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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第八十一章

苏梨今日不出摊卖烧饼, 她要把租赁的马车还回车马行,再将攒下来的押金拿回来。

除此之外,她还想给远在建业郡的祖母和秋桂送一封信, 报一报平安,她杳无音信整整三年, 是时候和家人认一下亲。

苏梨坐在柳郎君的摊位上,思索良久, 终是把近日发生的事情尽数写在信上, 以免信笺遗漏, 落入旁人手中,苏梨还将崔珏的名讳以“大公子”代称, 如此一来, 任人再怎样仔细验看,也不过是一封简单的家书。

苏梨在信上说了,她在柳州有营生, 还得攒一攒路费,大概一个月后会去建业郡探望祖母, 届时可以和亲朋好友一起过年。

苏梨吹干信纸上的墨迹, 又上镖局寻了前往建业的押镖师傅。

苏梨付了好几两银子,才让师傅应下送信一事。

其实苏梨完全可以寻崔珏帮忙, 想来他定会很乐意帮苏梨这个小忙。

但苏梨虽与崔珏同睡, 却莫名不想与他有过多的牵扯,因她知道,她和崔珏的这段关系如空中楼阁一般虚幻, 早晚会有坍塌消散的一日。

既如此,彼此之间还是泾渭分明比较好,她不会依靠他去做任何事。

苏梨做好了信笺送不到的准备, 大不了她一个月后亲去建业,左右都迟了三年,不差那么几天。

苏梨取回租车的钱,又换来一辆牛车,也好方便过几日继续出摊做烧饼生意。

苏梨又去肉铺称了十多斤猪肉、十多条用来炼油的猪板油、三坛梅菜干、二三十斤面粉,还花几文钱雇了个帮忙搬货的小伙计。

苏梨备好烤饼的用料后,就准备驾车回梅花村。

牛鞭刚扬起,便有一名头戴幕离的小女郎蹦蹦跳跳奔来,她高呼一声“阿姐”,乖乖凑到苏梨面前。

苏梨狐疑低头:“你是?”

女孩两只素白的小手撩开轻纱,露出一张檀腮杏靥。

苏梨大吃一惊,居然是崔舜瑛!

苏梨没敢喊她,圆睁双眼,不知该说什么。

还是崔舜瑛噘嘴,拉了拉苏梨的衣袖:“阿姐不认四娘了么?阿姐不喜欢四娘了么?”

苏梨哭笑不得,见到旧友,她的一颗心都变得软乎乎的,连声道:“怎会不认四娘呢?能见到四娘真是太好了。”

崔舜瑛前脚刚到,后脚便有杨达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他不敢在市井暴露崔舜瑛的公主身份,只能左顾右盼,确认此地没有危险后,悄声说:“殿下、三娘子,人多眼杂,咱们借一步说话吧?”

苏梨看了一眼自家的牛车,为难地道:“可我得看着车上的东西,以免被人偷去。”

杨达虽是宦官,但也在宫闱里见惯了富贵,他怎么都没想到还能有人要偷那十多斤猪板油的……杨达无奈地叹气:“奴才帮两位看车,您和殿下去茶楼吃些清茶,歇歇脚吧!”

如此一说,苏梨总算同意了。

崔舜瑛欢喜地牵着苏梨上楼,一如从前那般,拉着她一块儿上街游玩。

待到了茶楼雅间,崔舜瑛为苏梨点了甜口的杏仁酥酪,又上了几道苏梨爱吃的茶点。

苏梨忍不住问她:“是你阿兄告诉你的?”

苏梨是问崔舜瑛,如何能认出她易容后的身份。

崔舜瑛奸滑一笑:“当初踏雪扑到阿姐身上,我就觉出不对劲了……再一看杨达拍落阿姐的饼,回去便被阿兄教训了一顿,可不就是有猫腻?仔细想想,踏雪平时都不让那些贵女们摸毛,偏偏和阿姐这般相熟,自是知道阿姐不一般了!嘿嘿,特别是昨夜,我去寻阿兄问事,阿兄一夜未归,傻子都能猜到他去哪儿了。”

此言一出,苏梨的耳朵顿时染上飞霞,她倒不是因私事被发现而感到害羞,而是心中气恼崔珏办事太不牢靠,夜不归宿也要闹得人尽皆知,全来看她的笑话!

崔舜瑛握住苏梨的手,道:“我已经猜出阿姐隐姓埋名,逃至乡下的原因了,这是阿姐的私事,我不迫着阿姐回来。只一点,你我是闺中好友,阿姐别不要我,你还像从前那般和我一起玩,好吗?”

崔舜瑛吸了吸鼻子,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看得苏梨心里发酸。

她当然知道从前在贵女圈子里,崔舜瑛也没几个真心结识的好友。

不是崔舜瑛一个庶出崔氏女,主动去讨好那些世家嫡女,便是小户门阀的女眷抱着牟利的念头,刻意攀交她。

说来说去,崔舜瑛还是与苏梨关系最好,特别是她还曾被苏梨救下一命。

苏梨叹了一口气,同她道:“我住在梅花村,你可以随时来寻我玩的。”

崔舜瑛眨眨眼:“那阿姐也来寻我玩好不好?”

苏梨考虑到坞堡里还有崔珏,心中犹豫不决。

崔舜瑛忙道:“咱们不和阿兄见面,也不同他说话!我可不是来帮我阿兄当说客的,但凡他干过一点好事,也不至于让阿姐这般嫌恶,还假死躲他三年……我很分得清好赖。”

苏梨听得笑出了声:“要是让你阿兄听到,定会骂你胳膊肘子往外拐。”

崔舜瑛抱着苏梨的手臂撒娇,噘起的小嘴都能挂油瓶了。

“我就拐向阿姐了,怎么了?阿姐,你是不知道,我已经十七岁了,崔家再不能留我,是时候为我择驸马都尉了,可我心里实在怕得很……阿兄只看驸马人选的人品德行与才学,祖父则看家世尊荣与父族,偏偏徐太妃怕拖累我,也不愿与我太过亲近,更不敢插手朝中事。”

崔舜瑛说话的语气难掩落寞,看得苏梨心中一疼。

苏梨知道徐姨娘疼爱崔舜瑛。

为了保护崔舜瑛,徐姨娘安分守己,从来不敢在崔珏面前持什么长辈的姿态,如此才能让崔舜瑛多多亲近兄长,讨得这位嫡兄的喜爱。

但徐姨娘的识时务,便代表了她不能过问所有崔舜瑛的身家大事,她必须将崔舜瑛视为尊贵的崔氏女,才能让崔舜瑛一直被世家庇护。

也是如此既亲既疏,才令崔舜瑛感到伤怀。

苏梨摸了摸她的发髻,问崔舜瑛:“四娘想我做什么呢?”

崔舜瑛笑道:“明日有一场狩宴,明面上说是官宴,但实际上是为我办的相看宴。届时会有很多适婚的世家子女前来赴宴,我想阿姐陪我一道儿去,好吗?”

苏梨略有为难,她并不想现身于人前。

崔舜瑛也为她考虑好了:“阿姐届时参宴,便不要用易容的装束了,直接真身露面,如此便不会影响到你平日在市井贩饼t?的样貌,也能陪我挑选未来郎婿,不好吗?”

苏梨虽然也想有朝一日能用真面目示人,但她还有其他顾虑。

“可我在三年前,曾与陛下一起面见过各家夫人,到时候赴宴,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崔舜瑛摇摇头:“三年过去了,谁还记得苏姐姐的样貌?先不说许多世家女眷没见过阿姐,再来这三年间,也有许多达官贵人四下搜罗女子,给阿兄送去肖似阿姐眉眼的替身美人。便是阿姐明日在狩宴上露面,也只会被当做‘苏皇后’的替身,至多夸赞一句——‘此次寻来的美人当真肖似故人’,谁又真以为阿姐死而复生了?”

崔舜瑛说得在理,苏梨点了点头。

“阿姐,求你了。你也不想我所托非人,你也想帮我找个如意郎君,日后和和美美度日吧?”崔舜瑛拽着她的袖子,可怜巴巴撒娇。

苏梨无奈地点头:“我陪你就是了。”

崔舜瑛大喜过望:“那就说好了!明日未时,我派人来接阿姐进山,阿姐可不能推诿。”

“知道了,我在村口等你过来。”

送走崔舜瑛后,苏梨再度坐上牛车。

回家路上,苏梨迎着和煦的夕阳,莫名想起小姑娘说的那句话。

这三年间,也有许多官吏给崔珏送来女子,借他“睹物思人”么?

崔珏有多重欲,苏梨是知道的,她不信他在明知苏梨辞世的情况下,还忍上三年,不行.房.事。

苏梨心中了然。

既如此,崔珏他口中的守节,便是一派胡言。

崔珏为了哄骗她回心转意,故意胡诌出这些甜言蜜语。

想来这三年里,崔珏背着人连吃带拿,半点都没饿着呢-

夜里,苏梨把面粉都堆到柴火堆上,以免山中下雨,会让面粉受潮。

苏梨干这些活计十分麻利,都不需要喊杨大郎帮忙,自己一个人就能忙活。

不等她拎起粗布口袋,一只筋骨分明的手便替了过来,男人的长指揽过粗布袋子,将粮袋轻巧举过头顶。

“要放在柴薪上?”

清冷低沉的嗓音,传入苏梨耳朵。

苏梨怔了怔,抬头望去,正巧看到崔珏那张冷艳深秀的俊脸。

苏梨点头:“对,堆在上边,过两日我拿来揉面。”

崔珏依言照做,苏梨便也不再管他,只去灶房探望胡嫂和圆哥儿,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等苏梨用完晚饭,沐浴上床的时候,崔珏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她的屋中,坐到了床榻边上。

他显然也是洗过身的,换了一件素色的薄衫,敞开的衣襟隐隐可见线条流畅、块垒分明的腹肌,腰间系了一根蟾绿色的细带,虚虚打了结,指尖一勾便能轻而易举挑开。

崔珏不知何时往她屋里搬了一摞案牍文书,此时他倚在床头,借着微弱的油灯审阅牒牍,缄默无声。

男人乌发半绾,凤目低垂,唇秀而薄,眼尾微红,竟有几分难言的媚态与艳冶。

苏梨深知崔珏于国政上,确实是个深得人心的好君王,她不敢打扰他务公,便老实跨过男人的腿骨,往床榻里侧滚去。

苏梨今日累极,没一会儿便陷入昏睡。

只她夜半时分,忽觉口干舌燥。

再度醒来的时候,屋内的灯早已熄灭,想来已是子时。

苏梨有起夜喝水的习惯,她迷迷糊糊睁眼,作势要爬出床帐,倒一杯清水来饮。

正当她掀被起身的瞬间,却忘记床侧还睡着一人。

女孩伶仃足踝被崔珏一绊,踩踏不稳,冷不防又坐了下去。

这一下倒好,苏梨只觉得膝盖发酸,就连腿芯都遭到了磕碰。

男人胯.骨俱是坚实滚沸的质感,硌得她微微涩疼。

苏梨没能站稳,竟冷不防跨.坐上崔珏遒劲有力的窄腰。

苏梨吓得大惊失色,连呼吸都窒住了。

很快,她发现落座的位置有点不对……

即使她与崔珏还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软布。

但她也能清晰感受到那等炽烈的轮廓。

她、她好像也嵌进去了一些……!

苏梨撑得难受。

丰腴唇瓣儿都被夹-磨得生疼。

苏梨呆若木鸡,她动弹不得,打算缓一缓再偷偷离去。

可就在苏梨低头的刹那,竟借着月光,看清了崔珏那双眼尾微红的漂亮凤目。

男人的雪睫纤长浓密,瞳仁深邃似幽潭。

崔珏半阖长睫,静静打量匍匐于身的苏梨。

最终,男人嗓音磁沉微哑,意味深长地道。

“如你有意动,我自当倾囊相授……倒也不必趁人熟睡,这般鬼祟行事。”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第八十二章

苏梨本想装作无事发生, 下榻喝完水就继续睡觉。

然而行恶被人抓个现行,还是这般尴尬的姿势,倒有点令人无措。

苏梨无言以对, 偏偏她也不敢轻举妄动,心里一边在抱怨怎么夜里怕热, 要穿如此单薄的小裤。

另一边又在想,怎么隔着一层软布, 还能嵌入皮肉, 箍得动弹不得。

布料的粗粝质感, 令苏梨感到生涩,举步维艰。

崔珏目光清明, 他不过腰身微动, 她就受到惊吓,下意识挺胸抬头,将膝盖绷得更紧。

苏梨柔软的唇瓣不过细微嚅动, 反将那一杵滚沸七寸挤压……

收容得更为严丝合缝。

苏梨身姿僵立,不由自主咬起了唇, 她的额头冒出细密的热汗, 只觉得床帐中暖风酥骨。

苏梨看着崔珏渐渐发红的凤目,心中慌张, 不知道该怎么劝住他。

“如果我说, 我只是想喝水,不慎落到你怀里,你信吗?”

崔珏墨眸微阖, 一手掐过苏梨尖尖的下巴,另一手顺着她的小衣缝隙,掐在她纤软的腰肢上, 摩挲软嫩的雪肤,寸寸朝上。

“你很渴?”男人低哑的嗓音贴耳擦过,略带蛊惑意味。

下一刻,崔珏已然支肘,撑起了精壮的身体,滚烫结实的胸膛倾向苏梨,在苏梨惊慌失措几欲逃跑的时候,男人宽大的掌腹又恰到好处地压紧了她的腰线,将她稳稳摁到身上。

“别动。”崔珏教她盘好男人有力的劲腰,不允她逃离分毫。

苏梨的后脊滚过电花,就连长睫也忍不住簌簌战栗。

明明没有肌肤相亲,骨肉相触。

不过是隔靴搔痒的触碰。

但苏梨仍觉得头晕目眩,隐隐有欲.念横流。

如潮涌至。

滑腻的热汗流淌,直将苏梨的手臂也黏得湿漉漉。

一件柔软的小衣全是水迹,就连小裤也濡透。

腿骨呈现出原本的莹润玉肤。

苏梨摸到一些黏腻的汗浆,有些难堪。

她嘴上说并非是自己意动,可她明明也能被崔珏撩拨出一些私欲。

方才崔珏强制抬身的动作,仿佛只是巧合。

他的确想要照看苏梨,想为她解渴。崔珏竟真的抱起她,朝屋内的木桌走去。

崔珏一手托臀,单臂稳稳揽住身材娇小的女孩,另一手闲适地提壶倒水,捻着陶土杯,喂到苏梨的唇边。

崔珏刚才的一顿夹缠,连累苏梨的额发全被热汗打湿了。女孩的绒发黏在脸上,蜷成几个小圈,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那般柔若无骨。

苏梨闹得脑袋混沌,气喘吁吁,如今水杯抵在唇边,真如甘露一般润喉,她连喝了两杯水,方才止住急促的呼吸。

“喝够了?”崔珏的眸光幽深,指肚轻轻叩在她的唇瓣,侵占欲十足的目光,仍落在她水光潋滟的樱唇上,流连不去。

苏梨觉察到危险,她不想挑衅崔珏,只能装乖点头:“多谢大公子赠水,我够了……”

崔珏轻扯一下唇,他亦饮了一口清水润喉,随即含.咬住苏梨饱满的耳珠,低声喟叹:“你够了,我尚且渴着。苏梨……我不入内,你不要躲。”

苏梨的耳骨被男人咬到齿间碾磨,散开微微的刺疼。这样的举动,不似要故意惩戒她,倒像是提醒苏梨专心应对。

苏梨想躲,但崔珏挟持人的力道太大。

一只手已被崔珏扣到掌心,坚硬修长的指骨侵进苏梨脆弱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紧密地交缠。

苏梨被崔珏身上渡来的幽冷气息撼住,一时瘫软下肩背,老实巴交地靠到他的怀中。

任人磨.弄。

崔珏食髓知味,他还在吮吻她那垂珠小耳,软滑的舌搅动着女孩微韧的耳廓,糊里糊涂的水声充盈耳朵,令苏梨茫然无措,只知杏眸湿濛,无助地蜷曲起脚趾。

好在,崔珏还知道分寸,他并未吓到苏梨。

今夜也不过是借她的腿侧、小腹上的软肉纾解……

苏梨浑身湿泞,累到不行,她一陷进被褥里,便沉沉闭眼,睡了个天昏地暗。

待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崔珏已经不在房中,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回的柳州内城。

苏梨困顿极了,但她掀开被子,看到已经换过的干净小衣,猜到是崔珏昨夜t?亲力亲为帮她擦的身子。

苏梨想到崔珏的轻狂放肆,以及那一片附着于身的醍醐。

也不知崔珏忍了多久。

不过一次便满满当当……

倒是奇怪,他的坞堡里又不缺美人,何必紧着她磋磨?

只是崔珏新鲜劲儿刚起来,恐怕还要一段时间才能下去。

思及至此,苏梨长叹一口气,直觉她往后的日子会有些命苦-

苏梨今日答应了崔舜瑛,要陪她一起去狩宴相看夫婿,因此她并没有出摊卖饼,而是待在四合院,将黄泥小院里里外外都清扫了一下,又用豆面揉了几个窝窝头,放锅里蒸熟。

灶膛里的柴火被苏梨用烧火棍挑熄,煨在草木灰下,散着余热。这般一来,灶膛里滚烫,能一直煨着锅子,又不至于蹦出火星,将整个屋子燎了。

苏梨和胡嫂、杨大郎同住一屋檐下,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生活。谁回家早了便先做饭,多煮几人的饭,连带着迟了的人一起吃。

每次苏梨在外卖饼,精疲力尽地回家,远远看到黑黢黢的深山之中,四合院里燃起了灯光,冒起灰扑扑的炊烟,她心里便觉一阵安逸与温暖。

苏梨尝了一个窝头,又喝了一碗胡嫂早晨留下的甜豆浆。

待她洗漱后,又去屋里找了一顶幕离戴在头上,遮掩面容。

苏梨戴帽出门,便没有易容。为了回家的时候,不在胡嫂和杨大郎面前露出破绽,苏梨还将那些装束藏在荷包中,一并带去了狩宴。

到了未时,果真有一辆轻便朴素的青帷马车徐徐驶来,接应苏梨。

许是为了让苏梨放心上车,竟是御前大太监杨达亲自赶的车驾。

杨达自从上次办砸了事情后,便被崔珏冷落了好些时日。

他倒是个心思活络的,知道崔珏那头讨不了好处,就向长公主崔舜瑛献殷勤。

好在崔舜瑛为人和善,也可以说是仗着崔珏的帝王威仪,崔舜瑛知道无人敢对自己不敬,对于所有士族和奴仆的谄媚,她自然照单全收,来者不拒。

一段时间下来,杨达已经撅开崔舜瑛惯用的宦官,成了长公主殿下跟前的第一红人了。

杨达遭受过皇家兄妹俩的敲打,待苏梨不敢再有怠慢,远远见着人,他便腆着脸,笑容灿烂地打招呼:“三娘子一路辛苦,要不是奴才怕惊着村里人,恨不得将车驾停在院外,供三娘子上车呢!”

杨达亲自停马下车,搬下脚凳,恭谨地请苏梨入内。

苏梨听完,和气地道:“劳大监费心,这般行事很是妥帖,村子小,人多眼杂的,万一给殿下招来非议便不好的。左不过一段路,累不着什么。”

杨达还想着此前他待苏梨多有轻慢,今日怎么说也得负荆请罪,让贵人消消气。

怎料苏梨不计前嫌,上车也没有多为难杨达,仍是感激地道了谢,安分进了马车。

杨达心里百感交集,倒是有点后悔自己此前眼高于顶地慢待小娘子。

上车的瞬间,山风拂面,吹起苏梨头顶上遮掩的那一层软布轻纱,杨达在这一瞬息,看到了幕离底下的那张俏脸。

年迈的宦官忽然双眼圆睁,呼吸窒住。

不过一息之间,杨达就明白了君王为何对这位三娘子另眼相待!

倒不是苏梨生得倾国倾城,抑或是旁的原因。

只因她那张脸,竟和先皇后苏氏长得一模一样!

杨达这些年在御前鞍前马后,自是见过崔珏书房中的亡妻画像。

他也知晓这么多年来,世家臣子一直搜罗肖似苏氏的美人,进献给君王。

只是那些女子美则美矣,眉眼也有几分相似故人,却仅仅是肖似其骨无其魂,一举一动充斥着那种教养在深宅大院里的暮气沉沉之感,浑不似崔珏泼墨挥就的画下美人那般生机盎然,栩栩若生。

可方才不过是暖风撩帘的惊鸿一瞥,竟让杨达看到了如此鲜活灵动的妙龄娘子,他心中惊骇不已,更有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涌上心头——总不会是苏皇后死而复生了?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第八十三章

在前往柳州城外的猎场之前, 苏梨的马车先一步抵达坞堡。

苏梨撩帘,看到不远处巍峨的屋舍,铁甲铮铮的禁卫军, 微微一怔。

“大监,我们不是直接去狩宴吗?”

杨达恭敬地打帘, 请苏梨下车:“是殿下的吩咐,说是想给三娘子装扮一番, 再与她一同前往狩宴。”

说完, 杨达又小心翼翼觑了下苏梨的脸色, 解释道:“殿下此意并非嫌弃三娘子衣着磕碜,实在是世家小娘子们各个眼高于顶, 以貌取人, 怕是一点疏漏,都能让三娘子被人讦攻……殿下唯独怕您受委屈。”

杨达言辞委婉,不想伤及苏梨的自尊心。

但苏梨本就是从高门大院里出来的, 如何不知那些世家子女扒高踩低的嘴脸?她才不会在意,甚至也愿意配合崔舜瑛的安排, 反正她赴宴的目的, 不过是帮着崔舜瑛掌掌眼,相看几个适婚的小郎君。

“无碍, 听殿下的吩咐便是。”

苏梨极好说话, 她压下幕离上的轻纱软帘,跟着杨达入了崔舜瑛的寝院。

崔舜瑛所住的院落,粉墙耸拔, 鸳瓦鳞鳞,天井四面盖了斜坡黑瓦屋檐,呈四水归堂的聚气构造, 极为温馨雅致。

许是崔舜瑛早早吩咐过仆妇,女使们一见苏梨,便殷勤上前,小声唤她:“三娘子快来,慧荣姑姑正等着您呢!”

苏梨没想到慧荣也被带来了柳州,一时间有些怔忪。

慧荣看到苏梨,倒是眼眶发红,轻轻叹息:“娘子,许多年不见了。”

仔细想想,苏梨从前与慧荣的私交平平,但她从前与崔珏相处不好时,慧荣帮她唤来了秋桂,还给她带了冬瓜糖,甚至帮她清洗身子,梳发闲谈……

苏梨朝她一笑:“慧荣姑姑,这么多年,您一切安好?”

慧荣颔首:“都好、都好,娘子呢?”

苏梨仔细想了想,倒也没哪处不妥,只点头:“我也都好。”

崔舜瑛见她们苦兮兮地寒暄半天,脑壳子都疼了,赶紧拉着苏梨落座,对慧荣道:“我的好姑姑,可别啰嗦了!出行的吉时快到了,赶紧给阿姐梳个随云髻,再取来我那套蝴蝶垂珠步摇给阿姐戴上,裙子嘛,便穿那一身金莲宝相花纹的春衫,披帛记得选姚黄色的!”

崔舜瑛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还不忘用首饰衣裙装扮自家好姐妹。

苏梨出神的时刻,已被她拉到梳妆镜前簪花佩玉。

好不容易穿好了衣裙,绘好眉心的粉莲花,苏梨又被崔舜瑛心急火燎地拉上马车,坐到铺好软垫的车厢之中。

苏梨扶了扶头上沉甸甸的流苏步摇,小声问崔舜瑛:“今日我赴宴的事,你可告知你阿兄了?”

苏梨昨夜被崔珏闹得腰酸背痛,都忘记提前同他提前通个气儿,毕竟是这样的国宴,她这样的不速之客露面,也不知会不会给人添麻烦。

闻言,崔舜瑛倒是一副看好戏的狡黠模样,她对苏梨偷笑一声:“我还没告诉阿兄呢!”

苏梨不明所以,问她:“陛下不知情,会不会不大好?毕竟我这等庶民赴宴,有点不合规矩?”

崔舜瑛摇头:“阿姐实在多虑,你是我的朋友,与我同席便是,谁又敢指摘公主的不是?除非他是不要脑袋了!”

崔舜瑛行事方面,与崔珏有点一脉相承的狠戾果决,凡是碍着她的人,铲除便是,不然爬到权势顶端,当这个皇家公主又有什么意思?

苏梨想到那些问东问西的世家小娘子,还是打算用一个稍微妥帖一点的借口,“不若这样,对外我便宣称是你的贴身女官,如此一来,既能与你同行,又不会引得旁人猜疑。”

崔舜瑛一想到苏梨要扮成随侍的婢女,她连一句“阿姐”都不能喊了,心里有点不高兴。

但她深知苏梨行事谨慎,再如何不情愿,为了让苏梨安心,也只得应下。

“好吧好吧,我都听阿姐……三娘的。”

苏梨忍俊不禁,她从藏吃食的匣子里摸出一枚蜜饯,塞到崔舜瑛口中:“没事,下回你乔装一番,来梅花村玩,夜里就与我同睡,我给你炸蝉吃!”

崔舜瑛记起从前和苏梨在建业郡吃油炸春蝉的快活日子,她一想到炸蝉酥香的口感便忍不住口齿生津。

崔舜瑛连声道好。

可怜小姑娘全然不知,苏梨难得为了私心,算计她一回……夜里若是妹妹同住,崔珏必定不会再宿她的房中,那苏梨也能摆脱崔珏几日,不用受他床笫间的磋磨了!

要知道,她今日坐t?车还觉得双腿无力,膝盖酸痛。

仔细一想,崔珏好似意犹未尽,趁着她闭目熟睡时,还特意将那一寸硬朗的炙物,递到她的腿.芯。

男人嘴上说决不会莽撞入内……

可苏梨早晨起来,分明觉得软.唇酥麻,不知何时敷了一层冰凉的消肿药膏。

连带着珍珠都残留着微乎其微的涩疼。

光是她醒着的时候都出了两次,鬼知道她睡着后,他又抱着自己做了什么!-

此次猎宴设在柳州外的皇家猎场。

禁卫军在前持枪开道,军仪雄威,军将们胯-下的健马膘肥体壮,马蹄声隆隆,更是声势赫奕。

皇家车马先行,文武百官紧随其后,大约酉时,一行人便抵达那片广袤的原野。

柳州属于膏腴的南地,四季分明,很合适耕耘农事,因此这里的高地平原不似塞外那般,处处都是戈壁僻地,黄沙漫天,反倒草长莺飞,遍地沃野。

这样的猎场,便无需军将们提前拦好猎场,放入猎物,以防世家子弟夜猎,各个空手而归。

只要弓马娴熟之辈,随意挽弓策马,深入平原,就能猎到品种丰富的山货野味,尽兴而归。

想到待会儿能在众人面前大展身手,世家各个年轻郎君都蠢蠢欲动,刚到猎场就迫不及待跑去牵马,再捯饬弓箭,准备夜猎的事宜。

崔珏虽为君主,但他还未到而立之年。

平时他看着再稳重清矜,威仪深重,也不过是个年轻有为、血气方刚的儿郎。

吴国向来崇武,崔珏既要服人,不止用谋略规训,还得用剑术、马术、骑术,彰显帝王的风采。

因此,今日崔珏出行,便直接穿了一身窄袖玄黑骑服,男人平日里半绾的乌发,在今天尽数束进玉冠里,凛冽如针的发尾垂落腰侧,加之一双狭长寒目不怒含威,整个人看起来颇有种冷戾凶煞之感。

御车停至搭建好的营帐前,崔珏撩帘下车,抬眸瞥向崔舜瑛,似是想知道四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早在出城路上,崔舜瑛便时不时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朝他挤眉弄眼地笑,活似一只偷腥的猫崽子。

崔珏记得崔舜瑛不想出嫁,还因此次相看宴,同崔翁闹过一场,既这般生气,又怎会忽然想通了,对他笑得这般和气?

崔珏微微拧眉,打算静观其变。

没过多久,崔珏便知崔舜瑛在暗下取笑什么事……

公主的车驾停下,帘布撩起,一名身姿纤秾合度的女子,攀着车壁,缓缓落地。

女子眉如远黛、唇若点绛,梳着精致的乌髻,头簪一支颤颤摇曳的流苏步摇,鬓边别一朵灵巧梨花,山风渐大,压着她的衣裙拂过,勾勒出丰腴的雪峰、玲珑的楚腰,处处都是恰到好处的柳娇花媚。

竟是苏梨。

崔珏的指骨微蜷,薄唇轻抿……他怎么都没想到,崔舜瑛胆大妄为,居然将苏梨带到猎宴之中!

崔珏看着盛装出行的妻子,心中隐隐不悦。

他正要上前去拉人,却又想起,如今正是朝政动荡之际,他尚有棋局要布,绝不能表现出任何对于苏梨的偏袒与亲昵,免得落入有心人眼中,会给苏梨招致无妄之灾。

思及至此,崔珏忍下眼中汹涌的戾气,低眸不语。

他不过淡扫一眼,便收了目光,男人仿佛没看到她们似的,兀自去牵动赤霞,随即翻身上马,利落地离开-

崔珏不动声色地走了。

只留给崔舜瑛一个冰冷寡情的背影,这样沉稳的兄长,令崔舜瑛大失所望。

她还想着崔珏见到苏梨,一定会不管不顾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然后把小嫂嫂拉回自家马车上呢!

怎料他居然这么平静,一点波澜都不起。

这还是她那个因为妻子死了,差点屠完西北大族的凶悍兄长吗?

可见男人心海底针,崔舜瑛当真是搞不懂崔珏心里在想什么。

崔舜瑛故意给人上眼药,坏心眼地道:“阿姐,方才阿兄都没多看你一眼就走了!”

苏梨没注意到崔珏,她后知后觉问了句:“陛下方才在附近?”

问完,苏梨又温声安慰替她打抱不平的崔舜瑛,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你阿兄从前说我不过中人之姿……想来应该是今日装扮太过寻常,入不得他的眼?”

崔舜瑛乌眸圆瞪,她看着眼前雪肤花貌的娇俏女子,忍不住反驳:“阿姐这样还是中人之姿啊?分明是倾城国色!我哥能说出这话,那他一定是瞎了!不行,这场子,我必须帮阿姐找回来。”

崔舜瑛心生一计,她嘿嘿两声笑,挽住了苏梨的手臂,对她道,“阿姐,来,我带你去见见世面。既然阿姐和阿兄都没大婚过,那自然也算不得什么正经夫妻了,既是独身女郎,见几个小郎君又怎么了?想来我阿兄自诩貌美,定不会担心阿姐这样中人之姿的女子,被其他男人拐走的……”

草原风大,苏梨一时恍神,没能听清崔舜瑛说的话,她悄悄问了句:“殿下,你方才说什么?”

崔舜瑛无辜眨眼:“没什么啊,我只是想带阿姐一起去相看小郎君而已,我没什么坏心思的。”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第八十四章

苏梨如今不是世家贵女, 她难得以局外人的身份来看待这一场猎宴,感受也足够新鲜。

许是知道她如今在猎场玩闹,即便不慎开罪人, 也不至于落得死无葬身之地,她的心境便没有从前那般压抑沉郁。

苏梨陪崔舜瑛吃了一盏乌梅饮子, 还佐了两块软香糕。

她们本想在帐篷里待着,可很快, 帐子外就来了许多拜访长公主的世家贵女。

如今的吴国推行恩科新政, 儒学治国, 士族好诗书,贵女们外出交际, 便以诗礼传家的谢氏女谢清菡为尊。

按理说, 清贵门阀的女子不愁嫁,一家有女百家求,而谢清菡的祖父, 是吴国位极人臣的谢相公谢修明,深受君王倚重, 谢清菡早已及笄, 即便不成婚,也该有亲事定下来。

可谢清菡如今已有十八岁, 却还待字闺中, 没有外嫁。

众人一推敲,心思便活泛开了。

她们隐隐记起,三年前, 崔氏与谢氏也有联姻之意,只是崔珏开国登基,又为亡妻守节, 婚事自此耽搁下来。

如今苏皇后故去三年,崔珏也该重开后宫,迎进新主。

那么未来的吴国皇后,便很可能是谢清菡。

思及至此,贵女们更为殷勤地讨好谢清菡,希望日后能借着这点交情,让谢清菡在崔珏耳畔吹吹枕边风,也好帮家里消灾避祸。

谢清菡盈盈下拜,隔着帐帘,道:“臣女叩问长公主殿下金安。”

崔舜瑛闻声,对大宫女鸢春摆摆手:“让她们进来吧,顺道清点一下人数,再置几盏甜茶来。”

苏梨听闻贵女们进帐,作势要站起随侍,还是崔舜瑛眼疾手快地压下她的手臂,小声嘟囔:“阿姐可别这样,这是我的地盘,我爱抬举谁抬举谁,没人敢说三道四!要是你今日畏首畏尾,玩得不愉快,日后肯定不会再来官宴了。”

苏梨不免被她逗笑,心想小姑娘倒是机敏。

苏梨的确不耐烦应付这些贵人们,倘若每次都要胆战心惊地招待人,那她不如在梅花村待着……初夏时节,吃几个井水湃过的山桃,喝一碗绿豆汤,屋舍四角先用艾草熏蚊虫,再坐在庭院里摇扇乘凉,不知该有多舒爽。

苏梨坐着出神,谢清菡却在入帐的时候,第一眼见到了她。

循着谢清菡怔忪的目光,那些贵女们逐一把视线落到苏梨身上。

在见到苏梨那张秋水芙蓉面时,众人纷纷怔在了原地……

女孩眼如秋水,唇若染樱,生得真好啊。

没听说过高门大户还有生得这般标致的小娘子呀。

特别是她与长公主崔舜瑛相熟,不似初初认识的……她们不免心中计较,猜测苏梨算哪一号人物?

旁人没见过座位上这位小娘子的长相,可谢清菡此前有意于崔珏,三年前,她在茶楼里,专程打量过那位先皇后的……

眼前这位女子,与崔珏的亡妻苏氏,长得也太像了。

谢清菡从前受过崔珏敲打,心中对于这位君王既畏又惧,可看着崔珏力排众议,竟执意要追谥亡妻,还为她守身如玉足足三年,谢清菡又不免意动。

虽不知崔珏私下有没有开荤,但后宫的确没有立后纳妃,帝王也的确算是个情深义重的好郎君。

因此,谢清菡心中那点朦胧的好感,再一次钻出了心墙。

谢清菡对苏氏多t?有忌惮,她深知活着的人,再如何也比不过死人。

可母亲闻言,却轻声嗤笑:“陛下再如何也是男子,活生生的温香软玉在怀,他便是口中记挂亡妻,大把的力气还不是往你身上使?况且我家菡儿生得仙姿玉质,还怕比不过一个庶族出身的女子?你且等着吧,不出三年,陛下便会将那苏氏抛诸脑后,届时你再伺机多多碰面,自当有近身君主的时机!”

谢清菡听从母亲吩咐,每逢官宴、猎宴,势必会来精心打扮一番面圣。

但崔珏待人一视同仁,对人不冷不热,也从来不与她有过什么闲话。

当真令人气馁。

谢清菡幽幽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美貌女子,忍不住去猜测她的身份……难不成是哪家高官寻来的皇后替身,特地进献给崔珏的?

可她为何与长公主这般相熟?

难不成已经得了君王的宠爱,崔舜瑛才会对她另眼相待?

一盏茶的工夫,苏梨已经被这群贵女们来回看了几十眼了。

她不喜欢这种被人当地里白菜打量的眼神,下意识叹一口气,也抬眸去逡巡她们。

倒是有意思,除了一个谢清菡,苏梨从前见过,其他独身的女郎,瞧着都有点面生。

苏梨不免感慨,不过三年过去,贵女圈子便时过境迁了。

女孩们好似生生不息的韭菜,三两年就换了一茬子。

眼见着谢清菡还梳着未出阁的姑娘发髻,苏梨猜出她许久不嫁人,应当是在等崔珏封后。

毕竟当年,谢家和崔家有过联姻的念想……崔珏还拿此事来她面前邀过功。

苏梨想到崔珏这些年装得对亡妻一往情深,可私底下既是接纳那些送上门的替身美人,又是在外招蜂引蝶,哄骗小娘子痴等他一年又一年……当真恶事做尽。

她心中鄙薄,脸上却不动声色,仍然恬静地吃茶吃糕,当个不善言辞的花瓶美人。

崔舜瑛和谢清菡寒暄几句,便拉着苏梨出了帐篷。

“三娘,我们也去看猎场瞧瞧,据说今晚有许多英姿飒爽的郎君会上阵射猎,场面定然极为壮观!”崔舜瑛跃跃欲试,言语间半点不见对于相看夫婿一事的惊慌与无措。

苏梨疑惑地看她一眼,不免感慨,崔舜瑛的心态真好,不愧是见惯了风浪的崔氏女-

猎场上,人头攒动,兵卒拥卫。

郊外月夜,到处燃着照明的火把,烛光明耀,照得荒野一片亮堂。

因是射猎比试,世家子弟们都想在君王百官,以及诸位娇艳的小娘子面前大出风头,他们当然挑选了最为膘肥体壮的健马,以及最强劲的牛角弓、黑羽箭矢,准备应战。

郎君们身穿轻便的骑射胡服,腰系蹀躞带,背负弓箭,踩踏脚蹬,利落上马,各个鲜衣怒马,英武不凡。

待崔舜瑛等人走近,少年们纷纷回头,目光落在那一位瞧着面生的美貌小娘子身上。

山风凛冽,女孩的衣袍被夜风吹拂,渡来一阵若有似无的清雅桂花香气。

有人惊讶苏梨的美貌,有人暗下揣测苏梨的出身来历……

一时间,猎场静默。

崔珏觉察到异样,侧眸望去。

他看到站在崔舜瑛身侧的苏梨。

女孩身姿绰约,袅袅婷婷地站立一侧。

苏梨虽没有与人闲谈,却乖巧地跟在崔舜瑛身旁,供人打量。

即便苏梨不说话,亦有郎君对她感兴趣,打马上前,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

崔珏微眯凤眸,凝望远处的谢家大郎。

崔翁知晓朝政不稳,想着与谢氏化干戈为玉帛。

既崔珏无意于谢氏女,他便考虑让崔舜瑛下降谢氏,以结秦晋之好。

但看那位谢家嫡长孙虽气质卓绝,林下风致,行事却并不磊落,一面同崔舜瑛攀交,一面还要偷偷窥探苏梨……实为见异思迁的小人。

崔珏脸色阴沉,只觉额上青筋微跳。

他静静摩挲食指上的玉扳指,良久无言。

沉默几息,崔珏肃着一张脸,从杨达手中接过弓箭。

男人揽臂持缰,纵身上马,一骑绝尘。

崔珏忽然动作,吓了陈恒一跳。

陈恒急忙大喊一声:“陛下,你上哪儿去?!待会儿还要等你给获胜的郎君送去彩头呢!你跑什么?!”

崔珏策马狂奔,声线清冷平静,随风传来:“世家儿郎雄姿飒爽,龙马精神,朕颇感欣慰,为了督促郎君们奋发向上,朕自当下场,予以激励。”

陈恒被崔珏的话梗了一下,挠了挠头:“那我也来?就你一个在人前显眼出风头,好像不大好吧?”

陈恒无奈地攀上马背,摔鞭追上。

就在他即将靠近围好的狩猎场时,看到了一抹惊鸿艳影。

陈恒很快明白过来,崔珏为何一反常态,非要和一群乳臭未干的小郎君们一争高下。

原是苏妹妹亲临猎宴啊!

陈恒心里噗嗤一笑,意味深长地嘟囔:“哎哟,崔兰琚,你这是铁树开花了?真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崔珏非要在媳妇面前一展拳脚,陈恒凑什么热闹?

他也不管崔珏了,任崔珏花孔雀一般开屏,在众人面前丢人现眼去!-

射猎比试的诸君听闻崔珏也要下场,一个个激动地语无伦次。

要知道崔珏可不是皇权世袭攀上的帝位,他是戎马倥偬、率军南征北战打下的吴国江山。

能与这般英伟无双的战神一同比试箭术,莫说那些年轻气盛的世家郎君,便是许多军中的武将都跃跃欲试。

一时间,猎场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不知内情的贵女们,还当是崔珏得知谢清菡也在观赛,特地为她下场。

唯有崔舜瑛一脸嫌弃地盯着自家兄长,心中鄙夷:“哥……你当我看不出来,你在搔首弄姿,吸引阿姐的视线啊?”

苏梨被迫夹在一群想要瞻仰帝王风采的贵女之间,颇感无奈。

她虽然喜欢骑马,但对打猎的兴致不算大。

要不是崔舜瑛在这里,她更想回帐中喝茶休息。

苏梨没忘记今天赴宴的目的,她的目光并未落在骑马而来的崔珏身上,反倒又偷偷看了一眼方才与崔舜瑛相谈甚欢的谢家大郎、周家三郎、小刘将军……

苏梨心中有了计较。

谢大郎为人倨傲,待崔舜瑛虽然言辞有礼,可眼神不算清正,实非良配。

周家三郎倒是殷切,满心满眼都是崔舜瑛,不过为人莽撞,年纪也太轻。

至于小刘将军,苏梨不大懂武将的事,可能还得崔珏来替妹妹把关。

苏梨心中盘算了几个来回,有了决断,便也敛去眉目,不再多看旁人-

射猎比试很快开始。

本来只是儿郎间小打小闹的切磋,因崔珏下场,赛事变得激烈而狂热。

崔珏并未因对手是一群青涩的少年郎,便手下留情。

宣战的角声吹起。

崔珏伏低身子,迎着冷冽夜风,夹马杀进莽莽苍苍、枝繁叶茂的原野。

男人的身材高大,目光锐利。

不过须臾,便发现那些藏匿于丛林间的獐子、野鹿、山狼。

崔珏面容冷峻,毫不犹豫地横弓在前,瞄准那些躲闪不及的猎物。挽弓搭箭时,男人衣下的背肌撑出衣布轮廓,没有半点赘余的皮肉,更显得他体态健美,肩背挺阔。

随着拉弓的力道渐大,崔珏结实的臂膀,隐隐浮现磅礴鼓噪的经脉血管,手中弓弦也自此满张为圆月。

不过一瞬的判断,崔珏阖目松指,一支黑羽箭矢就此激射而出,来势汹汹地飞驰进密林之中。

随着一声山兽的凄厉哀嚎。

半人高的草丛顿时颓下一只成年野鹿的躯体。

“好!!”

人群中爆发一阵叫好声,就连一同比试的少年郎们也被崔珏高超的箭术惊在原地,无措地加快射猎的速度。

崔珏并未被那些喝彩声惊扰心神,弓弦仍在颤动之际,他竟又从箭囊中抽出三箭,搭在了牛角强弓之间……

嗖!嗖!嗖!

箭矢连珠射出,箭无虚发。

不过一刻钟,崔珏的马蹄之下便堆叠了数头山狼、野鹿的尸体……

崔珏的衣袍上沾满了淋漓鲜血,整个人如置身地狱一般,血气浓烈。

比试结束。

崔珏收弓,不动声色地侧头,冷眼扫过苏梨的所在位置。

可苏梨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并未看他……-

崔珏的箭术高超,准头极好。

且夜猎的途中,还能做到每一支箭矢都贯穿猎物的头颅,一箭穿脑,堪称世间罕见的神箭手!

此次比试的胜者,自然非崔珏莫属。

苏梨远远看到崔珏狩猎的壮举,又见那一堆被箭矢贯穿脑袋的野兽,唇色有些发白,不免对崔珏有了更深一重的认识……原来崔珏不但t?杀人喜欢斩首,就连猎物也爱一箭爆头。

当真是符合他弑杀嗜血的暴戾个性啊-

比试落下尾声,少年郎们满载而归。

不少世家贵女都取来羊皮水囊、浸湿的巾帕,送给心仪的郎君,供他止渴擦汗。

谢清菡在姐妹的推搡之下,也红着脸,捧着一个羊皮水囊,上前进献给君王。

“陛下,方才那场比试当真是精彩绝伦,您受累了,喝点水润润喉吧?”

崔珏淡看谢清菡一眼。

他没有接下小娘子殷勤递来的水囊,反倒冷淡地道:“谢娘子的好意,朕心领了。朕还有政务企待处置,先行一步。”

说完,崔珏也不管谢清菡神色如何凄惨,只夹了下马腹,转身离去了-

苏梨昨夜睡得太少,站了一个时辰便有些劳累。

她和崔舜瑛打了声招呼,先行回帐篷里休息片刻,待晚宴开始的时候,再让慧荣姑姑来唤她参宴。

崔舜瑛玩心一向重,她还不愿回帐,自是无奈放过苏梨。

苏梨想起昨晚房.事,腿骨还微微发酸。

她精疲力尽,刚回到那一顶临时搭建的小帐,便有一具滚沸温热的身躯,压上她的后脊,将她整个人揽抱进怀中。

苏梨吓了一跳,脊背发麻,战栗不休。

但很快,她嗅到一股沉寂幽微的兰草气息,渐渐放下心。

是崔珏来了。

男人纤长湿冷的漆黑发尾,如蛇一般,自苏梨交颈的肩窝,缓缓垂落,滑进胸口的沟壑之中。

很快,黏腻的水声在她耳廓响起,是崔珏轻轻含.咬住她的耳珠,低喃一句。

“苏梨,我不喜你对旁人笑,也不喜你穿得这般娇俏,供旁人观瞻……”

“苏梨,你应当只看我。”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第八十五章

“苏梨, 答应我。”

今夜的崔珏有些痴缠,听着语调温柔,可下手却极为没有分寸。

苏梨被他掌在手中, 春衫的裙摆,也被男人苍白指骨一寸寸勾起。

他没有褪去苏梨的衣裤。

只是泛凉带茧的指肚, 沿着女孩的腰线留连,轻轻捏揉上她柔嫩的小腹软.肉。

彻骨的酥意顷刻间涌上苏梨的脊椎, 她不由自主地战栗, 双腿酸麻。

待崔珏的手指沿着膝盖往上……

碾向她的腿肉。

苏梨终于感受到了危险, 她整个人像是悬在崔珏身上。

唯有那只掌腹与她全然覆盖,压得实在了, 贴得严丝合缝。

就此, 架着她的娇躯。

苏梨感受到唇瓣里压进一指。

湿热的唇腔,层叠裹缠住崔珏。

她无措极了,连手臂沁出温热的汗意, 浮出一片薄红色。

她知道,几乎没过指根。

偏偏这时候, 崔珏探来的另一只手, 掰过她的下颌。

崔珏咬住了她的唇,与她交颈深吻。

苏梨湿漉漉的眼睫轻颤, 她嗅到崔珏发上、衣里的澡豆清香, 知他并非浑身血腥便来冒犯她。

苏梨渐渐放松了一些,杏眸迷离,在若即若离的亲吻里, 与他商量:“能不能……不要入内?”

苏梨知道崔珏的七寸有多么不善,她不能纵他行事。

以免待会儿腰酥腿软,让人瞧出端倪。

崔珏的乌眸深湛, 语气沉肃,温热的鼻息落于她的耳畔,“为何不能?”

苏梨感受到崔珏下手的狠厉,甚至在努力接纳他。

苏梨轻眨了下浓长眼睫,“等会儿还有官宴,我不想教人看出来……”

她本以为,自己说得已经足够清楚,怎料崔珏想到此前那些郎君们落在苏梨身上的贪婪视线,心中戾气横生。

他信手拨开苏梨的湿发,更重地吻她。

勾出苏梨的舌尖,滑动齿列,轻含樱唇、吞咽津唾。

似是要将她拆吃入腹。

崔珏还在诱导她:“为什么不想教人看出来?难道筵席上……有你在乎的人吗?”

崔珏轻扯一下唇,像是在逗弄她,可眸色却冷若风雪。

苏梨哑口无言。

崔珏没再说话了,他自顾自埋头,吮吻苏梨白皙圆润的肩膀。

男人或轻或重的啃咬,探汲所有苏梨流淌的香汗。

他不满足于此,又在苏梨的雪肤上下嘴,也好留下一星半点儿暧昧的吻痕齿印。

“苏梨,让人知道,你是我的……不好么?”

苏梨被崔珏几次摧折,磨得没了脾气,她浑身大汗淋漓,恨得仰头,咬了一下崔珏微鼓的漂亮喉结。

“崔珏……你不要发疯!”

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吸变得愈发粗重。

可随着崔珏的手指勾挑……

苏梨的脑海一片白茫茫的,她忍不住蜷紧脚背。

终于,崔珏松开了她。

他把那些湿濡,尽数抹在一侧的被褥上。

屋内泛起浅淡的桂花馨气,甜香笼面。

崔珏单臂抱起急促喘.息的苏梨,把她按到臂弯之中,温柔抚背,耐心安抚。

苏梨像一只濒死的雀儿,一颤一颤,佝偻雪背,蜷伏于崔珏怀中。

她微张樱唇,缓了许久,方才从刚刚那一次宣泄中,回过神来。

“喜欢吗?我知你是受用的……”崔珏还在问她。

苏梨紧紧闭眼,不想说话了。

好在她没有丢脸,她将所有按捺不住的娇.吟尽数压在喉头。

没有发出丝毫。

崔珏知道自己闹得太过,他取来帕子,娴熟地帮她擦拭,又伸手替苏梨整理好衣裙。

苏梨心里恼怒,不愿和他讲话,反倒是一声不吭,擎等着君主的照顾。

崔珏本该回到皇帐之中主持筵席,但不知为何,他更想在这间方寸之地,同苏梨再多待一会儿。

崔珏抱起苏梨,颀长修拔的身影朝睡榻上行去,拥着她,裹进薄被里。

“可有什么想吃的?我让御厨去做。”

苏梨疲乏地睁开眼,她靠在崔珏辽阔坚实的胸膛,轻声说:“冬瓜糖。”

崔珏抚了下她湿泞泞的脸颊,隐约记起,在很久之前,他喂苏梨喝下苦涩的汤药时,她口中也念叨过冬瓜糖。

崔珏:“为何爱吃此物?”

苏梨怔了怔,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仔细回想少时贫瘠困苦的日子,本不该将自己的过往剥开,说给崔珏听,可在他的指骨抚弄下,竟也让她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暖意。

苏梨的倦意上涌,她出神许久,才低声道:“那是我少时难能吃到的一口甜……”-

后来的半个时辰,崔珏没有吵她,反倒将苏梨塞进薄被里,卷成一个结实的茧子,供她小睡一会儿。

苏梨从前在兰河郡的时候,三不五时就做噩梦,她梦到高耸入云的院墙,梦到被周氏紧闭的房门。

倒是奇怪,近日苏梨被崔珏睡前闹过几场,许是累极了,又许是他身上血味煞气重,能镇压魑魅魍魉,苏梨竟好久没再被梦魇住,一觉也能睡到天明。

直到夜里,帐外响起开宴的笙箫,尽是羯鼓、琵琶的悦耳声乐,苏梨被这些沸耳的热闹惊扰,懵懵地坐直了身子。

慧荣似是听到动静,忙撩帘入内,送来了崔珏吩咐好的干净衣裙。

苏梨脸上有点讪讪。

崔珏这般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本来没什么事,平白无故换一身衣裙,倒像她与崔珏真有苟且。

慧荣一贯知道苏梨脸皮薄,她没有取笑小娘子,反倒恭恭敬敬帮她换了一身白芨红的窄袖胡服,还帮她凌乱的发髻拆散,重新用珍珠松霜绿的丝绦打了几根小辫子。

苏梨打量身上的胡裙,暗赞崔珏的用心。

立领的绸袍,恰好遮住锁骨上绯色的吻痕,不至于让她在人前难堪。

苏梨装扮妥当后,便跟着慧荣去找崔舜瑛。

苏梨假扮崔舜瑛的女官,当然能在公主的桌案旁边随侍。

崔舜瑛假模假式让苏梨斟了一杯葡萄酒后,便放她自行吃喝。

苏梨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等君臣同席的国宴,她本分地盯着桌前一亩三分地,不敢肆意用视线逡巡旁人。

直到朱色桌案上又端来了几道菜肴,俱是清蒸羊肉、鱼羹、烧鹅等等荤食……

崔舜瑛不爱吃羊肉和鱼肉,不免瞥向端菜的杨达。

杨达擦了擦脑门冒出的热汗,殷勤地道:“殿下,这是陛下赐食,供您尝尝鲜的。”

崔舜瑛再蠢也知,阿兄是为了让苏姐姐多吃两口饭食。

崔舜瑛无奈地盛好鱼羹,夹好荤肉,摆在苏梨面前,“三娘,你替我尝尝味道,若是不错,本公主再入口。”

苏梨只是崔舜瑛麾下的一名女官,没有入席的资格,为了让她吃口热乎菜,崔舜瑛还得绞尽脑汁想借口。

好在苏梨极为配合,她老实端碗,每样菜吃完,还知道给崔舜瑛点评一下口感,什么鱼羹嫩滑、羊肉鲜美,听得崔舜瑛食指大动t?,自己也上筷子尝了尝。

两个小姑娘凑一块儿吃得不亦乐乎,崔珏远远瞥见一眼,知道她们的胃口不错,便也放下心,收回了目光。

宴会进行到一半,外域小国的使臣进贡,说是要给崔珏献礼。

使臣神秘一笑,用蹩脚的吴语道:“陛下,臣要献上的宝物,可是回鹘的月亮……”

世家大臣们心生好奇,他们交头接耳,低声猜测此次的进献之物究竟是何宝贝。

有的说是西域的经文,有的说是金银器,或是名贵玉珏……

待急促明快的鼓点响起,一卷瑞鸟衔金莲纹的红毯落地,自厚实的草坪,朝崔珏的御桌一路铺陈。

足踝绑缚金铃、腕缠橙花披帛的外域少女,从蓬松的毡毯步步挪近。

待她赤足踩上毛毯的瞬间,乐声变得更为激进缠绵。

少女棕发乌眸,深目高鼻,巧笑嫣然,生得极其貌美。纤细的腰肢随着鼓点扭动,袅娜的舞姿飞旋,如飘逸回雪,令人目不暇接。

竟是跳的胡璇舞!

世家阀阅设宴,常备舞筵与乐伎。

只是崔珏不好这口,因此平日宴请,至多在开席前,排演一场《破阵乐》,抑或是《太平乐》,如此了事。

倒是许多臣子深谙其道,心中不免感慨,这等擅舞的美貌胡女,当真是罕见的珍宝,难怪献女的使臣要这般洋洋自得,一副邀功的模样。

谢清菡看到步步朝崔珏靠近的胡女,心中忐忑不安,下意识看了君王一眼。

然而崔珏神色淡漠,并未表现出丝毫的兴味。

倒是苏梨第一次见到这般大胆袒露的少女,瞧得津津有味,连手里的美酒都迟迟没有入口。

一舞完毕,胡女腰肢舒展,伏跪于崔珏案前。

她操着一口流利的吴语,同崔珏道:“古赞丽仰慕英明神武的吴国君王已久,今日借宴席之故,献舞一曲,不足之处,还望陛下多多包涵。”

古赞丽显然是经人调教过的,几句吉语说得流利又地道,抬眸的瞬间,一双眉目潋滟生波,勾魂摄魄。

崔珏无动于衷,只默默转着手中的鎏金银杯,倒是旁的大臣直勾勾盯着妩媚多情的古赞丽,连眼睛都挪不开了。

崔珏看了外域使臣一眼:“既是献舞有功,自当嘉奖。宴散后,朕会命礼曹官吏,给汝等派去赏赐。”

回鹘使者闻言,便知崔珏没有收下美人的意思,不免心中郁闷,要知道古赞丽可是他们回鹘古国第一美人,就连西域小国的君主都曾送来聘礼,想要将古赞丽迎为王侧妃,怎么这位吴国皇帝一点收人的念头都没有?

使者不敢多问,倒是古赞丽久仰崔珏威名,她咬了下唇,胆大地开口:“陛下,古赞丽仰慕您许久,此番随使者来到中原,便是想要近身侍奉君王……还望陛下莫要嫌弃妾身乃胡女出身,允妾身服侍枕席。”

此言一出,莫说席间大臣,便是崔舜瑛和谢清菡都有些惊讶……当众求欢,可谓是恬不知耻!

唯有苏梨心中暗赞,倒是个赤忱胆大的姑娘,崔珏艳福不浅!

只可惜崔珏好似对胡女的兴致不大,他并未顺了古赞丽的意。

崔珏心生不虞,摆手召来侍从,将古赞丽送出了宴席。

崔珏如此不解风情,当真让苏梨有点诧异。

不过仔细一想,也许只是崔珏偏好乌发乌眸的地道吴国美人,他对胡女的兴致不大。

苏梨意兴阑珊地扭过头,继续吃着杯中美酒。

只可惜,妻子方才的一连串遗憾的神情,尽数落到崔珏眼中。

男人见她脸上并无不愉,心中莫名渗出了一点冷意。

崔珏的眸色更为冷厉,胸腔痛感深重,气息起伏。仔细计较,胸口除了一点皮肉开裂的痛感,还有一丝微乎其微的酸意。

如此难耐感触的侵袭之下,苏梨脸上那点若有似无的笑落到崔珏眼中,便显得格外碍眼、刺目。

令人恼怒,变得不堪。

崔珏承认,他不喜欢苏梨的大度。

他亦想到方才那场比试,苏梨的目光飘忽,她能看天看地,目光就是不落在崔珏身上。

她待他不上心,一如从前的琴课,所有人都簇拥着崔珏,唯独苏梨有闲心去看庭外夏花。

因她……不喜爱他。

宴席觥筹交错,酒意正酣。

崔珏难得耐住性子,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君王没有离席,但也不想让臣子们用膳拘谨,因此便让宦官垂下御前的纱帘,遮掩御席,如此一来,便能暗示皇帝耳目闭塞,可允臣子们尽情吃酒,欢愉行事,他不会过多怪罪。

帘后的崔珏,隔着一层薄薄纱帐,冷眼盯着左侧筵席的苏梨。

片刻后,他对崔舜瑛凉凉地道:“四妹,你旁侧的这名女官,如何称呼?”

崔舜瑛听到崔珏的问话,顿时目瞪口呆,没懂自家兄长明知故问是何意,又在发什么疯?

饶是苏梨也有些困惑,不知崔珏为何在大庭广众之下,与她为难。

崔舜瑛既是做戏,自要做到底,她小声道:“皇兄,她在家中行三,我都唤她‘三娘’。”

崔珏轻扬一下唇角,一双凤目寒彻,他低声道了句:“三娘……过来给朕斟酒。”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第八十六章

崔珏的御席虽为上座, 却也并未用高椅高桌,只设了一张乌木食案,地上再铺一层供旁人跽坐的联珠毛毯。

崔珏传唤苏梨的声音不算大, 不至于满堂皆知。

但杨达闻言,立马屈膝上前, 请苏梨上坐。

君命难违,此处人多眼杂, 她不好当众忤逆崔珏。

更何况崔珏身穿玄色鹤纹礼服, 正襟安坐, 容色肃穆,看起来满身不可亵渎的凛冽威压, 也着实有点唬人。

苏梨老实撩袍起身, 小心翼翼挨靠过去。

她乖顺地从杨达手中接过温好的瓷杯,往里倒了一点不算烈的果子酒,递给了崔珏:“请陛下品酒。”

崔珏低眉, 沉沉看她一眼,又接过那只酒盏, 置于琳琅玉指间赏玩, 迟迟不肯入口。

苏梨察言观色,琢磨半天, 实在猜不透崔珏在想什么。

但没一会儿, 杨达会意,不但唤走了所有随侍的仆从,还命人再落下一层纱帐, 将御案笼罩得更为晦暗不明,影影绰绰,仿佛遗世独立的一方小天地。

苏梨的视线忽然变暗, 心中顿时悚然。

直到她的后腰忽然被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抵住,她撼不动崔珏强劲的臂力,只能被迫虚虚依偎着他。

靠得近了,崔珏身上那股香凉的兰草气息,绵长悠远地渡来,染得苏梨的裙袍衣袖尽是甘洌的芳香。

苏梨被他身上的暗香淹没,轻咬一下唇,坐立难安。

而崔珏冷硬的指骨,隔着她后脊的衣布,大肆抚动,带来一阵陌生的寒冷之意。

许是想到崔珏有过犯疯病的前科,苏梨生怕他要在宴席上做出什么令她颜面尽失的事。

苏梨耳珠浮起薄红,只能无措地唤了一声:“陛下?”

好在,崔珏的手就此停住,仅仅是轻碾着苏梨敏感的腰窝,反复流连,引得她细腰反弓,紧绷起双膝。

“此前那场射猎比试,朕知三娘也在场,且与谢家大郎一见如故,眉目传情……”

崔珏以淡漠的语气说出此事,吓了苏梨一跳。

苏梨蹙眉反驳:“我并没有同谢大郎私相授受,暗下苟且,还请陛下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