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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梨的脑袋嗡鸣,她头疼欲裂,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梨没有沐浴, 只是慢条斯理地换了一身衣,留在暖阁里思索对策。

苏梨得知崔珏迁都柳州的事,不是没想过逃跑,只是她当天去打听过迁家的事宜,近日如要出郡,会有官兵前来验看身帖,百姓出入州郡的流程在这个月内都会变得极为严苛,苏梨本就持着假的身帖,很容易露出公印上的破绽,难保一个不慎,被兵卒当成伪造身份的细作,押入大牢,吃起牢饭。

可如今情况危急,她别无选择,只能再次从崔珏的眼皮底子下溜走。

至少,今晚得稳住崔珏,不能和他摊牌,以免被留在坞堡里,插翅难逃。

没一会儿,屋外响起杨达的喊声:“三娘子,陛下已在仙琼阁备下宴饮,还请娘子尽快梳洗沐浴,前来用膳。”

苏梨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绪,她换好那身梧枝绿的青衫,迎着月上中天的夜,若无其事地来到饭厅。

崔珏不喜和人太过亲近,平t?时参宴,也从来与人分案而食。

今日倒是奇怪,他竟用起了高桌高椅,还抬举苏梨,在身旁为苏梨准备了一张铺了软垫的红木高凳。

崔珏待苏梨的态度亲和,与众不同,总算将苏梨心中那一点侥幸给尽数碾灭。

他果然认出她了。

苏梨惴惴不安。

她算不准崔珏的心思,不知崔珏是故意诱她自曝身份,也好顺势将她囚禁,还是为着旁的原因。

但苏梨也知道,她的处境十足危险……之前崔珏因她身死,心中愧怍难安,才会善待她的祖母与秋桂。

若苏梨活着,还故意潜逃整整三年,也不知崔珏会不会暴跳如雷,继而再对祖母和秋桂下手,逼她现身。

这般一想,苏梨顿时萎靡不振,她连逃都不敢逃。

苏梨已经没了用饭的胃口,偏偏崔珏淡看她一眼,还在温声问她:“三娘子爱吃些什么?”

他唤她三娘子,他没有打草惊蛇。

苏梨要把这场戏演下去,她浅浅一笑:“都可,只是民女不过是一介草芥庶民,怕是不配与陛下同桌共食。”

崔珏不但没有顺着苏梨讲话,还取筷子为她夹了几片炭烤的羊肉,置于碗中。

“三娘子无需自贬,于朕而言,君为父,民为子,三娘子既为吴国百姓,便是朕麾下庇护之人,不过同食一顿晚膳,算不上什么僭越之事。”

老实说,崔珏这番话倒有点胡搅蛮缠的意味了。

但苏梨也听出了一重敲打之意,他难不成在告诫她,只要有一日苏梨是吴国百姓,她就逃不出他的掌控?

苏梨不敢多说什么,她只好装傻,感激地道:“多谢陛下赠食。”

苏梨闷头吃着饭菜。

她胆战心惊,很想快点吃完这顿饭尽早回家去,免得崔珏临时起意,挑破这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会将她囚在坞堡里。

苏梨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俱是她爱吃的煎鱼、糟鸡、卤肉……大多都是口味极重的荤食,每一样都是苏梨少时吃过的菜肴,可见是崔珏亲自请教过自家祖母。

苏梨心中更是凄怆,吃到最后,她已经咽不下去了,便罢了筷子,小声问:“陛下,我能否将剩下的菜肴带回去,与家人分食?”

崔珏听得一怔,慢条斯理地问:“你……缺衣少食?”

苏梨摇头:“不不,只是陛下这里的菜肴滋味好,我看那两道甜糕蒸得不错,想带回去给圆哥儿尝尝。”

崔珏:“圆哥儿?”

苏梨笑了下:“是个三岁的小郎君,也是民女的干儿子。”

闻言,崔珏手上一颤,险些捏不稳筷子。

他静静凝视眼前温柔含笑的女子,心神有一瞬恍惚。

即便苏梨用易容之物遮掩五官,他仍能从她的圆润杏眸、小巧耳廓、甚至是对视时微微颤抖的肩膀,精准无误地认出妻子。

或许连苏梨自己都不知道,她一旦畏惧何人,那双伏于膝上的手便会微微翘起小指,仿佛兰草萎靡的花瓣一般灵巧脆弱。

而现在,崔珏听到苏梨温柔笑语,同他说,她有个三岁的干儿子,她还特地省下甜糕,想将可口的吃食带给孩子……

崔珏隐约记起,苏梨离开他的那夜,他没有服下避子汤药。

而苏梨允他将那些欢好雨露留下。

若他们有了孩子,也该三岁了。

崔珏心中微动。

倘若苏梨为了掩人耳目,故意将亲子称为干儿子呢?

倘若他们之间真的有一个孩子……

崔珏缄默不语,苏梨不知他的所思所想。

但好在,今夜一切顺利,直至苏梨用完饭,她害怕的事情也没有发生。

不知是崔珏历经三年,早就淡忘了她,还是因崔珏今日心情不错,愿意放开手。

崔珏不但纵容苏梨提食离去,还为她多置办了几份新鲜的点心果脯,当作她喂养踏雪的报酬。

苏梨感激涕零,她把羊肉烧饼留给踏雪以后,连夜赶车回了梅花村-

深夜,崔珏回到死气沉沉的内室。

他照常拉开藏画的乌木抽屉,取出那一卷卷墨香浓郁的画卷。

卷轴摊开,平铺在桌上。

画上绘满了山河风光,画卷的正中央,一名娇媚的女子或凭栏远眺、或静坐逗狗,神态娇憨,姿势灵动。

无一不是梳着双髻、绑缚青色丝绦的苏梨。

崔珏微阖凤眸,目光幽深。

他轻抚过苏梨染了荷粉的脸颊、凝脂的脖颈……他记得她受用时会轻颤眼睫,亦记得她战栗时会瑟缩肩膀。

苏梨身上每一处,他都逐一吻过、抚过,又怎会认不出她乔装打扮后的样貌。

崔珏原以为自己得知苏梨假死遁逃,他会怒、会恨、会怨她狠心……但事实上,他并未有丝毫怨怼,只觉得她活在此世,当真是很好的事。

三年过去了,苏梨又长高了一些。

这些画,又得重新落笔了。

“卫知言。”

崔珏掠指,挟来一阵风势,催动烛光,召暗卫入内。

卫知言闻讯赶来,跪至君王面前,“陛下,属下在。”

“你回建业一趟,替朕将皇陵那具皇后的遗骨移出,另寻一处丘陵安葬。”

卫知言已知苏娘子死而复生的事,心中了然。

他想到那一具被主人强行囚在陵墓里整整三年的骸骨,道了句:“属下明白了,只是陛下好歹打扰了孤魂野鬼一场,属下再给那人烧点纸钱去,以慰他泉下之灵。”

崔珏轻轻嗯了一声,再无他话。

这一夜,崔珏再度翻开那一块碎成两半的鹤纹玉珏。

他已有许久不能安睡,可从今夜开始,他似乎有多出了那么一点生欲,也多了一点倦意。

崔珏已失去她三年,再不能与她分离太久了-

梅花村,四合院。

苏梨心神不宁,跳下牛车的时候还不慎崴了脚。

她疼得龇牙咧嘴,胡嫂一边给她抹药油,一边埋怨:“多大的人了,怎么做事毛毛躁躁的?腿脚要是伤到了,可不是说笑的!小心变成跛子!”

苏梨还在神游天外,她一边想着变成跛子也好,说不定能讨崔珏的嫌恶,另一边又想到崔珏在浴池里的反应,那家伙可是硬实极了……如此一想,他好似也不是个正常人,连她躲了三年还能对她念念不忘,拉个手都能起.势,看来她还是得离开此地。

苏梨长叹一口气,她和胡嫂道:“嫂子,这些年多谢你的关照了,只我遇到了点事,明日我便打算离开柳州了,那些饼炉、棉被、还有用物,我都留给你,你只管拿去用吧。”

胡嫂被她吓了一跳,忙问:“遇到什么事了?走得这样急?你莫不是担心张彻吧?他人都死绝了,家里也不会来梅花村闹事的,你尽可放心!”

苏梨苦笑两声:“并非为着这个……我只是回去见个远亲,可能一时半会儿不回来了。”

胡嫂见她心意已决,没有多劝,只叹气,道了一声:“那好歹吃一顿饭再走吧?后日再走!明天我掌勺,喊来朋友一起吃饭,也算是给你饯别。”

苏梨揉了揉微微酸痛的脚踝,笑着应了句:“那成,都听胡嫂安排。”

胡嫂拍了拍苏梨的手,高兴地道:“嗳,这就对了!好歹相识一场,可不兴不辞而别的,不然我后半辈子都得惦记着这事儿!”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七章

翌日, 朝会大殿。

崔珏就盐政赋税贪墨一案,将姚党几名重臣革职除名,又提拔了一批科考入仕的寒门子弟上任, 将自己的人手安插-进度支使、户部,以及专司漕运的盐铁使。

就此, 崔珏将中枢财政三司牢牢掌控手中。

此举既避免了国库大头掌控于世家手中,也让崔珏真正把控住吴国财权大头。

一大早, 该落马的落马, 该斩首的斩首, 崔珏高坐龙庭,脸色淡漠, 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朝臣心有戚戚, 谁都痛恨崔珏不留情面,但谁都不敢和崔珏作对。想来也是,崔珏的后宫连个妃嫔都没有, 可不是没心没肝?这般寡欲冷情的人,自是不会对任何人心存怜悯。

一时间, 朝堂风声鹤唳, 百官草木皆兵,生怕下一个覆灭的命运会落到自家世族的头上。

一到退朝的时辰, 官吏们纷纷转身回府, 半步都不肯停留,生怕碍了崔珏的眼。

奈何户曹的许参军晚走一步,被缓步踱来的崔珏逮个正着。

“许参军, 且慢。”男人疏冷的声音响在身后,无疑是平地惊雷,炸得人悚然大惊。

“陛、陛t?下, 老臣在。”许参军转身,颤巍巍行礼,脑中飞速过了一遍近年来犯下的罪过,也想好了待会儿如何跪地,方能博得崔珏的同情。

然而,长身玉立的男人只是轻瞥他一眼,淡然问道:“许参军,听闻你的幺孙已满四岁……”

许参军听到崔珏提起家中幼孙,心中不免大恸,君王心狠手辣到居然要用他的幺孙来要挟他认罪?

没等许参军跪地求饶,崔珏又幽幽道了句:“朕想请教一件事。”

许参军汗如雨下,连连道:“陛下但说无妨……”

“这般年纪的孩童,都爱吃些什么,玩些什么?”

“啊?”许参军老眼怔愣,吓了一跳,好半晌才道,“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爱玩爱闹,买些拨浪鼓、桃木剑、不倒翁都能玩上一天,小孩好吃甜食,凡是蜜饯果脯,亦会尝上一口……”

崔珏耐心听着,若有所思。

许参军一面说叨,一面暗暗打量崔珏神色,他竟发现,崔珏好似真心是来求教的,而不是想个伐子来处置他。

倒是奇怪,没听说崔珏续弦生子啊?那他打听那么多的育儿经做什么?总不会平白多了个孩子吧?

莫说许参军觉得古怪,便是刚从军所里下值的陈恒也觉出崔珏的不对劲。

陈恒想到这几日吃酒都找不到卫知言,一打听,人居然跑到建业郡去了,再看崔珏居然纡尊降贵,亲去市井里买些小孩玩的金银七宝、散糖果脯、还有装扮精致的泥娃、磨喝乐……他再傻也回过味来了。

陈恒震惊不已:“难不成苏娘子没死?!”

崔珏阴沉了许久的脸色,难得云开雨霁,轻扬唇角:“嗯,她很机敏,死里逃生了。”

陈恒疑惑地盯着那些小玩意儿,心里有了个大胆的猜想,总不会是苏梨怀孕的时候在外逃亡,恰好生下一个孩子吧?

倘若苏梨当真是为了避祸才在外躲藏,又怎会整整三年杳无音信?

陈恒没敢问,生怕扫了崔珏的兴。

好半晌,他才问了句:“那陛下为何不迎她回宫?”

崔珏原本柔和的眉眼顿时掺了一丝冷戾,他记得相见的那日,苏梨隐姓埋名,藏匿行踪,她见到他,脸上没有半点欢喜,反倒因惧他而瑟瑟发抖。

崔珏不愿往深处去想,他猜测,苏梨兴许是怕他误会她遁逃三年,她怕他怪罪,才会如此惊疑不定。

只要过两日,他同她解开误会就好。

崔珏会告诉她,他既往不咎,并不在意苏梨潜逃三年,只要往后她好好跟在崔珏身边,与他过好接下来的日子便是。

崔珏:“如今不过初初重逢,我不愿吓到她,往后熟悉些,她自会同我回宫。”

陈恒笑了声:“倒也是,哪有女子能抗拒凤位……那臣在此,先恭贺陛下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了。”

崔珏没有说话。

男人眉眼柔和,抚了抚泥婴脸上彩绘的口鼻,似是极期待日后一家三口安逸的日子。

傍晚时分,崔珏安排好前往梅花村的马车。

正当他绾好乌发,又换好一身素净的槐花黄绿春衫的时候,查探的暗卫回来复命。

“陛下,属下已经查明圆哥儿的来历。”

崔珏微掀眼帘,嗓音散漫:“说。”

“圆哥儿是那个胡氏寡妇的遗腹子,早在苏娘子来到梅花村的时候,圆哥儿就已经一岁了……”

崔珏叩在香几上的指尖一顿,他的眼睫微动,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也就是说,圆哥儿与苏梨没有丝毫血缘关系,他当真只是苏梨认下的干儿子……

崔珏心中说没有遗憾,也是假的。

但他宽慰自己,即便暂时无子亦无妨,日后他与苏梨朝夕相处,孩子早晚会有的。

崔珏整理好衣襟后,掠去一眼,见暗卫仍跪在原地,没有离去,不由拧眉:“还有事?”

暗卫抬头,看崔珏一眼,欲言又止。

崔珏脸上的柔情消散无踪,他的目光顷刻间变得骇厉,冷声斥道:“说!”

暗卫吓得大气不敢喘,忙恭敬地道:“属下今日得知,苏娘子一早去车马行租赁了马车,还买了足够吃上十多日的胡饼干粮,像是、像是要远行访亲的样子……”

崔珏闻言,简直要嗤笑出声。

苏梨哪里是要远行访亲,她分明是要跑!

此女一贯聪慧,她定是知道崔珏已觉察端倪,发现她的身份。

苏梨深知自己暴露,她本该来求崔珏的宽恕……可她没想过要和崔珏相认,余生一块儿度日,而是赶在他围堵她之前,先一步离开柳州!

若非此次侥幸,让踏雪发现苏梨的行踪,崔珏当真要与她失之交臂,幽明永隔!

明明崔珏已经态度温和地对待她,可苏梨毫不领情!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

是他痴心妄想,是他一厢情愿,苏梨不会为他留下。

崔珏的气息沉重,血气上涌,一双凤眸阴晦寒厉。

在这一刻,崔珏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三年前,苏梨在平遥城遭到叛军突袭,她在死前策马奔逃,很可能没有半分害怕。

她不喜崔珏,又怎会在危急时刻,呼喊他的名字?

苏梨甚至为逃出牢笼而欢喜,她庆幸可以离他而去。

苏梨……宁死也不愿留在他的身边!

崔珏的喉头隐有血气上涌,他强忍住那种撕裂心肺的痛感,自嘲地笑了下。

男人眼中遍布阴霾,犹如雷霆倾颓,山雨欲来,尽是漠然与疏冷。

他终是明白了……所谓娶妻,所谓苏梨接下那块宗妇玉珏,全是她虚与委蛇,蓄意欺瞒!

即便知崔珏力排万难,追封她为皇后,即便知崔珏记挂亡妻,多年为她守节,即便知崔珏肝肠寸断,夜不能寐,苏梨亦无动于衷。

三年来,苏梨冷眼旁观,看他如看笑话,她改头换面,隐居市井,过得逍遥自在。

苏梨知道苏家祖母与婢女安好,她宁愿此生都不见家人,也要逃离崔珏,她从未没有想过回建业找他。

崔珏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苏梨与他夜夜欢好,与他床笫缠绵,全是逢场作戏!

苏梨心肠冷硬,即便她收下那枚崔家宗妇的家传玉珏,她待他仍没有半分夫妻情意!

苏梨不爱他。

半分都不。

她甚至厌他至极,恨不得永生永世都不再与他相逢。

崔珏额穴胀痛,目似寒星,他生生忍下了心口漫出的郁气,冷嗤一声:苏梨,当真是……心狠-

今日,胡嫂在家中做饭,宴请村中亲朋好友。

苏梨白日要收拾行囊,她帮忙准备食材以后,便入城租赁远行的马车与吃食。

苏梨把手上积攒的银钱,全部拿来雇车,总算寻到一辆简陋的马车。虽遗憾此次奔逃的花销太大,但想着日后还能再赚,她也没有在意太多。

这次和崔珏的柳州重逢,不过一个巧合,只要苏梨遁逃出柳州,天大地大,人海茫茫,崔珏也未必能即刻将她抓回都城。

苏梨心中稍安,回家的时候,甚至买了一竹篓湖鱼给胡嫂炖汤。

听到动静,没等苏梨把拉车的马拴好,胡嫂便抄着熬汤的木勺,喜笑颜开地跑来,“三娘、三娘!家里来客了!”

苏梨狐疑地看她一眼:“什么客人?”

胡嫂朝她挤眉弄眼,道:“就是东屋的那个租户,你记得吗?今天他搬来了!哎呀,不得不说,这位郎君长得真俊俏,就是那些柳州城里骑马游街的世家公子,都没他长得好看!我特意打听了一下,说是祖上在北地做事,家底殷实,还没娶妻,近日来柳州的司府衙门里当差,想来是哪家官爷的幕僚……这么好的郎君,你可得把握住,不然赶明儿就让村里的小娘子拐跑了。”

苏梨哭笑不得:“我明日都走了,您还扯红线啊?嫂子为了留下我,当真是处心积虑!”

“好了不说这个,我带你认人去!”胡嫂的心思被她道破,倒也不恼,只哈哈笑了两声,挽着苏梨,走向灶房。

没等苏梨放下那一篓活鱼,一道清绝萧疏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她面前。

熟稔的兰香迫近,明明是清雅草木香,却令人惶悚不安,心惊肉跳。

苏梨抬眼的瞬间,手中竹篓落下。

哐当一声。

竹篓倒地,湖鱼满地蹦跳。

苏梨警惕地盯着眼前竹骨松姿的男人,久不言语。

直到男人欺近一步,那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如山覆来,将她连人带影子一起笼罩其中。

苏梨的鼻腔俱是浓烈的兰草香,她终是如梦初醒,唇色苍白,无助地呢喃出一声:“陛、大公子……”

崔珏一双凤目含威,眉梢微挑。

许是苏梨的畏惧神色,令他有几分愉悦t?。

男人轻扯唇角,寒声应下:“苏梨……好久不见。”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第七十八章

苏梨如坠冰窟, 明明春寒不算料峭,可她却一阵阵发抖。

她的杏眸空濛,望着眼前清华从容的男子, 只觉得他如空悬皎月,与简陋的乡下灶房格格不入。

崔珏不属于这里。

他该居于高坐庙堂, 他该居于琼楼玉宇,而不是不管不顾执意与她纠缠, 至死方休。

帝王的青眼有加, 究竟是嘉奖, 还是惩罚?

苏梨不知道,她只觉得无力且无助, 一时间哑口无言。

身后的胡嫂凑上来, 看了看两人相望的目光,打趣道:“原来你俩是旧相识啊?”

崔珏于人前很擅伪装,他彬彬有礼地道:“何止……”

苏梨猝然抬头, 无措地盯着他。

崔珏直视女孩略带警告的锋锐目光,慢条斯理地说:“若我不曾与三娘子失散, 许是孩子都如圆哥儿这般大了。”

苏梨从他口中听到“圆哥儿”, 掌心沁满热汗,她终是明白, 崔珏监视她已久, 任凭她插翅,也难逃出他的手掌心。

如此暧昧的话,胡嫂一听便觉不对, 想来也是一场桃花债。

没等胡嫂再问出什么,苏梨鼓足勇气上前,一把扣住了崔珏的手腕。

她用力拽他, 却半点没拽动。

郎君人高马大,巍然如山,他既存心寸步不移,又怎会被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撼动半分?

苏梨无计可施,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劳大公子挪一挪步,随我回房,我有话同你说。”

苏梨不想崔珏当众发怒,牵连他人。

要知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她怕给四合院里的几个朋友招致杀身之祸。

幸好崔珏不过挣了挣,又任她拉回房中。

在苏梨上完门闩的瞬间,崔珏欺身而来,动作迅疾如狮虎,来势汹汹,直接将她压制于一侧墙上。

室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一缕月光漏进窗缝,照亮无数浮沉的尘烬。

苏梨的肩膀被人扣住,调转了方向,一具滚沸的男人身躯,就此覆没于她的身后。

苏梨的肩背重重磕在崔珏宽阔的胸膛,她能感受到崔珏俯身落下的如瀑青丝,能觉察到他沸腾的鼻息喷洒在她的耳珠,热度清晰炽烈,让她整个人都仓皇战栗。

苏梨的纤腰被崔珏捞进臂弯,一寸寸收紧,如蛇绞缠,死死压进他的怀抱。

苏梨后背附着的衣布织物,被男人倾身压至扁平,粗布摩挲于玉骨冰肌之上,带来一阵汗湿的热意与瘙痒。

房间门窗紧闭,室内潮热勃.发,没有明亮的光漏入其中,狭窄的屋舍的气氛窒闷,令人感到天地都逼仄,呼吸亦是压抑。

苏梨只觉得自己是一只被蛛丝裹缠的蝶。

她的翅膀已经被薄刃铜丝一般的蛛丝缠绕,绞得支离破碎,再不能飞翔。

苏梨热得几乎要透不过气来,她的檀唇微张,像是被人粗鲁抛上河滩的银鱼,崩溃地翕动腮帮。

偏偏崔珏半点没有饶过她的意思。

男人的修长指骨,顺着她丰盈的胸口,沿着她丰肌秀骨的肩颈,蜿蜿蜒蜒,一路抚上。

直至掐住女孩线条灵巧的下巴。

苏梨玲珑窈窕的身段,被崔珏尽数掌在手中,她受此挟持,全然不得动弹。

女孩的杏眼圆睁,眉蹙春山,她畏惧到连动都不敢动,可她又不能大声叫喊,以免祸及旁人。

是苏梨引狼入室,是苏梨拉崔珏进屋,怨不得任何人。

直到崔珏用那双妖而无格的凤眸看她,男人乌发半倾,好闻的香气就此渡来,灌进苏梨的口鼻,令她几欲窒息。

“苏梨……我们已有三年未见了。”

苏梨的唇齿被强硬的指骨撬开。

她的舌根压着男人微带薄茧的指腹,崔珏不过停留了一瞬,很快他又掰过她的下颌,逼她偏头,与他深吻。

崔珏凉薄的唇瓣,压上她的樱唇。

崔珏的舌尖,探.入女孩柔软的唇.腔,将苏梨遏制不住溢出的唾津,悉数捞至口中。

他亲吻她,舔吮她的小舌,就此软滑地夹-磨,意图将苏梨吞噬。

他故意在苏梨每一次想要喘息时,重重吻她,在苏梨承受不住的时候,又松开她的唇,放她一条生路。

如此反复,直将这个吻变得绵长而深切。

苏梨本该气喘吁吁,或是膝盖发软,就此跪地。

但她强撑住身体,接纳崔珏每一次的强硬的亲吻,苏梨如此任性恣意,逼迫自己迎难而上,仿佛在刻意与强权无声较量。

直到苏梨额前的发丝,都被细细密密的热汗打湿,崔珏方才好心放她一马。

崔珏低着头,轻轻吻在她的发顶,温柔而诡谲地开口:“苏梨,我以为你死了。”

“这三年,我每晚入夜都会梦到你,梦到你说身上疼,梦到你说火烧得很烫,梦到你说害怕,梦到你在等我……”

“我被困在梦魇里走不出去,每一次都在怨恨赤霞没能跑得更快一些,我的部署没能再缜密一些。”

“我不信神佛,可我为你祈求过上苍。便是折寿十年、二十年,无来生无下世,我也希望你能重活于世。”

“可你没死。”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下,那双冷目转瞬变得凉,仿佛如此,崔珏的心肠也能硬上几分,“你只是将我舍下,一个人藏乡下。苏梨,你没有心肝,你当真心狠……”

苏梨听着崔珏的质问,她听出他的怨恨、不甘、后怕……甚至是怜悯。

苏梨知道,如今的情况不妙,她不该和他硬碰硬,她小声解释:“当时情况有些紧急,我确实身受重伤,险些丧命于战场,是林隐救了我。”

苏梨害怕激怒崔珏,到底没有说出,她不敢回到他的身边,最重要的原因,是她生怕被他再次锁住。

可崔珏并不愚钝,也可以说,他强迫自己清醒。

他把苏梨紧紧抱在怀里,泛凉的手指有意无意落在她的后颈,一下又一下,带着撩拨,像是哄孩子那般,轻柔抚动,循循善诱。

崔珏说出的话冷情而淡漠,他说:“苏梨,你在骗我。”

笃定的语气,他已深谙苏梨的本性。

苏梨作茧自缚,她绝望无助地望向那一缕雪亮的月光,她紧咬下唇,利用痛感令自己再度醒转。

苏梨:“我知道大公子宽宥,在我故去后,一直善待祖母和秋桂,我心中很是感激……”

没等她说出更多的理由,更多的借口,崔珏再次吻上她,他锲而不舍地舔咬她的唇瓣,故意用力,拉扯出一丝细微的痛意。

直到苏梨轻轻皱眉,崔珏又在黏腻的水声中,对她温声低语:“苏梨,我可以既往不咎,不追究你私逃的过错,但你要跟我回宫。”

她不爱他也无所谓,只要她肯好好留在他的身边。

崔珏会善待她,会予她所有最好的东西。

崔珏已经丢弃尊严,让步至此。

他希望她接受这些馈赠。

可苏梨想到那些暗无天日的世家纷争,想到那些道貌岸然的世家子女,她心生抵触,她不想受困樊笼,她厉声抗拒:“大公子,恕我不能从命。”

崔珏垂眸,似是不满。

他凝视她眼中浓烈的情愫,等待她声嘶力竭的反击。

苏梨强忍住畏惧,她与崔珏倾诉:“大公子,我不喜被困在高墙之中,也不想成日和那些世家贵女交际,成日虚与委蛇,我在市井生活得很好,我往后也只想生活在这里……”

她想到了很多人,很多事,她想据理力争一回,她不奢望崔珏能懂。

她想到了每逢秋季,她能去山中看黄栌红叶;她想到每逢夏日,她会用麻绳缚住瓜果,丢到井中凉湃一夜,等瓜心凉爽,再剖瓜解暑。

她想到她不必受那些宫规教条,能够在乡野间没规矩地奔跑,任裙摆衣角黏上苍耳、松针、草芥……

苏梨的杏眸熊熊燃烧,那里烧着所有希望、生机,但又转瞬寂灭。

苏梨与崔珏相拥于这一间昏暗的居所。

他们那么近,又那么远。

苏梨刻意去看崔珏那双乌邃如古井的墨瞳,她不知他能领会多少,她只知她必须抗争,必须为自己挣一条活路出来。

苏梨几乎是发了狠一般,她从崔珏的健硕臂弯中,硬生生拧过身子。

她趴伏于他的身前,勇敢地与他对视。

苏梨不再逃避,她直视鬼魅,迎着幽冥黑夜,对崔珏咬牙切齿地道:“若你逼我,兴许哪日我还是会逃……若是逃不了,我便去死!”

“崔珏,我可以易容千次、万次,我可以割伤、划破这张脸皮。你知我很能忍痛,你知我无所畏惧!”

她刚要去摸乌黑发髻间的锐利发簪,崔珏已然眼疾手快将她的腕骨扣住。

啪的一声。

苏梨的两只手交叠于头顶,被崔珏有力的虎口桎梏,困在发顶。

他t?似是被苏梨狠厉的话语激怒,男人的胸腔剧烈起伏,眼中酝酿雷霆万钧的怒火。

“苏梨,你疯了!”

崔珏大动肝火,但他强行隐忍下来。

苏梨看到崔珏因怒气而发红的狭长眼尾,他整个人沉寂如山,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冷艳与阴狠。

苏梨不知为何,忽然一笑:“若你是通过我的耳朵、我的身形,将我认出。我也可以自-残、自损、自毁!崔珏,我有成千上万种法子逃离你的手掌心,你未必能控制住我。”

“若你要我死,你可以有千万种法子,你不是我的对手。可你要我生,却是很难很难……”

“崔珏,你知道的,我的信鸟早就死在你手中。”

苏梨的这句话说出口,崔珏几乎是瞬息想到了那一只火光冲天的鸟笼。

他的理智崩塌,思绪混乱,他第一次感到后悔。

崔珏不知那一场光焰万丈的火事代表什么,但他好似失去了很多东西。

他想要山雀活,但他却无法对山雀放手。

那他只能得到苏梨的尸体,他只能再度看着她死去……

这是崔珏不愿的事。

但又是苏梨必须奔赴的宿命。

苏梨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雨夜。

她和崔珏都浸在瓢泼大雨中,满山都是被坚执锐的崔家兵马。

她的家人被保护在院子里,唯有她站在雨水淋漓的庭院里,对抗崔珏这一只凶神恶煞的艳鬼。

她与崔珏切磋,身侧燃着那一场熊熊大火。

竹拢里的鸟雀孤独死去,竹篾也传来荜拨的脆响。

雷声轰下!

雨水熄灭了竹笼里的生机,也熄灭了崔珏的怒火。

苏梨至今还记得那一幕。

崔珏漆黑的长发都被雨水浇湿,他明明怒气冲冲,可他却第一次忍住那些杀心。

他居高临下地看她,似是不忍,似是怜悯。

他朝她伸出手,那只如玉指骨,温柔地点在苏梨的眉心,他在试图抚摸她的脸颊。

在那一刻,苏梨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觉得荒唐、可笑、有趣。

她意识到崔珏爱上她了!

正是如此,苏梨才会朝崔珏伸出手,才会抓住崔珏的手,用温柔的声音去恳求他,对他示弱。

她希望崔珏能再放她一条生路。

因苏梨知道,崔珏心存畏惧,他永远永远杀不了她了。

能杀死苏梨的人,唯有她自己!

苏梨的笑容娇艳,她同情崔珏,亦可怜崔珏。

她目光如炬,仰视崔珏。

她对他说:“崔珏,你在怕,你在惧,你知道你掌控不了我了……”

“崔珏啊,承认吧,你已经输了。”

苏梨的话,声如洪钟,响在崔珏心中。

她的话毒辣、狠戾、无情、阴险,犹如薄薄利刃,剥皮抽筋,摘胆剜心,要将他这具天赐的皮囊撕碎,要令他千疮百孔,变得卑下与不堪。

崔珏没有松开苏梨那不盈一握的腰肢,他仍抓着她的手腕,手掌用力,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抑或是宣泄不满。

崔珏的瞳仁漆黑、幽谧,他死死直视她,仿佛要看透她的魂魄,直刺她的心底。

崔珏不懂,他亦很想问:“苏梨,为何只要与我在一起,便是死路一条?为何你不试着求一条生路?为何你不能再与我试试?为何你屡次拒绝的……唯有我?”

“苏梨,你我之间,为何非得玉石俱焚?为何非得闹到这步田地?”

崔珏终于学会了忍受苏梨的羞辱。

他的下颌紧绷,压抑的青筋,在肌理薄皮底下鼓噪颤动。

崔珏的眼尾潮红,他咬紧后槽牙。

他捧着苏梨的脸,抚摸她的丰盈耳珠,圆润的肩头。

崔珏仿佛已经没了丝毫体面,他的所有底牌、所有筹谋、所有部署,在苏梨面前全无用武之地。

原来,是他无计可施,是他无能为力……是他祈求苏梨回心转意。

崔珏将苏梨抱得更高了一些,他试图让两人之间的干戈沾染上一丝温情、一丝余地,他承认他心有畏惧。

“苏梨,在这么多次紧密相依里,你扪心自问,你就没有过一次,哪怕一次的心动吗?”

苏梨似是没有想到,崔珏会忽然问出这样一句古怪的话。

她被崔珏托着软.臀,她的后背抵在冰冷的门板上,她佝偻肩膀,居高临下俯视他。

借着稀碎暗淡的月光,苏梨在黑暗中看清了崔珏的模样。

崔珏从来都是运筹帷幄,从来都是胸有成竹,从来都是林下风致,从来都是仪表堂堂。

他一贯目无下尘,高高在上。

可现在的崔珏,双目赤红,薄唇紧抿。

在这一刻,苏梨好似觉察到,他在等待她的审判。

选择权在她的手中。

苏梨冷静地审视他。

直至苏梨看懂了崔珏眼中生发的柔软情愫。

崔珏目光沉静,固执地凝视她。

他任她打量,任她奚落,他的手背青筋浮起,那一双凤眼仿佛……快要碎了。

苏梨莫名低下头,她的额头与崔珏相抵,气息相织。

她落入崔珏平静无波的墨瞳里,恍恍惚惚间,想到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天,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尸山血海。

苏梨腿骨遇刺,疼得满头是汗。

她为求一线生机,莽撞无措地呼喊崔珏的名字。

她对他笑了,她从山崖坠落,她以为自己终将获得自由。

那天的风好大啊,天地好辽阔啊。

她张开双臂,像是一只小鸟一般,在空中翱翔。

苏梨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偏偏一睁眼,她看到了纵身跃下的崔珏。

男人的衣袍猎猎,乌发飞扬,他生得妖冶、美丽、不似肉眼凡胎的俗人,他如神如鬼,固执地碾碎了苏梨的月亮,揽住她的腰肢,强硬地挤进了她的美梦之中。

苏梨被崔珏紧紧抱到怀里,后脑勺也被那只温热宽厚的大掌按向肩颈。

她嗅到那一味浓烈的兰草清香,心脏不由自主地搏动。

她感受到崔珏的生欲,感受到他的疯狂。

她无所适从,她腿上的痛感逐渐钻进心肺。

有无数个夜晚,苏梨屡次梦到崔珏。

苏梨有过一次恍神,尽管很细微,很弱小,如同落入春池里的花瓣,仅仅泛起几圈涟漪。

但她依稀记得那一刻,记得她也有过在意崔珏的瞬间。

苏梨竭力遏制了。

但她承认,她是有过……心动的。

“有过的。”苏梨似是认了命,她闭上双眼,低声呢喃,“崔珏,我有过的。”

她的确,喜欢过崔珏。

闻言,崔珏微微一怔,心中腾升的戾气,竟在这一声如梦一般的低喃里,缓缓消散了。

伤口终于止痛,鲜血也不再横流。

崔珏难得安静下来,他缄默不语。

最终,男人似是尝试着与苏梨打商量,他轻声问她:“苏梨,若我不拘着你,也不迫你进宫……你能否别再逃了?”

苏梨看着崔珏,在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她和崔珏两败俱伤了。

他们谁也没落得好处。

苏梨深感疲惫,她不知想到什么,自己也有点想笑。

良久,苏梨在崔珏平静的注视下,终是无奈点头。

她低低应了一声:“……好。”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第七十九章

崔珏抱人的力道太大, 手臂肌理迸张,摸起来硬邦邦的,似是能将苏梨拦腰勒断。

她被崔珏掐得生疼, 轻嘶了一声,握拳重重敲他肩膀一下, “松……手!”

可崔珏滚烫的掌腹,仍固执摁在苏梨的腰窝, 感受掌心底下那片柔滑雪肤。

他仰头凝望苏梨, 一双凤眸好似烧着什么灼烈火光, 男人的下颌紧绷,喉结突出, 骨相粼粼地滚动着。

即便崔珏一言不发, 苏梨也能看得出来,那是盯着猎物的凶狠眼神。

他整个人带来的侵略感十足,让人难以忽视。郎君的眼中渴念丛生, 分明是有意动。

苏梨故意下腰,隔着亵裤, 碰了碰。

果然碾到了强劲的炙热。

苏梨倒吸一口凉气, 她咬牙切齿:“崔珏,我没说你可以碰我。”

崔珏伸指, 握过苏梨的下颌, 去寻她的唇。

唇齿相依间,他嗓音低哑地问:“为何不可?”

苏梨被崔珏的痴缠闹得头皮发麻,这个黏上来的吻看似亲昵, 却极具侵占欲。仿佛只有世间最紧密的勾缠,鱼水交融,共赴巫山, 才能补偿崔珏这些年被人弃如敝履的不宁与怨恨。

苏梨隐隐明白,他错失她三年,若是由着他补回来这三年的记挂,恐怕她今晚得废在榻上。

况且,她不过是告诉崔珏,她曾经对他有过儿女情长,再怎样,那也是从前的事,不代表她现在待他仍有情意,非他不可。

苏梨有点头疼,没等她说出什么抗拒之语,崔珏已然抓紧了她,柔滑的舌尖,自她的嘴角,一路舔吻至耳后。

衣襟被扯开一道狭小的缝隙,大片雪腻壑谷,显露于人前。

崔珏咬着她的锁骨摩挲,酥麻与痒意一并袭来。t?

在苏梨脑袋混沌,被他亲得七荤八素的时候。

小衣上的芙蕖,又被男人的齿关衔住。

唾津濡湿了青桃绣纹的衣布。

隔着兜衣……苏梨的胸口微微刺痛。

苏梨的杏眸莹润,没等她哼出一声,敲门声骤然响起。

苏梨膝盖发酸,倏忽一惊。

胡嫂在外喊了一声:“三娘、兰公子,饭好了,你俩出来吃点?”

苏梨看了崔珏一眼,小声问:“怎么唤‘兰公子’?”

崔珏放下苏梨,帮她理了理凌乱的衣领,淡道:“崔氏乃大姓,不好告知于旁人。我字兰琚,便让胡娘子如此称呼。”

苏梨算是明白了,崔珏行事缜密,既要入住小院,自当事事筹备妥帖,以免出现纰漏。

苏梨看了一下衣裳,好在衣领并没有湿意。

她做贼心虚地拆发,重新绾了个发髻,又借助铜镜照了照脸,得知易容装束没有疏漏后,拉开了房门。

胡嫂看了一眼刻意拉开距离、蓄意避嫌的两人,嘴角带笑,调笑意味浓重。

虽说她没听到屋里的动静,但也猜出,苏梨与这位兰公子,恐怕真有几分旧情在内。

她怕苏梨脸皮薄,并不多言什么,只招呼他们快点来吃饭。

屋外,杨大郎、圆哥儿、还有一些相熟的乡亲都上桌了,就差苏梨二人了。

苏梨想到崔珏从前连乡下的鸡汤面都吃不习惯,遑论柳州好辛辣,吃食多放花椒、吴茱萸、生姜。

她不知怎么招待崔珏,也没有和他同桌共食的想法。

苏梨:“我去吃饭了,大公子是回城里吃,还是?我想这些乡下菜肴,你应当吃不惯。”

崔珏听出苏梨话中的疏离,他本以为方才一场切磋,应是解开了二人的心结,往后他不迫她,苏梨便也不会远着他。可如今一听,分明是他曲解了苏梨的意思。

苏梨仅仅愿意不再与他冤家似的交锋,并非与他心意相通,日后二人朝夕相处。

崔珏心中不悦,薄唇微抿,面上却没有显露出丝毫喜怒。

闻言,他道:“吃得惯。”

苏梨错愕抬眸,但也没有出声再赶他。

苏梨领着崔珏上桌,寻了板凳干净的一端,招呼他落座。

甫一入席,崔珏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辛香气,不由拧了下眉。

苏梨很擅察言观色,如何不懂,崔珏其实没有与这么多人同桌吃饭的习惯,他不过是入乡随俗,这才勉强自己上桌共食。

苏梨看了一眼桌上搀了辣酱的湖鱼、花椒泡酒腌出的泥螺,思来想去,还是帮他夹了点竹笋炒肉、香椿炒蛋。

崔珏并不健谈,也可能是和乡下的大老粗们无话可说。

基本都是胡嫂、杨大郎吃酒闲谈,偶尔问上几句崔珏,他才会惜字如金应上几声。

老实说,苏梨虽畏惧崔珏,但经过今夜的争吵,她不再如从前那般害怕他,但对于崔珏的感情,苏梨仍感有些微妙,他们说不上特别亲近,但确实做了所有男女之间的亲密事。

好歹崔珏是苏梨带来的人,她本就是有些护短的性子,无论何时都会留意照看一下朋友。

因此,苏梨在吃饭的时候,还用余光暗暗观察崔珏,每每崔珏吃完菜后,她便会持筷,尽快为他续上菜。

一顿饭吃得有惊无险,崔珏的吃相文雅,虽与众人格格不入,但也并不引人生厌,反倒是胡嫂几次调侃崔珏连菜都不夹,看起来太过“腼腆内敛”,听得苏梨汗颜,心中颇为无奈。

杨大郎喝了两杯水酒,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微微浮起一丝驼红,他打了个酒嗝,问苏梨:“三、三娘子,你明日真要走了啊?”

此言一出,饭桌上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顷刻间凝固,苏梨心惊肉跳,下意识看了崔珏一眼。

果然,崔珏此刻脸色不善,他放下筷子,用一双冷目阴森森地盯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若非迫不得已,苏梨也并不想背井离乡,到处逃跑,四海为家。

她无非是不愿被囚在宫中,也不愿被世家贵女们视为贤淑楷模,用世家礼教逼迫她接物待人,强制她必须有国母风仪,按照世家宗妇那般礼数,为人处世。

倘若崔珏真的能说话算话,不会干涉她的自由,任她肆意出入高门宅院,探望秋桂和祖母;或是闲来无事,隐居乡下,烘饼贩食,自给自足……那苏梨留在柳州讨生活,也并非是一件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苏梨笑了下,同众人道:“应该不走了。”

此言一出,饭桌上的阴郁氛围一扫而空,众人继续笑着吃酒,就连崔珏也收敛了沉戾的目光,垂眼闷声用饭。

胡嫂见崔珏太过安静,有意一尽地主之谊,她从菜碟里夹了一个辣酱拌的螃蟹,堆在崔珏的碗中。

“兰公子,你尝尝!这可是咱们三娘子亲手腌的茱萸大酱,用来腌鱼鲊,当真是一绝!”

苏梨自是知道崔珏不喜荤食,也不好辛辣。

她刚要帮崔珏推诿,就见男人动筷,小心尝了一口。

“有点辣……”

苏梨的话音刚落,崔珏抬袖抵唇,拧眉咳嗽一声,额角都被辣出了细密的热汗。

苏梨扶额,心中叹气:……倒是强撑。

苏梨实在看不过眼,只能咬了下后槽牙,前去灶房里提水,给崔珏斟了一杯清水:“若是太辣,喝点水润润喉。”

“多谢。”崔珏在外人面前倒是文质彬彬,秉持着世家公子应有的礼数,并未让苏梨难做人。

一顿饭下来,杨大郎、胡嫂,甚至圆哥儿都对崔珏这个新来的住户熟悉了许多,言辞间也不再如之前那般拘谨。

待夜深人静,所有人都回房入睡,苏梨蹲在灶房里烧水。

她一边挑动火塘里的柴薪,一边望向旁侧身材高挑的男人。

“大公子明日无事?”

灶房里唯有他们二人在此,崔珏说话便不再遮掩。

崔珏:“还要上朝议政。”

苏梨皱眉:“都快子时了,大公子还不回内城吗?”

自从这三年来吴国风平浪静,没有地方枭雄抢夺地盘,发生战役,军所衙门已经许久没有颁布宵禁律法,限制庶民百姓夜里出行。

只是每逢子时,城门还是会落钥,待隔天寅时七刻,驻军再大开城门,查验平民身帖,允许贩夫走卒出入。

不过崔珏身为吴国国君,自有进出州郡的皇家凭由,等闲也没有巡岗的守卫军敢拦他出入,即便他迟点回城也碍不着什么。

崔珏掠起薄薄眼皮,睨着她,道:“无事,只要卯时赶回朝会大殿便是。”

苏梨劝不动他,索性也不再管他。

反正东屋有崔珏住宿所用的被褥与衣物,他又不至于无家可归。

夜里,苏梨洗完澡后,换了质地柔软的小衣,上榻入睡。

夜半时分,起了一场大风。

窗外黑影重重,树枝如鬼魅一般张牙舞爪,婆娑摇曳。

一道虬结惊雷震落,轰隆一声,屋舍被照得雪亮。

巨大的雷声瞬间惊醒苏梨。

她睁开眼,猝不及防看到床头站立的一道黑影。

苏梨惊得大叫,后背窜起一身白毛汗,就连鸡皮疙瘩都浮出手臂。

苏梨倏忽瞪大眼睛,仔细分辨一侧长身玉立的鬼影,竟是缄默无声的崔珏。

苏梨那颗悬上喉头的心脏,就此落回腹中,她掩唇打了个哈欠,忍不住问:“大公子?你夜里来我屋中做什么?”

崔珏默不作声,只是低下头,任由凉水一般冰冷湿滑的乌发,贴上苏梨的颊侧,继而他又伸出长指,探了探苏梨微热的腕骨与后颈,确认脉搏强劲,方肯收回手。

“我不过是想确认你仍活着。”

苏梨被他的话震到失语,她头疼欲裂,不免问了句:“几更天了?”

崔珏冷静地答:“四更。”

苏梨已经不想知道崔珏是何时潜入的内室,又是何时伫立在她床头,崔珏行事随心所欲反正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苏梨叹气:“大公子明日还上朝吗?”

崔珏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还睡吗?”

崔珏直勾勾盯着她,目光如炬,令人心惊。

苏梨赶不走他,为难地道:“你这样看着我,我睡不着。”

崔珏不紧不慢地问:“我能否在你寝室小憩片刻?”

苏梨倒也坦荡,她掀被下地,对崔珏道:“那我去拿被褥铺地,床榻便让给大公子吧。”

“不必。”

话音刚落,苏梨身上盖着的薄被,便被一只筋骨漂亮的手压回了小腹。

崔珏单手解开外衫,撩被入内,拥着苏梨躺下。

苏梨不过一时怔愣,恍惚间,已被男人纳入宽阔冰冷的怀抱。

苏梨被迫躺下睡觉。

她看到暖呼呼的被褥底下,一只遒劲健硕t?的臂骨环住自己的腰身,将她牢牢按到怀中。

崔珏不知有没有被雨水沾湿,乌黑发丝有些幽冷,一缕缕青丝自苏梨的颈窝滑落,垂至她胸口时,略带一丝冷峭刺骨的寒意。

崔珏没有再说话了。

他仅仅是如蛇一般死死绞缠着她,微热胸膛紧覆着苏梨削瘦的肩胛。

但好在,崔珏就这般拥着她入睡,并未有其他僭越的动作。

苏梨困意上涌,再次陷入昏睡,没有再管崔珏。

只是,深夜时分,苏梨连翻身都有点困难。

床榻太过狭窄,腿骨被硬实的石块硌着。

不知哪来的质地坚硬的柴薪。

竟嵌着她的皮骨,挟持了她整整一夜。

令人心情烦闷。

第80章 第八十章

第八十章

苏梨醒来的时候, 天光大亮。

黄澄澄的阳光,透过窗扉照入屋内,落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庭院里种着的一棵歪脖子枣树, 早已生发出脆嫩的新芽,树影被打进屋里, 铺陈一地黑色叶子,仿佛从阴翳里又抽出了生机勃勃的枝桠。

苏梨的榻上空无一物, 崔珏早已离开。

昨夜那种既冷又热, 既紧密又疏离的感觉, 犹如跗骨之蚁,仍残留于手臂, 久久难以消弭。

苏梨摸了摸手, 没再管这些事。

苏梨夜里睡觉的时候,极少会往脸上粘合那些易容的装束。

每逢晨起,苏梨会用夜里备好的凉水净面, 再贴上那些易容的装扮,左不过是将鼻梁压低一些, 眼尾下耷一点, 仅仅五官上的一点更改,便能让苏梨姣好的容貌变得朴素平淡。

苏梨出了房门, 取来草药膏子、毛刷, 站在排水的凹槽前洁牙。

一旁的灶房飘来一阵豆子的清香,圆哥儿小步跑来,笑眯眯地举起手里的果脯, 递给她:“干爹给圆哥儿的……干娘吃!”

苏梨被呛得咳嗽,嘴里那口草药膏子,险些顺着喉管咽下去, 她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问无辜眨眼的小孩:“什么、什么干爹?”

胡嫂听完,哈哈一笑:“兰公子逗孩子玩呢!也是有心了,用饴糖果脯哄孩子喊一声‘干爹’!”

胡嫂今日没有去田里犁地,她看昨晚下了大雨,特地从地窖里取出受潮的黄豆,用石磨碾碎,倒进锅里熬煮成豆浆,另一口锅则蒸着白面馒头。

等苏梨刷完牙,胡嫂才朝她挤眉弄眼,揶揄问她:“我可瞧见了!今早兰公子从你屋里出来的,你俩怎么回事啊?”

苏梨心中暗骂崔珏不知廉耻,一点都不知遮掩。

面对胡嫂穷追猛打的追问,她的眼神闪烁其词,胡编乱造出一句:“唉,那我和胡嫂说实话。其实我早年家境不错,和大公子有过婚约,后来战事起来,我家道中落,这场婚事便也作废了……”

苏梨没说得多细致,但胡嫂胡思乱想,圆出一个乱世佳人的凄苦情事。

胡嫂感慨:“几年过去了,那兰公子还旧情难忘,甚至追到柳州来,可见对你一往情深。我瞧他长得俊俏,人也高大,这般品相的郎君,便是放在整个柳州城都不多见,你可得好好珍惜!”

苏梨支吾了一阵,搪塞道:“兰公子的家境殷实,平日里相看的女郎数不胜数。老实说,其实我俩也不是一路人。他待我热忱,无非是没有得到手过,才会念念不忘,日后久了便腻了。”

胡嫂倒吸一口凉气:“你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可你既然不想同他好,夜里又与他住一处,岂非让他白吃白喝,还没个名分?!这比妾室还不如了……”

胡嫂语重心长地道:“听姐姐一句劝,男人嘴甜,你可别傻了吧唧的再被他哄上.床。村子里那个阿娇你记得不?前些日子和首饰铺子的少东家好上了,几两银子就哄人上榻,你瞧瞧,如今孩子都怀上了,人家连角门都不让她进!还让她打了胎去!处心积虑那么久,最后还不是被男人拿捏住,鸡飞蛋打了?莫说聘礼,便是连个妾位都不要,直接收拾两件衣衫就住人家宅子里了。”

胡嫂担心兰公子将苏梨吃干抹净,便把她甩了。

苏梨笑了声:“嫂子多虑,你之前也听到了,我早年受过伤,腰腹还受过冻,极难有孕,便是真有什么,也不至于揣个孩子。况且,我还是不要名分的好,若他厌了我,还能马上另找,可我就惨了,凭他的家业,不论我做大做小,连和离书都拿不到。届时被锁在院子里郁郁度日,那岂不是自讨苦吃?”

苏梨心里敞亮,她也不避着崔珏了,他爱来便来吧。爱而不得才会心生执念,她让他得到几回,不再明目张胆地跑了,他失了新鲜,总有腻烦的时候。

届时,他们好聚好散,彼此也不会闹得太僵。

毕竟苏梨不过庶族农女,与天子较量,实在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胡嫂仔细一想,又觉得苏梨当真聪慧。

哪里像她,怀了孩子便马上嫁到夫家,结果丈夫早早死了,留下个遗腹子,打胎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公婆就指着这个孙子传宗接代,不许胡嫂大归回娘家。

胡嫂为了不受公婆的气,只能许诺不再二嫁,但要带孩子去隔壁梅花村住,如今不上不下地吊着,既被亡夫爹娘盯着,过不了自己的日子,又觉得为了乖巧懂事的圆哥儿还能再忍一忍,当真是憋屈极了。

胡嫂感叹:“倒也是,咱们自给自足,也不靠男人,何必再被关在后宅里伺候公婆。你这样挺好,权当养个小白脸了,喜欢就亲香一回,不喜欢就踹他出去,乐得逍遥自在!”-

柳州坞堡,御书房。

崔珏跽坐于案前,翻阅那一封暗卫送来的密信。

读完信上所书内容,男人眉骨沉下,漠然地起身,两指衔着那一封信笺,送进燃着梅花冰片的博山炉中。

香烟袅袅,低暗的火光将那一封告密信焚灼得千疮百孔。

崔珏微蹙眉梢,睥向一侧的陈恒,“消息属实?”

陈恒道:“自是属实,谢氏与姚氏联手了。”

陈恒口中的谢氏,便是那位吴国相公谢修明。

此前谢氏想借嫡孙女谢清菡,与崔家联姻,以期能在江山社稷上分一杯羹。

奈何崔珏油盐不进,不但严词厉色拒绝了谢氏,还抬举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乡下农女为皇后。

此举可谓是狠狠打了谢氏一记响亮的耳光。

加之吴国文臣大多都是谢党,偏崔珏为了削弱世家,推恩科举,将那些寒门子弟安插.进文官衙门,与谢氏争权夺利。

又为了稳固朝纲,多次对世家尊长痛下杀手。

世家子弟见崔珏打压士族,令他们腾达无望,便心生怨怼,蓄意将崔珏拉下马。

在阀阅眼中,崔珏上位后的种种政策,实乃卸磨杀驴,鸟尽弓藏,已然激起公愤。

他们虽畏惧君王手中兵马,却不甘心坐以待毙,便想着撺掇谢氏、姚氏等等士族大家打前锋,先把吴国局势搞得混乱,再伺机推翻崔氏的统治。

谢氏以诗礼传家,在文坛地位尊崇。

近日,崔珏得知,谢家的文人墨客,故意用著作经典煽动民心,用诗词蓄意讽刺崔珏的残暴,将崔珏从前为了从世家手中夺权,只好以战止战的军策谋略,诡辩成帝王暴戾恣睢之举。

又将北地干旱、南地夏汛湖涝,谓之“暴君不贤”的天罚。

谢氏故意挑唆吴国那些失意文人讦攻崔珏,为青史留名而殉道,以求博得正义之名,扬名四海。

只可笑这些迂腐文人,连自个儿为何无法在朝堂立足都不知。

自然是因为谢氏子弟牢牢把持住文臣的官缺,压制寒门子弟,如此才让这些劣势文人怀才不遇,受困地方。

偏偏科举新政推行不过三年,庶族根基不稳,朝堂中寒门子弟的话语权不重,地方百姓更是深受世家压迫与蒙蔽,对政事一叶障目,并不了解崔珏治国的明智。

这是对崔珏罗织文字狱。

以期败坏崔氏声誉,达到“为那些式微的权门阀阅平反”的目的。

说千道万,谢氏其心,也无非是为了取乱侮亡,窃弄威权。

崔珏怎能容谢氏嚣张,祸乱朝纲。

为了解开此局,崔珏唯有二计。

第一计则是镇压谢党文人,强行令谢氏闭嘴。

可崔珏不能明着对素负盛名的谢家下手,若他因一点风言风语,就用“文字犯禁”的罪名,处置了诗礼传家的谢氏,便是坐实了崔珏心存拒谏之意。

此为不听逆耳明言的庸君做派,正中谢修明下怀,也应了世人对于崔珏残暴不仁的印象。

第二计便是与谢氏联姻,顺着谢修明之意,娶谢清菡,册立为皇后,如t?此便能将谢氏拉入崔家阵营,平息这一场风波。

可崔珏知道,若他为了安定国政,兵行险着,先不说日后要受谢氏掣肘,便是苏梨那边,他也无法交代。

崔珏失去过一次苏梨,他已吃够教训,必不会再为自己娶妻之路,平添上那么多坎坷阻碍。

这一次,崔珏如想摧毁清流谢家,稳固民心,树立吴国君主慎思明辨的正心形象,唯有寻到谢氏的罪名,再将其斩草除根……

崔珏半阖凤目,摁了下额穴:“此事日后再议。”

陈恒看出他的顾虑,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问起旁的事。

“陛下,昨夜我去寝殿寻你,杨大监说你不在坞堡……老实交代吧,你昨晚上哪儿去了?”

陈恒自是知道苏梨已被找回的事情,能让崔珏方寸大乱,除了一个苏梨还能有谁?

崔珏不喜同人讨论私事,但陈恒屡次讥讽他不得女郎喜爱,便也带了一点微乎其微的私心。

崔珏语气散漫地道:“自是夜宿在外。”

陈恒大惊失色,没想到苏娘子心志不坚,竟让崔珏就这么容易得手了。

他看崔珏运筹帷幄的机敏模样不爽许久了,还以为此番能借助苏梨,好好挫挫崔珏的锐气!

陈恒扼腕长叹,心中直道可惜。

但很快他又发觉不对劲之处。

陈恒奸笑两声:“……也就是说,你白给姑娘家睡了一晚,人家小娘子却不肯跟你回坞堡?兄弟,你好歹是吴国国君啊,怎么能去做小倌的勾当?你这比小倌还不如啊!!你白给的,别说夫位了,便是名分都没有,这不就是外室吗?!”

陈恒这一声声不加掩饰的笑语,可谓是说到点子上了。

崔珏辩驳不得,一时无言。

良久,男人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袍,淡看他一眼,冷嗤:“可有人嫌你聒噪?若是话多失言,不如把舌头割了。”

陈恒看着崔珏一脸冷肃,可见是几句话扎人心窝子上了。

他讪讪一笑,不敢挑衅君王的威严,只得安生闭了嘴。

反正苏梨不是他家媳妇,崔珏能不能抱得美人归,关他屁事?他操那么多心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