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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梨有一瞬恍神,很快她的发髻便被崔珏拧好了。

极简单的绾发。

不过是将乌发分作两绺,多的那把团成发髻,利用一支佛手提灯流苏银簪固定;另一边取桂花梳发水理顺毛躁之处,再缠上一条翠绿丝绦,细细打成一条垂至胸口的小辫。

苏梨揽镜自照,心里满意。

虽算不上什么复杂的发髻,可崔珏眼光好,又懂配色搭衣,今天的装扮,竟让苏梨比平时更为清丽玉润,绰约多姿。

苏梨对外还是不想太招摇,因此她洗净脸、洁牙以后,又将脸上易容成了寻常的模样,硬生生压下七分艳色。

苏梨和崔珏联袂走出房间,倒让林隐、胡嫂有点惊讶。

胡嫂给两人端出热气腾腾的菜包子,又舀了两碗甜豆浆端过去。

胡嫂:“三娘,杨大郎今天见你没起,自己赶你的牛车去内城做工了……”

胡嫂怕苏梨还要烘饼去卖,牛车被人赶走了会耽搁事儿。

苏梨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今天不出摊,杨大哥尽管用车便是。”

胡嫂:“行,正巧你在家,待会儿帮我去霞光村柳婶子那儿送一筐鸡蛋?上回你炖汤的跑山鸡就是柳婶子送的,我还没回礼。”

苏梨:“行啊,小事一桩。”

没等苏梨接过鸡蛋,林隐已然伸手提过竹筐。

林隐对苏梨道:“阿姐,你们玩去吧。”

苏梨惊讶。

“我正好没事,这等小事就交给我吧,总不能在家天天白吃白喝。”

“那好,麻烦我们家阿隐啦!”苏梨从善如流,没有拒绝。她也怕等一下送鸡蛋的时候,崔珏非要跟来,霞光村山路难行,穷乡僻壤的小地,山径泥泞,又脏了崔珏的衣。

倒不如趁着赤霞在,和崔珏上柳州城一趟,再给祖母和秋桂置办一点家中用的衣物与吃食。

林隐送二人出门,分别前,他颇为古怪地看了崔珏一眼,后者神情冷肃坦荡,半点不惧他的窥视。

林隐不免拧眉,想到今早的事。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灶房燃着火光,林隐早早起身,烧火煮水。

没等他添完柴火,崔珏便披衣御寒,t?施施然迈进烟熏火燎的灶房。

林隐见到凶神恶煞的男人,顿时心生警惕,如临大敌。

林隐丝毫不会怯场,但他也不会引颈受戮。

思来想去,林隐还是手持柴棍,做出防御的起手式,警惕地凝视崔珏:“有事?”

他以为,崔珏起了杀心,想趁苏梨入睡之时,将林隐斩杀于此。

但崔珏只淡淡看他一眼,递去一枚书着“崔”字的玉牌。

“此为调令崔氏暗卫的密令,见令如见君。我虽已在此地设下部署,留了一支百人的死士队伍,但到底会有疏忽。如有动乱,你可按令召人,护苏梨周全。”

林隐疑惑地接过玉牌,忍不住问:“你为何不直接告诉阿姐?”

崔珏淡道:“何必令她烦忧。”

他记得苏梨说过,她因那些家人的人情债受累,被囚世家樊笼多年。

她作茧自缚,她束手就擒,她被那些亏欠与愧怍压得喘不了气,她好不容挣开枷锁。

他总不能……让她又生愧疚。

他总不能……再度困住她-

林隐和崔珏没有起争执,当真令苏梨松一口气。

林隐走了,胡嫂又带着圆哥儿上村长夫人家做手工活,家里唯有崔珏和苏梨。

苏梨忽然俏皮一笑,对着空荡荡的山林,高喊一声:“赤霞——!”

本就是随意试试,怎料凛冽寒风将苏梨的呼喊送远,山径尽头竟真的出现了一匹火红如云的骏马。

宝马疾驰而来,蓬松鬃毛迎风摇曳,艳丽如火。

赤霞的四肢马蹄撒开,马尾扫荡出一片滚滚沙石,竟是极其兴奋欢喜之态。

苏梨成功召出赤霞,她顿时眉飞色舞,朝崔珏得意一笑:“如何呢?大公子的坐骑,居然也会胡乱认主,听我的号令。”

崔珏轻轻扯唇,任她得色,不作回答。

这一幕,不禁让崔珏想到多年以前,李家公主生辰宴上的事。

那一日,崔珏为帝王大业筹谋,意欲参加马球赛,也好让君王误以为他待公主有意。

崔珏待人漠然,也不喜干涉旁人因果。

因此,他即便知道苏梨受人刁难,也并未上前解围。

在崔珏眼里,苏梨人前受辱,是她没有看清世俗规则,蓄意挤入上层贵人圈子,因她德不配位,方才吃尽委屈。

此为自作自受,何须他出手。

可小娘子奸诈,竟不知何时贿赂了崔珏麾下宝马。

苏梨胆大妄为,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召走赤霞,令崔珏于人前蒙羞。

崔珏冷眼旁观这一幕,心生不悦。

他本可以阻她、毁她、杀她。

但看到小娘子俏生生的杏眼,看着她染上金色艳阳,沐浴山风之中,轻纱衣袍被风吹拂,压出窈窕身段与玲珑楚腰,崔珏不知为何,忽然缄默无言,还是给她留了一次体面。

如今想来,他对于苏梨的纵容与偏袒,好似早已冥冥之中,深入骨髓……他待她的确不同。

赤霞跑到苏梨面前,亲昵地蹭了蹭女孩的侧脸,又用长长的马嘴无声咀嚼苏梨的衣袖,示意她快些上马。

“大公子,劳你受累一回,带我一起去柳州内城一趟?”

崔珏应声:“好。”

崔珏没有犹豫,先是动作利落地纵身上马,待坐稳后,又单手紧攥缰绳,另一手掌心摊开,朝苏梨伸来。

苏梨凝视这只白皙如玉的大手,又循着他的手腕,望向马背上意气风发的男人。

崔珏骑着赤霞,肩背挺拔,磊落不羁,一如从前那般神清骨秀。

苏梨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对他抿唇一笑。

女孩的柳眉杏眼弯成了月牙,笑颜如花。

拉住苏梨软若无骨的柔荑时,崔珏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原来,有朝一日,苏梨也能对他笑得这般明媚-

今日逛街之旅,由苏梨全权指挥。

苏梨带着崔珏去往外城市井的西大街。

街巷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热气腾腾的点心铺子、酒坊、茶馆,甚至还有贩夫走卒推车挑担,在熙攘人潮中络绎穿梭。

苏梨想款待崔珏,专门带了五两银子出门。

虽然这点钱,在王孙贵族面前便是剔牙都不够。

苏梨置办不起酒楼的上等席面,但带着崔珏吃些酥饼、烧肉串等等街边小食,还是绰绰有余的。

崔珏不重口腹之欲,大多小吃都只有拧眉浅尝一口,便搁在油纸包里不动。

苏梨暗骂他暴殄天物,转念一想,又想着崔珏从前瞧不上这些街边小食,眼下他肯纡尊降贵咬上一块,已经很给面子了。

苏梨一边吃着烧肉串,一边腮帮子鼓鼓,问崔珏:“大公子,你的生辰是几时?”

她从未问过崔珏的事,第一次主动出声,倒让崔珏微微怔住。

崔珏不知作何感想,良久才道:“六月底,是盛夏。”

苏梨挑眉,心中暗暗发笑,难怪平时火气这般旺盛,想来就是溽暑流火入了胎!

不过如今差不离四月了,今年的生日,崔珏应该赶不回柳州。

想到这里,苏梨拉着崔珏,领他去了一间专门卖香缨佩帏的绣品铺子。

苏梨仔细挑选那些绣满了樱桃、翠竹、虎头的香囊,从中挑选出一只塞满了干桂花的山雀绸布锦囊,佩到崔珏腰上细带。

苏梨两手一摊,颇为无奈地道:“大公子知我家贫,捉襟见肘,太贵的生辰礼物,我可买不起了,至多只能赠你一个绸布香囊……”

崔珏低眸,修长手指细细摩挲香袋上的绣花,语气温和:“已是极好了。”

他是喜欢的。

苏梨见他神色温润,并无不喜,心里也很高兴。

苏梨付了钱,刚要走出铺子,却见崔珏探来一根长指,竟悄无声息地勾住了她的衣袖。

清雅幽香袭近,兰草香气丝丝缕缕,裹缠住苏梨。

下一刻,一枚用玉锔手艺黏连好的仙鹤玉佩,再次挂到了苏梨的腰肢。

苏梨低头,指尖触碰了一番,玉石温凉,裂缝合璧。

这是崔珏曾经送给她的那块崔氏宗妇的掌家玉珏……他在她“死后”,去过平遥城那一片雪地,他捡回了她的遗物,还珍藏了数年之久。

苏梨原以为,崔珏口中所言的什么“无子无妨”、“过继便是”,不过是一时哄劝她的戏言。

可他竟真的还存有娶苏梨为妻的私心。

他竟还存着破镜重圆的心思。

苏梨低头,摩挲那一块玉佩。

一旁崔珏一言不发,似在静候苏梨的反应。

不论苏梨掷出这块玉珏,还是对崔珏怒目而视,出言无状,他都不会怪罪她……

苏梨握了握这块玉珏,心中犹豫不决,她是拽下玉佩摔回崔珏怀里,还是任由它挂在她的身上?

苏梨的踌躇,落到崔珏眼里。

最终,还是他替她做好决定:“收着吧……权当我投桃报李。”

他没有逼她。

苏梨到底没能狠下心肠。

她不再管这块玉珏的去向,任由它沉甸甸地、死气沉沉地垂落于自己的纤腰,仅当那一块寻常可见的压裙禁步-

午膳,苏梨和崔珏二人在外吃了胡饼。

吃完饼子后,苏梨先去生药铺子里买了几味专治女子妇科的药材,如鸡血藤、山楂等物,又带着崔珏上一户偏僻人家拜访。

院子里的瞎眼阿婆远远听到脚步声,敲着竹棍,对儿媳妇道:“是三娘来了!”

苏梨推门而入,笑着说:“阿婆真是好耳力,居然这么远就听到我的动静。”

阿婆含笑:“老婆子不止耳力好,老婆子还听出三娘今日心情不错……”

苏梨忍不住看了一眼身后的崔珏,耳朵莫名其妙发烫,她可不想让崔珏误会,只能讪笑着,悄悄和崔珏解释:“阿婆听声辨人也不是那么准的……”

崔珏知道她在掩饰尴尬,没有戳破,只守礼地同瞎眼婆子问好。

阿婆拉着崔珏问东问西,苏梨见他被人困住,倒也不帮崔珏解围,只把手上的药材递给余娘子,叮嘱了煎药的注意事项,又多问一嘴:“余娘子近日可还有病症?”

余娘子私下同她道:“多亏三娘的药方子,我已经好齐全了。”

“那就好。”苏梨松了一口气。

余娘子自生子后,恶露淋漓不尽,柳州大夫大多都是男子,不方便问诊妇人事,因此旁人得知苏梨擅医,特意求到她面前。

苏梨也只是根据医书开了几帖药,但见余娘子病症好转,她也颇为欣慰。

问候了余娘子后,苏梨便打算带着崔珏离开。

怎料苏梨出门的时候,看到崔珏正躬身,任由老迈的妇人颤颤巍巍伸手,摸上吴国帝t?王的眉骨……

苏梨吓得险些魂飞魄散。

她心里暗骂自己方才无状,竟把崔珏留在院中,也不知他会不会怪罪阿婆。

苏梨刚要上去拉扯崔珏,却见阿婆松手,笑着赞道:“三娘,你夫君生得当真俊俏啊!难怪平日咱们给你举荐的那些后生,你一个都瞧不上眼。”

苏梨的脑袋嗡然,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崔珏怎么成她夫君了?

没等苏梨说出什么,崔珏已然从善如流:“内子平日行事迷糊,劳烦诸位悉心照顾了。”

“哎呦,说什么照顾不照顾的,小公子真是言重了!”

为防两人再说出什么出格的话,苏梨赶紧挽着崔珏的手臂,将装模作样的男人往院外拖远了。

然而,苏梨竭力掩饰的做法,非但没有平息谣言,还让苏梨落下一个“脸皮薄易羞怯”的印象,当真是气煞她也!-

苏梨心知,明日崔珏便要前往建业郡,那他今晚不会留宿梅花村,以免耽误启程的吉时。

因此,今晚的晚膳,也算是饯别宴。

时至今日,苏梨与崔珏的相处才慢慢开始变得融洽。

苏梨上集市买菜时,还专程问了崔珏的喜好——吃不吃河鱼?吃不吃虾?喜欢吃猪口条或者猪下水吗?都不吃的话,你要吃些什么才好?山珍海味我可没有,钱不够。

苏梨穷得坦坦荡荡,一脸无所畏惧的模样,倒引得崔珏有些发笑。

崔珏转念问她:“家中可有弓箭?”

苏梨想了想,点头:“有啊!杨大哥三不五时会进山打猎,给我们加餐。你是不是想要山中狩猎?我陪你一道儿去!还能叫上阿黄,它鼻子灵,能嗅野猪味儿,到时候咱俩也能跑得快些。”

崔珏狐疑:“阿黄是谁?”

“村口的老狗。”

崔珏隐隐头疼,他下意识摁了下额穴:“……”

良久,崔珏道:“我能徒手猎狼,大抵不需要猎犬助阵。”

苏梨想到崔珏连珠射箭的悍勇,心中了然,她不吝言辞,大肆夸赞:“倒是我狗眼看人低,瞧不起大公子了!走着,我给大公子前方开道儿!”

苏梨牵马在前,崔珏尾随其后,二人一路夜行进山。

没等苏梨看到猎物,发号施令,崔珏早已耳力敏锐,锁定了密林中的几个蠢蠢欲动的目标。

男人的凤眸中溢满冷酷杀心,不过抬臂挽弦,那一把农户所制的简易长弓,便如世间最为锋锐的神兵一般,在他掌中迅疾张开。

弓弦满拉,木制箭矢挟于其中,箭镞润着凛冽星光,一派蓄势待发的架势。

山风吹动崔珏飘逸广袖,将他身后乌发也掠得飞扬,如同流风回雪,清绝高华。

崔珏被黑夜吞噬,融进一片阴翳里。他站在暗处,听声辨位,微微阖目。

不过瞬息之间,一支长箭便带着一声刺耳的呼啸声,如流火一般,疾驰而去。

林中响起凄厉的野兽嚎叫,震耳发聩。

苏梨大喜过望:“射中了!”

她刚要上前收缴猎物,就被崔珏一把拽到身后。

崔珏告诫:“当心,万一猎物濒死,还能顽抗袭人……你且等等。”

“好。”苏梨听话,她老实巴交地跟着崔珏朝前走。

幸好崔珏的判断无误。

之前崔珏张弓射箭,一箭穿脑,这头獐子早已死透。

崔珏三两下拎起野兽,抛至赤霞的坐鞍上。

鲜血喷了满地,杂草叶片上也一片猩红。

苏梨连忙躲远,不想沾上血气。

可赤霞却老神在在。

想来赤霞多年帮崔珏驮物,对于这等血淋淋的尸首早已司空见惯。因此它嗅到血腥味,马蹄稳健,一点不慌。

苏梨心中赞叹,心道佩服。

夜里,苏梨和崔珏同行回家,满载而归。

一路上,苏梨都在想今日的战利品要如何“分赃”。

先炖一只山鸡给崔珏补补身子……毕竟都是崔珏在出大力。

其余的山兽,苏梨可以剥皮制个兽裘,吃不完的肉就抹盐腌成腊肉,挂在竹竿上慢慢晒干。

就是天热了,夏季多雨,苏梨怕腌肉存不住。

真到这种时候,还是让杨大郎上酒楼里打听打听,有没有想要收购野味的店家。

苏梨的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

一刻钟后,苏梨意识到自己冷落了崔珏许久,还在这里独占崔珏狩猎的功劳……她连忙想了个话题,问崔珏:“大公子,你从前生辰都是如何过的?”

也是奇怪,苏梨此前待在吴东崔家那般久,从来没见过崔翁设宴,为嫡长孙庆生……按理说,崔珏的生辰可是大事,定会大肆筹办才是。

崔珏静默一瞬,他的嗓音低沉喑哑:“我许久不曾庆生。”

苏梨诧异不已,转头看他:“是因为政务繁忙吗?”

苏梨当然知道崔珏监理国事,日理万机,恐怕连设宴布席的时间都没有。

可崔珏沉吟片刻,还是轻轻唤了她的名字:“苏梨。”

苏梨发懵:“怎么了?”

“我母亲并非病故,实乃自尽。”

苏梨百思不得其解:“怎么提起这事儿?”

崔珏又沉默了。

多年过去,崔珏很少回想从前的事,但他还是在今日回忆往昔。

那时的崔珏,还是未成人的小儿郎。

在他生日那天,慧荣姑姑为书房阅卷的崔珏,送来庆生的长寿面。

送完面,慧荣阖门离去,又在屋外耳提面命,警告随侍的仆从们务必口风严实,不要在主子面前说漏嘴。

家中扬起无数白幡、远处传来僧侣诵经超度的梵唱,崔家下人们噤若寒蝉,一副讳莫如深的战栗模样。

崔珏又不愚钝,怎会不懂发生了何事。

……

时隔数年,崔珏早已忘记此事。

但苏梨问起,他想了想,还是风轻云淡地道:“母亲离世那日……恰好是我生辰。”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第九十七章

在嫡长子生辰那日, 崔家大房夫人选择自刎殉情,追随九泉之下的家主夫君。

偏偏是在这样的日子,偏偏连多忍一日都忍不得。

苏梨几乎能想象出, 崔珏在人后如何自问——问母亲厌他什么?恨他什么?为何独独待他如此?为何要让他日后在每个生辰里,都记起母亲赴死的苦难?

苏梨也不知该说什么, 她从崔珏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伤痛的神情。

他好像一贯如此,那双凤眸永远冷静淡漠, 如此不辨喜怒, 才不会在人前狼狈。

苏梨咬紧牙关, 她用力抓住崔珏的手,试图用自己滚烫的体温, 给他带去那么一星半点儿的温暖。

苏梨不擅长安慰人, 但她好心劝慰他:“兴许只是巧合,兴许你的娘亲只是忘了……”

忘了她还有个孩子,忘了要爱崔珏。

苏梨渡过来的暖意很细微, 但足够灼人。

崔珏垂眸,望向那只贴在他腕骨, 感受他强劲脉搏的手指, 忽然有了一丝宽慰。

他不知为何,心中激荡, 忽然凭借本能, 猛地扯住苏梨的手,将她拉到怀里。

男人温热的胸膛靠近,紧紧地拥着苏梨。

苏梨茫然埋进那一个香气馥郁的怀抱里, 她感受到崔珏的宽大手掌抵在后腰,沿着腰窝的骨珠一寸寸往上,继而压在她的后颈。

崔珏的掌腹发冷, 不容置喙地抵在她脑后,指骨柔情地缠进那些摸起来毛茸茸的碎发里,与苏梨密切相贴。

苏梨感受到崔珏渐重的呼吸,香凉的唇瓣,逐一落到她的颊侧、耳廓。

崔珏收着坚实的臂弯,似毒蛇缠身,碾着力道,一点点将她绞进怀里。

苏梨思忖片刻,她第一次伸手,圈向崔珏的劲瘦窄腰。

苏梨几乎是无师自通,学会了如何抚慰崔珏。

她的手指纤细柔软,隔着轻薄的夏衫,摁在崔珏块垒分明的背肌,不大老实地游走、缓慢地摩挲,最后苏梨两手的指尖相触,就此牢牢地环住了他。

崔珏怔住,肩背微僵。

崔珏原本空悬、贫瘠、连暴烈的房事都无法满足的心,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充盈。

他餍足极了,亦有些安心。

仿佛在这一刻,他终于得到了苏梨的回应,终于被她接纳,终于被她索求。

崔珏放松肩膀,咬着苏梨的耳尖,与她低语。

“苏梨……唯独你,不能忘了我。”

在这一刻,崔珏忽然明白……比起生死,他似乎更害怕被苏梨遗忘。

唯独她要记得,唯独她不能舍弃他。

崔珏的声音低哑清冽,其实听不出太大的情绪波动。但苏梨莫名感受到崔珏的失落,她的齿间仿佛咬开一颗陈年酸梅那般,苦涩的汁水在舌根发酵、蔓延喉头,转眼便泛滥成灾。

苏梨心尖微震,她有那么一丁点的难过,她自己也不知是在难过什么。

苏梨想要活跃气氛,她不喜崔珏如此无措仿徨t?的模样。

于是女孩俏皮地眨眼,与崔珏道:“大公子,我又不跑,你也知我在哪里,天天都能见到面,为何会忘记你?你只是去一趟建业郡,最多几个月也就回来了,到时候你政务不忙的话,就来寻我。”

见崔珏反应不大,苏梨顿了顿,只能无奈地下了一记猛药:“若我得空,我也会去坞堡找你,偶尔陪你在坞堡过几夜,行吗?”

这是苏梨最大的让步了,其程度不啻于她要主动钻进鸟笼里,钻回自己早已抛诸脑后的噩梦里,胆战心惊地留宿几晚。

崔珏已经足够知足,他不会奢求更多。

崔珏低低嗯了一声,手掌掰过苏梨的下颌,寻到她的唇,在女孩微讶的目光里,深深浅浅地落吻。

透过迷离月色,苏梨看到崔珏的眸中燃着暗火,情愫炽烈而汹涌,几乎要将她焚毁吞没。

苏梨的眼睫轻颤,她的纤腰被崔珏锁在怀里,贴得严丝合缝。

崔珏贪婪地掌着苏梨,温柔地抚着她的腰腹,试图将苏梨的四肢百骸都尝尽,全部沾上自己的气息。

崔珏落下的青发,丝丝缕缕披拂,如同夏溪流水,凉进苏梨的胸口。

苏梨感受到崔珏的亲吻,她竭力承着他的亲昵。

崔珏亲得极其细致,极其温柔。

他含着、吮着苏梨的樱唇,嶙峋喉头滚动,将她口中香津唾涎,尽数咽下。

崔珏食髓知味,他并未浅尝辄止,而是一劲儿地缠磨,许久不愿停下。

仿佛苏梨的口中藏着蜜糖一般,肆意勾着他神魂,令他也丧失了清醒的理智。

直到崔珏湿滑的吻,从她的下颌,游向雪颈。

崔珏轻咬一口,苏梨吃了痛,终于回过神来。

她的红唇微张,轻轻嘶气儿,佯装凶神恶煞瞪着崔珏:“不可留印!”

“为何?”崔珏低头看她,那双狭长凤眸染上一抹红潮,他的薄唇微抿,唇上水光潋滟,分明是欲求不满。

苏梨的耳朵涨红,她偏头,咬牙切齿:“就是不行!”

崔珏隐忍下喉间沉沉的粗喘,终是意犹未尽地松开苏梨,只拉着她的手不放。

苏梨逃出生天,她连忙趁机拉好褙子,小心遮挡锁骨上浅淡的吻痕。

到底是心里不平,苏梨又泄愤似的一捏崔珏手掌,惹得男人轻笑一声。

苏梨气不打一处来。

苍天呐,崔珏到底懂不懂……要是他们二人深山出游,她带着一身红红紫紫的齿印回去,任谁看了都以为他们在外野.合啊!

崔珏不要脸,她还要脸呢!

天快黑透了,林间唯有清浅的月光。

苏梨拉着崔珏走,怕他不熟路,还要时不时回头照看一下他。

只是回头的这一眼,让苏梨的胸口,无端端生出一瞬窒闷。

她看到兽血沾上崔珏的衣袖,猩红的梅点如同泼墨,触目惊心。

崔珏脏了衣袍,可他着意护腰,腰间挂着的那只山雀香囊纤尘不染,就连长长的流苏都没有碰上一星半点儿血气。

仿佛崔珏真的很珍惜苏梨的赠物。

他不愿弄脏那一只来之不易的香囊-

回到四合院,苏梨想到崔珏这么多年都没过生辰,特意命他坐下休息,让杨大郎和圆哥儿招呼他。

苏梨偷偷喊来林隐、胡嫂,让他们帮忙杀鸡,擀面,再一齐熬一锅鸡汤。

苏梨熬汤不算内行,但有胡嫂从旁悉心指点,炖鸡汤的过程也很顺利。

为了让鸡汤更为鲜甜,再带点微酸的口感,苏梨特地放了晒干的野蘑菇、黄花菜,用于增香。

半个时辰后,苏梨端着那碗鸡汤面出来,迎面就撞上了崔珏。

苏梨惊讶:“大公子?你怎么不坐着等我?”

崔珏薄唇微抿,凝视她片刻,答非所问:“你下厨……如需旁人搭把手,亦可唤我。”

苏梨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连皇帝都能奴役了,心里腾地窜出一种做贼心虚的愧怍。

她摇摇头:“小事儿,哪里就需要你帮忙了?”

崔珏怕她烫到手,伸手帮忙端碗。

待崔珏低头,看到碗里黄澄澄的鸡汤,以及那些素白的面条,隐隐明白过来苏梨的用意。

苏梨没好意思说,这是为崔珏弥补生日的长寿面,她只局促地催促:“快吃吧,待会儿面就坨了。”

崔珏眸中冷色渐渐消散,他没有和苏梨客套,等面上桌后,便取了筷子慢条斯理吃起来。

苏梨坐在一旁盯着崔珏吃面。

崔珏吃得很多,不单是面条,连配菜都吃完,甚至喝光了鸡汤。

虽然崔珏很给苏梨面子,把鸡汤面吃得一干二净,但他的吃相还是一如既往的清矜优雅。

苏梨怕崔珏烫到,还给他倒了一杯放凉的粗茶。

苏梨以为崔珏不知这碗鸡汤面的含义。

但实际上,崔珏什么都懂。

在苏梨“离世”的那三年,每逢她的生辰,崔珏都会吃上这么一碗鸡汤面。

就像苏梨生前那般。

崔珏明白苏梨的心意。

……她在为他庆生-

用完晚膳,已是戌时。

崔珏一直没提回柳州内城的事,苏梨便也佯装不知,免得她问一句,倒似在赶他。

只是饭后洗漱了,清茶也吃了,苏梨看着黑漆漆的寝屋,心道:崔珏总不会是想餍足一次再离开吧?想都别想!

苏梨轻咳一声,扯住崔珏的衣袖,问他:“大公子要不要外出消消食?”

崔珏估摸着时辰差不多,本想离去,但苏梨提出要步行几圈消食,他便也欣然应下。

苏梨拉过崔珏的手,一直往村口走。

乡下小地方,没什么都城的那等火树星桥、花簇锦攒的好景致,但好的是,没有宵禁管制,夜里也有小孩拿着竹弹弓、木陀螺,蹲在槐树底下游玩,树下更有老人三三两两凑堆儿,摇着蒲扇纳凉。

除了黄泥小院里亮起的一点幽微火光,四周都是静悄悄的,生人路过院墙,还会猝不及防响起两声尖利的犬吠。

苏梨吓了一跳,险些崴了脚,还是崔珏伸手搀她,苏梨方才站稳。

许是方才的一番动作,半点没有淑女的矜持端方,苏梨颇为尴尬,为自己辩解了几句:“叫得最响的那条狗就是阿黄,平时我来都不叫,许是嗅到你身上的生人味儿……”

崔珏颔首,没有戳穿她的窘迫。

崔珏难得这么上道儿,苏梨看他更为顺眼。

等到村口,苏梨远远看到低头吃草的赤霞,她意识到二人必须分别,崔珏得回坞堡了。

倒是奇怪,从前对于崔珏的来去,苏梨都没什么感触,偏偏今日她莫名有点怅然,像是送走一位交好的朋友那般,隐隐带了一点不舍。

苏梨为人坦荡赤忱,每次和林隐他们道别,她都会好生嘱咐朋友几句话,譬如天热记得铺上竹席,天冷记得添衣,一日三餐要吃,别饿着肚子……

但崔珏身为国君,身边有仆从伺候,她这些叮嘱的话全无用武之地,只能默默咽回肚子里。

苏梨与崔珏相对而立。

不知为何,二人都没有说话。

清霜月华倾泻而下,浸透苏梨乌润的发尾,照得她那双杏眸如寒星璀璨。

苏梨想了想,艰涩地憋出一句:“大公子,一路小心。”

“嗯。”崔珏静静凝望她,仿佛要在心中镌刻苏梨的容貌,将此时此刻铭记于心。

终是山风吹动了清逸广袖,缠住了苏梨的细腰。

崔珏顺势拥住她。

好在,苏梨虽然错愕,却也没有挣扎。

她任他抱紧,如此无声默许他的亲近。

崔珏靠近她的颊侧,低喃了几句。

可风声树声渐大,苏梨没有听清……

直到崔珏翻身上马,持缰远去,苏梨终于记起。

崔珏在她的耳边轻声絮语。

他说——

“苏梨……”

“你要记得我。”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第九十八章

过了半个月, 苏梨得知祖母和秋桂即将抵达柳州的消息。

她这几天都没有外出卖饼,反倒是将崔珏空出的东屋拾掇出来,打扫干净, 再铺上干净的被褥,供祖母她们入住。

柳州四季分明, 草木繁茂,只是山林潮气重, 气候更为湿冷。

到了四月中旬, 山里的一蓬蓬白梅开始凋零, 香蒲倒是郁郁葱葱,长了满山。

苏梨上集市买了一篮子槐花, 打算摊饼子吃。

没等她煎好两个饼子, 屋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苏梨急忙洗净手,前去开门。

门扉打开的霎那,她看到了久未见面的祖母和秋桂, 眼眶顷刻间红了。

不知这三年里,祖母是怎么过的, 一双老眼瞧着比往日浑浊, 但好在精神矍铄,并无气虚体弱之相。

秋桂则和从前一样, 只是瞧着更稳重了些, 脸上的笑容也少了一些。

她一路搀着祖母进村,步行至此。

待看到苏梨的第一眼,秋桂还有些怔忪。

苏梨记起自己一直是易容示人, 家人认不出她,因此t?苏梨只能含泪喊出一句:“秋桂、祖母……”

即便苏梨的容貌更改,声线也曾受烟熏变哑了一些, 但秋桂还是能认出眼前站着的女子,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娘子!

秋桂的鼻尖酸涩,多年的不平与憾意涌上心头。秋桂百感交集,顺势握住苏梨的纤细胳膊:“娘子,你受苦了。”

苏老夫人闻言,亦是颤巍巍伸出手,一寸寸摸着苏梨的肩膀,扣着力道捏她的手臂,试图用手掌丈量孙女身上还剩了几斤肉,如此便知苏梨这些年过得如何……

苏老夫人蓄泪,笑着问苏梨:“梨梨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听到祖母关怀备至的声音,苏梨的喉头仿佛含了一颗酸梅,涩得她鼻尖疼痛。

苏梨潸然泪下,她连连点头:“我很好,我过得很好……你们呢?”

饶是秋桂再厌恶崔珏,也不得不说,这三年来,在帝王的庇护下,她们的确没有受过什么委屈。

秋桂泪眼婆娑:“没有受什么罪……娘子是不是被陛下找到了?”

秋桂是个谨慎人,对外还是会尊称崔珏,免得给苏梨落下受人攻讦的话柄。

苏梨没有回避关于崔珏的话题,她道:“是,我与大公子……也算是冰释前嫌了。”

秋桂没有多说什么。

她也知道,崔珏权势滔天,又是一国之君。

苏梨只是弱质女流,和他拧着干,恐怕没什么好果子吃,自家娘子能看开,不自苦,便是最好。

苏梨擦干眼泪,连忙招呼两人入屋:“好了,别在外头聊了,都进来说话吧!”

说完,苏梨还帮着那位护送秋桂、苏老夫人的车夫,一齐把行李挪下车,送进东屋。

只是,在进屋的间隙,她眼尖发现车夫身上有种出征武将才挟带的速杀之气。

她心生警惕,问了一句:“你是行伍出身的军将?”

听到苏梨问话,车夫立马单膝跪地,同她复命:“回梨夫人的话,末将乃羽林中郎将张耘,特奉陛下之命,护送荣国夫人一行人前来柳州。”

苏梨心中了然,她不免神色凝重,问:“单你一个,还是还有旁人在此?”

张耘效忠崔珏,自是听从君王军令。

崔珏与他耳提面命,专程告诫过,往后他便是苏梨的人,要唯她马首是瞻。

是以,张耘并未有所隐瞒,他诚实地道:“除了末将以外,院外还部署了一支由卫大人统领的百人死士。”

苏梨听得呆住。

她莫名感到一阵寒意窜上后脊,纷乱无章的思绪,在此刻串联成一条线,隐情呼之欲出,连苏梨的齿关都战栗。

苏梨顾不得在人前遮掩身份,倏地肃声道:“劳烦张将军召来卫大人,我有紧要事想同他商量。”

“是。”张耘不疑有他,他听从苏梨吩咐,以一声尖利呼啸,为卫知言通风报信。

林隐心知事情败露,他先一步上前,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递给了苏梨,“阿姐,此物归你。”

苏梨接过玉牌,仔细研究玉牌上笔画锋利的姓氏,那是一个用利刃镌刻的“崔”字。

是崔珏之物。

苏梨的掌心冰冷,良久问他:“阿隐,你何时得到的玉牌?”

林隐没有隐瞒:“半个月前,崔珏走的前一夜。”

苏梨低头不语。

她颓唐地坐到椅上,怔怔出神。

屋外,夏雨连绵落下,雷云在天际耀武扬威,电光闪动。

疾风骤雨,电闪雷鸣。

雷龙打下时,整座院子的瓦砾都因这声雷击,轻轻震颤。

卫知言很快冒雨赶到。

他与苏梨素来有些交情,如今见她面白如纸,心中不免担忧:“属下本想着,让苏娘子和老夫人寒暄一日,再一并前往景州……眼下苏娘子身份败露,怕是得即刻启程了。”

像是担心苏梨心生抵触,卫知言又抓耳挠腮地解释一句,“陛下没想囚着夫人,陛下只是想让属下护送夫人一程,待时局稳定后,夫人尽可离去……”

苏梨望向檐外吵闹的雨幕,不由笑了一声:“这般大方地放行,倒有点不像崔珏了……”

卫知言哑口无言。

苏梨想到往昔种种,想到崔珏曾在爱意懵懂的时候,身体最先做出反应,为了护她,随她一同坠崖。

想到崔珏即便在外巡狩,亦要千方百计派兵抓人。

而他口口声声恨她,要动手杀她,落笔的仕女图美人画却娇艳动人,笔锋处处留情。

想到崔珏与她在无数个夜里,撕心裂肺地对峙,恨不得杀了对方。

恨至深,爱至深,他服了软,竟也会低头,发狠地说出一句:“苏梨,就算是死,我也不会放过你。”

放过苏梨,对于崔珏来说是一件多难的事……他怎会轻而易举松手?太不像崔珏的处事风格了。

除非。

除非……

苏梨:“除非你家陛下此番凶多吉少,除非他此番必死无疑,否则依他的霸道性子,怎会甘心松手啊……”

卫知言叹气,心中暗赞苏梨的机敏。

至此,苏梨终于懂了近来崔珏的反常。

为何崔珏在那几日,总与她在床笫里抵死缠绵。

为何他会说些事关生死的话。

为何一贯不惧神佛的崔珏,也怕一语成谶,要三缄其口。

为何崔珏忽然这般大方,愿意将苏梨奢求的自由一并奉还。

因他大限将至,因他身陷囹圄,因他再也囚不住她。

与其困死苏梨,倒不如成全她。

如此一来,苏梨便会对他心存感激,便会领他的情……

如此卑劣下作,又如此坦荡赤忱。

就连情爱一事,崔珏也饱含算计,企图谋得什么。

苏梨心里怨他、恨他,可鼻尖的酸意却渐渐漫开。

苏梨心知肚明,崔珏是存了心,要她心生愧怍。

如此一来,苏梨这样心思纯善的人,便会感激崔珏以命相护,便会履诺永生永世不忘崔珏。

怎会有这样坏的男人……

卫知言不愿承认崔珏此番兵行险着的事实,他小声安慰苏梨,“娘子,陛下算无遗策,他定有克敌制胜之法……”

苏梨缄默不语。

卫知言见她情绪凝重,只能和张耘对视一眼,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口。

“陛下可厉害了,从前他领兵五千,对敌一万胡兵。本是必输的局面,但陛下利用雪域大雾的极端天象,诱敌深入陷阱,又放出流火箭阵助阵,谎称是胡兵犯下天谴,要受巫神的惩戒,吓得信教的胡兵方寸大乱,如此便寻得御敌的好时机,带领我军包剿敌军后翼,反败为胜。”

卫知言说完这句,张耘立马接上一句,“对啊对啊,不仅如此,陛下还深谙‘骄兵必败’的道理,即便我军势众,敌方寡助,他也不会贸然带领军将正面冲杀,都是分兵设防,减少伤亡,保存实力……陛下是个骁勇善战的好将领,夫人尽可放心……”

苏梨听着他们钦佩不已的夸赞,从那些言辞里,她好似又多了解崔珏一点。

卫知言说了好多。

譬如崔珏看着清矜持重,但也会与底层兵将同食粗粮……

譬如崔珏不苟言笑,却会善待忠心追随他的死侍……

譬如崔珏虽杀伐果决,无非是对叛徒下刀,如此一来,方能庇护其他崔家兵马,不至于一时留情,祸及旁人……

他们说了许多话,但此刻的苏梨,想到的却是那个,会因母亲自刎而伤怀,多年不过生辰的儿郎。

崔珏并非毫无人情味,也并非冷心冷肺……他不是神,他是人,是被刀划肉、被剑刺身,也会痛会流血的凡人。

苏梨不知是在问谁,她忽然低语一句。

“崔珏是何时起,变得这般足智多谋?他是何时起,如此计出万全?”

“因他疏忽一次便会没命,因他肩上扛着族人的冀望,因所有人都寄希望于他,他们希望崔珏永远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自此,崔珏不得不城府深沉,也不敢有一丝马虎……他从来没有犯错的资格,因那些试错,都沾着族人的血肉。”

在这一刻,苏梨才开始明白,崔珏行的路有多难。

只要崔珏松手一回,便有无数的族人殒命。

只要他松懈一回,他便要受万人唾骂,成了众矢之的。

他从来得不到什么善终。

所有人都逼他堕魔成鬼。

既如此,苏梨又何必做那等凶恶的刽子手,再狠心伤他。

苏梨叹一口气,她揉了揉脸,抹下那些黏连在皮肉上的装束。

她不再于人前易容,她伸手接来雨水,洗了把脸。

苏梨背对淋漓风雨,露出一张娇艳清丽的清水脸子,她对众人道:“走吧,我们收拾包袱,启程去景州。崔珏让你们护送我,也就是把你们的命交到t?我手里。我这个人呢,心很软的,我不会让你们殒命,自当好好配合这一趟远途。”

这是崔珏留给她的人马,是他的心腹。

苏梨总不能因自己一时任性,便害他们身陷险境。

既崔珏要她即刻前往景州,他定是猜到不日后,柳州会出现动乱。

既如此,她自当尽快离开。

苏梨不会拂了崔珏的好意-

杨大郎出去做工还没回家,但方才那点动静,已经被圆哥儿和胡嫂听到。

胡嫂隐隐觉出不对,她捂住圆哥儿的嘴,满脸惊恐,抖如筛糠,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苏梨知道,一旦她舍下圆哥儿和胡嫂,就此离开,剩下的暗卫必会清扫痕迹,未必会留下二人性命。

苏梨想救他们,就只能带他们离开。

圆哥儿懵懂不知事,即便苏梨换了一张娇艳如花的脸,他也不过是以为干娘变漂亮了。

苏梨到底不愿吓着孩子,她往圆哥儿的嘴里塞了一颗蜜饯,温柔问他:“要不要和干娘出门玩?”

圆哥儿连连点头:“好!”

胡嫂的瞳仁震颤,惊惧难言,已然落泪。

苏梨又笑着问胡嫂:“当初嫂子说,即便成了寡妇,仍要被公婆左右,困在梅花村逃脱不得。如今有个机会,让你带着圆哥儿远走高飞,不再受制于人,你走吗?”

胡嫂自然知道苏梨是什么意思,即便眼前这群官爷看着来者不善,但她到底还是相信苏梨的为人。

胡嫂想了想,咬牙道:“走!我和圆哥儿跟着夫人走!”

“好。”苏梨安顿好圆哥儿和胡嫂,众人一齐收拾包袱,坐上远行的马车。

苏梨把那些饼炉、被褥、竹编的晒药架全舍下了。

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世道一乱起来,庶族百姓便要举家搬迁,居无定所,好似无根的浮萍一般在外飘零-

一行人抵达景州时,已是四月底。

他们前脚刚到,后脚便传来柳州兵变的消息。

祁元谢氏、闻喜裴氏大开州郡关隘,纵容西北乱党逆臣率军南下,一路畅通无阻,大举进攻建业郡。

不仅西北大族动乱不休,亦有东南士族趁乱结盟,直取建业。

因世家兵马来势汹汹,破城而入,地方州郡兵戈扰攘,尸横遍野,百姓吓得魂飞魄散,人心惶惶。

所有王侯枭雄、世家大族都在趁乱图谋,明里暗里招兵买马,围剿建业,试图在这一场“围困吴东崔氏”的鏖战里分得一杯羹。

他们各怀心思,又目的一致——那便是推翻吴东崔氏的政权,将皇权重新揽回士族阀阅之手。

崔珏已成叛徒,如今他不是士族典范,没有世家兵马会明目张胆追随他抗战。

但崔珏这厮奸诈,多年来通观全局,运筹演谋,早就积攒下数十万崔家兵马。

即便没有世家援军助阵,他手上仅剩的精锐之师,也足够与士族一较高下。

因此,也有一部分阀阅大族忌惮崔珏手中底牌,为保全族人考虑,亦蛇鼠两端,哪方都不投诚,生怕折损于这一场兵祸之中……

苏梨从卫知言口中了解战局,她心知这一场厮杀太过凶险,但崔珏并非毫无胜算,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毕竟世家再人多势众,也有“利欲熏心、人心不齐”的弱点,而崔家兵马大多是从寒门庶族选出的精兵壮丁,他们也要保护自家爹娘,父老乡亲,他们深知崔珏的立场与谋略,是为黎民百姓谋福祉。

既如此,人心逐利,崔家军定会与崔珏齐心协力,共同御敌。

毕竟崔珏凯旋还朝,已成民心所向,众望所归……苏梨也在这一场兵祸里,渐渐懂了崔珏的部署。

此局走得太险,但一本万利。

若崔珏此战得胜,他不但稳固了国政,加强了君权,还赢得了民心。

崔珏将是励精图治的圣人君主,往后他革新国政,便再无世家门阀胆敢阻拦崔珏,兴许吴国便能真正如崔珏希望的那样,四海昇平,长治久安。

苏梨于朝政军事上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她只能一遍遍让卫知言麾下的斥候队伍,外出打听战情,判断局势。

但她许久没能听到崔珏的消息,也猜不透远在千里之外的建业郡情况如何……再焦心也只能居于后方,静静等待。

为了保护苏梨等人,卫知言他们依令,将苏梨安置于景州远郊的一个山城小镇。

镇子位处山坳低洼,与世隔绝,虽山势险峻,但也恰好避免战乱的兵马入内践踏。

毕竟山路崎岖难行,各路大军见到这样难行的山岭,一个个望而生畏,自当绕道而行,不会贸然率军入山,以免军需辎重在途中折损过多,不利于战事。

苏梨就此在桃花镇里安顿下来。

苏梨虽是外来户,但桃花镇民风淳朴,对他们一行人的到来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排斥的态度,甚至还在苏梨修葺荒屋的时候,喊来几个镇子里年轻气盛的后生,帮忙铺瓦砌墙。

苏梨如今对外示人,并无易容。

她生得貌美,又是独身小娘子,总有年轻人会在帮工之后,红着脸送来山中猎的鹿肉、狼肉,或是家中的腌鱼,殷勤讨好苏梨。

苏梨百般推辞,但年轻人热情张扬,半点不退。就连卫知言暗地里见了,都忍不住规劝:“娘子,您悠着点,陛下在外南征北战,您在家中红杏出墙,要是日后让他知道,怕是屠村都不为过。”

苏梨也有点犯难:“此前来桃花镇考虑不周,忘记遮面易容,总不好更变容貌……不如这样,劳烦卫小兄弟受累,扮演一下我的夫婿,他们知我成婚有主,兴许就不会剃头担子一头热,成日登门拜访了。”

卫知言听完,膝盖都软了,险些跪下来:“娘子,求您放属下一条生路……陛下出刀可不是说笑的,属下的脖子可没剑刃硬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苏梨也不敢和林隐假婚,毕竟崔珏气量小,便是假戏,他也要杀人泄愤。

为了不给弟弟招祸,苏梨只能作罢-

又过了一个月,苏梨渐渐习惯了山镇的生活。

胡嫂时常听到镇外的兵荒马乱,硝烟战场的惨状。百姓因战乱流离失所,世家铁骑踏碎寒门枯骨,长枪锐剑指向庶民咽喉……

在山镇之外,尸山血海,残肢断臂,那是一个闻之便让人两股战战的无边地狱。

胡嫂无比庆幸跟着苏梨出逃,还保下了圆哥儿一命。

她待苏梨更为恭敬,不敢有半分懈怠,甚至时常起早贪黑,将秋桂的活计一并做完。

要不是苏梨劝着她如常相处,胡嫂恨不得一日三餐都端进屋里,亲自帮苏梨布膳,贴身服侍-

苏梨第一次感到不安,是在卫知言送来踏雪的时候。

毛茸茸的白狗一见苏梨便伸着长舌,欢喜地扑来,它咬着苏梨的衣裙,又滚到苏老夫人脚边撒娇。

苏梨一边心不在焉地摸着狗脑袋,一边却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淋下,寒意沁进她的四肢百骸。

若苏梨没记错的话,踏雪跟着崔珏去了建业,既如此,它为何会被送到此地?

苏梨问不出答案,她只能在心中宽慰自己,兴许只是崔珏在外行军打战,自顾不暇,实在是照看不了踏雪。

既如此,还是将它送到苏梨身边最为妥当。

苏老夫人看着踏雪,忽然笑了声:“此前陛下抱狗来寻我,还将我吓了一跳。”

苏梨疑惑地问:“陛下曾将踏雪抱给祖母养?”

“是啊,他说这是梨梨留下的狗崽子……他想养活踏雪,偏它倔得很,什么都不吃。后来不知陛下使了什么法子,总算将它喂大,如今这狗胳膊狗腿的,摸着真壮实。”

苏梨一打听才知,踏雪是从张耘将军家里抱来的狗。

据说当年,崔珏为了哄骗踏雪进食,还专程登门拜访张家,寻踏雪的狗娘。

奈何便是生养踏雪的母狗催促它啃肉,踏雪也哼哼唧唧不肯张嘴。

狗崽子如此不识趣,当真把张耘吓个半死。

他还以为崔珏会勃然大怒,然而君王不知想到什么,只轻笑了一声,骂了一句:“狗东西倒是认主。”

自此后,崔珏亲自喂养踏雪,实在无计可施的时候,他甚至会用蛮力掰开狗嘴,逼迫踏雪张嘴吃肉。

虽说崔珏教养狗崽子的方式太过粗暴,但踏雪还真就吃这套。

踏雪屈服于皇权之下,被崔珏一口肉一口水喂养,竟也好好活了这么多年。

苏梨听着这些往事,有些想笑。

她几乎能想象出,崔珏盯着踏雪的那副阴狠神情……和狗斗智斗勇,也唯有崔珏能做得出来。

但苏梨如今也明白了一些,许是崔珏爱屋及乌,觉得踏雪一心向着苏梨,t?忠心难得。

崔珏失去了苏梨,但他好歹能留下她养过的狗。

他要救活踏雪-

山外战火纷飞,刀光剑影。

桃花镇也渐渐受到波及,来了许多逃难的、衣衫褴褛的外乡流民。

桃花镇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敢胡乱出门,免得遇到那些夺食的饥民,偶遇逃亡的兵痞,惹出灾祸。

卫知言和林隐等人为了保护女眷,开始日夜巡岗,避免歹人靠近院墙。

苏梨的判断无误,一直到六月底,崔珏都没有回来。

她记得崔珏的生辰是在六月,她央求林隐进山狩猎,抓一只跑山鸡回来给祖母补身子。

苏梨亲自煮水烫毛,剁肉熬汤,等鸡汤炖完,她忽然想吃面条。

夜里,苏老夫人看着桌上摆着的一碗碗鸡汤面,不免打趣:“要不是我记得你们的生辰,还当是谁今日要吃长寿面了!”

苏梨也跟着笑:“只是想吃面罢了。来来,卫大人、张将军,阿隐,你们也坐下一起,先吃一碗。等迟些时候,我和胡嫂她们再多揉一点面,让所有弟兄们都能吃上一口热乎面片。”

众人难得齐聚一堂,可饭桌上,不知为何,气氛竟十分沉闷。

卫知言与张耘互看好几眼,欲言又止,闷头嗦面。

苏梨看出门道,等夜里洗碗的时候,她找上卫知言,问他:“可是崔珏有消息了?”

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她记恨崔珏的不告而别,竟连尊称都不喊,直呼其名,逼卫知言开口。

卫知言咬牙半天,还是领着苏梨往屋后走去。

他们并行一路,绕过一条被密林遮掩的山径,停在崖底。

一声尖利的呼啸响起,远处晃过一道红影,如焰火灼灼,隆隆的马蹄声渐行渐近。

苏梨的心跳加快,她咬了下腮肉,忍住喉头的酸意。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高喊出声:“赤霞!!”

身姿矫健的骏马听到熟悉的呼唤,更是亢奋不已。

健马撒开四蹄,迅疾如风,赤霞没有片刻迟疑,朝苏梨疾驰本来。

赤霞遍体鳞伤,血腥气随着涌动的山风,袭上苏梨的脸颊。

她看到赤霞身上结痂的伤疤,看到它的坐鞍上覆满鲜血。

赤霞越靠近苏梨,越变得冷静。

骏马的红鬃颤抖,马眼水光潋滟,它似是奔波了许久,马蹄铁跑掉了三个,马鬃也被利刃劈砍,短了几撮。

赤霞似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前足踢踏刨地,哼哼唧唧咬住苏梨衣袖。

没等苏梨伸手摸它,赤霞已然精疲力尽,它屈膝一跪,竟就这么轰隆倒地。

“赤霞马兄!!”

苏梨大惊失色,她慌忙跪地,指尖颤抖地摸上马颈……还好,赤霞喘息剧烈,它还活着,它只是倦极累极,它只是跑不动了。

苏梨知道赤霞是崔珏的战马,随他南征北战,出生入死多年。

赤霞通人言,待崔珏忠心耿耿,决不会舍下主人独自离开。

它能私逃,无非是崔珏在战场出事,无非它奉命离主,随着兵将退至景州。

苏梨如梦初醒。

她强忍住脊椎漫上来的惧意,她强忍住那些六神无主的心焦。

苏梨镇定地吸气,冷静地安抚赤霞,温柔地抚摸毛发……直到她的视线落到了马鞍。

浓稠腥粘的马鞍上,挂着一只孤零零的香囊。

那是一只山雀绸布香囊,沾了发黑的血,漏了一地干桂花。

苏梨识得它。

那是她送给崔珏的生辰礼,她曾亲手将香囊挂上崔珏腰间。

苏梨记得,崔珏很爱惜这只香囊,就连狩猎也谨小慎微,不敢让兽血沾染丝毫。

可这只山雀香囊不再干净……崔珏没能护好它。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第九十九章

崔珏龙驭宾天的消息, 很快传到景州。

苏梨自此才知,崔珏于一场暗袭中殒命,于生死之际, 他护住赤霞,迫马离开, 自己却死在铁骑之下,被践踏成一滩烂肉。

崔珏尸骨无存。

连一具全尸都得不到。

苏梨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堂堂九五之尊, 死相也未免太过狼狈。

苏梨坐在屋里许久, 她没掉一滴眼泪。

她只是在苦思冥想, 她只是想不明白。

不是都说祸害遗千年,为何崔珏英年早逝?

是不是他行的恶不够多?是不是他下手得不够狠?还是说……他这样作恶多端的男人, 其实算个好人啊?

不对不对不对!阎王爷算错了, 这笔账他要重新算!崔珏明明坏事做尽!他明明丧尽天良!他明明命不该绝!

“鬼差拘魂拘错人了……”

苏梨的喉头酸涩,她莫名其妙眼睛发酸,她忍不住低声呢喃, “你们都做错了……”

苏梨克制住摇摇欲坠的眼泪,她和崔珏的关系, 好像也没有亲近到能为他落泪吧?

可为何她的胸口窒闷, 心脏发涩,就连咽喉都隐隐浮起苦味。她今日喝了什么涩口的清茶吗?还是昨日酸梅吃多了。

苏梨洗了一把脸, 推门而出, 她想去买点香烛、金银纸,或是买点饴糖,制成糖塔、红龟粿、发糕。

毕竟相识一场, 她祭奠崔珏实在合情合理。

她记得他饮食上十足挑嘴,他不爱吃什么口味重的鸡鸭,但祭祀亡人肯定要摆上全鸡宴。

啧, 崔珏的脾气不该这么硬,自己不吃那些咸水三黄鸡,那就把鸡鸭送给阴司鬼差,也好叫阎王爷给他投一个好胎……

若有下一世,莫要投身帝王家。

去当个商贾家里吃喝不愁的小公子吧,如此一来,他就不必再吃此世的苦了。

卫知言、林隐、秋桂、祖母等人一见苏梨出来,忙上去嘘寒问暖,小声安慰。

苏梨见他们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围着我,不知道的还当我是什么香饽饽呢!”

苏梨要出门一趟,秋桂只能作陪。

秋桂不知苏梨和崔珏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从卫知言的只言片语里,她也能明白,想来是二人重归于好,有些情分。

既如此,苏梨得知崔珏战死沙场,自会伤心悲切。她盼着苏梨哭一场也好,哭完了不高兴的事,往后的日子也能好好过了。可苏梨笑语晏晏,和平常无异……她越正常,越让秋桂感到不安。

她家娘子不是这般心宽的性子,苏梨心里压着点什么。

苏梨这一趟外出,带了好多吃食回来。

什么鱼虾鸡鸭,什么河鲜荤肉,战乱的时候,集市上连菜农都没几个,苏梨只能挨家挨户去互换食材,好在她出手阔绰,镇民也愿意把家中存粮卖给苏梨。

回家后,胡嫂、秋桂一齐帮忙下厨,就连林隐也上前搭把手。

苏梨没有拒绝,只在折叠黄纸元宝时,小声叮嘱了一句:“不要往锅里添辣酱,唔,吴茱萸、生姜也不要……他不爱吃。”

此言一出,屋内骤然静默。

谁都知道,苏梨在说崔珏。

苏梨听说过,死者头七会回家看看,保不准崔珏也要走这一遭。

虽然苏梨知道崔珏死在建业郡,那他必会回吴东崔氏……可赤霞带来了他的遗物,香囊上还沾着崔珏的血肉。

既如此,他的鬼魂也可能被带回了桃花镇。

也是可怜,生前那般威风凛凛,死后竟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崔珏的爹娘早就相伴投胎,崔家子嗣单薄,二堂弟崔铭又与他素来结怨,若是苏梨也不收崔珏,恐怕他真要在外流浪。

苏梨一边端上那些祭奠用的荤菜,一边低声呢喃:“我呢,虽然怕鬼,但也可以尝试养鬼。倘若你真的无家可归,你就留下吧。”

苏梨将一部分荤菜置上燃香的供桌,另一部分则送去给家人们当作晚膳进食。

她没什么胃口,喝了一碗汤后便回了屋子。

苏梨坐在窗边不动,她取来笔墨,开始临摹佛经。写了几页又尽数撕毁,她忘记了,崔珏这样罊竹难书的恶人,他定怕符箓与经书,万一伤了他就不好了。

夜里,苏梨几次都想起身,去看看供桌的饭菜有没有变少。

但她又担心活人阳气重,吓得崔珏这等恶鬼不敢近身,只能留在屋里焦躁不安地等待。

到了后半夜,苏梨听到绵绵雨声。

她记起老人说过,嘈杂的雨声能遮掩亡者的脚步。

是崔珏回来了。

苏梨趿鞋下地,匆匆忙忙跑向厅堂。

她连伞都忘了撑。

快要靠近那张置放香烛的供桌时,苏梨骤然停住了脚步。

苏梨远远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倘若崔珏魂魄归来,必会发出诸多动静。他不好口腹之欲,他那般蛮不讲理,又怎会老老实实去供桌上用饭?他定会踅身来寻苏梨,闹腾她一整晚,不允她一夜好眠就此睡去。

可苏梨分明没有等到崔珏。

室内安安静静,唯有袅袅清香。

在这一刻,苏梨恍然大悟。

她终是明白……t?崔珏的魂魄散尽,他连鬼都做不成。

苏梨意兴阑珊地回到房间,她取水洁了面,又换了一身质地柔软的小衣,蜷进软被里。

苏梨侧身,抱着一只塞满干菊花的安神枕,强迫自己入睡。

翻身的瞬间,她的颊侧被一硬物硌到,伸手一抓,竟是那块崔珏留下的玉珏。

苏梨指尖抠了抠玉珏上的裂缝,她凝视这块有瑕白璧,良久无言。

今晚,苏梨睡得很沉。

她原以为自己不会梦到崔珏,没想到后半夜的时候,他还是入了她的梦。

崔珏并非记忆中那等光风霁月的贵公子模样,他就站在她屋中漆黑的角落,如同从前那般,悄无声息地杵在床头。

苏梨掐了掐自己的脸,一点不痛,她心知自己是在做梦。

屋内光线昏暗,她看不清崔珏的脸。

当苏梨要伸手碰他,男人又悄无声息往后飘远了。

也是崔珏从前鬼相太重,苏梨竟没有觉得今日他死后的样子有哪里不对劲。

苏梨盘腿在榻,她与他语重心长地道:“怎么现在才入我的梦?你平时不是很粘人吗?今儿一句话不说?难不成是嘴上受伤了?”

说完,苏梨想到崔珏被敌军铁骑践踏的惨状,猜他兴许连容貌都毁了,自此口不能言也是正常。

苏梨觉得他可怜,一时间止住了声音。

苏梨和崔珏不一样,她既好不容易梦他一场,她定要问个明明白白。

她犹豫很久,才问出一句:“崔珏,你是不是很疼啊?”

“要是你再聪慧一些就好了……”

“要是你再谨慎一些就好了……”

“那么至少,你能活着回到家里,我也能好好帮你上药。”

苏梨问了很多话,但那一抹黑影渐渐消散了,他没有回答她任何一句。

直到天亮了,梦醒了,苏梨从这一场荒唐的梦魇里惊醒。

蟹壳青的晨光漫进门窗,苏梨下意识眯起眼睛,伸手摸了摸脸。

苏梨的掌心好湿,她微微一怔。

秋桂端着洗脸的巾帕入内,她瞥一眼苏梨,呆在原地。

秋桂小心翼翼地问:“娘子……你哭了?”

苏梨扯了下唇角,望向门外青石地上雨淋过的水洼。

她笑道:“屋里漏雨罢了。”

秋桂松一口气,没有多问什么。

可就在秋桂转身的瞬间,苏梨仰头,看了一眼房梁。

昨夜虽然下过一场瓢泼大雨,屋外雨意缠绵,可苏梨睡的这间居室,屋顶瓦片完好无损,没有破损。

雨漏不进屋里,淋不到她的脸上。

……这是泪。

第100章 第一百章

第一百章

七月, 建业郡。

都城刚经历完一场胶着激烈的厮杀战役,大街小巷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十室九空。

遍地都是触目惊心的红,腥臭味浓郁刺鼻, 几欲催人作呕。

这等腥臭血气,诱得专食人腐肉的秃鹫展翅扑来, 欢喜地埋进那一片堆垒的马躯人尸之中, 大快朵颐。

巍峨的城墙早已不复昔日峥嵘, 攻城器械将那片石墙尽数摧毁。

残垣断壁间,尽是淋漓的鲜血, 发黑的骨肉。

满城皆是被马蹄踏成齑粉的公卿骨、庶族肉。

昔日吴国最为繁荣昌盛的城池, 今日经过炮火洗礼,毁于一旦。

城中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吴国江山社稷,满目疮痍。

在这一刻, 人命终于不分贵贱。

今日大雨瓢泼, 天地暗沉,山岭雷龙隐现。

涟涟雨水自天穹不住浇盖, 淋到皇城宫殿的琉璃明瓦上, 汇聚成雨帘,簌簌落地。

整座皇城都陷入一片混沌的寂静之中,满是肃杀森然之意。

含元殿外的万人广场, 依稀传来令人闻之凄厉心酸的呜咽声。

一名蓬头散发的老者跪倒在一具棺椁旁,扶棺狂嚎哀泣。

竟是无上皇,崔老家主!

崔翁的发冠早被大雨冲垮, 衣襟也饱浸雨水,即便冻得肩脊颤抖,他亦双目赤红,一次次拍着棺木,目眦欲裂地暴喝出声:“我孙儿、我孙儿啊……陈立清!你枉为人!”

“兰琚生前待你们琅山陈氏不薄,你安敢如此设计谋害于他!便是继天立极,他亦不忘陈氏鼎力襄助之功勋,处处抬举琅山陈氏!”

“凡是陈家嫡房子弟,皆入朝不趋,赠金封侯,剑履上殿,何尝亏待尔等半分!你不领吴东崔氏恩情,反倒恩将仇报,将我孙儿屠戮于麓山,你不配为人!”

崔翁唾骂之人,正是陈恒之父,陈立清。

想当年琅山陈氏式微,但崔翁念其世交,有心抬举,这才有琅山陈氏如今的荣光。

两家虽无君臣之名,但有君臣之实,就连教养崔珏,崔翁也屡次耳提面命,自小教导崔珏要信赖琅山陈氏,却不料这份体面,终是成了他孙儿的催命符。

崔翁当真是悔不当初!

崔翁悲哭出声,恨得捶胸顿足:“我将你视为子侄,在你尚且襁褓之时,还亲手抱过你,为你选字起名,谆谆教导。早知今日你背信弃义,我就该将你这等孽障逆贼摔死于床前!”

崔翁痛哭于崔珏棺前,因他的口无遮拦,已经惹得陈立清动怒。

陈立清身披违制的墨龙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虎头燕额,称孤道寡,俨然一副吴国帝王之姿。

他怒目而视:“住口!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实乃兵家常事!是你们吴东崔氏技不如人,轻信他人,又如何怨得了旁人?!”

陈立清缓步踏下玉阶,走出跸道,逼向崔翁,“你口口声声待我陈氏恩重如山,无非是视我琅山陈氏为鞍前马后的奴仆,视我等为冲锋陷阵的棋子!你不过是想我琅山陈家奴颜婢膝,一辈子居于你们吴东崔氏胯.下,受尔等奴役!”

“今日,轮到琅山陈氏主掌吴国生杀之权,若你识趣,便该缄口闭嘴,兴许我还念及昔日旧情,不会降罪于崔氏!”

陈立清毅然抬手,一声令下。

盘踞禁中的万人兵马听到陈立清下达的军令,立马整肃兵马,列开箭阵。

锋锐的箭镞于雨中闪动刺目的银光,直指广场中央的崔翁。

弓弦拉至满月,分明是蓄势待发之状。

陈家起了杀心。

见此剑拔弩张的境况,在场的紫服红袍官吏公卿,无不吓得面无血色,两股战战。就连依附陈立清的祁元谢氏、闻喜裴氏、周山姚氏族人,皆不敢抬头窥视天颜,生怕丧命于陈立清之手。

陈立清心知肚明,崔家人心上下一齐,无非是倚仗崔珏多年来戎马关山的威名。

崔珏一死,崔家军大势已去,早已成了待宰的牛羊,不足为惧。

倒是他的长子陈恒被崔家养废了,放着大好的吴国山河不要,非要去崔珏跟前当一条摇尾乞怜的孬犬!

为防陈恒坏他好事,陈立清早已将这个孽障关押私邸,禁闭数月,待日后时局稳定,他自当放陈恒出来。

他们好歹是血浓于水的父子,假以时日慢慢规劝,陈恒总会想通……

若是想不通,倒也无妨,陈立清可不止一个儿子。

思及至此,陈立清心中大定。

他不再犹豫,只冷眼扫向位极人臣的谢修明。

谢修明会意,他手捧明黄圣旨,冒着寒凉风雨,大步流星上前。

谢家拜孔圣人座下,世代辅佐皇朝,竟有朝一日也要做出这等篡位胁君之事,当真是可叹可悲。

谢修明心中感叹不过一瞬,他也知道,如今开罪了吴东崔氏,再无后悔药可吃。

他不能连累谢氏满门,唯有全心全意效忠琅山陈氏,方能得到一线生机。

思及至此,谢修明咬紧牙关,快步上前。

他一手捧玺,一手奉旨,请无上皇崔翁落印禅让,退位让贤。

谢修明抬手,将那卷诏令,逼至崔翁额前:“还请无上皇落玺。”

崔翁看着那一纸明黄,他仰头癫狂大笑:“你既已为乱臣贼子,何须扯‘禅让’一制用于遮羞?!天底下哪个不知你丧尽天良,背弃旧主?!凭尔等鼠辈,竟也有脸践祚登基!”

陈立清脸色铁青,驳不出一句话。

因他知道,今日的谋逆逼宫来得太急,他的部署终究不如崔珏缜密。

想当初,崔珏即便改朝换代,亦知花费半年,故意设局,等前朝李氏勾结西北大族,南征北战,酿就生灵涂炭的局面,民心尽失的时刻,再奉召出征,扫清六合,最后顺从民意,即位登基。

偏陈立清背地结党营私,趁人不备暗袭崔珏,侥幸获胜。

他自知琅山陈氏上位,名不正言不顺,好在有世家阀阅暗中支持,方能得到今日-逼宫即位的善果……为今之计,唯有崔翁主动禅让陈氏,他才能坐稳王座。

思毕,陈立清只得凶神恶煞地睥睨谢修明t?,逼得老臣再进一步:“动手!”

与此同时,一个个身躯健壮、身披黑袍甲胄的兵将也得到陈家尊长的示意。

他们提刀上前,堵住了含元殿里外所有宫道,将崔翁、及其停放大行皇帝崔珏的棺椁围困,围得严丝合缝,固若金汤。

大战一触即发。

谢修明终是冷嗤一声:“您如此不识时务,休怪臣等冒渎圣躬!来人,请无上皇落玺!”

此言一出,立马有身材魁梧的军士,如押解刑犯一般,强按着老人的头颅,逼他屈膝跪地,以头抢地,又强行制住他的手骨,强迫崔翁握玺落印。

崔翁被人按压在地,如同猪狗牛马,何等屈辱啊!

含元殿外,站满了文武百官。

他们虽为世家子弟,但也受过吴东崔氏恩惠,甚至是崔翁的往昔教导,算得上是吴东崔氏的门生故吏。

世家人骄矜清贵,怎堪如此折辱……

即便痛恨崔珏,但见到崔翁这般折节受辱的情形,他们还是心生不忍,一种兔死狐悲的寒凉之感油然而生。

不知是出于畏惧,还是出于对吴东崔氏的敬重,众人纷纷偏头,避开视线,妄图给崔翁留下最后一丝体面……

事已至此,琅山陈氏接管吴国江山,已成定局。

崔翁跪在地上,屈辱难堪,他的老眼垂泪,只恨自己年迈力逮,不能手刃奸佞!

崔翁身为吴东崔氏的尊长,又过了古稀之年,已经活得够本。

既陈氏要亡他,那便亡吧。

无非是死在这里……

无非是为崔家献身,他死得其所!

崔翁宁死不肯屈从!

正当崔翁老泪纵横,蓄意“折断指骨,以死明志”的刹那,一声凛冽恢弘的箭矢锐响,破空袭来。

“嗖——!”

崔翁的发顶,猝不及防传来一记箭矢没入皮肉的钝声。

听得人后脊发麻,浑身战栗。

鲜血淋漓落下,滴在崔翁额纹深切的眉心,继而被暴雨冲淡。

崔翁错愕地抬头。

他看着那一支箭矢疾如流火,来势汹汹,穿透谢修明的颈骨,将他掼倒在地。

轰隆一声。

谢修明应声倒地,死前他还手骨蜷曲,眉目狰狞地抓着头颈的皮肉。

他震惊、惶恐,不安,他在死前回忆这一支箭矢……

这一袭力道雄浑,如有神助,半分不错。

而如此强悍箭术,吴国唯有一人可及……

谢修明浑身血气流失。

他倒在血泊里瑟瑟发抖,闭眼之前,他依稀忆起方才那一幕……他竟看到了、竟看到了崔珏?不可能,定是他大限将至,看花眼了。

不过一瞬的疏忽,竟叫刺客得逞,将朝中重臣射杀于御前。

此举堪称奇耻大辱!

陈立清怒不可遏,他振臂一呼,调集兵马御敌:“护驾!护驾!弓箭手布阵左右开弓!轻骑步兵列阵迎敌!”

谁都不知皇城各处严防死守,这等神箭弓手是如何偷潜入城。

但内廷局势已乱,战役一触即发,硝烟四起,烽火弥漫。

陈立清自知皇城中御敌的兵马不够,他暗示麾下兵将放出通风报信的鹰隼,也好召来驻扎城外军所大营的援军,从旁策应。

鹰奴领命,放飞信鹰。

可就在雄鹰展翅高飞的瞬间,成千上万的黑羽箭自四面八方袭来,凛冽铁箭穿云裂石,噌的一声贯穿信鹰胸腔,将可怜的鸟禽劫杀于空荡荡的天地间。

黑鹰遇袭。

一只只鹰隼扑棱棱地落下,无数鸟血溅地,如同天降血雨。

众人错愕望天,就连陈立清也脸色阴沉地站在斗拱檐下,他忽觉一股恶寒从腰腹涌出,直逼喉头。

他心生无涯的绝望,目光锐寒地凝视远处的棺椁……他不信崔珏能够死而复生,他想这一次的箭阵不过巧合。

崔珏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他如何能算得过陈立清?!

陈立清处心积虑这么多年,他卧薪尝胆数十载,他连亲子都蒙骗其中,他做好了背弃崔氏的准备……他怎可能功亏一篑?!

陈立清不甘心啊。

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凶相毕露,他咬牙切齿地道:“给朕杀了他们!凡是在场之人,统统劫杀,一个不留!尔等都是崔家的内应!尔等狡诈奸猾,无人向着琅山陈氏!尔等都是国贼奸佞!”

陈立清无法传召援军,他已陷癫狂之态,只能疯魔地逼迫手下兵马出刀出刃。

远处的广场,早成一片伏尸血海。

箭如蝗雨,狂卷而至,毫不犹豫地射向那些妄图策马杀敌的陈家轻骑。

马蹄折损,战马悲恸嘶鸣,血花四溅。

那些兵卒受到骏马的颠簸,没能持稳缰绳,被突袭的刀斧兵斩落马下,尸首异处。

成千上万的黑甲骑兵如潮涌至,自宫道疾驰而来。

令人肝胆惧寒的嘶吼声也此起彼伏,响彻八方。

一时间,整座宫殿马蹄轰鸣,骚动撼天动地。

直到第一面旗帜扬起——

那面旗帜上燃着雨扑不灭的猩红烈火,是用桐油挥就的“崔”字!

火旗猎猎作响,崔家兵马以秋风扫落叶的碾压之势,凶悍地清荡了剩余的陈家兵马。

在那个持弓骑马的男人逐步迫近的时候,在场的陈家军已势气锐减,其余的世家兵马也惊得瞠目结舌……自此,这场战役已经分出了高下。

“崔珏……”

不知谁喊出了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名字。

那些交战的兵将双目涣散,想起了崔珏手段狠戾的过往,他们肝胆惧寒,纷纷放下手中武器,眺望远方。

就连陈立清也下意识朝前行了两步,企图看得更为清楚真切。

只见远处兵临城下,大军迫近。

军容整肃的崔家骑兵有条不紊地朝着内廷进军。

临到含元殿前,他们恭顺低头,退至旁侧,让出一条广阔通道。

大道清开,一人一马由远及近。

男人眉目深秀如画,肩背挺拔如松柏。

他身穿黑甲武袍,手握牛角强弓,一双凤眸清冷冰寒,犹如霜华素雪,仅仅一记冷冽眼风,也足以让人胆寒发竖,周身痛若钢刃刮骨。

谁不识得这张修罗玉面?!

谁又不臣服这只罗刹艳鬼?!

待崔珏策马行进的瞬间,陈家兵马已然在陈恒的告诫之下,纷纷缴械投降。

陈立清看着大权旁落,他深知今日落套,败局无可逆转。

陈立清颓唐跌坐,他陷进朝会大殿的龙爪宝座之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痛斥陈恒,骂他实乃吃里扒外的逆子,但所有声嘶力竭的斥责,终是咽在陈恒横上亲父脖颈的那把冷刃中……

崔珏没有出手。

他不过轻拨手中弓弦,步步迫近。

男人微阖凤目,轻扯一下唇角,冷笑。

“陈家主,这帝王宝座……可还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