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第九十一章
苏梨看了一眼天穹, 夜雾幽冥。
虽然山中还有些雨后的潮湿,但月色朦胧,云絮散开, 积不起云雨,应该不会下雨。
既如此, 苏梨不担心崔珏会淋湿,便也不再管他的去向。
灶房点着一盏低廉的菜籽油灯。
一豆橙光微弱, 灯线燃起袅袅黑烟, 很是熏人。
苏梨知道菜油灯伤眼睛, 她不想林隐多待灶房,便上前帮他洗净碗筷, 早些熄火阖门, 回房睡觉。
临睡前,苏梨给林隐拿了个塞满决明子、菊花的安神药枕。
林隐抱住枕头,心里温暖。
苏梨一直都记得他夜里不好安睡、容易梦魇的老毛病, 这是在着意关心他。
林隐和苏梨道了夜安,见她要走, 又拉住人, 压低声音道:“阿姐……”
“嗯?”苏梨回头,笑着看他。
林隐皱了下眉宇, 不知该怎么劝:“阿姐没见过崔珏在战场上的凶狠, 不知他的为人有多暴烈悍勇。这厮待人处事,绝无手下留情的时刻,凡是政敌, 不论残兵老将,逐一赶尽杀绝,不留后患……阿姐, 你若与他周旋,一定要多加小心。”
三年前t?的林隐,也不过是西北大族前锋小将,他难得旁观过几场崔珏指导的攻城战役。
崔珏此人最擅布阵谋划,不过借助地利天时,便让西北大族大败而归。
抛开私人成见,林隐承认崔珏在军事上,的确多谋善断,半点不输戎马倥偬多年的老将。
连林隐都有些心悦诚服。
方才灶房那场对峙,倘若崔珏当真对林隐存有杀心,他不必受刀剑的束缚,只需信手抄来一枝花叶,便能折枝为剑,对林隐痛下杀手。
林隐方才只是唇枪舌剑一番,他没有和崔珏大打出手,除了观望苏梨的态度以外,也有一点微乎其微的私心。
他心知,崔珏自登基以后,推恩科举,允许寒门子弟投牒自进,提拔平民入仕为官,又削弱郡望门阀“占田荫客、世袭罔替”的士族优待,试图扶持庶族,以此展开新的朝政局面,与百年大族分庭抗礼。
且不说崔珏此举,存有多少巩固皇权的私心。
是不是想阻止那些门阀大族养兵蓄锐,以免来日威胁皇权?
单凭崔珏身为世家高门第一人,却在上位之后,胆敢自省己身,重塑政权格局,甚至愿意放权给底层,让寒门也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便已足够令人钦佩。
即便林隐百般不愿,他也不得不承认,崔珏是个体恤百姓的好皇帝。
可崔珏的聪慧多智,也代表了苏梨以身饲虎之举,有多么不明智……林隐觉得苏梨玩不过崔珏,她和他在一起,早晚会受伤。
苏梨点头:“我知道的,阿隐不必担心。”
说完,她不知想到什么,轻翘了下唇角。
“况且我觉得,这只恶虎……已经杀不死我了。”-
夜已深沉,苏梨在屋里挂好的帘布后头,沐浴更衣。
她备好明日洗漱要用的温水,又卸下易容的装束,撩帘打算入睡。
帘子刚扯开,灯光漏进一尺,溅上一地黄澄澄的碎光。
苏梨打了个哈欠,眼眶含泪,雾气迷离。
她偏头望向床榻,猝不及防看到一袭高大黑影,吓得险些惊叫出声。
“大公子?”苏梨的指骨紧攥手中巾帕,靠近一步,唤了声。
黑影缓缓挪动,幽暗的灯光,照出崔珏那张如刀斧雕琢的冷峻脸庞。
“嗯。”
男人低低应了下,他倚在床头,整个人浸在阴翳里。
苏梨打量他一眼,意识到崔珏的乌发松散,有些黑鸦鸦的,发尾冷锐如针,泛起油润黑光,像是泡过清水了。
他的外衣也褪去了,雪色中衣被水濡湿了不少,紧附于劲瘦结实的腹肌之上,隐隐透出柔润光泽。
不消说,崔珏定是在山中找到一处寒潭,早已入水沐浴过了。
苏梨把帕子挂到洗脸木架上,惊讶问:“大公子没有回坞堡吗?”
崔珏轻轻拧了下眉,冷声答:“今日山中落雨,山径泥泞……我贸然出山,恐怕会连累赤霞,万一它行差踏错半步,不慎折损了马蹄足骨,便永远不能直立行走。”
到时候,战马无用,几乎只能郁郁等死,回天乏术。
苏梨听得心中戚戚,不敢想象赤霞受伤的画面。
苏梨喜欢赤霞马兄,自然不想赤霞出事,便也不再逼着崔珏深夜出山。
她只是怔忪了一会儿,问:“方才我没有看到大公子骑马入院……那赤霞马兄呢?”
崔珏:“村中的荒屋设有马厩,我命赤霞去荒屋休息,待明日寅时,它自会前来村口迎我。”
梅花村有几间空屋,均被崔珏的人手置放了草料与水槽,赤霞胆大且聪慧,能听懂人言。
从前被困高墙里,成日要在马厩待着,赤霞苦闷得很。
如今被崔珏带到山中游玩,赤霞高兴得扬鬃扬蹄。
山林地广人稀,大半夜它爱往哪儿跑往哪儿跑,只要早晨听到崔珏的呼哨声,或是到了要进城的时辰再赶回村口就好。
赤霞难得变成一回野马,不知有多欢喜,一到村口便放下崔珏,撒欢儿跑远了。
苏梨不知内情,还在心中怜惜赤霞:战马一旦开智,就要物尽其用,被主人家差遣来差遣去,还真辛苦啊。
苏梨想到赤霞在山里风餐露宿,偏偏马匹的价格昂贵,又是这等红鬃宝马,胡嫂、杨大郎一看便知崔珏家财万贯了。
苏梨不好将赤霞牵到家里来,只能犹豫着问:“可是,山中天气寒凉,赤霞在外风餐露宿,会不会受冻?而且明日一早,赤霞便要过来迎接大公子,会不会累到它?况且大公子每日早起上朝也很辛苦,既如此,不如夜里早点回去?以免耽搁朝政……”
崔珏瞥一眼苏梨,见她脸上满是对赤霞实心实意的担忧,不免心情郁闷。
她忧心一匹战马在外受冻,却对崔珏深夜泡山中寒潭的事只字不提……
苏梨只知赤霞要每日寅时赶回柳州内城,却忘了他也是夜夜寅时起身,策马回宫。
竟有一日,崔珏会连一匹马都及不上,当真郁闷。
崔珏眼风凉飕飕的,凝视旁人时,如一把把刮骨钢刀,剜得苏梨通体不适。
他拉住苏梨的手,猛地将她拉近。
男人的筋骨沉练的虎口掐住她的细腕,轻拢慢捻,说话的语气十足危险。
“苏梨,你很想我趁夜离开?因林隐在此,我便显得太过碍眼了是吗?”
崔珏的声音幽怨,妒恨的意味浓重,他半点不藏,便是苏梨也能听出那点咬牙切齿的恨意。
苏梨看到那几根扣在自己雪肤上的长指,迟疑了一会儿,说:“大公子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大公子可能吃不惯乡下饭食,平白受了委屈……我看你今晚除了豆腐白菜,别的荤肉都没吃多少,也不知你半夜会不会饿。”
闻言,崔珏的气息放缓,他的长睫轻颤,目光灼灼,低喃一句:“你……竟知我吃了多少?”
苏梨轻轻一笑,杏眸如流月华,晃动人眼。
她不再挣开崔珏的束缚,反倒是往他膝上伏去。
苏梨倚坐床边,离崔珏愈发的近。
她对他说:“自然。大公子和阿隐都是我相熟的人,我当然会私下关注你们的用膳如何,也好时刻关照一番。”
苏梨此言,虽将崔珏与林隐相提并论,令人不快。
但苏梨待崔珏并非无动于衷,她也会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闻言,崔珏今日心中横生出的那些愤懑、不平、隐秘的妒心,被苏梨轻飘飘的几句甜言蜜语,尽数压抚下来,连半点涟漪都不留。
崔珏难得安静,他松开挟持苏梨的手,纵她靠近。
苏梨静静凝视崔珏。
她看他如生辉美玉一般明艳的眉眼,温润的视线在他脸上流连。
苏梨小声道:“崔珏,你不要动林隐,好吗?”
崔珏本以为苏梨此时的柔顺,是因她待他有情,可她蓄意示弱,竟也是为了保护林隐!
崔珏心中戾气又起,不禁嗤笑一声,一双寒意料峭的凤眸冷凝住她:“你在袒护外男?”
苏梨任他神色不善地打量,她不再惧得战栗,抑或颤抖,接着步步后退。
苏梨反倒迎难而上,轻捏住崔珏严寒如霜的手,女孩温热的掌心,意味不明地覆在他的薄皮手背,来回摩挲。
“崔珏,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崔珏紧抿薄唇,朱色的唇缝被他抿出一道浅淡的青白色。他的不悦,显而易见。
但苏梨没有半句辩解,仍在静候他的下文。
如此油盐不进,当真令人恼火。
崔珏闭目忍了忍,他到底没有拂开她的手,只沉声回答:“苏梨,我也救过你。”
“是啊。”苏梨莫名地一笑,似乎是自己都觉得荒诞,“所以,我也记得大公子的好。”
女孩的声音极低极轻,挟带着若有似无的一声困惑喟叹。
极其轻微的一声叹息,却足以在崔珏波澜不惊的心池,掀起惊涛骇浪。
他似乎觉察到什么,又急于抓住什么。
男人侧头看来,健硕有力的臂骨横在苏梨的腰腹,带来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眨眼间,苏梨整个人被拥进崔珏的怀中。
她坐在他硬邦邦的膝骨,动弹不得。
女孩不盈一握的纤腰,被男人揽臂一折,紧紧锢在崔珏滚沸的胸膛前,连挣都不能挣开。
崔珏泛凉的长指,自苏梨尖尖的下颌,一路碾着她的软肉,滑进敞开的衣襟,裹挟住丰腴雪壑……
苏梨被烫了一瞬,只觉耳廓酥麻,尽是崔珏呼出的灼息。
苏梨渐渐被他烧得沸腾,她的颈子被崔珏拢覆,她感受到崔珏的齿力惊人。
崔珏从后咬在她苍白脆弱的颈窝,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一般,力道强劲而凶悍,不容她避开分毫。
苏梨嗅到t?温雅的草木香气,她的鼻翼泌出细细热汗。
苏梨双腿发软,脚背骨节微绷。
脊背不受控制地撩起一阵又一阵的酸意。
随即,她听到崔珏隆隆如熔岩喷薄的心跳。
听得他微粗的喘.息,甚至是一阵令人胆战心惊的撕扯声。
苏梨那件单薄的衣裙,终是碎在了崔珏的手里。
零星衣布沾上黏腻的汗水,隐隐有深色浮起。
那点残余的粗布,就此挂在苏梨可怜兮兮的清瘦脚踝,随着夜风微微颤动。
苏梨没有与崔珏面对面。
她仍是被他拥在怀里,跨.坐在他的腿骨。
苏梨被他紧紧禁锢于怀,任由那股浓烈的兰草馨香,漫上口鼻。
在她被崔珏掰过下巴,吻得迷迷瞪瞪的时刻。
苏梨终是被一块硬石硌住。
随后,烧至滚沸的石块腾挪……
苏梨竭力接受,腰上发酸。
她的眼眶生潮,蓄泪,轻轻抽着气儿。
在崔珏要退不退,踌躇行事的时刻,他与苏梨咬着耳廓,低声蛊惑:“我今日没有服药,若你不允,我不在内……”
苏梨也不知是鬼迷了心窍,还是旁的什么缘故。
她竟主动偏头,吮咬了下崔珏的舌尖。
女孩憋着眼泪,小声道:“大公子随意便是,我……没事。”
此话撩得人心痒难耐,简直就是一道催命符。
寥寥数字,却疑似往崔珏的腹腔,猛倾一碗催.情的汤药。
一时间,崔珏的脑中嗡然,理智轰然崩塌。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血气上涌,血脉偾张,宽大手掌强势地掐住苏梨的玉腰。
男人失了分寸,他虚虚地托举着苏梨,手臂青筋暴起,将她雄劲地按到怀中。
崔珏的墨瞳暗沉,他隐忍不发,克制着呼吸,细致亲吻苏梨凝脂一般白皙的后颈。
他抵着她。
任苏梨软若无骨地依附他。
苏梨浑身汗湿,连膝盖都在发抖。
她有点后悔方才自己一时松口,竟允崔珏肆意鞭挞。
待崔珏事毕,苏梨已经倚在崔珏宽阔的肩膀,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苏梨昏昏欲睡,她任他用深如刀拓的鼻骨,轻轻厮磨她的颊侧。
崔珏仍是没有出来,他抱着她痴缠,又在她锁骨落吻。
苏梨迷迷糊糊,只能感受到颈上传来若有似无的刺痛,她推开崔珏,低喃的语气里带了一点乖张气性儿。
“不要留印……”
崔珏动作一顿,气息渐渐森冷:“你是怕林隐看到?”
苏梨觉得他不可理喻,胆大妄为地瞪住崔珏:“天热了,为了遮吻痕还得穿立领的衣裙,烤饼很热!”
“嗯。”
闻言,崔珏那点恨意消弭无踪,他放轻了力气,故意碾.磨着苏梨,“你若生气,可以咬回来。”
苏梨自是不甘示弱,恶意下嘴。
她舔.含崔珏骨相棱棱的喉结,故意或轻或重地使劲儿,留下一圈圈浅红色的牙印。
崔珏曾在沙场历练,南征北战,什么样的刀光剑影都见识过。
苏梨留下来的咬痕细小,不痛不痒,根本惊扰不到他。
他感受着苏梨紧贴喉骨的灵巧舌尖,任她与他勾缠。
崔珏喉头微滚,反倒涌出另一种难耐的情.潮。
崔珏鲜少有这般餍足的时刻,他得偿所愿,竟有种想将此刻永远留下的冲动。
静默一瞬,崔珏抚着苏梨的脸,与她深吻。
待苏梨又要软成一汪水的时候,崔珏与苏梨额头相抵,那双淡漠凤眸,平添上几许浓烈的柔情。
崔珏咽下女孩哺来的馨甜,嗓音低哑,问她:“苏梨,若我不拘着你入宫,亦不对你多加管束……你嫁我为妻,可好?”
本该柔情蜜意的情景,却因崔珏得寸进尺的一句话,瞬间凝住。
气氛冰冷,如同结霜。
苏梨的气息不稳,她刚从此前堪称压榨的云雨中回神。
苏梨久久无言,她缓和了呼吸以后,倏忽仰头望向崔珏,“大公子……”
“嗯?”崔珏的掌腹盖在女孩汗湿了的鬓边,温柔抚摸,试图令她松口。
崔珏不动声色观察苏梨。
直到苏梨的浓睫轻颤,如同一只折翅蝴蝶,细细发抖,“大公子,你记得此前死在你手上的张彻吗?”
苏梨虽没有亲眼所见这一惨状,但她不傻,当然知道,张彻尸首分离,定是死在崔珏手上。
“何意?”崔珏指骨一僵,狭长凤眼微阖。
他不舍得破坏今夜的美好,即便听出苏梨不善的言论,仍是伸手,轻轻撩开女孩额前汗湿了的乌发,凝视她水光莹润的杏眼。
苏梨想了想,道:“那日,张彻来我家中堵门,将我‘极难有孕’的事,嚷嚷得人尽皆知。他恶事做尽,还逼死其他无辜女子,大公子惩恶扬善,实在杀得好。”
崔珏得人夸赞,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抿唇不语,静候苏梨下文。
苏梨感受到崔珏的呼吸放慢,他比她还要小心谨慎,不免失笑,“只是,他到底愚钝,便是查我病症,也不够彻底……”
崔珏的凤眸骤缩,脸上几不可察的笑意,终是消散无踪。
苏梨直视崔珏那双漂亮到不似凡人的眼睛,她轻轻翘起嘴角,对崔珏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其实,他还少说了半句。三年前,我在平遥城遇袭,策马奔逃。敌军来势汹汹,以箭网屠城。我到底是柔弱女流,跑得不够快。就此,我的腰腹中箭,摔在雪中。只可惜,我失血过多,宫胞受寒……单是保下一条性命,便废了九牛二虎之力。”
她的暗示足够明显,崔珏聪慧,定然一点既透。
果然,崔珏默然无言,竟哑了声息。
苏梨明白的,崔家子嗣单薄,大房唯有崔珏这一嫡子。
他身为吴国君主,定要有女子为他开枝散叶,延绵皇嗣。
崔珏爱重孩子,他不可能容忍自己膝下无子。
“崔珏,我不单单是子嗣艰难,极难受孕……”
而在苏梨近乎怜悯的微笑之中,崔珏也明白了一事。
他如坠冰窟,四肢百骸骤然寒彻,连手指都变得僵硬。
在这一刻,崔珏终于懂了。
为何那一日,苏梨在皇帐中没有挣扎,任他拥她入怀,将精.元悉数留下……
并非苏梨松口,愿意接纳他。
并非苏梨爱重他,允他行事。
她不过是知道二人之间没有结果,她不过是无所畏惧。
果然,苏梨朝他微微一笑,近乎残忍地道:“崔珏,你不该执着于我。我此生……都不会再有子嗣了。”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第九十二章
苏梨自是知道, 她对崔珏、对世家豪族、对苏家与小崔家的报复,在今日终于达成。
在崔珏深爱上苏梨的时刻,她便将那把尖刀, 义无反顾地剜向崔珏的心口,用锐利的话语将他撕扯开, 还了他这样一份鲜血淋漓的大礼。
所有恩怨情仇,在此刻烟消云散。
苏梨跪在崔珏怀中, 她与他亲昵地抵着额头, 湿濡的汗液交汇, 她的四肢百骸都染满了崔珏留下的浅淡兰草香。
苏梨捧着崔珏的脸,她居高临下, 泠泠凝视崔珏那双几欲破碎的湛黑凤眸, 试图从他的反应里,得到一丝一缕的快慰。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苏梨不觉得高兴, 也没有难过,她只是有点疲惫……甚至有点想笑。
苏梨故作无谓地轻扯了一下唇角, 她忽觉眼前发黑, 脊背发软,浑身的力气都散尽了, 摇摇晃晃跌向崔珏。
崔珏如梦初醒, 伸手将虚弱的女孩抱稳。
“乡野庸医之言,何须上心……”崔珏的目光陡然变得冷厉,他紧咬后槽牙寒声说出这话, 胸腔中又似有星火复燃,气息渐重。
苏梨刚历经一场酣畅淋漓的房事,她本就受累, 如今又与崔珏说了一场剖心的狠话,更是心力不济,瘫倒在男人怀中。
崔珏抱起苏梨,帮她擦身穿衣后,又取来斗篷,从头到脚裹住了瘦小脆弱的女孩。
崔珏换好衣袍后,横抱起苏梨,就此朝院外大步流星地走去。
许是夜里动静太大,胡嫂、杨大郎、林隐皆燃灯出门,询问情况。
“怎么了这是?”
“三娘病了?”
“哎哟!快去找大夫!”
崔珏闭嘴不答,只沉了沉呼吸,随即抬脚,猛地踹开院门,扬长而去。
林隐见状,急忙上前拦人,没等他拉住崔珏,苏梨已然从乌压压的斗篷里露出一双漆黑杏眸。
她朝林隐缓缓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林隐听明白阿姐的暗示,缓慢地止住脚步。
而崔珏没心情搭理旁人,他已然不管不顾,吹响了一记呼啸口哨,唤来赤霞。
顷刻间,一匹膘肥体壮的赤红宝马,如狂风卷叶一般,从黑山深处,飞奔而t?来。
崔珏单臂紧揽住怀里的苏梨,纵身上马。
男人持缰策马,暴喝一声,朝着柳州内城,风驰电掣地疾驰而去。
这是第一次,苏梨与崔珏共骑一匹马,在凛冽月夜下驰骋。
夜风冷冽如刀,刮在她的脸上,痛感细微。山林的雨意随着呼吸,钻进肺腑,冻得苏梨肩背都在战栗。
似是知道她冷,崔珏挽在苏梨后腰的宽大手掌施加了力道,将她摁得更紧。
崔珏死死拥住身形削瘦的苏梨,他扯过斗篷,把苏梨捂得严实,一丝寒风不漏。崔珏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冰冷的下颌,抵在女孩发丝乌浓的头顶,温柔地磨蹭一会儿,同她道:“苏梨,莫怕。”
苏梨闻言,微微一怔。
她默默调转了杏眸,心道……其实她没有害怕。
苏梨知道崔珏要带她去做什么,她顺从配合,无非是想让他死心。
崔珏跑马的速度极快,深夜的山林从苏梨的眼底晃过,一瞬即逝。
不过小半个时辰,崔珏竟已经跑到闭合的城门之下。
崔珏从马鞍上挂着的荷包中取出一支信号弹,嗖一声燃向夜空。
璀璨星火在墨蓝色的天穹炸裂,守门的崔家兵卒一见崔珏的烟火,立马大开城门,迎人入内。
崔珏没有时间与人多说,他的神色凛然,继续持缰策马,长驱直入。
马蹄震震如雷,踏碎一地月华,崔珏的长发狂舞,衣袂飘摇,猎猎作响。
他抱着苏梨,直奔柳州内城的巍峨坞堡。
待崔珏拥着苏梨下马,坞堡早已燃起灯火,整个院子亮如白昼。
“陛下!”杨达行色匆匆赶来,他领着一众女使宦官,伏跪于地,听从崔珏号令。
崔珏依旧搂着苏梨,没有将抱妻子一事假手他人。
他将那些汹涌而出的火气,强行蛰伏于腹,沉声道:“来人,即刻传召御医入殿!如有延误,唯尔等是问!”
崔珏深更半夜回到寝院,又忽然雷厉风行地传召御医,如此浩大声势,自是吓了杨达一跳。
杨达生怕这位九五至尊有个三长两短,急忙领旨去唤御医。
苏梨没有落地,她被崔珏抱到一处燃了炭盆、暖意融融的内殿。
刚坐上床榻,崔珏就扯来厚重的兽皮被褥,将苏梨团成一个球,又从厚被里抓出女孩灵细的手腕,垫上软枕。
苏梨逆来顺受,她没有反抗。
小娘子任崔珏搓圆捏扁,简直乖得不像话。
崔珏焦躁不安的心情,在苏梨发懵的目光中,渐渐变得冷静。
一刻钟后,宋御医被领到了内殿,战战兢兢跪在君王面前,“臣等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崔珏没心情和老臣周旋,他挪开位置,厉声叮嘱:“伤者并非朕,而是这位娘子……她曾在三年前伤过腰腹,又在雪夜受寒,唯恐宫胞有碍,日后不利子嗣,你且帮着验验。”
崔珏薄唇微抿,又补了一句:“务必给她好好号脉!如有疏忽之处,朕决不会轻饶!”
帝王寒意浓重的视线,冷不丁落在宋御医身上,杀气腾腾,如有实质。
宋御医立马想到那些朝会殿血肉横飞的画面,登时吓得两股战战,诚惶诚恐地回答:“臣等定将竭力而为,对贵人娘子不敢有丝毫怠慢。”
屋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宋御医帮苏梨把脉,眉心紧蹙,没一会儿便汗流浃背。
他犹不死心,又看了一眼苏梨的舌苔,问了她近几个月的信期。
随后,宋御医长叹一口气,对崔珏道:“臣等无能,娘子寒症侵体,多年前又险些伤及腹脏,没能及时用药调养。莫说子嗣,便是能保下一命都算福大命大,往后怕是不会再有喜信了……”
宋御医自知眼前的小娘子不会再有子嗣,但他见崔珏这般爱重女子,不敢把话说死,以免引火烧身,只能模棱两可地说完诊断,继而跪地稽首,久久不起。
崔珏自然知道宋御医素来有妙手回春的美誉,实乃杏林高手。
若他下此定论,恐怕苏梨的子女缘分当真稀薄,日后也恐难得圆满。
崔珏的神色阴沉,他压抑漫上心肺的郁气,“倘若她从今日起悉心调养,能否有些许转机?”
宋御医长叹一口气,闭目不答话。
崔珏见状便知……实在是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崔珏通体寒彻,心脏骤凉,指骨蜷于广袖之中,拧得骨节发白。
他冷扫宋御医一眼,阴森地道:“今日之事,给朕尽数烂到肚中!倘若有丝毫泄露,朕不会听尔等诡辩,定要你人头落地!”
宋御医肩背一僵,忙点头应是,他猜测崔珏是想要隐瞒这位娘子不能有孕的秘事,也不知此女得君王青睐,日后会是何等锦绣的前程。
宋御医不敢多猜,他得了退令后,急忙屁滚尿流地逃出了内殿。
苏梨眼见着崔珏对医官发怒,良久无言。
但见崔珏在房中负手踱步,周身凶煞戾气满溢,几欲破体而出,她又觉得不免有些胆战心惊……倒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崔珏。
苏梨低头不语,她细细摩挲手腕,有一搭没一搭地号脉。
她精通岐黄之术,自个儿的身体,自然是知情。
苏梨本就没有嫁人的打算,又谈何养育一个孩子……能不能生育子嗣,她倒从不在意。
只是这一回,苏梨破釜沉舟的一次复仇,总该让崔珏雷霆震怒,从而放弃她了?
苏梨的手指顿住,她以为自己会感到欢喜,但心里空落落的,一点愉悦之感都没有。
直到崔珏忽然停住步子。
男人肩背挺秀,如松如竹,立在苏梨的床边。
崔珏身形巍然如山,那一道清冷的目光下移,落到女孩裹在兽皮软被里的小腹。
苏梨看到了,心想:或许崔珏是在因她不能怀子而恼怒,毕竟他想娶她为妻,帝王的妻子总不能无子吧?苏梨也不想养育旁人的孩子,她的本意是,崔珏如今知她无子,定会死心,纳妾封后,渐渐疏远她……
可看着崔珏灼灼目光,苏梨又觉得古怪……她看不懂他。
半晌,崔珏坐回床侧。
男人那一袭沾染上湿冷雨水的青袍,迎向苏梨。
下一刻,苏梨被他轻柔地按到怀里。
苏梨猝不及防被崔珏纳入香馥馥的怀抱,一时间瞠目结舌,不知作何反应。
她感受到崔珏幽冷的乌发披散她的后脊,暴戾的杀意在触到她的刹那消弭无踪……
苏梨整个人都被崔珏拥到怀里,抱了个真切。
苏梨口鼻不畅,喉头窒闷,但更多的是,是一脉脉从崔珏身上渡来的圆融暖意。
苏梨渐渐放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苏梨的衣裙被一根修长的手指撩起,细微的痒意在她的小腹蔓延。
崔珏在抚摸她那一道陈年旧疤……
苏梨不知该说什么,或许她已经无话可说。
崔珏带来的微凉寒意,一点点平复苏梨心中的麻木。
她在崔珏的安抚下,好似也开始变得柔软。
崔珏仍在拥着她,以柔软指肚,感受苏梨腰间那点嶙峋的、已经生出新鲜皮肉的旧疤。
他没有揭过苏梨的伤疤,他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崔珏记起那一夜茫茫的雪,他跪在雪地里,捧着一堆焦骨。
他记得那一块碎裂两半的仙鹤玉珏,记得溅射满地的猩红马血……
崔珏的浓密长睫垂下,轻轻发颤。他拥着怀里不知瘦了多少的小姑娘,手掌顺着苏梨的细腰,一路抚到受冻的后颈,再从她圆润肩背往下,按到她搏动蓬勃的心口。
崔珏一遍遍确认苏梨仍活着的事实。
他莫名回想起分别那三年的日日夜夜……
每次午夜梦回,崔珏从梦中惊醒,与身旁的软枕相顾无言。
庭院外唯有翩跹梨花,凄清月光。
枕边空空荡荡,仅剩下几样苏梨的遗物。
崔珏屡次入梦,屡次见到苏梨。
但每一次,他都只敢站在远处观望,没有伸手触碰。
崔珏唯恐伸手一捞,便知那是一场镜花水月的美梦。
幸好,如今苏梨活得真切,她就待在他的怀中。
苏梨被崔珏抱得很紧,他不知又犯了什么癔症,力道之大,似是要将她揉进体内,再不分离。
苏梨勒得很,她有点无可奈何。
正当苏梨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她突然听到崔珏落寞一叹。
“崔珏?”苏梨轻声唤他。
崔珏犹豫许久,终是问出那句即便梦里相见,他亦不敢追问的话。
“苏梨。”
“遇袭那一日……你是不是很疼?”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第九十三章
苏梨, 你疼不疼……
不知为何,崔珏问出的这句话,犹如一支锋锐t?无双的箭矢, 直刺苏梨冰封已久的心口。
尘封多年的冰壳碎裂成渣,心脏软肉里的鲜血倏忽爆开。
苏梨遍体鳞伤, 她虽疼,身上的感受却很鲜活。
她呆呆地凝望自己的腰腹, 明明伤口已经愈合, 可她还是隐隐作痛。
恍惚间, 苏梨好似又回到了那个冰天雪地的夜晚。
苏梨又成了那只冻僵了的野雀。
但好在,她不再感到冷。
她渐渐回温, 浑身散开战栗, 眼眶也开始发烫。
偌大的寝屋,没有旁人,唯有烛火颤动, 榻上一双相拥的男女。
随后,苏梨的鼻腔泛酸, 喉头哽咽, 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
苏梨竟开始像个孩子一般哭泣。
女孩滚烫的泪珠滑落,滴在崔珏的手背, 溢进他的衣襟, 烫到了他的胸膛。
崔珏的胸口也仿佛被那一滴泪灼伤,咸涩痛感钻入心腔,如同凛冽刀锋刺入肺腑, 剜去血肉,疼得他眉峰紧皱。
崔珏骁勇善战,便是持剑上战场, 也鲜少有遇刺伤重的时刻。他不知痛彻心扉是何等滋味,今日浅尝冰山一角,方知其中苦味……原来这般疼啊。
崔珏虚虚搂着苏梨,一时之间犯难,他不知是该抱紧她,还是该松开她。
崔珏从来喜欢苏梨在榻上落泪,可看她今日因他一句絮语而落泪,又颇为无措……他也有不会的事,他不知怎么帮苏梨止住眼泪。
“苏梨,别哭。”崔珏抿唇,他压下喉头泛起的涩意,掀被上榻。
崔珏将苏梨抱到怀中,又扯来软被,动作轻柔地裹缠住她,仿佛要用这些温暖柔软之物,护住这个哭得不能自已的小娘子。
“便是无子又如何?往后不论过继,或是背着人收养,我总能教养出一个志洁行芳的孩子,你不必烦忧此事。”
“苏梨,你莫怕,日后无人能再伤你。”
“凡是行恶之人,杀光便是,不必因他们落泪……”
苏梨不知该如何回答崔珏,她也不知自己在哭什么,她只是瞪大杏眸,任由眼泪啪嗒啪嗒地落。
她从来待人都是笑脸相迎,她不想在任何人面前露怯。
因她知道,哭是无用的事。
她的命运,不会因她的胆怯,因她的悲伤,而产生丝毫变化。
她只是许久没有哭过。
自苏梨被接进高门世家,没有人真心实意问过她疼不疼。
苏梨要故作坚强,她不能将这些恶事告诉祖母。
苏梨要庇护朋友,也不能将心中烦忧同秋桂倾诉。
她连累了太多人,她背负了太多债。
因她不乖巧、不懂事,让家人跟着她受苦……
苏梨只是不想再有那么多亏欠,她只是想好好活着。
直到崔珏问她——苏梨,你疼不疼?
疼啊,当然疼啊,怎么会不疼啊!
苏梨的双手紧攥成拳,杏眼赤红:“我很疼、很疼、很疼……崔珏,我从未这般疼过。”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只有我这么疼。”
苏梨心中有怒意上涌,烧得她头昏脑涨。
苏梨想起很多很多以前的事。
七岁的时候,她被接进兰河苏家,当她的小三娘。
苏梨战战兢兢,一心想当好这个高门贵女,如此才能保下祖母一命。
家中的大哥二姐知道她不是苏幼荔,连话都不肯同她说,甚至嫌弃苏梨出身乡下,碰过的桌椅脏,不许她上桌吃饭。
每到年关,苏梨便会被关在那一间昏暗的寝室里。
因苏家亲眷太多,嫡母怕苏梨的事情败露,只能待她养大一些,容貌长开一些,再带她出去见人。
苏梨受嫡母冷落,自然也不得家中仆从看重,屋里的炭火早已用尽,连个暖手的汤婆子都没有。
隆冬腊月,苏梨冻得瑟瑟发抖,手上冻疮也开始发痒,酥酥麻麻地疼。
苏梨卷着被褥坐到门边,寒风自上锁的门缝丝丝漏入。
苏梨太矮了,看不到烟火,只能隔着高高的红木窗棂,专心聆听屋外此起彼伏的烟花爆竹响动。
各院都得到了贺岁的花钱,大哥和二姐还有嫡母给的红包。
他们热热闹闹,欢聚一堂。
唯独舍下苏梨。
倒也正常,因她本来就不是苏家人,她是个冒牌货。
可苏梨本该回自己的家,她也很想出门去看烟火,想和祖母一起围着暖灶,吃一碗酸汤饺子。
八岁的时候,苏家二姐把周氏刚裁的一身罗云软绸扯坏了。
绸缎昂贵,二姐怕挨母亲的骂,便将此事嫁祸给苏梨。
二姐说,苏梨不过是乡下来的小丫头,眼皮底子太浅,明知不是自己的东西,还毛手毛脚乱碰,甚至想要偷她的头面首饰。
周氏心疼那一匹满绣的绸缎,又不喜苏梨一个外来的丫头,故意摆小娘子的架子。
“反了你!”她怒火攻心,竟往苏梨脸上摔去一记耳光。
啪。
苏梨挨了打,半张脸都是木的,耳朵也嗡嗡作响。
她的嘴角沁血,第一次眼中生出恨意。
苏梨的目光灼灼,死死盯着周氏,道:“我的确家贫,可我不会偷东西!”
她想吃什么、想喝什么,从来都是拿野果野菜、山中药材去换,或者帮人跑腿务农……她从来没有干过这些偷鸡摸狗的事。
但苏梨身处高门深宅,在这里,主母便是高不可攀的天。
苏梨胆敢顶撞周氏,当然要受一番调教。
女孩家的颜面重要,周氏怕崔家人看出来,不敢再掌掴苏梨,只能用细密的藤条皮鞭,狠狠抽打她的后脊、大腿.根。
如此一来,便能保证苏梨吃到教训,又不至于让旁人看出端倪。
苏梨身上没一处好地儿,她疼得要命,却不肯低头认错。
苏梨跪在寒冷的雪地里,膝盖红肿,已经冻到麻木。
苏梨支着颈子,肩负雪絮,不愿服输。
她昂首挺胸,如同一只引颈就戮的鹤。
尚存料峭风骨。
周氏管教不好她,只能冷笑两声道:“你倒是个硬骨头,只可惜你祖母的骨头没那么硬……”
苏梨一听这话,心脏顿时被人抓紧了。
她的脸色苍白,几乎没有犹豫,咬牙膝行两步,抓着周氏的衣袖,苦苦哀求:“母亲,你不要罚我祖母……”
“滚开!”周氏甩开她,任她遍体鳞伤倒在雪里。
苏梨再度爬起,抓住周氏,她忍下屈辱,含住眼眶的泪,她说出许多违心的话。
“是我……偷了二姐的首饰,是我想试那一件衣裳,是我眼皮底子浅,母亲饶我一回……”
她开始认输,开始认命。
十岁的时候,苏梨学会不再落泪。
她以笑容示人,她开始私藏一点微末银钱,她开始做逃出世家高门的美梦。
她坐在铜镜前,盯着镜子里那张初见雏形的美人脸,义无反顾地举起了簪子。
尖锐的发簪刺进下颌皮肉,鲜血刚滴落地面,秋桂便尖叫一声,上前抱住她的手臂。
“三娘子,你不能这样……三娘子,都会好起来的。”
苏梨放下发簪,面无表情地敷药、止血。
好似毁了这张脸也无用,她始终无法逃出生天。
十二岁的时候,苏梨被迫频繁出入兰河郡小崔家。
她要备嫁,她要讨好婆母,也要远远与那位素未谋面的丈夫接触。
苏梨从来没有和崔铭说过话,每次去见他,都只能站在院外请安。
苏梨闻到了浓郁的药味,以及男人持续不断的咳嗽声。
婆母骂她晦气,每回来家中,都会让她的儿子加重病情。
苏梨默不作声,她的魂魄好似不在躯壳里。
她感到悲伤,觉得难过,她的后半生,是不是就只能在这一座院子里待着?她要时刻煎药,侍奉婆母,伺候病入膏肓的夫婿……直至躺进棺材板的那一刻。
可是,现在的她已经二十岁了。
她没有被困在兰河郡,她没有当小崔家的儿媳,她不曾与祖母、秋桂失散,她活得好好的,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苏梨从那些沉疴旧梦里醒转。
她真切知晓,自己此刻仍然活着。
苏梨泪眼朦胧,杏眸渐渐清明,她看到圈着她的琳琅玉骨,顺着那只结实健硕的手臂,望向拥着她的男人。
“崔珏。”
苏梨蹙眉,她静静凝视崔珏,等他回应。
崔珏见她止哭,似是松了一口气,他轻抚她的脸,问她何事。
苏梨久久不答。
她静静看他清隽秀致的脸庞,看他深拓乌邃的眉宇,看他因她的一声低唤,而浮起脉脉柔情的凤眼。
她有一瞬恍惚,她有点难过,又有点欢喜。
她从无涯的噩梦里逃出来了。
她不会再被关回去了。
苏梨大哭了一场,她身上的枷锁,好似都随着这些眼泪,悉数破碎了。
这一次,崔珏伸手拥她,她终于不再挣扎了。
苏梨的眼睫轻颤,低声说:“我想t?回去见祖母和秋桂,我想吃酸汤饺子了,我还想不被人打扰,安静地睡一会儿。”
“好。”崔珏帮她拭去早已干涸的眼泪,许是怕苏梨沾泪入睡,又取来浸湿了的帕子,帮她细致地擦了脸。
苏梨的外衣被褪下,她钻进满是沉香的薄被里,沉沉闭上眼睛。
苏梨累了,她好久没有这么安心地入睡。
她知道,守在她身旁之人,是一只杀人如麻的艳鬼。
可艳鬼横刀向外,他护她周全,他不会杀她。
苏梨尽可安心入睡。
这一觉,苏梨又回到了兰河郡。
她端坐在高墙之中,仰头看月亮。
她规规矩矩,双手交叠于膝盖,不敢动弹分毫。
这是困了苏梨许多年的梦魇,她逃不出去,只能如同从前的每一场梦那般,仰头望着皎洁的星月。
她在等,等到哪一天,她死在院墙里,连梦都不做。
没一会儿,朱门被人猛然踹开。
门外尸横遍野,刀光剑影。
山风拂面,挟带一阵湿冷的血气。
尸山血海间,一名黑衣猎猎的男人,持剑玉立,雪胎梅骨,如妖邪魑魅。
他的衣袍浸满浓烈鲜血,催人作呕。
男人的脸颊沾血,如同蜿蜒于玉色肌理的蛛丝,诡谲妖冶。
许是看到了苏梨,他抬起一双清冷凤眸,眼尾狭长,朝她伸出手。
“既然无人能困住你了……要不要跟我走?”
苏梨怔忪不语,她无措地看着这一幕。
明明她应该害怕,应该战栗,却不知为何,她忽然噗嗤一声笑开。
苏梨没说好还是不好,她只是拍了拍揉乱的裙摆,伸了个懒腰。
苏梨整理好衣裙,她目光坚毅,背对高门,义无反顾地奔向院外的孤月。
那一座宅子,因苏梨的离开,燃起熊熊烈火。
猩红的火光,烧在苏梨身后,火焰无情地吞噬了那一座宅院。
朱门尽毁,如同囚雀的竹笼,一齐破碎。
苏梨心中平静。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第九十四章
苏梨这一觉睡得太沉。
从前在四合院, 天刚蒙蒙亮,苏梨就能听到灶房传来噼里啪啦的烧火声,胡嫂上隔壁家拿四根新炸出来的油馃子, 再把昨晚用老面发的馒头放锅里蒸熟。
等圆哥儿被吵醒,会趿着鞋子, 哒哒跑来敲苏梨的门……
今日苏梨睡在崔珏的寝殿里,无人敢打扰她, 室内静得出奇。
苏梨既困又累, 一下子睡懵了, 醒来的时候已是巳时一刻。
绚烂的阳光照进屋舍,落下一地影影绰绰的花影。
苏梨听着屋外吵闹的鸟语, 心道是个好天儿。
坞堡的奴仆都是建业皇城里带出来的宫女宦官, 心思纤敏,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他们隔得老远察觉屋内的动静, 忙给大太监杨达使眼色。
没多时,寝殿大开, 端着水盆、巾栉、香炉、华衣首饰的宫女鱼贯而入, 试图伺候苏梨更衣。
苏梨不喜旁人服侍,统统推拒了, 只允许杨达帮忙备好热水, 供她沐浴。
昨晚崔珏抱她回到坞堡问诊看病,身上仅用清水帕子潦草擦过。
偏偏夜里苏梨太困太累,连清洗都不曾, 直接躺下睡了。
今日浸到浴桶里,苏梨方知,洗净了那些崔珏留下的雪浊后, 身心究竟有多舒畅。
苏梨换了一件肚兜亵裤,外衫还是穿了自家带来的素布夏衫。
苏梨来得匆忙,没有带易容之物,只能同杨达讨要了一顶幕离纱帽,打算回家之后,再慢慢用那些江湖巧技遮蔽容貌。
苏梨刚打算离开坞堡,杨达便端来了一碗冒着热气儿的酸汤水饺,请她品尝。
苏梨怔了怔,望向杨达。
杨达跪地,朝苏梨讨好一笑:“是陛下上朝前吩咐奴才备下的,您尝尝看,可有一二分荣国夫人昔日的手艺?”
苏梨想了一会儿才记起,祖母早被崔珏封为一品荣国夫人。
只是……杨达怎会同她说起祖母?按理说,应该无人知道她的身份吧?
苏梨狐疑地看了杨达一眼:“大监怎的说起了荣国夫人?”
“您是梨夫人,奴才心里明白。您放心,这等私事,奴才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对外说。”杨达谄媚一笑,掐了掐指头尖儿,“都是长公主殿下给奴才漏出的一点儿蛛丝马迹……奴才这才通了窍。”
哪有女子能生得这般肖似先皇后苏氏?
看皇帝昨晚恨不得吃人的模样,还亲自把三娘子抱到榻上,悉心护好,杨达再蠢笨,也该明白过来,这是苏皇后活过来了!
杨达见过崔珏鳏夫三年的阴沉日子,自然知道帝王情深,那他若是能抱上苏梨的大腿,还不得飞黄腾达,青云直上啊?
昨晚杨达简直要喜极而泣,先是在榻上打了一套拳,又连夜下地,对着东面殿、西面殿连磕十多个头,感念神佛庇佑,让他得了这样大的机缘。
“公主殿下还真是爱传闲话……”苏梨无奈,但她没有怪罪崔舜瑛的意思,她已心宽释然,无惧旁人知道自己的身份。
苏梨端来水饺,用勺子别成了两半,吹吹凉,再喂到嘴里。
饺子皮薄馅大,煮得通透,一咬开,混了肉冻的馅料迸溅出鲜香肉汁,再搭配上熬了一夜的酥骨高汤,很是好吃。
苏梨明白,御厨定是上了心的。
她没有矫揉造作,一口气吃了十几个饺子,几乎吃得小腹微撑,肚皮滚圆。
苏梨心满意足,漱口后,还喝了一盏清茶。
直到出门,杨达还跪在地上,巴巴地望着苏梨,欲言又止。
苏梨诧异地问:“杨大监,您有话要说?您一直跪着算怎么回事?快请起!”
杨达忙道:“哎呦,奴才算哪条小杂鱼,敢站着和夫人讲话呐?您当真是折煞奴才了!”
不过杨达也看出来了,苏梨是真不喜欢摆贵人的谱子,那他也不让她为难。
杨达利落地爬起来,小心翼翼打量苏梨神色:“夫人,您就这样走了?”
杨达不再唤她“三娘子”,又不敢喊“苏娘娘”,只能这般尊称苏梨。
苏梨被他的话问得愣住:“不然呢?”
杨达愁得眉头都拧起来,这时辰不对啊,崔珏还要两个时辰才下朝呢,苏梨要是走了,他家圣上回来寻不到人该怎么办?
杨达问:“您、您不等陛下回来,一道儿用个午膳?陛下说了,再过几日,柳州的王都宫殿就修葺好了,陛下会率领文武百官,回旧都建业处理朝政,顺道将迁都的事儿正式定下来,夫人若是想念荣国夫人,也能跟着陛下回城探亲了。”
苏梨笑道:“没事儿,我之后自会亲自同陛下打听回城事宜。今日我还有事,便不等他了。”
苏梨想上集市里给祖母、秋桂买点见面礼,还要回家和林隐打一声招呼。
毕竟昨晚她被崔珏带走,一夜未归,胡嫂他们定是急得焦头烂额。
苏梨油盐不进,杨达知道留不住人,也不敢再劝。
倒是苏梨走出两步,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陛下今早用过朝食吗?”
杨达愣住:“好似……不曾。”
苏梨颔首,嘴角上翘:“方才的酸汤饺子,我吃着不错。劳大监给陛下送去一碗……就说是我麻烦您跑的腿,请陛下从繁忙朝政中拨冗,吃一碗饺子垫垫肚。”
杨达听完,顿时眉开眼笑:“嗳,成勒!夫人送的饺子,陛下必然吃得满心欢喜,您就擎好吧!”
杨达知道,崔珏宠爱苏梨,倘若他知道这碗饺子是苏梨吩咐人送来的,必定心生欣喜,还会对传话之人重重奖赏。
这一次,苏梨要走,杨达终于不拦了。
杨达心潮澎湃,整个人都美得飘飘欲仙。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上朝会殿复命了!-
坞堡内宅风平浪静,殊不知朝堂上已是血雨腥风。
朝会殿站满了乌压压的人,就连殿外的玉阶也跪满了紫金玉带的朝臣。
除却处理文牍政务的文官,还有平日留在军所操练兵马的武将。
众人皆屏息以待,临深履薄,一副犹如惊弓之鸟的惊恐模样。
他们压低了官帽,肩背发抖,只敢暗下交流一番眼神,谁都不愿出一点声,免得被崔珏那道雷霆眼风锁住,招致灭顶之灾!
大殿内伏倒一具凉透了的尸首,硕大的人头滚落,颈子上筋膜断裂,鲜血倾泻一地,连石砖缝隙里都是混沌的血肉。
头颅睁着一双涣散无光的眼睛,似是死不瞑目……这般熟悉的容貌,分明是他们昔日僚臣裴元!
崔珏不知何时从武臣陈恒的腰间,抽出那把凛冽长剑。
不过扬袖一挥,冷锐的剑刃便破开裴元的皮肉,砍断他的颈骨,连皮带肉一块儿斩落在地。
崔珏用完宝剑,还能沉着脸一抖剑上鲜血,再旁若无人地插回陈恒的剑鞘之中。t?
如此肆无忌惮地猎杀朝臣,私设惨无人道的屠戮酷刑,当真是令人肝胆惧寒!
崔珏安分了三年之久,众人皆忘了他当年执政是如何手段狠毒,狂悖疯魔,竟以为崔珏能语重心长与他们辩论,顾忌帝王贤名。
看到那一地刺目的鲜血,臣子们纷纷两眼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倒是崔珏不动声色地扫视一眼,冷静地道:“罪臣裴元,不但犯下贪墨专擅之罪,竟还敢挑唆地方世家尊长,与关西辜氏叛臣勾结,行谋逆叛国之事。若非朕有耳目遍布各地,想来就要被此等逆臣算计,命丧柳州了。”
崔珏为裴元冠上“刺杀君主”的罪名,但在场的士族官吏俱是心知肚明,崔珏武艺高强,悍勇之至,又怎会被裴元算计?
况且,裴元在此前铸下大错,却偏偏没有被崔珏革职查办,贬谪原籍。而是卖谢修明一个面子,崔珏先允裴元继续朝纲任职,又于今日将他如猪羊一般肆意诛杀剑下,堪称手法残忍,凶悍至极。
崔珏虽罗织了裴元行刺的伪罪,但裴元勾结世家豪强,意图谋反,确有其事,并非君王蓄意构陷……
那些被裴元说动的世家尊长,竟是当初与吴东崔氏一同结盟,御敌西北大族的联军。
也就是说,崔珏这些年为了巩固皇权,利用新政提拔庶族寒门之举,终是引发了名门望族的不安与不满。
加之谢氏利用文集诗词,肆无忌惮地传扬崔珏的暴戾、忘恩负义之名,明里暗里诋毁吴东崔氏的声望,终于让那些本就利益受损的豪族起了异心。
他们蠢蠢欲动,企图将犯下众怒的崔珏拉下马,改朝换代。
他们当初肯效忠崔珏,无非是吴东崔氏乃世家至尊,会与他们统一战线,能帮着他们蓄奴敛财,私造坞堡,延续士族荣光……
可自打崔珏上位后,便露出了狼子野心。他处处抬举那些贱民,企图让庶族兴起,主掌君权,削弱士族……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他们如何能忍?!
要知道,庶族无非是微末小民,是高门眼中的蝼蚁、贱奴!
如今他们要入朝为官,要爬到世家贵族的头上来,这让吴国豪强们如何能忍?
崔珏成了庶族走狗,他与门阀割席,忘记自个儿的骨血全是世家塑造,忘记自个儿的贵族出身,这等虚伪君主已是犯下众怒!
崔珏罪无可恕!
他们必须瓦解与崔家的结盟,东南地区的士族不惜与藩镇枭雄结盟,甚至奔走西北,再度游说那些曾被崔珏打得节节败退的门阀大族,私下结为军事同盟。
士族众志成城,同仇敌忾,意欲推翻崔珏的政权!
如此,才能保证士族永世峥嵘,世卿贵族不再衰落……
崔珏深知那些望族的心思,可他要稳固的是君权,而非世家贤名。
君王的权利受损,国土割据,地方频频战乱,百姓朝不保夕,衣难蔽体,食不果腹,崔珏为护吴国子民,也只能与士族相争。
今日崔珏当庭刺杀裴元,除却告诫之意,亦有挑衅之举,他想看看,谁会当那个站在风头浪尖与崔家宣战的出头鸟。
朝堂波云诡谲,瞬息万变。
但好在,崔珏尚且知道收敛,不过杀了裴元一人,再无其他动作。
如此阴晴不定的做法,倒让臣子们又疑虑重重,只敢在肚子里揣测上意。
崔珏定下半月后回程建业郡的计划,待下一次再来柳州,便是吴国迁都之时。
朝臣们大多都是世家子弟,他们在建业郡家业无数,如今为了朝堂参政,只能舍弃故居,心中感慨万千,也有人心中不平,私下怨怼崔珏成为君王后便忘了本……
朝会结束,崔珏政务在身,没有立刻回到坞堡。
陈恒求见君王,被崔珏召进御书房。
陈恒的腰上衣布还沾着裴元的鲜血,他嫌臭,不免心浮气躁,同崔珏低声禀报:“祁元谢氏、闻喜裴氏,怕是要反。”
怎料,崔珏早已心中有数。
男人跽坐案前,目光深寒,嗤笑:“居心叵测之人,何止他们……”
能搞出这番阵仗,怕是背地里已有了势盛显赫的士族倚仗。
陈恒长叹一口气,他浸渍朝堂多年,何尝看不出,这是要开战的趋势。
就算崔家兵马强盛,可那些世家联军一旦瓦解盟约,私下结盟,兵力也不可小觑。
怎就闹到了这个地步?
陈恒无不埋怨:“倘若你忍一忍,莫要推行科举新政,也不至于将他们逼得狗急跳墙……”
崔珏微微阖目,修长白皙的指节,重重敲击桌案,他像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和陈恒诉说。
“我本以为,击退西北大族后,至少能得十年安稳。可世家人心涣散,若不能治其根本,沉疴积弊难平,贻害无穷。吴国早晚会被外族侵吞、分裂,再度陷入常年战乱……到时候,焉知陈氏与崔氏不会顺势灭亡?”
陈恒闭嘴不语,他想到崔珏算无遗策,想到他计出万全,多年来从未有过败绩。
陈恒不疑有他,只坚毅道:“反正、反正兄弟跟着你混,琅山陈氏早就是崔家麾下家臣,咱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嗯。”崔珏不再多说,他看了一眼桌侧那碗被杨达端上来的酸汤水饺,冷冽的墨眸难得泛起一丝的柔情。
他轻扯了下唇角,对陈恒道:“我会让苏梨留在柳州,苏家祖母以及婢女,我也派卫知言前去接应,一并护送至此。”
陈恒惊讶:“此次回建业,你怎么不带苏妹妹一起?万一待个三五月的,你受得了?”
崔珏没有过多解释,他只是凝视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汤,神思发散,许久无言。
烛火幽微,火光震颤,落至崔珏深如刀裁的下颌骨,将他冷肃的面容染上一缕暖意。
崔珏低垂下长睫,再度铺开案上公文。
崔珏似是要赶客,却又在陈恒离开之前,阻住他。
“若我宾天……琅山陈氏,便是倾尽全族之力,亦要替我护好苏梨。”
闻言,陈恒猛地转身,满脸震惊。
他似是猜到了什么内情,后脊滚过一道战栗。
崔珏分明是想要铲除所有后顾之忧,他殊死一搏,决不给自己留下半步退路!
“你……”陈恒许久说不出话。
“此为君令,陈家既为臣子,务必践诺。”
崔珏难得牵唇,目光冷寂,“陈恒,我能信之人,唯有你了。”
陈恒唇色惨白,在此刻,他终知事态的危急。
若非生死关头,崔珏这等心高气傲之人,怎会将心上人托付旁人?
陈恒像是被霜打了一般,蔫头耸脑,单膝跪地,领下军令。
“臣履诺……臣不负陛下所托,定会舍身相护,不令苏娘子受丝毫伤害。”
“退下吧。”
崔珏敛去眼中波澜,再度伏案务公,操劳至深夜。
崔珏不辞辛劳,处理军务政事,一如往常那般缄默如山。
今晚,崔珏难得没有去寻苏梨。
因他知道……苏梨失了逃心,她不会舍下他飞远。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苏梨回到梅花村的时候, 已是傍晚。
山中竹枝青翠,芳菲正盛,村口的苦楝树开了一串串淡紫色的花, 毛茸茸的山喜鹊栖于枝桠,对苏梨手中的甜糕探头探脑。
苏梨大方地掰了一块糕递过去。
见小雀吃了, 她心满意足地收拾油纸包,回了四合院。
苏梨放下手里的大包小包, 赶在圆哥儿追上她之前, 先一步遁到房中, 将脸易容回平日见客的样子。
随即,苏梨洗了手, 又拉开房门, 把买来的糖渍乌梅塞到小孩的嘴里。
圆哥儿腮帮子鼓鼓,仰头问苏梨:“干娘,昨晚干爹骑的是大马吗?下次能不能带圆哥儿骑大马?”
苏梨连声道, 当然好。
苏梨哄好了圆哥儿,又去和林隐他们寒暄一番。
林隐本就知情崔珏的身份, 对于男人深夜发疯的事, 他倒没有太过诧异,如今见苏梨全须全尾地回来, 放下了心, 没有多问。
倒是杨大郎和胡嫂心里古怪,但也知道苏梨和兰公子本就有旧情,如今又好到一块儿, 男未婚女未嫁,私下里共处一室,实在不算什么新鲜事。
苏梨想了想, 又三言两语含糊掩盖外出的事——昨晚她腹痛难忍,兰公子一时情急,才会策马带她入城寻医。
几人知道兰公子家底殷实,又在衙门做事,兴许有什么柳州官衙的门路,能深更半夜进城,寻来医者。
他们也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苏梨既这样讲,他们便这样信。
夜里吃饭,胡嫂问苏梨,要不要带崔珏的饭。
苏梨想到崔珏看似淡漠冰冷,实则有些缠人,万一夜里用饭不带他t?,保不准又会心中不快。
思来想去,苏梨还是让胡嫂多煮一些,万一崔珏回家要吃。
许是知道崔珏曾在饭桌上摆过脸色,今晚苏梨帮忙煮菜,特意在豆腐鱼汤放吴茱萸、生姜之前,先舀了一碗清淡鲜甜的鱼汤,放置一旁,供崔珏饮用。
但奇怪的是,一直到月上中天,崔珏都没有来。
苏梨也不过诧异一瞬,很快便接受了这件反常的事。
那碗鱼汤最终还是在第二天早上,被苏梨蘸着馒头,一口一口吃光了。
十多天后,崔珏总算在夜里露面。
苏梨见到他的第一眼,还当自己看花了眼。
院门台阶上,男人目寒如星,长眉入鬓,一头乌润青丝虚虚半绾,一支梅枝乌木簪横于脑后,青丝倾泻,披拂于挺拔的肩背,随风摇曳。
他穿了一身松霜绿的青袍,劲瘦的窄腰上系了一条芦穗灰底的细带,如今清寒月光普照,竟少了许多平时凶戾阴狠的煞气,多添了几分清辉玉映的萧疏。
胡嫂热情地为崔珏添上一副碗筷,招呼他坐下吃饭,杨大郎也急忙给他斟酒,就连林隐也忍下不快,挪开板凳,给崔珏添了座儿。
苏梨总觉得今日的崔珏有些古怪,但她说不上来,见他站在门口久久不动,她还是上前牵了男人的手,“大公子,你用饭了吗?”
崔珏怔忪一会儿,目光落在苏梨递来的手上:“还不曾。”
苏梨下意识一捏崔珏的腕骨,惊觉今日男人的骨相棱棱,有些冷硬,竟是瘦了许多。
苏梨不免抬眸,看他那张时刻都漂亮得异于常人的脸,目露疑惑:“大公子,你近日病了?”
崔珏隐隐听出苏梨的关怀之意,他还当她并不会过问这几日的事。
男人心中微暖,低声答:“没有生病……不过是事务繁忙。”
苏梨一笑,颊边浮起梨涡:“那看来,今日是忙完了?”
崔珏也扯了下唇:“嗯,忙完了。”
苏梨领着崔珏入座,许是心中少了许多对于崔珏的怨怼。
今晚同桌共食,她放松不少。
苏梨知道崔珏在吃食上很是挑剔,也不食辛辣。
因此,苏梨给他夹的菜,都是没添辣酱的。
崔珏用饭,一举一动依旧慢条斯理,不但喝汤很安静,就连夹菜也不会让筷子磕碰到碗碟,极有世家清贵公子的风范。
夜里,苏梨沐浴更衣,崔珏难得体贴,居然也捋袖子,帮着她烧灶提水。
许是苏梨惊讶的目光太过明显,崔珏不免皱眉:“从前在外行军打战,难免有遇袭受困之事,我并非时刻要人服侍,若是条件艰苦,亦能起灶炊饭,生火煮水。”
这是苏梨不知的事,仔细想想,她好像从未问过崔珏的事。
反观她自己,之前因怨因恨,反倒和崔珏说了许多她少时的事。
苏梨对崔珏了解不多,堪称一无所知。
很久之前,苏梨与崔珏行了房事后,慧荣姑姑曾伺候她一场。
那时候慧荣见她虚弱,浑身上下都是崔珏留下的青紫色的指印,怕苏梨心生怨恨,拉着苏梨说些七七八八关于崔珏小时候的事。
慧荣姑姑说,崔珏的爹娘死得早。
他爹战死沙场,他娘郁郁寡欢,很快便随着亡夫离世。
崔珏是被舍下来的那个。
或许因崔珏从小便孑然一身,才会那般渴望有一个孩子,希望世间能多出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夜里,苏梨换过入睡的小衣后,先一步钻进软绵绵的薄被中。
山风料峭,又下过一场雨,即便是初夏,深夜还有点冷,苏梨夜里便会蜷着被子睡。
榻上平白多出一个人,苏梨的棉被织得不长,不够两人盖,她被逼无奈,只能往崔珏所在的方向腾挪一寸。
苏梨做贼心虚,故意挪臀,紧紧挨着崔珏肌理紧实的腿骨,以此取暖。
崔珏察觉她的异动,几乎没有犹豫,迅速伸出手。
男人泛凉的手臂圈过苏梨的纤腰,将她整个儿捞进怀中。
崔珏刚刚沐浴更衣,健硕结实的胸膛还洇着一点水渍,水珠湿透了雪色中衣,将他轮廓健壮的腹肌,濡得更冷。
苏梨被男人强硬地摁到怀里。
女孩清瘦的脊背,被崔珏那具滚烫的身体覆着,压得严丝合缝,苏梨慢慢觉察到那点冰冷的湿意。
苏梨亦知,崔珏有了一点微乎其微的意动。
他试探性地抵着。
腿.根嵌着沸石,每逢这种时刻,苏梨便会有些紧张。
苏梨心里发怵,到底没有自投罗网,点破他。
她只能任由崔珏一手揽腰,另一手横抱她圆润的肩头。
崔珏从后而来,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的肩窝,齿关轻咬,与她脑后那一条芙蕖红色的肚兜细带纠缠。
男人沸热的鼻息气流,拂于苏梨的雪颈。
到底是暖风酥骨,棉被太厚实,被窝垛子里竟也渐渐升温。
苏梨燥出一身汗,湿泞泞的。
连累亵裤也被汗水黏连,紧贴膝盖,传递刺刺密密的触感。
苏梨感受到崔珏含.咬上她的耳廓。
男人柔软的舌尖吮着、舔着她那敏.感微韧的耳骨。
崔珏的唇舌很热,甚至有些烫。
苏梨被吻得鼻翼生汗,那股湿润的水意,自她的耳珠,渐渐挪到雪肤丰盈的胸口。
苏梨一边抓住崔珏探到裤带的手,一边胡乱拧着腰,试图躲开崔珏的桎梏。
但显然,无论她怎么逃跑,都是徒劳。
苏梨颈上的红带子终是被崔珏咬开。
她的小腹一凉,小衣竟也不翼而飞。
苏梨被崔珏剪住双手。
白嫩嫩的腿弯,就此拢覆上男人强劲的腰身。
崔珏那只筋骨沉练的宽大手掌,碾.魔苏梨腕骨内侧的软滑皮肉。
任她指节如何蜷曲、泌汗,小声哀求,崔珏都没有松开她。
反倒是崔珏起了火气,他肩披薄被,跪在榻上。
如此直起腰身,施力抱起了苏梨。
崔珏有意封住女孩丰腴的唇瓣,刻意抵着。
探唇的瞬间,口中的津唾渗出。
淋漓的汗水,尽数落到灰扑扑的被窝里。
苏梨环着崔珏,她的指甲故意抓在他那挺阔的后背上,入肉几分,留下抓痕,以此泄愤。
昏暗逼仄的室内,苏梨借着月光,看清了崔珏冷锐的下颌,锋利的凤眸。
他的嗓音磁沉低哑,吻着苏梨的下巴细肉,故意旋摩她,令苏梨全无脾气。
崔珏得了趣,又故意撩拨苏梨,对她低语:“既饿了十多日,那便好好吃着。此去建业,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总得让你餍足。”
苏梨气得咬牙切齿:“我半点不馋!”
“是吗?”崔珏故意勾她,“若想如此一夜,我也无妨。”
苏梨听懂了崔珏的暗示,他分明是不愿撤身,擎等着苏梨来求。
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苏梨一想到他要如此一夜,耳朵便有些发烧。
实在是太过拥挤,苏梨不想进退两难。
思来想去,女孩只能浓睫轻颤,忍着耻意,求了崔珏一回:“你不要这样……”
崔珏到底知道苏梨不禁逗,没有再刻意钓着她。
崔珏不过是看着冷静,实则心底满涨的私念,早已随着发紧的呼吸,摧折了他的理智。
崔珏终是占有了苏梨。
教她彻头彻尾,全部成了他的。
……
苏梨瘫在崔珏的怀里,任他抱着自己,又轻手轻脚地帮她揉散膝上的淤痕。
苏梨没想到,崔珏最终还是难掩兴致,竟逼她跪了这样久。
崔珏纤长的手指,插-进苏梨乌黑的发间。
他缓慢帮她通发,酣畅的云雨后,二人相依相偎,竟也有种难得的岁月静好之感。
苏梨困意上涌,她连动都懒得动,只赤条条着一双玉腿,侧坐到崔珏怀里,汗湿的长发裹着巴掌大的小脸,整个人埋进崔珏的臂弯。
苏梨困倦地闭着眼,问崔珏:“大公子,我听杨大监说了,这几日你便要启程回建业郡?”
崔珏为她梳发的手一顿,略带薄茧的指肚轻摁在她后颈,细细碾动。
“嗯,本想带你一起回城,但建业郡近来不算太平,还是留你在柳州静候……苏梨,你且安心,你的祖母与婢女,已在奔赴柳州的路上,你能与家人团聚。”
闻言,苏梨的困意烟消云散,她惊讶于崔珏的贴心,又疑惑他为何忽然放手。
苏梨素来知道崔珏是个掌控欲极强的人,他生性多疑,便是爱重苏梨,他也不允她离开太远……虽然崔珏会善待祖母和秋桂,但苏梨的家人,应是他最后留住她的筹码,崔珏为何要自毁底牌?
苏梨看不懂崔珏,又想起他近日的古怪。
那样缠人的男人,不是忍着邪念,十多天没来找她,便是命人护送祖母、秋桂,与她在柳州团聚。
难道t?,是崔珏要放弃她了?
苏梨顷刻间想到方才吃到发撑的小腹……
她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可能的,此人留下的雨露繁多,他怎可能对她轻易松手。
怕是死都想拉住她的足踝,一同抓进棺材里盖好盖子,方肯罢休。
果然,崔珏微微阖目,意有所指地道:“我既予你好处,你是不是该礼尚往来?”
此话深意颇多,但很快,苏梨明白过来。
一股热意窜上汗津津的脊椎,苏梨莫名其妙揉了下发痒的耳朵。
她屈膝跪来,小心翼翼捧住了崔珏的脸。
苏梨的杏眸乌亮,她悄声问:“亲一下,算好处吗?”
崔珏倒是奸诈,他仰着颈,嶙峋喉结微动,嗓音低喑:“你且试试。”
苏梨何尝听不出他在戏弄自己,可她别无所长,好似也只能这样道谢……
苏梨低下头,那张曾吐出锥心恶言、虚幻蜜语、残忍诅咒的樱唇,抵上崔珏发冷的薄唇。
甜丝丝的气息,自微抿的唇缝渡来。
竟又让崔珏有了一丝意动。
没等苏梨回神,她那纤细如荷枝的白颈,已被崔珏修长指骨,掌在手心。
他尝到苏梨让渡来的唾津、温热的小舌,一时之间竟又有点失控。
他得强行忍耐,才能压抑住那些想要摧毁苏梨的冲动。
男人的目光极具侵略感,直直盯着苏梨。
崔珏颈上青筋错落,微微鼓噪,脉络狰狞,就连微仰的下颌也因情迷,棱角愈发深刻。
崔珏肆意掠夺苏梨口中气息,他想要将她拆吃入腹,但到底在她温凉的眼泪里心软,渐渐收敛了动作。
待苏梨气喘吁吁,伏倒于崔珏的肩膀,男人终于意味不明,幽幽地问出了一声:“苏梨,你怕死吗?”
苏梨身体一僵,几乎要被崔珏问懵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哪有人在亲了女子之后,又问她怕不怕死的?!这是床笫间能问的话吗?!
苏梨没好气地道:“我当然怕啊!谁不怕死呢?”
崔珏似是被她逗笑,极难得呵出一声,胸腔轻轻发震,撼人耳朵。
苏梨不知道崔珏又发什么疯病,她背地里嘟囔,把脸挡在崔珏凌乱大敞的衣襟处,没有说话。
崔珏似是在安抚她的情绪,一面温柔地抚着她的后背,一面低喃:“我本想将你一起带走……又怕你觉得疼痛。”
苏梨微微皱眉,以为他说的是一起去建业郡的意思。
可是,她去建业郡又有什么疼的地方?难不成是舟车劳顿,山路颠簸,她坐在马车里赶路,腰和臀都会遭罪?
苏梨胡乱猜着,没有打扰崔珏。
崔珏低垂眼睫,又道:“你就连初次都忍不得,能哭得那样凶,又何必再遭重罪。单是你腰腹中箭,我便比你更疼,又怎肯让你多吃苦……苏梨,你要念着我的好。”
崔珏抱她的力气逐渐变重,似是要将她嵌进怀中,融入骨血,就此合二为一。
苏梨慢慢听出不对,她边阻止崔珏下手过重,边无奈地说:“知道了知道了,我定将大公子的好意铭记于心,再择日抄录于册,高高供到香案上。每逢月初月中月底,我就会沐浴焚香,于祠堂背诵三遍大公子的善言语录,以此缅怀。”
苏梨故意说这种祭奠死人的法子来膈应崔珏,怎料他听完非但不气,还悉心指点出苏梨的不足之处。
譬如他若是享用香火,必要梅花冰片熏屋,再燃清香。
譬如他喜静,祠堂里不要带外人进来。
譬如他受不得寂寞,苏梨每月最好能多来几次祠堂……
苏梨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得好似你真要死了一般,呸呸呸,这等话说不得的,免得开罪神佛,一语成谶。也是我嘴脏,方才一时不过脑,竟咒了大公子。”
“无碍。我不信神佛……如有天惩,也是我杀业太重,与你无关。”崔珏轻吻她,直将苏梨吻得头脑发昏,五迷三道。
苏梨恨自己色令智昏,却又无可奈何,任崔珏的虎口掰过她的下巴。
崔珏的眼尾潮红,似有媚意,他温柔看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倏忽扬唇。
“苏梨。”
“倒是有趣……竟有一日,我也怕死。”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第九十六章
山中日头来得早, 鸟叫声也比深宅大院吵闹。
苏梨被阳光刺痛眼睛,迷迷糊糊醒来时,竟发觉自己还蜷在男人怀中。
苏梨错愕地抬头, 迎向一双男人清冷的凤眸。
崔珏怎么还在家中?!
崔珏早已醒了,他只是拥着苏梨不动, 甚至在她睡醒后挣身的时候,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崔珏朝政繁忙, 每日苏梨醒来, 他都已经策马回宫, 今日倒奇怪,竟留了这么久。
“大公子, 你不必参朝吗?”
或许刚刚醒转, 崔珏的声线低哑冷寂,他道:“明日便要前往建业郡,今日休朝, 容臣工居家备车马、收拾行囊。”
苏梨明白了,难怪他能在梅花村赖这么久。
“那大公子今天几时回坞堡?”
“夜里。”
苏梨想了想, 她近日操劳太多, 身子骨也疲乏,可以暂放烤饼的事, 在家休息两天。
况且, 她也不放心将崔珏独自一人舍在四合院里,免得他和林隐再发生什么口角冲突。
思及至此,苏梨弯唇一笑:“那我今天也不卖饼了, 在家陪大公子一天。”
也算是报答他护送祖母和秋桂的恩情。
闻言,崔珏的墨眸染上一丝清和暖意,他显然十分受用, 揽着苏梨的纤腰,将下颌抵在女孩的发顶,温柔磨蹭片刻。
许是昨晚的房事太过激.烈,苏梨累得很,又枕着崔珏的手臂睡了个回笼觉。
这次醒来,崔珏已经不在榻上了。
苏梨茫然地爬起身。
门扉传来吱呀一声响动,是崔珏端了烹煮好的茶水入内。
再一看床侧,今日要穿的襦裙褙子,早已齐整折好,放置一旁。
苏梨伸手摸了摸衣裙,她穿上那件绣满淡紫葡萄的襦裙,再披上那件素淡姚黄底色的褙子。
她还未洗漱,一头柔软的乌发披散双肩,像是裹在蛋壳里。
苏梨瞧着乖乖顺顺,如同一只随时会灵巧展翅、飞入山野的黄雀。
崔珏递去润喉的茶水,又取来通发的桃木梳子,帮苏梨绾发。
苏梨受宠若惊,刚要拒绝,可崔珏已然把她的一头青丝,尽数拢进掌中。
濯濯青莲的雅香渡来,糅杂着兰草清香,是崔珏衣袖间独有的草木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