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一章
那一夜, 平遥城中尸骸累累。
崔珏手挽缰绳,单手持剑,率军策马杀进溃逃的敌兵之中。
明明平时看起来那样清辉玉映的一个人, 今日却似鬼魅附体,煞气腾腾。
男人杀人手段残暴, 拧腕挥剑的手法利落,不过一劈一砍, 眨眼间便能掳下数颗首级。
坠在荒草戈壁间的一颗颗头颅, 被赤霞狠厉的马蹄踏碎, 雪尘飞扬,沙石莽莽。
崔珏全然不顾身上黏连的血肉, 他乘胜追击, 再追出数十里地,意图杀穿这一路不长眼的袭兵。
遍地都是淋漓鲜血,一蓬蓬血雾自利刃薄刀, 溅射上崔珏的入鬓长眉,洇入他的寒星凤目。
崔珏的黑甲武袍被血迹浸得更深, 衣角坠着粘稠血迹, 一拧都是一手的红。
崔珏奋勇杀敌,历经一夜, 总算赢得了这一场战役。
崔珏命人将那些敌军尸骨都搬运到城外, 泼上桐油,他看着堆积如山的残肢断臂,手举熊熊燃烧的火把, 冷眼凝视。
崔珏要用火烧尽这些尸身,要将他们挫骨扬灰……在北地有一个说法,那便是人死后要么全尸下葬, 要么弃尸雪顶,让鹰隼啄肉殆尽,完成天葬,如此一来,魂魄便能被神鹰带到神佛面前,得到上苍的庇佑。
可崔珏执意要用一把火将他们烧得一干二净,连一缕骨肉都不留下。
外人以为,崔珏此举是为了防止肉-尸腐烂,酿成瘟疫,祸及百姓。
唯有卫知言觉察出不对劲之处,主子如此缄默阴沉,亲自碎尸,执行火刑,怕是存了要让这些敌军连魂魄都被他诛灭的念头。
西北大族的兵马夜里突袭,残忍地屠戮整座平遥城的驻军百姓,崔珏为庶民们报了仇,自是看得人拍手称快。
众人纷纷伏跪,痛哭流涕,高喊:“君侯!”
崔珏却没有看任何人一眼,他冷淡地捧着一包焦黑的尸骨、一块碎玉、几件不曾被火烧尽的衣裙,默然回了家宅。
待陈恒杀尽坞堡的李家兵马,率军回到平遥城时,卫知言上前,同他道:“陈将军,你若得空,劝一劝君侯,我瞧他有些不对。”
陈恒大获全胜,心中快慰,闻言忍不住皱眉:“怎么了?此战大捷,君侯再无后顾之忧,不是好事吗?”
卫知言叹气:“苏、苏娘子……没能保住。”
陈恒心中咯噔一下,他眉头紧皱,想到苏梨成日笑嘻嘻的模样,也有些怅然若失。
“明明都能回建业过上好日子了,怎么就差这么一点……”
房中的崔珏也在想,为何就差这么一点。
为何总差最后一步。
若他的马跑得再快一些,若他没有冒险将苏梨带来前线,是不是就能避免她枉死于荒郊?
崔珏为她报了仇,他以为如此一来因果便能两清,他以为如此一来心中的怨恨就能减缓。
但他仍是不得纾解,胸腔仿佛积累了沉甸甸的石头,滞涩住他的喉骨,压住他的唇舌,如鲠在喉,令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崔珏沉默地坐在房中,他没有饮酒,也没有点灯,就这般浸在雾濛濛的黑屋子里,久久不言语。
崔珏忽然想到了一些少时的事。
他记起他被弃在外院的事,父亲战死沙场后,母亲因悲痛欲绝,同父亲一块儿离世了。
那时,崔珏便有困惑。为何母亲惦念着离世的父亲,却不肯为尚在人世的嫡子考虑一二?况且,父亲有妻有妾,他并非只母亲一人,为何要为了这样的男子“殉葬”?
崔珏模仿常人思绪,他用清醒的理智,推断不出原因。
但他明白了,兴许这就是世人所说的情爱,而情爱不讲道理,情爱是捆绑、束缚,融为一体,彼此相依。
他也如此喜爱那只鸟雀,如此喜爱苏梨。
可鸟死笼中,苏梨葬身火海。
崔珏没能留下任何一物。
此时的感受,与少时相同,又截然不同。
小时候,他看到那只僵死在笼中的鸟雀,心里不生波澜,只觉得兴许是运气不好,往后有机会便再养一只吧。
可看着苏梨变成一堆焦骨、一捧黑灰,他竟会茫然,胸腔亦如割裂开一道伤痕,痛感蔓延四肢百骸。
他从来不会顾念旁人的感受,可在今日,他会一遍遍幻想苏梨死前的情形……她是不是受了伤?她这般怕疼,是不是落了眼泪?她那般胆小,死前有没有念过他的名字?
崔珏每想一次苏梨落泪的模样,心口竟会泛起细微的蛰疼,仿佛细针藏进肉里,碾一下便破皮刺肉,渗出血珠,不至于伤筋动骨,痛感却恒久绵长。
这一夜,崔珏终是没有睡去。
他将苏梨的遗物以及焦骨置于床头,伴着他就寝,崔珏闭眼的时候,心中想的却是……这次倒不必担心苏梨睡相不好,她总不至于再辗转难眠,又翻身缠到他的身上了。
翌日,卫知言在院子里找到躲起来的小狗踏雪。
踏雪像是被血腥的屠城吓破狗胆,见人就龇牙,也不愿吃肉食。
唯有崔珏伸手拨弄它的脑袋时,踏雪才会稍稍安静下来,哼哼唧唧去t?咬崔珏的衣袍。
崔珏想到这是苏梨养过的狗,他纵是再不喜,也没有驱逐它。
第一次,崔珏将一只狗崽子揽到怀里,带回了建业城。
崔珏凯旋归朝,世家大族自是夹道相迎。
崔舜瑛从兄长怀里抱过瑟瑟发抖的踏雪,在他的车厢左顾右盼,问:“小嫂嫂呢?”
崔珏的凤眸微沉,他的喉结滚动一下,终是开口:“你的嫂子……死在叛军的刀下。”
在苏梨死后的日子,崔珏才肯承认,她是四妹的嫂子,是他的正妻。
崔舜瑛如遭雷击,她的眼眶发烫,潸然泪下。
小姑娘想到苏梨这么娇小的一个娘子,她面对敌军的屠刀,该有多怕?
崔舜瑛的眼泪滚进踏雪白花花的狗毛里,她咬牙切齿,问崔珏:“阿兄可有将那些歹人碎尸万段?!你可有替阿姐报仇?!”
她不再调侃苏梨是小嫂嫂,她一直将苏梨视为自己的阿姐,她既难过又生恨,她不是那等娇弱的小娘子,若有人敢伤她家人,她定会将其五马分尸!
好在崔珏颔首,低声道:“都死了,一个没留。”
崔舜瑛没有再说话,她抱着踏雪,小声说:“这是阿姐养的狗吧?”
长兄不喜欢猫狗,他决不会如小儿般顽劣,抱着一只活物回城,这一定是苏梨生前养过的小狗。
“嗯。”崔珏轻轻应了一声。
又过了一个月。
崔珏在文武百官的拥戴之下,登上吴国皇位。
崔珏告祭天地,接受各地州郡世家尊长的朝贺,又将年号立为“元昌”。
年关过后,崔珏将苏梨追谥为德顺元皇后,并将苏梨的尸骨与衣冠,送入未封龙门的皇陵中,安葬于帝王的棺椁旁侧。
以待崔珏百年之后,与她合葬。
就连苏梨的祖母,也被崔珏封为一品荣国夫人,又赠金银、赠宅邸,将老人家奉养于都城。
崔珏竟以妻礼对待一个死去的侍妾,甚至早早定下合葬丧仪,此举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
世家尊长纷纷御前诤谏,痛斥崔珏行事荒谬,竟不顾士族礼法,违背祖先夙愿,抬举低微卑下的庶族。
然而,他们都忘了,崔珏并不是那个能任人掌控的傀儡帝王,他是手握兵权,平定四海的铁血皇帝,本就行事暴烈,何时在意过身后美名?
开国伊始,如想掌权,自是要手段雷霆,崔珏血腥镇压了蹿跳得厉害的世家尊长,又顺势推行科举新政,选拔寒门人才,以此来抗衡门阀。
除此之外,崔珏还打算迁都。
朝堂政权交替之际,大多君主都会迁都,在原籍、或是富饶之地,营建新城,设立都城。
建业作为国都,已有数百年历史,不少世家豪族在此蓄奴屯田,积攒家业,大族彼此联姻,关系盘根错节,不好撼动。
为了真正从庶族取士,培植人才,打破建业门阀的世袭制度,崔珏甚至意欲南迁王都,在江州、柳州一带营造新城。
如此一来,崔珏在读书风气良好的江南州郡,设立“不论门第只以成绩取学”的官学,就能从根本上解决世家垄断师资的问题,扶持贫瘠州郡的寒族学子,甚至让底层庶民,不再为了几两赶考路费、求学束脩的银钱,而感到烦忧。
朝政稳定之后,崔珏命人去了一趟兰河郡,从苏家取来了苏梨生前的闺阁遗物。
但他发现,属于苏梨的私人之物极少。
她从未按照自己的喜好添过衣裙、钗环,遗留之物,大多都是嫡母周氏按照小崔家婆母的喜好,为她添置的颜色沉稳的夏衫冬衣。
唯有几幅画作,是苏梨闲来无事提笔所作,被她藏于箱笼深处,崔珏着人特意翻动,才堪堪寻出来。
不过是几张拙劣的画,画的都是绿豆眼的毛绒小鸟。
便是崔珏想抬举苏梨,也无法昧着良心,说她的画作能登上大雅之堂。
可寥寥几笔浓墨,却将一只小雀想要展翅高飞的神态,画得栩栩如生,极为灵动,颇有几分野趣。
崔珏的指尖轻轻抚过画上小雀,轻扯了下唇角。
在这一刻,他似乎有些明白苏梨心中所想。
她不喜拘束,她郁郁寡欢,她自少时起就被关在苏家,如同一只提线人偶一般受人操纵。
她被囚在她的院子里。
一如崔珏被囚在世家的教条礼制之中。
苏梨的愿望不多,甚至极小,她从始至终都只想要飞出那一堵高高的院墙。
元昌第二年初春,崔珏醒来时,清浅一瞥,竟看到庭院中移植的那棵梨树开了花。
花瓣儿细小洁白,无声无息,唯有浅浅的清香随风拂来。
崔珏恍惚记起今日是二月初六,是苏梨的生辰。
崔珏忙好国政后,便策马出宫,他不知该去何处,只在苏家祖母的官宅外驻足不前。
逢年过节,崔珏都会往苏家祖母的住处送去吃食、衣物、金银,祖母倒也没有推拒过,她只是漠然对待崔珏,收下赏赐,却又不放人进家宅吃茶,堪称姿态傲慢,蓄意冷待国君。
崔珏没有恼,亦没有多言什么。
他料想今日应该也见不到苏家祖母的面,垂眸细思一会儿,便持缰返回宫闱。
只是没等赤霞掉头,门扉忽然大开,是秋桂没好气地喊了一句:“陛下,老夫人老早便瞧见您在宅子外转悠了,看您在外吹风受冻,早晚得治人一个大不敬之罪。她请您来院子里吃一杯茶,您要是不嫌咱们庙小,实乃蓬门荜户,那便进门吧。”
秋桂当然知道,她家娘子是死在叛军手上,可她不免怪罪崔珏……都说崔家长子多智近妖,手眼通天,怎么连这样一局都算不准?既护不好她家娘子,又何必娶苏梨为妻!
崔珏闻言,终是缄默下马,迈进屋中。
苏老夫人用不惯下人,她亲自下厨,煮了三碗鸡汤长寿面。
她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挪至崔珏面前,对他道:“陛下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崔珏有礼地道了声多谢,随即低道:“是苏梨的生辰。”
他并未动筷吃面,只是凝视汤面许久,心中隐隐意识到,苏梨少时过生辰,吃的应该就是这样一碗鸡汤面。
苏老夫人轻叹一声:“梨梨自小便乖,每次炖鸡,鸡腿啊,软乎的鸡肝,她都要捞到我的碗里。凡是有好吃的,好喝的,她也会省下,先送来给我尝尝……不过五六岁的小姑娘,竟能如此懂事,想来也有我的缘故。若是家中富庶一些就好了,若是她爹娘还在世就好了,她何须如此节俭度日,委屈自个儿。”
“所以,当梨梨被苏家人收养,我时常会在午夜梦回时宽慰自己,至少梨梨在高门大院里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见她穿着绮罗绸缎,日日有肉食吃,我心中亦颇感安慰。”
“可梨梨的日子好了,人却比小时候寡言,也笑得更少了,即便她得空来家宅探望我,给我送衣送食,同我玩笑,我也能看出她满是烦心事,不过在我面前强颜欢笑……”
苏老夫人至今还记得苏梨伏于她的膝前,同她低低哭诉的那句:“祖母,梨梨不好,梨梨过得一点也不好。”
从苏老夫人的口中,崔珏了解许多苏梨少时的事。
譬如苏梨不喜欢吃太酸的果子,但为了卖出山上捡来的野生李子,她会故意当着旁人的面,咬上一口,忍酸说李子很甜。
譬如苏梨最喜肉食,但她怕祖母会把家中唯一的下蛋母鸡杀了给她炖汤吃,她会故意说近日胖了很多,还是要茹素,多吃野菜,才能瘦下来。
譬如苏梨其实不喜欢读书,她最爱下河摸鱼摸螃蟹,泅泳很是厉害,还救过隔壁村落水的大胖小子。
苏家祖母因此责备她莽撞,但苏梨故意把那一竹篮鸡蛋挪到祖母面前,告诉她,她不是罔顾自己性命,是为了人家的报酬才救人,她才不蠢呢。
可苏家祖母知道,苏梨分明就是心肠太软乎,知道那户人家的娘子因生不出儿子,被婆母又是驱邪又是责骂,好不容易有了个小子,若是折损在池子里,恐怕往后日子便难过了……
在祖母口中,崔珏听到了许多苏梨的故事。
他一贯能言善辩,无论朝臣士族,还是文人大儒,他皆能应答如流,可今夜,他竟罕见地沉默了。
在人走茶凉的时候,崔珏才隐约明白苏梨曾经声嘶力竭喊出的话,明白她口中“身份不对等”究竟是何意。
崔珏生来便是世家贵公子,身份尊崇,受人敬仰;而苏梨为庶民百姓,长在乡野农田。
他们二t?人从来云泥之别,人生里重叠的部分真的很少……
当晚,崔珏熬了许久,方才入睡。
他难得等到苏梨入梦。
他梦到两年前的夏日,他身着飘逸青袍,抱着一把古琴,途径学舍。
堂中三面通风,唯有竹篾在婆娑树影下,微微摇曳。
一名身姿窈窕玲珑的少女倚在桌案前打着瞌睡,哈欠连连。
垂头的瞬间,狐狸耳朵似的双髻滑下两条长长的青色丝绦,像是湖边点水的软柳。
崔珏足下一顿,凤眸骤然一缩,他停在她的身后,挪不开视线。
男人长身玉立,凤眸低垂,无声凝望女孩光洁的后颈、饱满的后脑勺、懒散微蜷的肩背,似是要将她的模样镌刻心中。
崔珏连呼吸都放得缓慢。
直到庭院砸下两朵花瓣色泽浓艳的凌霄花,唤人回魂。
不知是否崔珏惊动了她。
很快,女孩惊讶回头,一双圆溜溜的杏眼仰望崔珏。
崔珏薄唇微抿,一言不发,亦没有伸手碰她。
直到苏梨嫣然一笑,舌抵上颚,俏皮地唤他。
“是大公子啊……好久不见。”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二章
元昌三年, 柳州,春。
苏梨正在收拾今日出摊的牛车。
她喊来隔壁屋住着的杨大郎,央他帮忙把饼炉搬到车上, 又去柴房里取来几捆柴火,以及一盆少烟的木炭。
杨大郎见状, 不免嘟囔:“三娘,你一个梅干菜烧饼才十文钱, 这一盆木炭都要五十文了, 岂不是浪费钱?费心烤饼, 又能得几个好啊?”
苏梨耐心和他解释:“这是松木熏出来的木炭,有松香。有些大户人家就好这口风雅, 过段时间, 我还能把烤饼的价格再报高一些呢!”
苏梨想着,每日都要搬运饼炉,驭车上柳州主城的市井集市卖烧饼, 实在是有点劳累。
不过她和一旁的茶楼老板说好了,待她再凑点钱, 就能把饼炉与烤饼的用具寄存在铺子里, 这样每天进城就轻省许多了。
苏梨想着她的松香烧饼已经打出了名头,近日不少柳州的官吏都差遣家中小厮来她的摊头买饼, 每日都能卖出百来个呢。
再过段时间, 她攒的钱差不离了,就去主城租赁房子,如此一来, 她每天早上还能多睡一个时辰,不必天刚灰蒙蒙亮就早起卖饼子了。
苏梨心里美滋滋的,往后的闲适生活仿佛近在咫尺。只是她一想到自己往后要和四合院里的杨大郎、胡嫂, 还有圆哥儿分别,心里依旧颇为不舍。
苏梨自从三年前在平遥城被林隐救下,便来到了柳州主城外的梅花村落脚定居。
也是她福大命大,那支飞来的箭矢被苏梨腰上晃荡的玉珏格挡了冲势,余下的箭镞虽贯穿她的腰腹,却恰巧卡在她的腰肋,没能伤到肺腑器脏,苏梨就此保下了一条命。
苏梨卧床昏睡了好几个月,终于能下地走路。
待伤愈后,她听闻崔珏登基称帝,还将她追封为皇后,甚至力排众议,将祖母封为国夫人。
崔珏在苏梨死后,还能不计前嫌善待她的家人,苏梨心中十分感激。
苏梨不怎么恨崔珏了,那些仇呀怨呀,仿佛在这一次生死劫难里一笔勾销,那些不平与不满也悉数散尽了。
但苏梨领教过强权的压迫,她不想再回到那个逼仄的高门牢笼里。
苏梨接受了林隐的帮助,隐姓埋名,逃出了世家。她不但用江湖易容的小玩意儿,遮掩住娇艳的五官,还用假的柳州身帖,在梅花村与人合租了一间小院入住。
苏梨见识过西北大族屠城的残忍,她不觉得林隐跟的是一帮正义之师,因此她不但劝林隐弃暗投明,和她一起趁着这场战乱离开军队,还为他找了一些当地的营生。
不过林隐并不像苏梨那般喜欢安逸的生活,他还想去江湖上闯荡一番。
两年前,林隐拜别苏梨,外出游历。
每隔几个月,林隐便会回一次柳州,与苏梨叙旧,斟一杯酒,说一说旅途中的见闻。
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苏梨心中虽惆怅,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她依旧经营着自己的小日子,想着何时凑够钱,买一座小院子,再开一家烧饼铺子,雇两个伙计,平淡度日。
如今是元昌三年,三年时间过去,从前那样暗无天日的生活,已经离苏梨很远很远了。
苏梨虽然想念祖母和秋桂,但她知道一旦自己回到建业,崔珏定会将她困在家宅之中。
苏梨好不容易逃出牢笼,她还想在外多留一会儿,再看看有没有探望亲人的机会。
苏梨深知祖母和秋桂的心性,若是她们知道苏梨如今的日子轻松又平静,她们也定会为苏梨感到欢喜,并希望她就此自由地在外生活,永远不要回到建业。
没等苏梨感慨完,一个胖墩墩的小郎君便一头撞进了她的怀里:“干娘!”
小孩扬起一张玉雪可爱的小脸,正是年仅三岁的圆哥儿。
小郎君的脸颊肉嘟嘟的,牙还没长齐全,但说话已经很清晰了,小孩知道认人,也喜欢温温柔柔的干娘,总是跟在苏梨的屁股后头跑。
圆哥儿笑得很有福相,见眉不见眼,他对苏梨说:“干娘,我、我还想吃菜饭饭!”
小孩说的菜饭饭,是前两日苏梨做的菜叶饭团。
用大白菜叶包上卤肉小肚儿、煎豆腐块、热饭,揉巴揉巴便能捏出一个小团子,很合适小孩入口。
圆哥儿馋得不行,他比划萝卜丁似的小手,模仿苏梨前两日用白菜包饭的手法,和苏梨讨食。
胡嫂听到了自家儿子的声音,忙捧着一竹筒的羊奶出来。
她把热好的羊奶塞到苏梨怀里,对她道:“可别听臭小子瞎说,你挣两个钱不容易,哪能天天给他开小灶?还是要多多攒着,免得每次头昏脑热都舍不得看大夫,省那几个钱,落得一身病!”
苏梨略通医术,每次风寒发热,都是自己记下药材方子,上生药铺抓药。
胡嫂以为她没钱付诊金,心里怜惜的同时,还会偷偷把私藏的银钱借给苏梨,反闹得苏梨哭笑不得。
苏梨笑道:“圆哥儿喊我一声‘干娘’,那也是我儿子,既是自家孩子,买点吃食怎么了?我也爱吃那些卤肉小肚儿,正好解馋了。况且胡嫂疼我,还每天给我热羊奶补身子呢!圆哥儿的小口粮全进我肚子里了,我还不得补偿补偿他啊?”
“你啊你,这么大的姑娘了,说话还一团孩子气。”胡嫂知道苏梨待人柔善,对孩子也好。
虽说小娘子如今年纪大了,差不离二十岁了,生得不算那种国色天香的大美人,但好歹也称得上小家碧玉。
只是苏梨眼光太高,胡嫂给她介绍过好几个独身的年轻人,不但有官署衙门里头当幕僚的郎君,还有家底殷实到能雇得起小丫鬟随身伺候的郎君,可惜苏梨都瞧不上眼,好说歹说也没用,至今身边连个照顾她起居的男人都没有。
胡嫂笑叹一声:“好了好了,你就宠着哥儿吧!成了,他认你当干娘,往后我让臭小子给你养老!”
苏梨笑出声:“那敢情好,白得这么个孝顺儿子,是我占便宜了。”
苏梨眼见着太阳要上山了,不再和胡嫂闲侃,她捏了捏小孩的脸蛋,承诺晚间回来的时候,会给他带两块桂花糕,便和杨大郎一道儿出了门。
从梅花村到柳州主城,赶车需要一个时辰。
杨大郎在锦绣楼里做跑堂的伙计,而苏梨要去市井卖烧饼,两人正好顺道儿。
每日苏梨用自己买来的牛车,搭杨大郎进城,替他剩下一笔车费。苏梨则偷个懒,让杨大郎上前赶车,到地方了再托他搭把手,请他帮忙把饼炉挪下车板,布置摊子,二人也算是互惠互利。
今日苏梨的生意惨淡不少,那些平时都爱来她小摊买饼子的达官贵人,不知为何都没露面,反倒是街巷里平白多了好些把守的官兵,拦住卖菜、卖吃食的货郎,要他们旁侧让让,老实开出一条道来。
待苏梨也被人往后推搡一把,一声高亢的号角声响彻云霄,她方才明白,这是有贵客入城了。
苏梨急忙阖上饼炉的盖子,随着众人一同战战兢兢跪地。
没一会儿,隆隆的马蹄声渐近,一面面绘有展翅仙鹤的旗帜迎风扬开,于辽阔苍穹飞扬,猎猎作响。
仪仗队开路,依次响起铜拔、牛皮鼓的浩大笙乐,一排排执锐披坚的禁卫军气势凶悍,昂首挺胸,骑马奔来。
巍峨的城墙底下,尘土飞扬,百姓们闻声,噤若寒蝉,不敢动弹。一匹匹战马驰骋,直撼得地皮颤动,也t?吓得苏梨后脊发麻。
待乐声响起,四周的百姓总算回魂,大家心中激动,难耐地交头接耳,小声议论今日的见闻。
苏梨也是焦躁难安,不免偏头,和相熟的摊主问了句:“这是谁来了?是都城的哪个大官?还是地方王侯?”
那个常帮百姓撰写家书的柳郎君低头,与苏梨小声耳语:“三娘不知道吗?是陛下亲临柳州!”
苏梨的脑中立马浮现出崔珏那张冰冷厌世的俊脸,手脚瞬间僵住,吓得肝胆惧寒……
苏梨忍不住问:“柳州距离建业这般遥远,陛下怎会舍下国政,专程亲临地方?”
难不成是崔珏发现她还活着的行踪了?特地派兵来抓她?不怪苏梨胡思乱想,实在是崔珏坏事做尽,此人有过前科。
但这次实属是苏梨自作多情了,柳郎君耐心和她解释:“三娘这就不懂朝政了吧?陛下早在三年前便有迁都的念想,为了推恩科举,惠及南地百姓,他特地在柳州营建新城,打算等宫殿建好以后,再举族南迁呢!近日陛下带领一帮官员来柳州,许是想提前巡视一番地方风俗,体察民情,也好早日安排迁都事宜。”
柳郎君难掩激动心情,仿佛他有朝一日也能入仕为官,在皇帝手下一展抱负。
唯有苏梨吓傻了,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舌根都发苦。
她竟不知崔珏会迁都于此……不过想来也对,苏梨无权无势,家中又没有官人,她仅仅耳目闭塞的升斗小民,又怎知晓这些大人物的决策与打算?
今日能窥见一斑,已算她运气不错了。
苏梨安慰自己,没什么大事,待过段时间,她早早迁家,躲过崔珏便是。
再说了,苏梨早年被烟熏哑了嗓子,声线变了不少,如今还改头换面,脸上也有易容之物遮掩,料想崔珏也认不出她,更何况三年过去了,崔珏说不定早已美人在怀,将她抛诸脑后,退一万步讲,崔珏如今是吴国帝王,成日居于宫闱之中,又怎可能和她一个市井小民有交集?
想完这些,苏梨的肩背松懈不少,便是看到那些嶙嶙车轮滚过眼底,她也没有表现出丝毫惊慌失措的神情。
护送贵人的队伍一列列从苏梨的膝前经过。
马车高大,更衬得苏梨如一只泥地里的蝼蚁那般不起眼。
苏梨将头越压越低,尽量避免自己落到旁人眼中。
皇家的军队渐行渐远,乐声远去,一场浩劫有惊无险地渡过,让苏梨松了好大一口气。
就在苏梨如释重负的瞬间,她的眼前骤然一花,如同雪浪覆地,冷不防淹没了她。
竟是一只从天而降的毛绒大狗,直扑进苏梨的怀抱,哼哼唧唧将她压在身下。
苏梨看着这张委委屈屈的狗脸,脑袋一片空白,心道:糟了!
苏梨险些要喊出那个名字,幸好她回过神来,当即噤了声。
这一场变故,也吓了在场所有人一跳。
和苏梨相熟的摊主们更是惊慌失措地叫喊——
“三娘?!三娘你没事吧?”
“哪来的狗啊?”
“这是明秀长公主养的御犬,叫踏雪!”
“啊?莫不是会咬人吧?快躲远一些!”
众人不傻,他们的贱命哪有贵人的狗命重要,怕是被咬断一条腿都没处说理去!
很快,那辆由四匹矫健骏马驱动的华盖御车,骤然停靠路边,明秀长公主崔舜瑛拂开珠围翠绕的侍女,小步跑上前,拽开大狗:“踏雪!你竟敢当街伤人,小心我再用绳子把你拴起来!”
踏雪不喜绳索束缚,每次都要被崔舜瑛抱着才肯出门。只是踏雪一贯胆小,也不喜欢和人亲近,便是那些想入主帝王后宫的贵女们处心积虑亲近,也会被踏雪嫌恶地撞开,它又怎会忽然扑向一个素未谋面的外人?
崔舜瑛殷切地拨开白毛大狗,好奇地低头,打量眼前小娘子的眉眼。
她心中浮现一个荒谬的念头,但看了一眼底下女孩的五官,又失望地牵回踏雪:“你没伤着吧?”
苏梨将崔舜瑛的神态尽收眼底,她心中明白,崔舜瑛定以为那个皇家小嫂嫂死而复生了,但见到苏梨如今这张截然不同的脸,自是心中失落,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苏梨迅速爬起身,压低了一些声音,同崔舜瑛道:“民女没事,劳公主殿下挂心了。”
苏梨的话音刚落,忽觉头顶一阵森然,有人一瞬不瞬盯着她,目光之锐利,令人不寒而栗。
苏梨把头压得更低。
直到一袭鹤纹深黑的礼服衣摆渐近,停至她的身前。
苏梨闻到那股多年不曾嗅到的浅淡兰草幽香,这等冷香来势汹汹,几乎无孔不入,将她又裹缠进密不透风的蛛网里。
苏梨如芒在背,多年前的压迫感再次袭向心头,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瘦削的肩膀,指骨紧攥膝上衣裙。
竟是已成帝王的崔珏,纡尊降贵踏下马车,走向苏梨。
苏梨没有抬头,她看不见崔珏的脸。
只是片刻后,男人那道熟稔的、可怖的嗓音,倏忽响在女孩的耳畔。
她听得崔珏寒声命令:“……抬头!”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三章
崔珏低沉的声音在苏梨的耳边回荡。
他命她抬起头来。
苏梨本不该这般僭越, 可不知为何,她迟迟不敢抬头。
仿佛她一直忌惮崔珏,只要与他对视一眼, 便会原形毕露。
苏梨吓傻了,崔珏却并未放过她。
男人低头, 潺潺流水触感的几缕乌黑发丝,如瀑倾泻, 冷风将崔珏半绾的发尾吹拂, 掠过女孩软嫩的耳珠。
靠得近了, 崔珏温热的气流拂于她的颈侧,留下几许酥麻的痒意。
苏梨意识到, 崔珏竟会躬身, 朝她探出玉指。
他想要掰起她的下颌。
苏梨目光躲闪,脊背滚过电花,炸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苏梨已经惊慌失措, 再这样僵持下去,她定会露出破绽。
于是, 苏梨利落地仰头, 望向三年未见的男人。
对视的瞬间,苏梨微微怔忪。
整整三年, 苏梨都没有刻意回忆过崔珏, 她想要将他从记忆里摘除,想要将关于崔珏的一切从脑海中摒弃……她从来不会想起崔珏,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他。
可对视的第一眼, 苏梨竟会有种“他一直没变”的错觉。
依旧是那张郎艳独绝的美人脸,阴寒冷峭到几乎能将人凝成冰块的凤眼,男人周身气质锋锐, 如冷刃破冰,凉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在对视的时刻,苏梨意识到,她其实记得崔珏的容貌。
不知是出于憎恶,还是出于畏惧,她从来不曾忘记过这个男人。
苏梨微微皱眉,她佯装成第一次窥见天颜的模样,怯怯地唤他:“陛、陛下……”
女子沙哑温和的嗓音,在此刻传入崔珏的耳中。
崔珏终是看到了那张与亡妻截然不同的脸,他一言不发,垂下浓长的眼睫,静静凝视女孩。
不知为何,崔珏那根泛凉的指节没有停下动作,仍旧固执地轻挪向她的眉心,掌腹宽大温热,热意渡来,似是要捧起她的脸。
肌骨相触的强烈压迫感,令苏梨心中警钟大作,她的瞳仁颤动,心里七上八下。
苏梨强忍住那股逃离猛兽的惊惧本能,再度小心开口:“陛下?您怎么了?”
女孩的声音刚响起,那根堪堪碾上她眉骨的长指一顿,随即蜷曲指骨。
“无事。”崔珏将手掩入宽大的鹤纹广袖之下,又不紧不慢地直起挺拔的肩背,与她拉开一段距离。
“娘子的身形肖似朕的一位故人,不过一时错认罢了。”
言毕,崔珏不再理会跪地的女子。
男人漠然离去,径直上了御车,又抬手落下了车帘。
崔珏消失于苏梨的眼前,他没有起疑心,苏梨难得松了一大口气。
苏梨好似死里逃生一般,肩上压力陡然一轻,滚沸的体温又慢慢涌回四肢百骸。
本以为御车会继续前行,然而踏雪却玩心大作,故意赖在苏梨的裙边打滚,怎样都不肯走,便是卫知言下马帮着崔舜瑛一起拽狗,它也哼哼唧唧趴地,弄得白毛上全是灰扑扑的尘土。
崔舜瑛看到踏雪挨着苏梨撒泼打滚的一幕,眼珠子都险些掉地上了。
她不由抱怨:“哎呀,你真烦人,因为你,耽误我们进城的时辰了!”
踏雪挨骂也无动于衷。
硕大的狗头啪一下,搭在苏梨的膝上,一双黑葡萄似的狗眼盈盈发光,仰望着苏梨,呜呜哼着细软的音儿,像是想将苏梨一并带走。
踏雪小时候跟过苏梨一段时间,她不但会教小狗接球,还时常喂小狗喝温凉的羊奶……说他们没有感情肯定也是假,只苏梨如今隐姓t?埋名,她没有资格抚摸公主的御犬。
即便知道踏雪在委屈、在撒娇,苏梨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决不敢擅自触碰踏雪。
崔舜瑛拉不动踏雪,她的眼睛转向跪着的女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苏梨抿了下樱唇,恭顺地回答:“回禀殿下,民女在家中行三,熟识的亲朋好友都唤民女‘三娘’。”
崔舜瑛摸了摸踏雪,啧啧称奇:“三娘,这是我嫂嫂生前养的狗,怕生得很,从来不与旁人亲近。今日倒是奇怪,它居然会挨在你膝上撒娇。你是不知道,当初踏雪经历过一场屠城的血腥战役,吓破了胆子,皇兄从尸山血海里将它挖出来,小狗见多了杀人的场景,连肉都不敢吃了,还是皇兄守着踏雪,一口一口喂食,它方才活了下来。”
碍于崔珏的威压,崔舜瑛没敢讲,她阿兄哪里是温柔喂食啊,分明是掰开狗嘴,强行逼它吃东西。
或许因为踏雪是苏梨留下的活物,崔珏不想它活活饿死,自当煞费苦心地照顾。
甚至为了保住狗命,不惜使用强权与手段。
好在踏雪还算领情,吃两口吐一口,不但活下来了,还慢吞吞长成威风凛凛的大狗。
闻言,苏梨几乎是瞬间想起逃亡那日的艰险,她见庭院静悄悄的,以为踏雪早就死了,便没有特意寻狗。
想到那样一只小狗被她舍下,独自缩在雪夜里瑟瑟发抖,苏梨心中便生出一丝怜爱。
苏梨并不想让崔舜瑛心生怀疑,猜到她和踏雪有过渊源。
苏梨急中生智地道:“殿下的御犬与民女亲近,许是因民女身上带有烧饼的肉香……”
崔舜瑛眨巴水汪汪的眼睛,问她:“居然还有肉饼能馋到踏雪?拿出来瞧瞧。”
苏梨领命,她放下踏雪,又起身从烘炉里勾出一张香喷喷的梅菜干肉饼,她小心掰开肉饼,吹凉了饼子里的热气儿,再喂给踏雪。
没等大狗疯狂摇动尾巴,上前咬下一口饼皮,一旁的宦官杨达已然快步上前,拍下苏梨递来的肉饼。
啪的一声,饼块落地,苏梨的手背一疼。
“这位娘子,你当什么民间小食都能进咱们御犬的口中?便是要喂食,也得验一验有没有毒吧?”
杨达是御前当值的大太监,因他还算机灵懂事,崔珏便允许他留在御前伺候。
杨达最擅察言观色,他深知踏雪是先皇后留下的爱宠,很得崔珏偏疼。
即便那位帝王成日冷肃一张脸,喜怒并不外露,但杨达还是知道,倘若踏雪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这些近前伺候的人小命都得玩完。
既如此,杨达又怎敢让苏梨把吃食往狗嘴里递?
苏梨见他掖着手,下垂眼皮,站立不动,哪里不知,大太监是在等她亲自验毒。
毕竟这等“狗食”,谁会拿来入口啊?
但苏梨并不厌弃自家的烧饼,反倒觉得她精心调配过的肉馅儿肥而不腻,还带有丝丝浅淡的甜味,很是可口。
苏梨不想开罪这些大人物,她揉了揉手背上散开的细微痛感,又低头撕了一块饼,小心翼翼地咬进嘴里。
女孩腮帮子鼓鼓,说话含糊:“大监,您看,没毒的。”
如此试毒,杨达才放心让苏梨喂食。
也是奇怪,无论何等的山珍海味,踏雪都不屑一顾,偏偏苏梨掰开的肉饼,它吃得欢实,不过片刻功夫就啃了大半张。
崔舜瑛拍手一笑:“踏雪肯吃饭了,那真是好得很!三娘,从明日起,你就来我府上帮忙喂狗吧?我定会给你一笔丰厚报酬的。”
苏梨确实缺钱,但她并不想和崔家人扯上太多关系,以免多说多错。
但她不过一介草民,没有拒绝公主口谕的权力……况且苏梨也知道,伺候达官贵人没那么容易,万一踏雪哪天脾胃不适,有个三长两短,恐怕杨达定会以为她特意在饼中下毒,要将她手撕了,以儆效尤。
因此,苏梨只能冒险婉拒:“民女还有摊子要摆,怕是抽不开空闲……”
崔舜瑛与三娘很有眼缘,想了想,递给她一块令牌:“那这样吧,你每日出摊,卖完烧饼后,再来内城的坞堡喂食!这是入城的令牌,你出示信令以后,自会有人领你入内找踏雪。”
柳州的皇城还未营建好,一应高官、皇亲国戚,近来几个月都只能住在内城的坞堡里。
每当君臣议政的时候,文武百官再随着崔珏,上修葺好的行宫大殿商议国事。
苏梨推脱不得,只能从善如流,乖乖领命。
崔舜瑛满意极了,她从荷包里取出一枚银叶子,递给苏梨,作为今晚这张烧饼的报酬。
随后,崔舜瑛便领着吃饱喝足的踏雪踏上马车,跟着崔珏以及朝臣继续往内城里迁移。
浩荡的皇家队伍渐渐远去,柳州外城的市井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茶楼老板、成衣铺掌柜、柳郎君等人看够了热闹,纷纷围住苏梨。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方才发生的事,心中纳罕不已。
“三娘真是好运道,居然把烧饼生意做到公主府邸去了!”
“你们听到了吗?陛下居然说三娘肖似故人……要是三娘方才嘴皮子利索一点,保不准还能进宫伺候陛下呢!”
“瞎说什么呢!进宫当宫女可苦了,动辄打骂,上那儿受委屈做什么?还是咱们这样好,攒几个钱,置个宅子,过得逍遥自在。”
“当然了,哪里的日子都没咱们的日子舒心。”苏梨和众人插科打诨了半天,又继续揭开饼炉,生火卖吃食了。
今日没被崔珏认出来,着实走运!
苏梨在心里悄悄安慰自己:凡事要往好处想,其实她能喂养踏雪,也是一件好事。四娘出手阔绰,只要她喂三五次踏雪,便能攒下一笔丰厚的银钱,再加上她三年来的积蓄,恐怕不出多久,她就能买下一座二进的小宅院……到时候,苏梨可以搬到肇州、邕州去,躲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柳州了!
一想到那般自由自在的闲适生活近在咫尺,苏梨简直要笑出声来。
只可惜,苏梨在这厢笑,杨达却在那厢哭。
崔家坞堡内院,传来一声声惨烈的痛呼声。
那一记记刑杖的长棍,毫不留情地砸向杨达的屁股肉,发出一声声沉甸甸的钝响,听得人头皮发麻,甚至是毛骨悚然。
崔舜瑛照常来崔珏的院子里请安,甫一迈入月洞门,竟听得前厅响起的凄厉惨叫,小娘子的腿脚霎时僵在原地,不敢再入内面圣。
崔舜瑛心有戚戚,不由询问守门的卫知言:“卫大人,这是怎么了?”
自崔珏登基后,卫知言便成了宿卫君王的羽林中郎将,虽不算高官,但也是天子近臣,崔舜瑛见了他也会给几分薄面,恭敬唤一声“卫大人”。
崔舜瑛踮脚张望:“打的不会是杨大监吧?”
杨达深谙宫闱规矩,又是后宫第一大太监,他在崔珏面前素来得脸,怎会有这般跌份儿的时刻?
按理说,御前大太监代表了君王的颜面,崔珏便是再震怒,也不会把巴掌摔在杨达脸上,至多就是不再器重他。
今日究竟是怎么了?崔舜瑛百思不得其解。
卫知言想到崔珏之前刚至坞堡,连那身深黑礼袍都没换,便沉下一张怒容,命他将杨达擒来重责。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谁又敢问崔珏发哪门子疯?
卫知言心有余悸地道:“属下也不知情,但陛下不会轻易责罚旁人,想来是杨大监犯了陛下的忌讳?”
“何等忌讳?”要这般不管不顾,直接把人打个半死的?
卫知言挠了挠头:“谁知道呢……可能是今早出门先迈的左脚?”
崔舜瑛无话可说:“……”
算了,自从苏姐姐离世,阿兄成了丧妻的鳏夫以后,这脾气是日渐沉郁古怪了。
崔舜瑛打起了退堂鼓,转身就走……为了不受牵连,挨崔珏的骂,她还是多多避开皇兄为妙。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四章
直至夜深得好似染了靛一般, 这场杖刑方才结束。
杨达在宫中到底还留有一点情面,行刑的侍卫不敢开罪他,也就头两下重得厉害, 后面下手就轻了,幸好杨达聪慧, 依旧叫得惨烈,替侍卫遮掩。
四十廷杖打完, 杨达还能捂着肿痛渗血的屁股, 前来崔珏跟前谢恩, 可见是留了情面。
杨达不傻,他深知崔珏手眼通天, 从前本就是执掌国政的君侯, 又哪里不知道这些内廷外朝的阴谋阳谋?崔珏当然知道杖责杨达的侍卫下手放水,无非是念在杨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面子上,给杨达留个体面罢了t?。
“陛下……奴才知错了。”杨达老老实实跪地,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崔珏刚刚沐浴更衣,发尾微湿, 透出油润的鸦青色, 他居家的时候,并不会穿那些绣嵌了龙纹的宗室常服, 反倒还是如从前待在疏月阁那般, 披玄色大氅,着雪色中衫。
男人跽坐于案前,信手翻开一份牒牍文书, “杨达,可知朕为何责罚你?”
杨达挨打的时候想了许多,他知道崔珏既然下手, 自是要让他老老实实抖出几个罪名。
杨达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两三件不痛不痒的恶事,同崔珏道:“奴才该死!此前姚家二娘子想在官宴上为陛下献舞,她贿赂阿福找上奴才。奴才想着小娘子也是一心仰慕陛下,便告诉她,陛下爱青衫,也喜梨花纹样,这才有了那一支阳春雪梨舞……”
不过崔珏并未赏舞,在歌舞开演之前,他便离席回了内廷,倒叫杨达被姚二娘子好一通埋怨。
杨达说完,眼见着崔珏无声无息,一双冷目凝重,不辨喜怒,他想到崔珏杀人如麻的可怖模样,只得跪下继续想罪名。
譬如告诉世家贵女,崔珏每年秋冬季节会回一趟崔家暮冬阁,若是她们来崔家老宅请示,保不准能偶遇崔珏。
又譬如告诉世家贵女,崔珏在生辰那日会吃一碗鸡汤面,她们为了得到皇帝青睐,偶尔会让自家在朝为官的父亲刻意提及一句,自家的嫡女厨艺不错,最擅揉面,熬鸡汤。
……
听到最后,崔珏凤眸微眯,轻扯一下唇角:“杨达,朕倒是不知,你竟是如此吃里扒外的东西。倘若内廷宦官上行下效,岂非因你这匹害群之马,乱了阖宫上下的规矩?”
杨达闻言,吓得瑟瑟发抖,连声道不敢。
“想来四十廷杖还是打轻了,再罚俸半年吧。”崔珏到底没有弄死他,只摆摆手,赶他出去了。
杨达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摸不清楚崔珏的脾气,就在他自己都以为小命儿要搭在御前了,可偏偏崔珏重拿轻放,又饶了他一命。
而且这些恶事,杨达不觉得崔珏会毫不知情。须知这位帝王足智多谋,亦深谙用人之道,他容杨达在手下作乱,便是故意给杨达漏出一丝恩典。
三年都让杨达蒙混过去,怎么今日崔珏忽然翻起旧账?
回到寝房后,干儿子阿福照常来给杨达捏腿:“干爹愁眉不展,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杨达一个人琢磨不出来,没忍住和阿福漏了个底儿。
哪知阿福却一笑:“干爹,您看陛下在先皇后故去之后,可有和哪家贵女说过话?”
杨达的脸色顿时肃然,小声道:“还真没有。”
谁都知道崔珏对亡妻一往情深,不但要百年后与她合葬,还为妻子守节至今。
宫里莫说女人了,就是连个近身服侍的女婢都没有……素得好似恪守清规戒律的和尚。
阿福提示:“干爹,您再想想,今日陛下可有哪处不同?”
杨达醍醐灌顶,自言自语:“陛下为了一个市井卖饼的女子,竟迈下御车,专程同她说话,还允许御犬吃外头的吃食……”
而他做了什么?他竟当着陛下的面,责骂了那名小娘子,还打了她的手!
杨达吓得两股战战,连连道:“难怪了难怪了,也是我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对贵人吆五喝六,我当真是死不足惜!”
这次杨达算明白了,待日后小娘子来坞堡给踏雪喂食,他定要点头哈腰,好生招待小娘子,绝不敢再与她作对了!-
夜深了,苏梨收摊回家。
明日起,她会上崔家坞堡给踏雪喂食,估摸着等她喂完饭再回家,都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苏梨不觉得那些宫里的贵人,会特意派侍从护她回家,要是苏梨一个人坐牛车赶夜路,好像也有点危险。
思及至此,苏梨打算买点羊肉贿赂杨大郎,也好教他做完活后,在店门口等等她。待苏梨喂完踏雪,两人便能一起结伴回家。
苏梨花钱请人提了一扇羊肋,除此之外,她还买了一包蜜枣、桂花糕、一罐蜂蜜,打算送给胡嫂和圆哥儿,顺道让胡嫂明天开始,每晚多煮一口饭,带她一份。
苏梨想过了,每个月末,她会给胡嫂一笔伙食费,要是胡嫂不收,她就给圆哥儿买小孩的衣裳鞋袜,总不能让人白白照顾她,半点好处都拿不到。
等苏梨到家的时候,胡嫂刚好炒完一道香椿炒蛋。
圆哥儿坐在灶膛前烤火,小脸都被黄澄澄的火光熏得发干。
苏梨整理完饼摊的吃食后,又把羊肉送给了杨大郎。
杨大郎:“不就是等你一个时辰么?小事儿!何必送吃食,闹得怪生分的。三娘你赶紧收起来,羊肋多贵啊,我不吃这独食!”
苏梨噗嗤一声笑,忙道:“那成,我就让胡嫂拿来炖汤炒肉,咱仨一起吃。”
圆哥儿咬了一口桂花糕,嘟囔:“不、不是三个,加上圆哥儿,是四个!”
苏梨和杨大郎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还是胡嫂斜孩子一眼:“你小小年纪吃什么羊肉?小心上火流鼻血。”
羊肉性热,肉韧,小孩的脾胃脆弱,不好克化,最好少吃。
苏梨道:“圆哥儿乖,你不吃,干娘给你炖羊肉汤喝,好不好?”
“好。”圆哥儿懂事地点头。
胡嫂忽然想起一件事,对苏梨道:“对了,今日屋主和我说了,再过段时间,东面的屋子会有新的房客入住。”
苏梨颔首,表示知情。
这座四合院老旧,又位处于偏僻的乡下,鲜少有人会来此地租赁屋子,也是如此,东面的屋子空置许久,没人入住。
几道菜煮好,端上四合院天井处的木桌。
几人正要坐下吃饭,屋外忽然响起了剧烈的拍门声。
苏梨心中一凛,下意识回头望去。
她不免想到那些黑峻峻的夜晚,满山的兵马和火光,还有暴戾阴冷的玉面修罗崔珏……
苏梨静坐不动,反倒是杨大郎前去开门。
还好,探进头的人,并非崔珏,而是带冰人上门的张彻。
张彻是城中布坊老板的小儿子,之前他对苏梨一见钟情,特地让布铺掌柜说动胡嫂,让苏梨前来酒楼相看。
苏梨不想同人成婚,只是卖胡嫂一个面子,方才出门一趟。
苏梨对张彻无感,偏张彻被苏梨身上那股冷淡的劲儿勾到,心痒难耐,即便屡次遭到苏梨拒绝,他也锲而不舍,时不时上门求娶。
也是后来,胡嫂打听到,张彻家中有点闲钱,对外虽说没有娶妻,但通房丫头都好几个了,甚至还故意把那位上张家打秋风的表妹睡了。
睡完以后,张彻翻脸不认人,既不和人成婚,又对外声称是表妹蓄意勾引,骂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娼-妇,直把表妹逼得跳了井。
这样风评不好的男人,自是让胡嫂警钟大作,她忙提醒苏梨,千万别和张彻过多来往。
苏梨冷淡了无用,张彻却像狗皮膏药一样粘上门,三不五时要闹上一场。
胡嫂见了张彻,气得头疼,忙拦在苏梨面前,对他道:“张郎君,你还是快点离开吧!三娘说了不嫁人,你来几次都没用!”
张彻也不怵胡嫂,他今日有备而来,作势把聘礼往地上一丢,高声喊道:“三娘,我知道你为何一直心有顾虑,不愿和我在一起!”
“帮你诊脉的大夫说了,你身体亏空,极难有孕,你怕不能为我张家开枝散叶,因此才屡次拒绝我的求亲。我对你的情谊当真是苍天可鉴,我不嫌弃你日后怀子艰难,便是无子,我也可以纳妾生子,再将儿女记在你名下……三娘,我如此体恤你,你应当明白我的一番心意了吧?”
苏梨简直要被他的无耻给惊掉下巴,张彻特地在屋前嚷嚷她的病症,不就是为了让梅花村的乡里乡亲都知道她不是好生养的女子,往后亲事上愈发艰难,也就没人会来巴巴的求娶苏梨。
苏梨虽然这辈子都不想嫁人,但她却也不喜被人谈论私事。
苏梨从井边端来一木盆的水,泼到张彻的脸上,直把他浇成落汤鸡。
待张彻要出声骂人的时候,苏梨又举起烧火棍,重重砸了过去,敲得他哎呦乱叫。
“你算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去大夫那边查我的病症?!就是天底下男人死绝了,我也不会同你有半点干系,还不快滚?!”苏梨的态度强硬,宛如泼妇。
杨大郎明白这个张彻不过是纨袴t?膏梁,急忙帮着压门,把张彻轰出去。
那一样样聘礼,也被苏梨从院墙丢出,砸了张彻满头。
张彻今晚丢尽颜面,他阴狠怨毒地看了四合院一眼,嗤笑:“三娘,话别说得太满!我自有法子让你心甘情愿嫁给我……只是到时候,为妻还是为妾,可就是我说了算了!”
张彻走后,胡嫂想起这小子放的狠话,心有余悸地道:“三娘,明日起,你外出可一定要小心。这位张家郎君定会犯浑,怕是会对你下手,而且他和城里的地痞流氓相熟,什么恶事都做得出来……”
杨大郎也道:“没事,明天起我带一把杀猪刀放牛车上,三娘,你跟着我回家。他们敢动手,我就朝他们天灵盖上来一刀!”
苏梨连连点头:“我知道了,我定会小心的。”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到踏雪,对胡嫂道:“日后有机会,我们去集市里买条看家护院的狗吧?最好是那种和山狼生出的狗崽子,牙口好,咬人也利索……”
苏梨到底没机会去买养狗看家,第二日醒来,她从胡嫂口中得知,昨晚张彻不知是吃醉了酒还是怎么的,竟从山径跌下悬崖,摔了个尸首分离,连头都被野犬叼走了,他爹跑了二里地才从猛犬口中夺回自家儿子的脑袋……
张彻坏事做尽,死不足惜,也算是恶有恶报了。
只是,苏梨听着这等血腥事,心里浮起一重疑惑。
太巧了吧?偏偏还是人头落地的惨状……
但她到底没有多想什么,权当是张彻命不好,所以阎王爷要把他的命早早收入阴曹地府-
这天,苏梨卖完饼,一路朝柳州内城行去。
柳州内城建了一座有数百年历史的高大坞堡,此前是地方郡望为了划江而治,建立的王都。
坞堡外围,每隔一里地,便有兵强马壮的羽林卫森严把守,防止没点眼力的庶民误闯此地,冒犯皇亲国戚。
苏梨把牛车赶到坞堡最外边,她看了一眼远处高墙林立的城楼、依附悬崖戈壁而建的楼阁台榭,不免心中震撼。
苏梨出示了崔舜瑛留给她的那块令牌,进入坞堡,又在守卫的指引下,她沿着崖壁架桥的青石栈道,拾阶而上,直至山顶。
待苏梨停在一座巍峨的七进大宅门口,杨达殷勤上前,谄媚地接应她:“三娘子一路登阶,很是劳累吧?待下回,咱家直接喊人抬轿,迎三娘子进院,您也就不必这般大费周章地上山了。”
自从上回苏梨被杨达给了个下马威后,她对这位大太监捧高踩低的做派,也有了很清晰的认识。
在杨达眼里,便是踏雪的狗命都比苏梨要紧,既如此,他又怎会一反常态,忽然来讨好她?
难不成是受了崔舜瑛的敲打?
苏梨心中惴惴不安,但她不想自己吓唬自己,还是走一步看一步,静观其变吧。
杨达本想领着苏梨进院,可他临时有事要去操办,只能给苏梨指了路:“三娘子自个儿进去吧,咱家都吩咐过了,没人敢不开眼地冲撞娘子!这时候御犬怕是还在阁子里小睡,您瞧瞧,涂过红色新漆的那扇门扉,便是御犬的住所。”
灶房里出了事,恐怕会误了夜里无上皇崔翁的汤品,杨达不敢有误,心急火燎地跑去救场了。
苏梨被孤零零落下了,她怀揣两张油纸包着的羊肉烧饼,小心翼翼往院子里腾挪。
供帝王临时居住的院落建在山中,占地颇广,苏梨一路找不到问路的仆妇,又无人引路,七拐八拐,自是绕晕了。
好在苏梨沿着一条曲径,绕过几座假山、一片初绽的梨花林,终于看到了一扇簇新的红漆大门。
苏梨上前,刚想敲门喊踏雪,身后就传来几声急促的呼喊。
苏梨听出来了,那人喊的是:“陛下!”
崔珏居然在此?
苏梨心惊肉颤,她的脑袋嗡然。
女孩几乎没有时间犹豫,便心急火燎地掩进了那一扇红木门中,进屋后,她还特意将房门压得严丝合缝。
苏梨想着临时避一下崔珏,待他们走远了,她就马上离开此地。
然而那人的呼喊声愈发近了,直至最后,竟是隔着这扇房门,着急地喊:“陛下,司徒大人想同您商量一下柳州盐政,您看,是放人入御书房议事,还是?”
苏梨在门后听着外头宦官的请示,冷不丁被人吓得腿软,险些跪倒在地。
她感受到屋内渐渐升高的温度、略带潮湿的水汽,以及那股愈发浓郁的兰草清香,犹如身浸空山幽谷,四肢百骸都泛起既酥软又麻木的冷意。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擅闯了何地。
竟是崔珏的盥洗室。
苏梨吓得掌心沁满热汗,她忍不住捂住口鼻,佝偻身体,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内室深处,传来一声骇厉冰冷的斥声:“今日朕躬欠安,让他退下。”
是崔珏清冷而沉肃的嗓音。
糟了,苏梨魂都吓掉了半条。
她绝望地想:崔珏果真在此间沐浴……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第七十五章
苏梨偏头, 小心打量屋舍一侧的摆件。
那一扇用于隔断浴室的梨花罩,徐徐渡来一团团缭绕的热雾,白色的雾霭铺天盖地, 犹如置身仙山琼阁。
这间浴室不似苏梨从前见过的那般,用立屏隔断, 再于内室摆上一个浴桶。而是极尽奢华,竟往地下凿出一个供水的浴池, 再用一块块价值连城的莹白玉砖铺满池子的底部。
池中银蛇吐水, 热气腾腾, 隐隐可见男人浸在水中的披肩黑发,以及靠在池边的那片血脉迸张的健硕肩臂。
此情此景, 不免让苏梨想到民间传说中白蛇化人的诡谲画面。
偏偏崔珏即便肤白胜雪, 也半点没有女子的阴柔,他的体态高挑,身躯结实, 臂骨舒张,隐隐可见宽阔的背肌, 这样的男人身上唯有凶悍强劲的气势, 不用靠近都能感受到他散出的极强压迫感。
苏梨的瞳仁颤动,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不想被崔珏察觉行踪, 因她不知喜怒无常的男人究竟会对她做什么。
苏梨心知肚明, 旁人或许会被崔珏的美色所惑,但她见过他手起刀落斩人的妖冶模样,她决不会被崔珏轻易哄骗。
一直以来, 苏梨对于崔珏,都是心存敬畏与忌惮,只求活命。
也唯有崔珏这等杀人艳鬼, 才能给她这样极致浓烈的畏惧感。
苏梨不敢靠近,她小心翼翼拉开房门,打算趁机逃跑。
然而,就在她开门的瞬间,男人清寒的嗓音倏地响在耳畔:“何人?!”
苏梨受到惊吓,手中动作不由放轻,甚至塌陷后腰,努力将整个人藏进房梁的阴影里。
苏梨屏息以待,她祈求崔珏不要发现自己的行踪。
片刻后,崔珏清冷的声音再度传来:“为何行踪鬼祟?难不成你存了刺杀君主之心?”
闻言,苏梨知道自己已然暴露,逃跑也是徒劳,只要崔珏一声令下,就会有无数禁军策马来院内寻人,将她生擒于此,与其到时候百口莫辩,被当成刺客围剿,倒不如现在老实请罪。
苏梨强装镇定,扑通一声跪地,“民女不敢,民女是来给踏雪狗主送烧饼的,误入陛下盥洗室,实在罪过,请陛下宽宥民女一回。”
苏梨大气都不敢喘,她脑袋里乱糟糟的,努力回想崔珏从前是怎么对待那些冒犯他的女子……思来想去,好像都只有男人暴戾出剑,将人刺杀于地的血色画面。
崔珏待人,从来不会心慈手软。
苏梨听到自己迅疾搏动的心跳,急促的呼吸,手心已然汗湿,她忍不住把脑袋压得更低。
就在苏梨以为自己唯有自曝身份,方能保下一命的时刻,崔珏忽然出声,淡然唤她:“过来。”
苏梨不敢不从,她膝行两步,跪在了池边,“陛下有何吩咐?”
这一跪,正好浸到了漫出地面的池水中。
玉砖上的水渍悉数濡进苏梨的裙摆,沿着她贴地的膝盖,一寸寸浸上腿骨。
她的衣裙湿了,紧紧贴在凝脂的雪肤上,勾勒出纤细修长的双腿。
苏梨离崔珏很近,男人侧眸,视线阴戾地打量她。
自女子屈起的大腿、不盈一握的细腰,直至微-隆丰盈的胸-脯。
再往上,便是凌乱衣襟里,若隐若现的那一截月牙锁骨,抚着薄皮脖颈一路朝上,还能看到一双圆润的耳珠……极合适留下齿印的地方。
崔珏的目光冰冷,如有实质,仿佛蛇行在身,令苏梨感到手脚僵直,不寒而栗。
女孩噤若寒蝉t?,几次想开口,又止住了声音。
直到她听到出水的咕咚声,男人似乎单臂撑着水池靠近,如瀑青丝如水帘一般贴近,池水沾湿了苏梨的腰腹,晶莹的水珠浇灌她的娇躯,浸透她的衣裙,令她变得更为狼狈与不堪。
苏梨看着崔珏那只凝了水珠的长指慢慢递来,顿时僵在原地。
她知道自己脸上的易容装束,遇水便能轻易化开,平时流汗,苏梨都要小心谨慎地擦拭,遑论崔珏这般不近人情地触碰。
苏梨不敢让崔珏触摸,她紧闭双眼,刻意偏头,避开了他的手。
如此明显的抗拒,让原本还算暧昧的气氛,顷刻间变得凝重。
室内鸦雀无声,苏梨自是知道崔珏极有可能动了怒,毕竟他最嫌恶女子的忤逆,可苏梨无计可施,她被逼到绝境,只能冒险推诿。
好在,臆想之中的雷霆震怒并未到来,反倒是苏梨腹中传来的一声叫唤,打破了此刻的沉静。
苏梨饿了一整晚,本想着喂完踏雪就马上回家用饭,怎料误入禁地,和崔珏在浴室里空耗这么久。
幸好崔珏并未责备她,只是意味不明地问了句:“饿了?”
苏梨莫名感到羞耻,她小声道歉:“惊扰陛下了。”
崔珏似是有点惫懒,他又靠回浴池,神色散漫地问她:“你想吃什么?”
“啊?”苏梨没有预料到崔珏会这样问,一时间愣在原地。
小姑娘的窘迫与无措,被崔珏尽收眼底。
崔珏微阖凤眸,难得扯了下唇角,同她打商量:“若你服侍我沐浴更衣,我便允你同桌共食……你可择你爱食的菜肴。”
男人说话喜怒不辨,就连神情也是一贯的漠然,但苏梨还是从中听出了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
苏梨记起崔珏从前将她按在床笫间肆意出入的画面……
心知这厮内里就是重欲-淫-邪的一个人。
他用吃食来交换好处,保不准就是给苏梨挖着坑呢。
苏梨的手掌紧攥成拳,她艰涩婉拒:“民女卖艺不卖身。”
她想说自己乃清白人家的女孩,从前虽与崔珏有首尾,但这三年已经改过自新,不会自甘堕落,意志不坚,再和崔珏厮混到床上去了。
然而,崔珏却没听出她话里的自持,只蹙眉问道:“你能卖什么艺?”
苏梨一愣:“厨……厨艺?”
崔珏饶有兴致地看她一眼:“你便只会这项技艺?”
苏梨明白,崔珏这是图穷匕见了,要是她没点别的能耐,肯定要被他按住鞭挞。
苏梨咬了咬牙,笑着憋出一句:“那不然……民女给陛下表演个搓背吧?”
崔珏似是没料到她会这样说,男人幽幽看她一眼:“……可。只你手上有肉味,该净一净。”
苏梨看到远处放置于矮案的烧饼,记起自己这双手还捧过饼子,自然残留一股羊肉的膻味。
崔珏虽说杀人毫不忌讳,但居家务公时,还是一个性洁爱净的清贵公子。
只她左顾右盼半天都没看到什么洗手的水盆,又怕崔珏怪罪动作慢,只能把目光落到那一池温热的清水中。
苏梨顾不上许多,她取来一枚澡豆,双手磋磨,打出泡沫后,又浸到了池水中……
崔珏平静看着她将沾了油花的手泡到水里,额穴微微胀痛,欲言又止。
崔珏忍了忍,还是迅疾擒住了女子的腕骨,制止她清洗的动作。
苏梨伶仃的手腕,就此被男人扣在了宽大的虎口中。
苏梨许久没有与崔珏肌肤相亲,猝然被他握住纤腕,还有些无所适从。
皮肉相贴的刺骨冷意,顷刻间钻进脊椎,惊得她浑身战栗。
随后,苏梨感受到,男人带茧的指腹,摁在她的掌根,碾在苏梨最为薄弱的内腕皮-肉,恶意压着苏梨鼓动的脉搏,细腻夹.磨,温吞地摩挲……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痒意。
崔珏应该不止是想遏制她洗手的动作。
苏梨闹不清楚崔珏的想法了,但是凭她的了解,崔珏这般亲昵的行径,或许算不得什么好事……
苏梨不敢去辨认,男人眼中是否存有将她拆吃入腹的恶意,她不敢和崔珏对视,眼神飘忽不定,最终落到白雾缭绕的水中。
可是此刻,苏梨感到更为尴尬。
因她不慎发现……崔珏脱得居然这般彻底,与她简直就是坦诚相待。
特别是直挺挺的……
狰狞之物。
不过拉一拉手,他便有了念想?
苏梨呆若木鸡。
崔珏的气息略微粗重,落在她的耳廓,低声问:“你在看什么?”
苏梨耳朵滚烫,她轻咳一声:“不过感叹陛下果真人中龙凤,就连鸟雀都这般天赋异禀,比旁人伟岸许多。”
男人没有不喜欢被人夸赞阳刚,苏梨想,她这次拍马屁定能让崔珏满意。
怎料,崔珏闻言,脸色却变得更冷。那股强行收起来的狠戾气息再度弥散,连带着握住苏梨的力道也渐渐加重。
崔珏抬手重重一扯,竟是把苏梨拉近了一分。
苏梨心脏砰砰乱跳,她被迫躬身,居高临下俯视池中的崔珏。
她看到崔珏那双漂亮的眉眼,也看到男人乌邃的墨瞳间酝酿着滔天骇浪,他似是强行压制着什么生发不休的情愫,按捺许久,最终冰冷地问出一句:“你……见过旁人的私.物?”
苏梨不知他为何反应这般大,问的问题也很莫名其妙。
她至多看过崔珏的七寸,也只用手丈量过他的……这厮忽然发什么疯?
但苏梨碍于帝王的威慑,还是老实巴交地回答:“只、只看过避火图纸,这才略知一二……”
闻言,崔珏气息稍缓,脸色却依旧不善,他没了让她搓背的兴致,骤然松开女孩的手,轻声道了句:“娘子且去外头候着,过会儿朕会命人传膳。”
苏梨其实本意是想尽快回家,但她看崔珏心情不好,不敢同他讨价还价。
闻言,苏梨蔫头耸脑地应了一声,随后她接过崔珏赏赐的擦身用的巾帕,又捧着烧饼,悄悄溜出了浴室。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第七十七章
苏梨走出崔珏的盥洗室, 她将干燥的帕子盖在濡湿的裙摆,心不在焉地拧着衣布上的水泽。
没多久,杨达便领着一名丫鬟送来干净的衣裙, 还特意将苏梨引进一间熏了上等香料的暖阁,备好热气腾腾的热水, 供她沐浴更衣。
如此明示,苏梨如何不懂, 杨达是以为她得到了崔珏的宠幸……
可见今日坞堡缺少守卫, 杨达又故意纵她去见崔珏, 这一应事背后都有君主的支持。
再加上张彻于深夜坠崖,尸首异地……正常人便是从高处坠落, 也不过碾碎头骨, 颈子的皮肉还连着的,除非用利刃劈砍,才可能摘下那一颗脑袋。
而崔珏, 最喜欢斩人首级。
如此便能确保这个人定会全然死透。
此事定是他所为。
苏梨与崔珏朝夕相处过一段时间,深谙他的残暴冷情、杀伐果决的本性。
崔珏一贯爱重这种一劳永逸的处事法子。
譬如欢好时, 他定要从后面抱她。
如此便能一手捞着苏梨的脖颈, 另一手压制她,将她挟持于身下。
也就是说, 今日的崔珏极有可能认出她了。
苏梨的呼吸一窒。
她百思不得其解, 崔珏是怎么认出她的?难道就因为踏雪扑在了她的身上?
就这么一点失误与错漏,就毁了她如今平静祥和的生活?
又或者,崔珏早早将她铭记于心, 便是她化成灰也难逃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