作何解释?”

萧灵韵坐在林见鹿身旁,还是那副冷淡表情,听言也不辩解:“本宫何必下毒?”

她已经是皇后,与皇帝的夫妻情分也早就不剩多少。后宫嫔妃无人可以取而代之,根本没有下毒的必要。

阿箧闻言怔住,杏眸圆睁,一时语塞。

林见鹿执壶斟茶,琥珀色的茶汤倾入青瓷盏中。她将茶盏推向萧灵韵,眼尾微挑:“我亲手斟的茶,皇后娘娘可敢喝?”

萧灵韵似笑非笑:“有何不敢?”

素手执起茶盏,一饮而尽。

林见鹿托腮,挑眉望着她。

萧灵韵将茶盏搁在八仙桌上,亦无惧回视。

“皇上驾到!”

一声唱喝打断了两人的眉眼交锋,不过片刻,一个中年男子背着手走了进来。

林见鹿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梢,她入宫时并未刻意隐匿行踪,廊下横陈的尸首更是触目惊心,这狗皇帝竟能视若无睹?还是根本就没看到?

林见鹿起身,抚了抚袖子上的褶皱,勾唇笑了笑。不管如何,狗皇帝只身前来,倒是便宜她行事。

寝殿内无人行礼,狗皇帝走进寝殿,看见林见鹿,神色登时不悦:“琼瑛贵妃?你怎么在这?”

林见鹿微微一笑:“狗皇帝,让我好等。”

狗皇帝震怒:“……三日禁足竟未教会你规矩!”

林见鹿嗤笑道:“普天之下,还没人能教我规矩。你也不行。”

狗皇帝额角青筋暴起。林见鹿失了母族庇佑,非但毫无惧色,竟还敢口出狂言:“大胆!”

林见鹿喝道:“你才大胆!”喊得比狗皇帝还大声。

“……”

狗皇帝不可置信瞪着她。

林见鹿拔出宝剑,冷声道:“早看你不顺眼了,你以为你是什么玩意?可以对我呼来喝去?”

狗皇帝面孔涨得紫红,震怒中夹杂着荒谬。这女人莫非得了失心疯?敢对九五之尊刀剑相向?

“林见鹿!你可知弑君是何等大罪!”

林见鹿懒得继续搭理他,大步流星朝他走来。

狗皇帝看见林见鹿手上的宝剑,后知后觉察觉不对,瞬间面色一变,大喊道:“来人啊!护驾!”

“聒噪。”林见鹿不屑地撇了撇嘴,手中宝剑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直刺而出,锋利的剑刃精准贯穿了狗皇帝的胸膛。

明黄色的身影踉跄倒下,浑浊的瞳孔里满是不甘与惊愕。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至死都无法相信自己的结局竟会如此潦草。

林见鹿抬脚踹了踹狗皇帝的尸身,确认对方已彻底断气,这才从容转身落座,继续品着那盏未尽的茶。

这般大逆不道的场景,直吓得小宫女阿箧面如纸色。虽说方才亲眼目睹娘娘手刃侍卫,可弑君终究是截然不同的滔天大罪。

令人意外的是,萧灵韵面对这般情形竟神色如常。林见鹿疑心她保有记忆,便故意试探:“娘娘不觉害怕?”

萧灵韵细眉微挑,淡色的唇轻启:“有何可怕?”

“我可是杀了当朝天子。”林见鹿笑着加重语气,“娘娘当真不怕?”

“那你会杀我么?”萧灵韵反问。

林见鹿将她细细打量一番:“你倒确实不必死。”

“这不就结了?”萧灵韵说着站起身来,嫌恶地瞥了眼地上尸首,对闻声赶来的太监吩咐道:“拖下去处理了。”

那小太监乍见地上尸体,顿时惊得踉跄后退,却也不敢多言,连忙唤来同伴收拾残局。

萧灵韵眸光微动:“贵妃接下来有何打算?”

打算?林见鹿没什么打算,不过靠蛮力杀出来血路罢了。但蚂蚁再小,多了也烦。林见鹿便心虚求问:“皇后娘娘可有良策?”

她垂眸看着剑上未干的血迹,心知弑君这等大罪,想要以女子之身平稳过渡登上皇位怕是痴人说梦。不过转念又想,即便没有也无妨,毕竟她闯入司马仪的幻境,原就不是为了谋夺什么九五之尊的位置。

萧灵韵轻声道:“我观贵妃倒是有些通天手段,所谓擒贼先擒王。如今龙椅空悬,觊觎者不过两类人。”

林见鹿道:“愿闻其详。”

萧灵韵瞥她一眼,缓缓道:“其一,先帝子嗣。先皇子嗣稀薄,仅育有三子。太子痴迷炼丹之术,二皇子天生腿疾,三皇子虽最受宠爱却年纪尚幼。其二则是那些标榜血脉正统的宗亲势力。如今你手刃昏君,这两方势力皆可以谋逆之罪讨伐于你,继而名正言顺地夺取皇位。此刻皇帝驾崩的消息想必已传遍朝野。贵妃要面对的不仅是旧朝残余,更是千军万马的围攻。”

说着,萧灵韵望了眼地上那滩血迹,顿了顿道:“本宫实在好奇,贵妃行此大事前,竟未作任何筹谋?”

林见鹿茫然道:“什么筹谋?”

萧灵韵难得语塞。历来谋逆者无不精心布局方敢弑君,更何况女子称帝本就艰难。眼前这人竟坦言毫无准备,倒让她有些看不透了。

林见鹿见状不耻下问道:“那我若要登上皇位,该做什么?”

萧灵韵深吸一口气,捏了捏眉心:“预登皇位者,缺的不过是正统与军权手段……”

林见鹿福至心灵,拍了拍阿箧的肩膀解开她的穴道,并与她耳语几句,阿箧满脸为难,可却拗不过林见鹿。

阿箧出了门,不一会儿便偷偷摸摸拿着什么东西回来。

萧灵韵好奇道:“你做什么?”

林见鹿挽起袖子,狼毫蘸了墨提笔就写,头也不抬道:“你不说要正统吗?那我给自己写一份继任诏书不就名正言顺了?”

林见鹿不是先皇子嗣,且是先皇后妃。就算写了诏书恐怕也无人相信。

萧灵韵不信林见鹿不懂这个道理,不禁面露疑惑。

待诏书写毕,林见鹿从袖中取出某物,蘸了朱砂重重盖印。

萧灵韵瞳孔骤缩:“你手中拿的……莫非是传国玉玺?”

林见鹿颔首微笑,搁下毛笔轻吹未干的墨迹:“大功告成!”

见萧灵韵仍忧心忡忡,林见鹿从容解释道:“这份诏书本就不是为了让世人信服,而是给那些反对者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至于军权?这还不简单。我父亲执掌镇北军多年,先皇在世时就对其颇为忌惮。如今爹和兄长双双失踪,正是我接管镇北军的大好时机。就说先皇因忌惮镇北军势大,故意克扣粮草,才导致我父兄下落不明。”

萧灵韵欲言又止,林见鹿却已看穿她的心思,耸了耸肩道:“怎么?皇后娘娘想说昏君并未克扣粮草?如今死无对证,我这脏水泼便泼了。虽无实证,但以那昏君的秉性,做出这等事也不足为奇。”

萧灵韵蹙眉道:“如此,至少能收服部分军心。可朝中几位大将军……”

林见鹿接口道:“只需控制其妻女,还怕他们不乖乖就范?若当真冥顽不灵,那便只能送他们上路了。甭管他是手握重兵,宗室贵胄还是文官清流,都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萧灵韵的目光顿时有些一言难尽,嘴唇动了动。

林见鹿挑眉道:“想说我卑鄙无耻?”

萧灵韵摇头道:“自古成王败寇,史书工笔只记胜者章。林姑娘今日若能坐稳龙椅,这兵行险着便是帝王韬略。若败……史册上自然会添一笔‘妖妃祸国’的骂名。倒是轮不到本宫来评判林姑娘。”

林见鹿赞许地看她一眼,将诏书塞进袖口,自信满满地迈出寝殿。

阿箧忙不迭抱着剑亦趋亦步跟上去。

萧灵韵望着林见鹿离开的背影,看了片刻,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茶盏边沿,半晌黑眸掠过一丝兴味。

林见鹿动作很快,不到一个月便全面掌控了镇北军兵权,随后将诸位皇子及滞留京城的宗室成员尽数诛杀。京城虽因此动荡数日,但在林见鹿的铁腕镇压下,终究未酿成大祸。

肃清行动结束的次日,林见鹿便整装临朝。

金銮殿上,御史中丞喝道:“女子称帝,牝鸡司晨!《尚书》有云‘惟妇言是用’,此乃亡国之兆!”

林见鹿道:“哦?若真亡国,当责昏君佞臣,何故独责女子?御史大人可是惧怕女子掌权后,尔等再无以性别压人之机?且治国之道,当唯才是举。若女子有治国之能,自当称帝。若男子无能,亦该退位让贤!”

话音未落,她已拔剑离座,在满朝文武惊骇的目光中挥剑斩落御史中丞的首级。

笑话,林见鹿可不是来和对方辩论的,她是来通知的,能容对方说上一句话,已是她格外开恩。

谁也没料到新皇脾气竟然如此暴躁,一言不合就杀人。历朝帝王再昏聩,也难有动则砍头杀人的。满朝文武看着滚落在地的头颅,还有那滩刺目的鲜血,顿时噤若寒蝉。

“不知哪位爱卿还有不同意见?可与朕一辩?”林见鹿转了转手腕,将剑刃上的血甩干净。

朝堂上,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林见鹿环顾一周,满意点头:“看来众位爱卿都没有意见,朕心甚慰啊。那就这么定了,退朝!”

那之后,林见鹿又接连斩杀数名以死相谏的顽固派大臣。以铁血手段强力镇压反对势力,一场改天换日的朝堂动荡,历时半年方才完全平息。

这一日,林见鹿慵懒地斜倚在龙椅上,正悠闲地啜饮着冰镇绿豆汤。忽闻宫女来报,她那名义上的女儿司马仪前来觐见。

这半年来,林见鹿的日子过得颇为充实。不是在杀人,就是在杀人的路上。此刻听到司马仪的名字,她不禁抬手挠了挠脑袋,想起自己当初来此的初衷。

“宣。”林见鹿淡淡道。

宫女躬身退下。

不多时,司马仪便款步而入,恭敬地行了大礼:“儿臣拜见母皇。”

林见鹿故作威严地点点头:“有何要事?”

司马仪正色道:“儿臣确有要事启奏。母皇登基已逾半载,而今后宫空虚,理应举办选秀大典,充实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