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
苏梨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祖母住的地方。
那是市井巷弄里的一间二进小院。
几面院墙漆得雪白, 屋檐上铺满排列齐整的鱼鳞黑瓦。院中栽种了两棵桂花树、枣树,树木高大,冠盖如伞, 枝桠挤满了蓬蓬金灿灿的桂花,花香馥郁, 生机勃勃,花枝竞相翘出墙头。
苏梨骑在赤霞的背上, 不经意看到这一幕, 一时间心神恍惚。
很快, 一声欢欣雀跃的呼喊,唤回了她游离的心神。
“娘子?!娘子你来了啊!”
苏梨低头一看, 竟是刚刚外出买鱼回来的秋桂。
她穿着新禾绿的秋衫, 发髻仅用翠色发带绑缚,没有簪什么名贵的花钗,但看秋桂双颊丰腴, 脸色红润,日子应该过得还不错。
苏梨又远远望了一眼。
秋桂身后还缀着的两名如影随形的侍从。
苏梨猜到, 那是崔珏安排下的耳目。既能保护祖母与秋桂的安危, 又能从旁监视她们。
老实说,这样的生活也未尝不好。
至少秋桂和祖母过得还算自在, 吃穿不愁, 也不必担心再有没眼力的人会冒犯、欺辱她们。
可前提是,苏梨必须很乖很乖地侍奉崔珏,她必须对他言听计从, 必须心甘情愿充当他的玩物,如此一来,崔珏才会保证她家人的生活顺心随意。
似乎没什么不好的, 只要她完全抛弃那些自由自在驰骋天地间的野心。
只要她变成一只没有生气儿的傀儡,被永远囚在高墙之中。
若崔珏不喜她了,便将她束之高阁,永远困在崔家。
苏梨笑了下,从马背下来。
她问秋桂:“可还记得这匹马?”
秋桂自然知道这是崔珏的坐骑,惊讶地喊:“是赤霞啊?”
赤霞听到旁人唤它,趾高气昂地喷了鼻子,又把马头重重搭在苏梨的肩上,撒娇似的挨蹭一下。
苏梨哭笑不得,拍了拍赤霞的脑袋:“好啦好啦,赤霞马兄,你先去吃两口草饼,我待会儿找你玩。”
赤霞听话,被追来的马奴用干瘪瘪的草饼骗走了。
苏梨亲亲热热地拉过秋桂的手,与她一同进门去拜访祖母。
慧荣见状,急忙跟上,她知道自己不能打扰苏梨探亲,但她谨记崔珏的吩咐,一直不远不近地盯着苏梨的一举一动,生怕苏梨忽然作妖,又想出什么私逃的坏点子。
苏梨也不管她,照常和祖母他们闲聊,甚至还亲去灶房,给秋桂搭把手,一起做饭吃。
慧荣见她们三人其乐融融,不像是要闹出什么幺蛾子的样子,便也不再多言,只静候于灶房门口,等着苏梨煮完晚饭出来。
苏老夫人今天精神头好,竟抄起锅铲亲自下厨。
苏梨和秋桂劝不动,便坐到灶膛前烧火,嬉皮笑脸地逗弄老人家:“祖母下厨啊,那真是有口福啦!”
灶膛的火光噼里啪啦,黄澄澄的焰苗照亮人眼。
秋桂趁人不备,小心将一包装有药材的香袋塞进苏梨的袖中,又抓着她的手,在掌心写下:还缺两味药材。
苏梨会意,含笑点头。
秋桂望着自家娘子:“前些日子,我看上了一块青色料子,想着料子漂亮,拿来给祖母裁个兔毛额带正好,只是那一户供应布铺兔毛的人家这几日缺货,怕是得三五天后才能买到兔毛。”
言下之意便是:那两样稀缺的药材还得三五天后,方能得手。
苏梨连连点头:“我知你手巧,这样吧,三五天后等兔毛买来了,你也给我裁一双兔毛罗袜,要一圈漂亮毛边儿,到时候我来拿。”
苏梨的信鸟尽数被崔珏截杀,因此她无法用鸟雀给秋桂通风报信,只能一次次来私宅碰运气。
好在崔珏再有几日就离开都城远征去了,没他从旁督查,那些私兵对于苏梨的防守也会松懈许多。
秋桂点头。
她不知想到什么,又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娘子,你当真想要那双兔毛罗袜吗?”
你当真要饮下绝嗣汤,断绝与大公子的一切可能吗?
“当真。”苏梨颔首,语气轻松。
她不知崔珏的后宅何时会有其他姬妾主母入住,她不想去赌一个男人的真心与疼爱。
与其被子女束缚后宅,牵扯出更多的记挂,不如一次断个干净,以期日后。
秋桂颔首:“好,那娘子等我消息。”
苏梨不再暗示此事,她掂了掂窄袖里的香囊,偷偷嗅闻了一下,从中分辨出红花的药材。
平时服用的避子汤,便是用此等药材熬煮,她留一些红花在身,也好以备不时之需-
疏月阁。
香炉里,燃香袅袅,竹气淡雅。
正堂的桌案上置着三盏热气腾腾的茶汤,以及两碟女眷爱吃的茶点。
崔珏坐在上座,闭目饮茶。
早在崔珏回府时,他便已经梳洗过了。
郎君如墨倾泻的青丝被帕子绞干,仅用一支枯木簪子虚虚绾着,身上穿一袭荔白长衫,长眉入鬓,目似寒星,颇有种文雅士人的萧疏风骨。
此等温文气度,正是闺中小娘子们爱重的那种清贵公子。
今日,谢清菡随着祖父来崔家做客,她忐忑不安地坐在下首的位置,静静等候待会儿的一场议事。
谢清菡知道祖父的打算,也听闻这位崔家君侯令人肝胆惧寒的雷霆手段,可眼下她亲眼见到崔珏这般清薄松姿,又觉得传闻实在太过荒唐,崔珏分明是个谦谦君子。
谢清菡抬眸偷看崔珏一眼,被他的容色所慑,复而羞怯地低下头去。
谢相公最疼爱孙辈,怎么不知孙女那一眼欲拒还迎,分明是对崔珏有意。
若是谢清菡能得崔珏恩典,成为崔家主母,来日崔珏登基,那孙女岂不是成了吴国国母?
思及至此,谢相公笑意更甚,同崔珏举荐孙女:“君侯,老臣的孙女清菡仰慕君侯已久,得知您率军归朝,央着老臣,务必带她来谒见君侯。”
崔珏呷了一口茶,温和地夸赞一句:“谢家教导有方,听闻谢小娘子不过及笄之年,便著有十多卷扬名吴东的归园诗集,确是毛施淑姿、咏絮慧心的才女。”
谢相公听得崔珏的夸奖,脸上喜色更盛,他忙谦虚地道:“君侯谬赞,不过是些小意小趣的诗作,登不得大雅之堂。”
说完,又看了谢清菡一眼,暗示她上前行跪拜礼,让崔珏就近打量,也好相看相看。
谢清菡含羞上前,她的素手轻撩裙摆,在靠近崔珏袍摆的位置,盈盈下拜。
女孩声线娇软,花容月貌,她怯生生抬头看崔珏一眼,迎上男人淡漠凤目后,又慢慢地垂首,呈出雪颈细臂的优雅线条,任崔珏留心端详。
谢相公见崔珏没有推拒之意,忙趁热打铁地道:“孙女不才,虽及不上士族大家的才情风雅,但好歹也算蕙质兰心的女郎。更要紧的是,清菡倾慕君侯已久,情意难得。她欲为君侯侍奉枕席,操持家宅琐事,只盼君侯能给个恩典……若是两家结有秦晋之好,此次讨伐前朝余孽的战役,谢氏定会倾尽全族之力,鼎力相帮。”
谢相公虽然自贬家世,将嫡孙女说成那种随意侍奉尊长的卑微女子,但她是谢氏嫡枝贵女,又能让谢相公用上全族之力托举,可见一心奔着妻位来的。
谢氏虽不及崔家峥嵘,但也算风骨峭峻的清矜大族。
最要紧的是,谢家子弟好诗书。族中子女各个博闻强识,著作经典。且人才辈出,鸿儒硕学数不胜数,实乃天下读书人最敬仰的士族。
倘若崔珏日后想推行恩科新政,培植德才兼备的儒才门生,将皇权掌握手中,取得朝堂的话语权的话……那么和谢氏结盟,也是很好的选择。
这样一来,有谢家作为改革先锋,在前帮忙崔珏铺路,恩科取士之路,自是事半功倍。
崔珏轻叩案角,思考谢氏一族的强盛。
他的视线下垂,忽而看到谢氏女指甲上涂的一层浅粉蔻丹。
粉嫩的颜色,如芙蕖尖角。
和苏梨从前涂于玉色脚趾上的蔻丹相近……都是蓄意引诱男子之物。
就此,崔珏眸光微沉,指骨一顿。
沉闷的敲击声顿住。
他面上喜怒不辨,将视线挪至谢相公那张殷勤谄媚的脸上。
“谢相公嘴上说仰慕本侯的雄韬伟略,私心却并不把本侯放在眼里。”
崔珏淡声说出的一句话,将谢家祖孙两人吓得瞠目结舌。
谢相公忙辩解道:“君侯误会,臣等不敢……您怎会如此猜测?”
崔珏微阖寒眸,声线微冷:“若非如此,谢相公又怎会想到,以军需辎重相要t?挟,掌控本侯内宅,再将嫡孙女作为耳目,插-进崔家私宅之中,以图日后多个倚仗……”
在场的几人都不蠢笨,此次联姻的目的,彼此都心知肚明。
谢家嫁女,无非是想仕途上更近一步。
他敢用家中人脉钱财相迫,便是知道此为崔珏稀缺,可以循循诱之。
谢相公脸色煞白,想到崔珏此人也有狠戾一面,万一他软硬不吃,起了杀心,那他该如何是好?
谢相公胆战心惊,偏偏崔珏已经撩袍起身,连茶汤都不欲再饮。
男人扬唇笑了声,轻拍两下谢相公的肩膀。
“本侯最厌受人摆布,上一名想同崔家联姻的李姓世家,已经全族覆没了……”
一层寒意瞬间漫上谢清菡的后脊,莫说娇滴滴的小女郎了,就是浸染朝堂多年的谢相公闻言,也不觉发出一身白毛汗。
这可是崔珏第一次与人“推心置腹”,说出他要灭李家王朝的真相。
崔珏不喜欢受人摆布,因宣宁帝强迫崔珏娶妻,方才死在他的刀下……而谢相公自大狂妄,没能想通这一点,竟触了崔珏逆鳞。
思及至此,谢相公慌忙下跪认错,冷汗涔涔:“谢氏对崔家忠心耿耿,唯君侯马首是瞻,此次献女,无非是小女倾慕君侯已久,方才斗胆提亲。惹怒君侯,实在不该,还请君侯切莫怪罪……”
崔珏也并不想与谢氏撕破脸,虽说谢家兵马不壮,至多是谢氏子弟素负盛名,但他也没必要在多事之秋,触怒吴国的文人。
因此,崔珏轻拿轻放,只道了句:“既如此,那就收一收心,若谢家于朝政有功,本侯自当嘉奖,无需使用这些‘卖女求荣’的旁门左道。”
谢相公被训得老脸通红,忙道:“是、是,老臣受教。”
“退下吧。”
崔珏劝走了谢家人。
他心中郁气难消,本想去一趟后院,又想到今日苏梨似乎并不在疏月阁。
男人拧眉缄默,只能唤来卫知言。
“苏娘子何时回府?”
卫知言倒没想到崔珏在相看谢家女郎后,还能马上分心,寻苏娘子前来侍奉。
虽然这样想不大好,但在卫知言眼中,他家主子于儿女情事……好像是有点人渣的。
但卫知言也不敢说主子的坏话,他恭敬回答:“许是会迟些,苏娘子说了,倘若主子困了,自行睡下便是,她晚些时候才回府。”
闻言,崔珏的脸色更为冷肃,就连周身气场都犹如凝霜,冻得人寒毛直竖。
崔珏薄唇微抿,想到是自己允诺苏梨出府,便也不再多说,只问起苏家祖母和秋桂的动向。
卫知言:“全按照主子说的,不用拘着她们外出,只派人远远跟着便是。苏老夫人还是那样,爱在院子里吹风,吃些瓜果,不大出门。倒是秋桂姑娘出门勤一些,但也只是去买制冬衣的布、买日常所食的鱼米……旁的没什么。”
崔珏:“苏家缺衣少食?”
“不缺啊。”卫知言忙道,“主子都有赐下衣食用度的份例,莫说养两个人,便是十多个人也尽够了,可能秋桂姑娘只是想亲自去逛逛市井吧……”
不知想到了什么,崔珏忽然轻嗤一声:“好歹是世家教养出的丫鬟,关在宅院里十多年不能出府都坐得住,又怎会养出这样好动贪玩的性子。你去严查此女,保不准其中便有她家主子的授意……”
想到苏梨那一双澄澈的杏眸,想到她对于崔珏毫无留恋,连一星半点儿的占有私欲都不生。
崔珏心中莫名生闷,戾气横生。
苏梨奸滑,他不信她。
崔珏微蜷指骨,一双凤眸幽深,像是淬火的铁,他寒声发话:“任何端倪都不能放过,给我查!”
“是!”卫知言听得主子雷厉风行的指令,不敢耽搁,忙去苏家私宅打听虚实了-
苏梨从私宅里回来,已是月上中天。
她故意拖延时间,迟点回到崔家。
如此一来,今夜就能上暮冬阁睡了。
只可惜,疏月阁仍旧灯火通明,显然是崔珏还未睡下。
苏梨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崔珏是在等她,或许只是今日他的公务繁忙。
苏梨沐浴更衣后,小心推开了寝房的门。
本以为崔珏应该换好了就寝的中衣,倚在床侧看书,抑或是闭目休憩,怎料男人依旧是衣着整洁,坐在桌边,百无聊赖地把玩一块温润青玉。
听到推门的动静,崔珏侧眸望来,眼风如刀,锋利异常,令人心头深寒。
苏梨不知他怎么了,她被那种冷凝的眼神吓到后脊发麻。
女孩走路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胆战心惊的退意,而崔珏全然不知,仍是用那双漆黑的寒眸,死死盯着她。
“你可知,今日谢相公携孙女前来疏月阁,所为何事?”
男人站起,如云广袖垂落,清冷兰香溢出,腰间佩戴的那枚玉珏轻轻摇晃,落下一地细碎的黑影。
崔珏缓慢迫近,行走时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响,都似阎王鬼差的催命符,声声击在她的心上。
苏梨不敢抬头看他,女孩低头,目光呆滞,落在崔珏如影随形的影子上……鬼才是没影子的,崔珏是活生生的人。
她不必怕他。
苏梨安抚自己,小声开口:“此为君侯私事,我不过是区区侍妾,不方便过问……”
不知为何,苏梨自贬的话语,竟让崔珏感到好受许多。
他并非要听她认下自己出身市井乡下的卑贱家世,而是要听她话中存有不甘、自嘲……甚至是妒意。
她应当是要有情绪的,否则他会很不喜。
崔珏步步紧逼,他缓慢行来,又问一句:“即便她是来应主母之位,你也不想过问?苏梨,你会不会心生不悦?”
苏梨不知崔珏在试探什么,她只是为难地看了崔珏一眼:“早晚会有这么一日的,崔家后宅总得有个出身显贵的高门宗妇持家,为君侯排忧解难……既如此,我为何要不悦?”
她的态度坦诚,言辞赤忱,那双眼睛又是干净到令人生恨的地步。
崔珏从来喜欢她的纯善乐观坚韧,可这一刻,他竟生出了一星半点儿难以捉摸的恨意。
仿佛苏梨不该如此随性,她不该如此无动于衷。
家养的宠物不该为了主子争风吃醋吗?就连赤霞也知如何生出妒心,在崔珏牵动其他战马的时候,尥蹶子伤人,发泄脾气。
在这一刻,崔珏意外发现,他既将苏梨当成无知无言、只供取悦主人的鸟雀来养,又为何希望鸟雀也有心有肝,能因他生出喜乐痴怨。
崔珏自己也没能想明白,他静悄悄的,一动不动,杵在身前,好似一缕阴冷的游魂。
苏梨不明白他想说什么,但仔细一推敲,兴许是在旁敲侧击告诉她,往后家宅多了一个当家主母,她虽为侍妾,但也要知晓分寸,不要肆意冲撞谢清菡。
苏梨深吸一口气,含笑道:“君侯不必忧心,我心知你宏图大志,必不会耽误君侯的千秋帝业,凡是君侯所需,无论是异域小国的美人,还是邻国联姻的公主,我都能好生相处,必不会给君侯添乱……啊!”
没等苏梨说完,她竟被崔珏掐住了尖尖的下颌,男人低头,以凉薄唇瓣,封住少女那张喋喋不休的樱唇。
苏梨倏忽被他吻住,还有些反应不及。
而崔珏的亲吻凶悍,甚至带点暴烈的吮.咬。
苏梨紧攥双手,仰头无奈地承受,嘴角被男人锋利的齿关,牵带出细密的疼痛。
咸涩的血腥味,顷刻间在两人湿软的唇腔中弥散,苏梨尝了一点,不由蹙起柳眉。
她的口中空气被掠夺一空,腰酥腿软,几乎要站不住。
可就在她膝骨发酸,险些跪地的时候,崔珏又揽臂,稳稳抱起了她。
苏梨被人拉到怀里,她应激似的发颤,喘熄不休。
她能感受到崔珏的炙热,后腰被他滚沸的手掌烫得战栗,整个人无助地攀附于崔珏肩膀。
苏梨的手下,重重摁着崔珏血脉偾张的背肌,没等她缓和气息,又听到软.臀传来的裂帛声。
下手迅猛,震耳发聩。
苏梨脑袋发懵,没有明白崔珏的戾气从何而来。
直到他说了一句:“苏梨,你脸上的笑,实在碍眼。”
这种时候,崔珏竟会喜欢她哭起来的样子。
苏梨不解,直到崔珏就此莽撞地入内。
她深深吸气,指甲掐在男人的后背,无措地忍受。
“君侯,你怎么了?”
苏梨不知道崔珏发什么疯,但好在,她并不觉得疼痛。
苏梨的舌尖又被崔珏勾到口中,她吞咽着、粘缠着、润.滑着……
她似乎能感受到,崔珏好像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可她什么都没有啊……
苏梨迷茫地感受着,她既累又疲,细碎的织物,如同天女散花,自门边,一路散落床榻。
苏梨的t?膝腿微屈,被迫躺到榻上。
腿弯被崔珏勾着,苏梨仍紧贴崔珏紧实的窄腰。
而男人只看她一眼,复而沉下身,咬住了苏梨柔软的耳珠。
在耳畔含混粘稠的水声中。
苏梨听到他说:“避子汤……停了吧。”
苏梨思绪混沌,泪眼朦胧,但她很快清醒过来,心中悚然。
腰上的酸意极其强烈,圆润的肩头被崔珏吮吻流连,她想到那一包藏进承露囊里,用于避孕的药材。
苏梨忍住诧异,还是轻轻说了一声好。
崔珏听到了。
他的戾气消散许多,动作也轻柔了一些。
他仍不肯出来。
男人将苏梨挟持怀中,既霸道又温柔地扶着她的瘦背。
“苏梨,我并未应允谢氏主母之位,你尽可放心。”
苏梨不懂崔珏此言何意,她能放什么心?她不过是一个小小侍妾,还能干涉崔家日后是哪户小娘子掌家不成?可听崔珏的语气,反倒要让她感恩戴德一般,实在太奇怪了。
苏梨不懂,但她知道,自己受制于人,倒不如老实闭嘴。
可崔珏似是有了谈兴,他难得多说了一句。
“我曾想过,若我有子,定将他自小带在身旁教养,亲自训蒙,言传身教,将他养成志洁行芳的佳公子……”
至少,不必如崔珏儿时那般辛苦,被父弃,被母遗,背负家族荣光,踽踽独行。
他的儿郎,不会孤单。
崔珏静静地看了苏梨一眼。
“苏梨,你定要乖巧些。”
是苏梨擅自闯入崔家,是苏梨要与他相依为命。
他警告过她,可她不听劝诫……
既如此,她该履诺。
崔珏凝视她,眉心一滴莹润的汗,落到苏梨的颊边,滑进她的雪颈,微微发冷。
“我不喜人欺骗,骗我之人……皆死了。”
崔珏松开掐着苏梨纤腰的手,慢慢出来了。
苏梨心惊胆战地听着崔珏说话,她不知他在想什么,只觉得眼前的崔珏与平时有些不同,他和她近了一些,但也令她更惧了一些。
眼前的男人依旧是清风皓月一般的艳容,可他的眼神多添了几分陌生、温柔,如此不同,令人生畏……
苏梨的命脉全部掌控于崔珏手中,她能感受到崔珏掌心散出来的蓬勃热意。
苏梨到底不敢与他作对,女孩迟疑片刻,还是翕动唇瓣,小声说:“我知道了。”
崔珏似有喟叹:“苏梨,你不会骗我。”
“我……不骗你。”
崔珏终于松开她了。
苏梨听懂了崔珏的话。
她没有再去喊慧荣姑姑煮汤,不过一把抓起自己那些散落一地的衣袍,再背着崔珏,走进内室的浴桶里沐浴。
苏梨泡进热水浴桶里。
她盯着遮掩得严丝合缝的屏风,想了想,还是取出了那一只香囊。
苏梨捻出一片避孕的红花,她在心中估摸剂量,随后将其放入口中。
这点剂量,不够绝嗣,只是寻常的避孕汤药。
苏梨思毕,毫不犹豫地咽了下去。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二章
江州战役一触即发。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 崔珏并未事先透露出开战的风声,而是秘密筹备军需辎重,操练兵马。
出征的日子总算定下, 就在三日之后,崔珏会率领数万精锐之师远征。
沿途的州郡也会有听从崔家军令的将领, 从军屯抽调兵力,领兵策应, 与崔珏的大部队汇合。
早在十多年前, 崔珏就在四处州郡攒粮驻兵, 目的是为了及时抽调兵马,也好减少行军路上的军饷花销, 能更好防止兵卒军械的减损。
待崔珏抵达江州之时, 二十万兵马齐整,他便能一展拳脚,扫清六合, 大举进攻城池,将李傅昀围剿于江州之中。
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
出征的前一日, 崔珏还夙夜在公,夜宿军营, 连疏月阁都许久没回。
倒是苏梨深知这几日她要糊弄住崔珏, 虽没有在崔珏床笫间承欢,但好歹也得做些表面功夫,譬如亲自下厨给崔珏熬个莲子甜汤, 再送到军营去。
崔珏不嗜甜,他不大爱喝甜汤,但他闻到食盒里那股和苏梨身上相近的馨香气息, 也没有让卫知言把莲子汤送回本家,而是置于一侧桌案,任莲子清香在帷帐里弥漫,自己则继续审阅军务、批复文书。
夜里,陈恒处置完几名被李家收买的细作,他抬手抹去脸上粘稠的血液,单手拎着一把弯刀便撩帘进了帐子。
经过一年多的行军历练,陈恒身上那种青涩的少年气息褪去不少,举手投足间竟也有一点将领的沉稳气质。
只他一见到崔珏便犯浑,笑着打开食盒,调侃:“哟?府中佳人备好的甜汤?兄弟你吃得是真好啊!”
陈恒猜也知道,这是苏梨送给崔珏喝的。
遥想一年之前,崔珏对苏梨所赠甜汤不屑一顾,哪知如今不但允她送汤,还如珍似宝的置于桌上,将其他堆叠凌乱的文书摆远,生怕撞翻了那碗莲子汤。
只是崔珏不吃甜食,他久久不入口,岂非暴殄天物?
思及至此,陈恒捞来甜汤,作势饮下。
没等他的唇瓣贴向汤碗,一只莹白如玉的手已然替了过来,大力夺走那碗莲子汤。
陈恒眼见着莲子汤又被崔珏端走,不免气不打一处来:“你又不喝,还不让我喝,是何道理?”
崔珏把汤碗放回食盒,再取盖子合得严丝合缝。
崔珏倒也坦荡:“此为我私物,自该由我处置。”
“你小子忒霸道了!”陈恒不过是逗逗崔珏,见他一反常态,能因一碗甜汤较真,不免嗤嗤笑了两声。
陈恒一身血腥气,故意靠近崔珏,想熏一熏他:“说起来,苏妹妹还没上你家族谱吧?分明都纳妾了,怎么还没将她的名字记上?难不成是等你此番凯旋,问鼎天下后,再将她的名字记在玉牒之上?”
崔珏要即位的事情不是秘密,陈恒时常拿出来玩笑。
眼下说的这句话,也是在暗示崔珏日后是不是要给苏梨一个位份,虽说苏梨的出身低一些,但陈恒对她很有好感,便是崔珏要给苏梨一个皇贵妃位,陈恒也是支持的。
崔珏听完,难得放下朱笔,淡道:“待她生下长子再说。”
“哦……”陈恒顿了顿,忽的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崔珏,“你什么意思?你让妾室生长子?!”
陈恒如临大敌,脑中顿时想到昨日谢氏拜访崔家却铩羽而归的事,再联想到崔珏这个冷静理智到不像是凡人的男人,居然会率军去抓苏梨……一桩桩一件件往事重叠在一起,如焦雷一般袭中他的心脏。
陈恒忽然有了一个难以置信的推测:“你究竟在想什么?!”
崔珏看他一眼,神色漠然。
静默很久后,他才幽幽开口:“苏梨出身太低,总要有子才好抬位份。”
什么样的位份还是崔珏这等杀伐果决之人也有所顾虑,不敢轻易给出的?!
唯有皇后之位!
“崔兰琚,你疯了?!”陈恒震惊不已,“你不会想让一个庶族女子诞下长子后,再将她扶为正妻吧?难怪你打算战胜回来之后再行登基诸事,再推恩科举,抬举寒门,你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为了苏梨铺路?别和我说什么一个庶族出身的皇后才好安抚天下庶族百姓,才好把控朝局!崔兰琚,你什么时候是这般儿女情长的一个人?!你是疯了不成?!”
他本以为崔珏听完会反唇相讥,至少也要笑他多思多虑。
可偏偏崔珏久不言语,只是提起朱笔,再度伏案批阅文书。
他如此缄默,便是心意已决。
陈恒无奈至极,他抓耳挠腮,想了半天,也只能丧气似的说出一句:“罢了,随你,左不过我没你脑子好,斗不过你!爱咋咋地吧,纵你要抬举寒门,打击世家,可别拿我们琅山陈家开刀。你小子敢卸磨杀驴,我跟你没完!”
崔珏看他一眼,轻叹一声:“自不会如此……陈恒,我视你为手足。”
陈恒和崔珏交友多年,初次听他说几句真心话,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
陈恒轻咳两声,掩饰眼中灼灼的喜悦,道:“成吧,你高兴就好,旁的兄弟也不管那么多!我看苏妹妹挺好,多标致乖巧的女郎,妻位配得!”
崔珏不喜与人谈论私事,他没有接话,而是问起三军筹备的事宜。
只是,没等二人商量好军务,卫知言便心急火燎地闯入军营,“主、主子,属下有要事禀报!”
若非大事,卫知言不会如此失态。
崔珏心下一沉,但脸上没有显露分毫,他淡看陈恒一眼,示意他出帐。
陈恒被崔珏那一记凶残冷厉的眼神震慑,到底不敢多问,他提起弯刀,嘟囔一句“那我出去巡岗练兵”,便动作迅捷地溜走了。
营帐内仅剩下t?崔珏与卫知言二人。
崔珏下颌紧绷,轻喝道:“有事便说。”
卫知言双膝跪地,心中叹息不已,他也没料到自己还得传这样激怒崔珏的话,一时间心惊胆战。
卫知言支吾许久,方才把查出的事和盘托出:“秋桂姑娘前往成衣铺子,并非为了买布买兔毛,而是花钱托付绣花的裁缝娘子,帮她采买几样药材……”
什么样的药材,不能请崔家送去的郎中开药,非得自己偷偷摸摸采买?
崔珏血气上涌,凤眸酝酿疾风骤雨,胸腔亦有滚沸怒火腾腾燃烧,灼得他五脏六腑都泛起刺疼。
崔珏心中已有猜测,他隐约能猜出卫知言未尽之语,但那把雪亮的铡刀仍悬在头顶,摇摇欲坠,悬而未决。
他记得床笫间的欢好,记得苏梨乖顺允诺,她绝对不会骗他。
她许诺过的。
这是第一次,崔珏希望事态出现他预测不到的反转,希望他也有失策漏算之事……他可以再给苏梨一个机会。
只要卫知言说出的答案,与他所猜的事相悖。
“是什么药材?用量如何?”崔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翻涌而出的冷戾杀心。
卫知言冷汗直冒,他将头压得更低,唇瓣翕动两下,麻木地说出那些药材方子。
红花、当归、五倍子、桃仁等等……
崔珏擅岐黄之术,自是听懂的。
这几样药材均为“活血胞宫、性寒避子”的药材,倘若只是少量服用,确实能起到避子之效,可偏偏苏梨并未手下留情,她所添的药膳、所购的剂量,分明是奔着断子绝嗣而去的!
倘若药物凑足了,一旦苏梨饮下,便会胞宫伤寒,永不能孕!
崔珏并不愚钝,很快想明白了苏梨的计策。
崔珏犹如五雷轰顶,气得胸腔起伏,喉头泛起血腥气,他强行压制住那等想将人碎尸万段的杀意,怒不可遏地道:“她竟想的是绝嗣……她竟为了逃出崔家,满心想着绝嗣!”
崔珏不会再心存任何侥幸,他深知苏梨精通药理医术,她一点退路都不给他留!
她分明无意于他,正因恨崔珏,她才会不留余地逃离他!
崔珏最厌、最恨、最不喜受人摆布,他竟被一个乡下农女玩弄至此……
“真是好极了。”
崔珏本想杀了所有苏梨相识之人,但他也知,若无秋桂与祖母,他囚不住她。
除非苏梨死在他的手上,她方能歇了那一颗出逃的野心。
除非她死在崔家,尸骨化为花泥,方能与他长久相伴,永远断绝那一颗不安躁动的逃心。
这般似乎也很好。
他亦会守着她的尸身,好生待她……
崔珏眼眸微沉,脸色孤冷,浑身上下都散出生人勿近的寒冽气息。
不知何时,那支朱笔已然折损于他的掌腹。
木屑深深刺进皮肉,传来细密的疼痛,鲜红的血液顺着深切的掌纹蜿蜒,滴滴滚落文书之上,洇出一圈又一圈深红……如火炽烈,猩红色一路烧进崔珏的眼中。
“苏梨,我明明同你说过……定要乖巧些。”
可你冥顽不灵,可你骗了我-
苏梨在家中等了几日,总算是忍到崔珏出征前夜。
她深知崔珏明日清晨便要远征,今夜必不会回府,她可以唤慧荣姑姑来,陪她去探望祖母一次,顺道喝下那碗绝嗣药,了却一桩心事。
可今晚的疏月阁,静到有些吓人的地步。
无论苏梨怎么传唤,慧荣姑姑都不知所踪,也没有其他奴仆随行。
苏梨心生疑惑,莫名有些不安。
她看了一眼廊庑外延绵不绝的小雨,看着那些剔透的雨水顺着屋檐悬挂的一盏盏莲花雨漏滴落,玉珠似的水花,溅落在水洼之中,被黄澄澄的烛光一照,如同炸裂的冬日烟火。
雨夜既湿又冷,但苏梨眼见四下无人,正是出门的好时机。
她判断不出崔家的局势,她没有信鸟,没有家人,也没有心腹,就连崔舜瑛,她也不想牵连……
苏梨只有一个人,只有一条贱命,因此有什么不敢试的?
她无所顾忌,她悍不畏死。
既如此,出门试试看吧,万一能迈入一片自由自在的新天地,万一真的被她寻到一线生机。
苏梨撑着青色油纸伞,悄悄推开那一扇象征自由的大门。
可是,门扉大开,苏梨视线下移,忽觉肝胆惧寒。
她只看到了一双被雨水浸透的黑靴。
她的面前,站着一个男人,一个满身血气、身披轻装甲胄的男人。
暗沉沉的夜里,冰凉雨水打在粼粼的黑色甲衣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回响。
苏梨不敢抬头看,她在这一刻,脑袋轰鸣,耳畔唯有沙沙的雨声,声如洪钟。
她的呼吸窒住,脑海一片混沌,唯有强行屏息,方能忍住那些不断激涌的战栗。
别害怕,你没有露出破绽,他不会怀疑你。
苏梨深深吸气,她用力颤动唇瓣,强行挤出一个还算和善得体的笑。
她仰头,温柔喊他:“君侯……”
苏梨仍旧如此乖巧、美丽,明眸如含春水,眼波微漾,媚眼如丝,很能撩动人心。
可就在抬眸的瞬间,她看清了崔珏的脸。
男人淋雨而归,眉眼阴鸷,煞气汹涌。
苏梨呆住了,她不敢再与崔珏对视,而是越过崔珏的脸,去看他身后风雨招摇的灯笼,看那片被狂风席卷的枯叶……直到崔珏轻轻抽走苏梨手中的雨伞,拉她一起淋雨受冻。
崔珏待她毫无怜惜,他冷淡如斯,分明是恨极、怒极、怨极!
苏梨的杏眸被瓢泼大雨打湿,眼睫黏连,几乎要睁不开。
下一刻,男人冷若冰霜的手指重重捏住她的下颌,几乎要碾碎她的骨血,苏梨连挣扎都不敢,她任人宰割,痴痴盯着崔珏,看他漂亮的薄唇里,挤出几句话。
崔珏终于开口了。
男人声音寒凉,漠然问她——
“苏梨,你要上哪儿去?”
“莫不是……出门喝绝嗣汤吧?”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三章
在这天晚上, 在这个阴雨缠绵的夜里。
苏梨茫然意识到,原来这样阴冷的苍穹,天上是没有月亮的。
唯有浓到化不开的云翳, 遮蔽天地,万物就此统统消失。
四周是高耸入云的墙壁, 任她三头六臂也飞不出这些高墙大院。
苏梨险些要忘记了,她被困在世家已经多久了……五年、十年、十五年, 还是早已过完短短一生?
苏梨莫名想落泪, 幸好还有雨水重重砸进眼眶里, 遮掩她的弱小与无助,不至于让她在崔珏面前丧失骨气与尊严。
眼前的天地都是泥泞的、湿濡的、黑黢黢的。
她仿佛孤身一人, 被雾霭笼罩, 她分辨不出任何出路,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偏偏,崔珏来了。
看着那么神清骨秀的一个男人, 可皮囊底下遮掩的,居然是一颗私欲浓重的邪心。
他自私地将苏梨所有筹码都收入囊中, 他把她掌控后院, 筑起一个爱欲浓厚的牢笼。
崔珏娇养着苏梨,想用锦衣玉食麻痹她, 他屡次问她, 为何不能留下?为何不能乖巧些?
苏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其实她的愿望很少,她只是想爬出牢笼, 其实她只是想看一看月亮。
“苏梨!”
崔珏冷戾的嗓音,与今夜湿黏的雨幕融为一体,“你竟想服下绝嗣汤药, 你竟敢欺瞒我,你明知你的生死……掌控在我的手中。”
苏梨的呼吸窒住。
她忽然意识到,为何今晚没有月亮了。
原来,她的月亮,早就在她坠崖的那一夜,早就在她落入湖水的那一晚,被入水游来的崔珏,伸手一把捏碎了。
原来,苏梨再也看不到月亮了。
苏梨泪眼朦胧,又哭又笑,她的杏眸中燃起熊熊烈火,她忽然心中存气,忽然又想挣脱开那一个燃火的竹笼,她忽然想不管不顾为自己活一次。
她直视宛如恶鬼一般的崔珏,看着他沉抑的凤眸,手背上鼓噪勃发的青筋,冰凉的雨水沿着崔珏的修长指骨,一路流进她的唇缝。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她是蝼蚁之身,自然只能受之。
苏梨盯着他,质问他:“君侯,便是自毁也是毁我的身子,君侯置什么气?况且,君侯人中龙凤,想为您生儿育女的女子不知凡几,您又何必执着于我?”
她说得轻飘,可崔珏却能听懂她话语里的不屑……是他贱性,想与苏梨有个长久,想好生养着这只莽撞闯进崔家的伤雀,他甚至想力排众议为她谋得妻位,他从未与人如此亲近,但他可以待苏梨更为亲厚一些。
崔珏所有的情谊、所有的真心,如今都被人碾在脚底,狠狠欺凌。
是他自作多情,是他自以为是t?!
此等奇耻大辱,堪称崔珏生平罕见。
他对苏梨起了杀心,他不允她如此辱他!
崔珏薄唇微抿,怒火攻心,“苏梨,我自认待你不薄,你却如此欺瞒我……苏梨,你该死!别以为我不知你存了什么心思,你自绝子女亲缘,无非是想出逃!你竟还不死心!”
苏梨闻言,竟有些发笑,她眼中生欲一点点褪去,她强撑着脊骨,怨恨地凝视着崔珏。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君侯应知我心中所愿,我不想留在崔家,既你厌我恨我,何不直接放了我?我一定走得远远的,再也不来碍君侯的眼!”
崔珏怒极反笑,反倒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回疏月阁中,强行抵在厅堂的桌案之上。
苏梨的削肩薄背,猝不及防撞上冰冷的木质桌面,尖锐而细微寒意攀上脖颈,冻得她浑身战栗。
崔珏压着她,冷声道:“苏梨,你想得倒很美。是你蓄意招惹我,用完便弃,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苏梨,你想逃离崔家?我告诉你,你休想!此生都休想!”
男人一双乌邃凤目死死凝视苏梨,他的鬓角被雨水淋得潮湿,松针一般锋利的发尾滴水,流进苏梨早已凌乱的衣襟之中,洇入浑.圆的沟壑间。
苏梨忽然开始发抖,她颤动纤细的眼睫,问他:“你究竟要如何?”
崔珏嗓音淡漠,语气森然,宛如鬼魅:“自是要送你一份大礼。”
几乎是瞬间,苏梨想到了秋桂和祖母,她是可以死在今日,她是无所畏惧,可她不想牵连旁人……
为何屡次都要她受此折磨?
为何每每都要她心存愧怍?
为何崔珏非要将她逼得不人不鬼方才罢休!
“崔珏!”
苏梨怒意磅礴,她终于不再唤他君侯,她终于不再与他虚与委蛇。
那一层虚假的帷幕就由她亲手撕开,撕个粉碎,撕个干净!谁都别想好过!
苏梨仰着头,无畏无惧,任他拧着下颌,她也要不甘地反击:“我已是你戏耍的禁.脔,你还待如何?你以为我每日与你强颜欢笑,日子便过得很好吗?!你以为我甘心服侍你吗?!崔珏,入你后宅,是我不愿之事!每日我都在惊惧,在害怕,怕我哪处做得不够好,会触怒你,会令你不喜,然后祸及家宅……”
“崔珏!我不想诞下一个孩子,同我一样变成玩物,受困你手中,我一心想逃离你,难道就有错吗?”
“我究竟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要与你如此纠缠!早知你是这般人面兽心的畜生,我便是畏极惧极苏家,也断不会来招惹你!”
从前床笫间的温情与缠绵,在这一刻悉数被苏梨否定。
所有美好记忆,全是苏梨被逼着伪装出来的假象!
她恨崔珏、厌崔珏、嫌崔珏,她不甘心留在他的身边!
崔珏周身血液凝滞,他浑身发冷,他第一次感受到这般凶悍的冷意上涌,覆没四肢百骸。
他被苏梨的哀啼骇到麻木,他被迫听完苏梨崩溃哭喊的诛心之言,他强忍住那种极难压制的怒意与错愕,死死盯着苏梨。
男人的视线如刃,几乎要划开她的衣袍,刺进她的胸腔,剔除她的骨肉,将她从内到外看了个遍,看到透彻……他甚至希望苏梨所言,有一字一句是虚假之言,是她言不由衷的气话。
“你当真是好伶俐的一张嘴。”
崔珏听懂了。
苏梨不愿当他的笼中鸟雀,她此生最恨的事就是当崔珏的禁.脔,任他亵.玩!
原来,待在他身边这般生不如死……原来她这般恨他!
崔珏强行按捺住火气,他的粗粝拇指已然将苏梨的下巴软.肉摩.挲至绯红。
他低下头,寒目如星,声线危险:“此前你受苏家与小崔家的胁迫,便是给一个死人传宗接代,你也愿意。偏你入了大房后宅,竟拿乔儿推拒,还想服药糊弄我……苏梨,你当真是铁石心肠,我待你不薄,你为何独独待我如此?既你不愿为我生,还想为谁生?你待谁都亲和,偏畏我惧我厌我?”
崔珏应该动刀杀她的。
他从小便是如此行事。
不会留有余地,不会留下软肋。
他三番两次受此女蒙蔽,被她牵动心神,他应该将她的头颅割下,将她埋在后宅,如此便能永远葬在崔家,与他为伴。
像从前那只伤雀一般,即便是死也只能死在他的牢笼里。
可他还在给苏梨机会。
只要她及时悔改,只要她幡然醒悟……或许他能既往不咎,或许他能放她一马。
“苏梨,不要自寻死路!”
苏梨自然能听出崔珏话中的劝告之意,可她胆战心惊忍了太久,她自从被囚苏家开始就一直忍气吞声,她为了保护祖母和秋桂而活,她连活都不能有个人意志,都不能活出个人样。
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为何她没有死在坠崖的那一夜……为何崔珏要来救她,要亲手将她拽进这个噩梦?
本来她死了,祖母和秋桂都好好活着,一切皆大欢喜。
她连死都不能随心所欲……
苏梨闭目偏头不答。
苏梨的发髻松散,一头湿泞泞的乌发如同藤蔓一般散落,缠在崔珏紧扣于她腕骨的指骨。
他们就该如此相生相缠,就该如此交颈而生。
崔珏将冷硬的手指,强行侵入苏梨的五指,自她纤细的指节一寸寸碾下,刮擦她细嫩的指缝,直埋.进根部,他与她十指相扣,紧紧牵连在一起。
仿佛如此,崔珏就能获得一丝微乎其微的安全感,就能从苏梨这里得到些什么。
崔珏掰过她的脸,凝视她空洞涣散的双眸,字字剖人心肝。
“我已经查到此前助你逃跑的那名少年名唤林隐……他投效西北郡望,成李家战前上将,他是奸佞,他是逆党,人人得而诛之……”
苏梨本不欲再激怒崔珏,她本打算隐忍下来。
可在这一刻,她忽然发现,若她招惹上崔珏,此生此世都躲不开他!
他有无数手段来逼她屈从,她已经献出祖母和秋桂了,还要她如何?!
苏梨的眼泪扑簌簌滚落,她挣开手掌,忽然抬腕,朝前摔去。
“啪——!”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女孩的巴掌甩出,脆生生摔在崔珏那张艳若妖鬼的脸上,直打得男人嘴角沁血。
崔珏抬指,指肚抹去那点猩红的血,一双凤目冷到足以噬人,像是想将她拆吃入腹。
苏梨简直要被他逼疯了:“崔珏!你有什么冲我来!你不要迁怒于旁人!你非要让我众叛亲离,非要将我逼死,你方肯善罢甘休吗!”
闻言,崔珏气得更狠,为了一个林隐,她还要赴死?!
男人终是将苏梨的双手紧扣,悉数拧在虎口之中,大力摁向发顶。
崔珏的胸腔起.伏不休,滚烫的灼意与敏锐的痛感,蔓延脊髓,令他战栗。
他竟不知自己也有一日生出异样的心绪。
即便崔珏不愿承认,凭他的机敏,他也知那种不甘心的情绪是什么……
是他的妒心。
“苏梨,你袒护所有人,却偏对我冷眼相待?我竟不知,我哪处亏待过你!”
苏梨双目哭到赤红,她忍住打颤的齿关,直勾勾盯着崔珏,“崔珏!你自以为待我好,殊不知我被迫跟在你身边,连累我祖母朋友皆困樊笼,我对不起她们,我亦恨你!如今你不但圈禁我家人,还要将我好友杀尽!”
“我斗不过你,我与你从出生那一刻便有云泥之别,你我从来都不对等!”
“若你想杀我,我只能引颈就戮,我别无选择!为了生存,我只能不断讨好你,不断在你身下承欢,我连说一个‘不’字的权力都没有!我活在世家,不仅要捂嘴捂眼,还要捂住耳朵,简直生不如死!”
“崔珏,我此生最恨的事,就是沦为世家的囚鸟,与你欢好,又成你禁.脔!若有来世,我真愿与你永不相见!你给我个痛快,你杀了我吧!”
“即便我死,也好过留在你身边!”
她声嘶力竭地嘶吼,仿佛伤雀死前的泣血悲鸣。
厅堂之外,雷声大作。
天穹爬过无数张牙舞爪的雷龙,电光雪亮,照得崔珏眉眼清冷,心明如镜。
他竟也会有一日胸腔牵痛,竟也会如此气血翻涌,他看着手下按着的脆弱女子。
她明明这样轻、这样软,腰肢不盈一握,一只手就能掌控,那条脖颈也是莹白似雪,只需一只手便能轻易折断。
若崔珏要她的命,简直易如反掌。
可他若想她生,却是很难很难。
在这一刻,崔珏忽然意识到,他竟也有受制于人的时刻,他竟也有求而不得之物。
全是拜苏梨所赐!
为何苏梨非要与他作对,为何她执意赴死?
那些苏梨说的诛心之t?语,每一句话都犹如削铁如泥的利刃,将他寸寸凌迟。
崔珏成了鲜血淋漓的一个人。
他心知,苏梨这般不管不顾,是存着和他同归于尽的打算,她已经心存死志,她已经没有生欲了。
崔珏熊熊燃烧的怒火在这一瞬,与那一只烈焰焚灼的竹笼重合。
屋外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将他和竹笼子一同浇熄。
崔珏凝视苏梨,她明明就在他的身下。
与他肌肤相贴,呼吸相缠。
可苏梨那么近,也她也那么远。
他们之间仿佛永远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是那一只竹笼的距离,是她受困樊笼的屏障。
她被囚在笼里,而崔珏被囚在笼外。
崔珏逼视苏梨,如同在看那只负隅顽抗的伤鸟。
诚然,他是喜欢她的,才会想用鸟笼囚禁,想用锦衣玉食留下她……
但他养活苏梨,想独占她,却如此困难。
崔珏注定养育不了墙外的野雀。
这是宿命,是因果,是诅咒。
崔珏只能孤独地行完那一条通天之路,没有人会陪在他的身边。
有那么一瞬间,崔珏想,苏梨正如那只被囚在家宅里的山雀,她终究是被他养死了。
“苏梨……”崔珏俯下身,他的气息渐近,既冷冽入骨,又炙热似火,他的眼神清醒,声线却迷离。
他垂首看她,居高临下。
这等姿势,像是俯瞰蝼蚁,又像是对苏梨低头。
可他偏偏要尝这一口苦果!
“苏梨,除非我死,否则我绝不放过你!”
崔珏吻上她,无论她喜不喜欢,无论她厌不厌恶,他都执意撬开她的牙关,勾缠住她的舌尖,舔舐她的唇瓣,将他口中血气让渡给她,又将她口中津唾尽数咽下。
苏梨想过自己会被崔珏掐死,会被崔珏一剑刺死,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他竟还能吻下来,竟还这般痴缠将她揽在怀里。
为什么?
苏梨无措地承受这个吻,她的腰窝被崔珏紧紧按着,她竭力挣扎,可无论她用手还是用脚,都挣脱不开崔珏。
苏梨深深吸气,直到她重重咬了崔珏,锋利的牙齿破开嘴角的软肉,那点涩口的血气充盈口腔,男人终于松开了她的唇。
崔珏伸出拇指,缓慢地碾在她丰腴的唇瓣上,一点点抹去沾染在嘴角的潋滟水光。
苏梨的喉咙发紧,她怒目而视:“崔珏,你疯了!”
崔珏默不作声,他将她单臂抱起,又把她的双手反剪于身后,死死禁锢于掌中。
如此姿势,仿佛是要折断她的羽翅,让她再也飞不出他的手掌心。
崔珏想到之前自己为苏梨苦心筹谋的模样,想到他也有夜里被苏梨惊醒转而温声安抚她的时刻……过往种种,倒好似笑话一场。
苏梨被崔珏撕下的衣带束缚手脚,她无从逃脱,只能被崔珏困在怀里。
“苏梨,你执意想饮下那碗断子绝嗣的汤药,无非是怕有了孩子,会被留下……既你不愿怀子,我不迫你。”
崔珏的声线冰冷,他这般好说话,倒让苏梨更加瘆得慌。
苏梨不知他想做什么,她被抱到寝房中,困在床榻里动弹不得。
直到崔珏端来一碗煮沸的汤药,当着她的面饮下。
男人漠然道:“何须你费尽心思饮药,我帮你便是。”
苏梨再蠢也知,那是男子避孕事的秘药,崔珏曾经服过。
他喝药是为何?难道、难道……
苏梨的脸色惨白,她有了不好的预感……今夜的一场磋磨,她定是难以忍受,崔珏不会放过她的,因他饮了药,苏梨没有顾虑,自当全然接受他的鞭挞。
无论一次、两次、五次、十次……只要他想,她便得任他予取予求。
苏梨吓得毛骨悚然,不断瑟缩。
崔珏将汤药一饮而尽,又低眉看她,手指自苏梨微敞的小衣,游向她后颈的细带。
不过指节一挑,便将她的身外之物,尽数剥离。
苏梨的胸口被风吹得瑟然,饱满艳色若隐若现。
崔珏褪下甲胄,又拽过苏梨的手,拉她去触他紧致结实的腹.肌。
随后,教她一路蜿蜒。
崔珏又来吻她,让她尝到口中的苦涩药味:“苏梨,你这下可满意了?”
苏梨的手掌发烫,如攥炭火炙刃。
她到底还是摸到了,一时间耻到落泪,气得深深吸气:“崔珏,你混蛋!崔珏,你不得好死!”
“太过聒噪了。”
崔珏低头,凉薄的唇封住了她的口。
明日方才远征,只需他白日赶回军营便是。
今夜,崔珏自会狠下心肠折腾,反正苏梨没心没肝,她不在乎。
苏梨所有的言语都被崔珏堵在唇舌之中,她闭目忍受,一句话都不想说。
直到衣裙底下,腿-根处受风,膝盖又被男人的五指紧紧抓住。
不知为何,崔珏探索唇腔的指骨一顿。
他并不满足那种干燥的触感。
男人思忖一会儿,竟俯下身去。
炽热的鼻息,轻洒在苏梨的腿侧。
吓得她腰窝发紧,下意识瑟缩:“崔珏!!”
可男人不听劝告,掌腹已然抵在她发麻的腰眼。
崔珏几根修长指骨用力擒着她,就此将她拉回榻边。
“躲什么?”崔珏寒声质问。
很快,有奇异的水声传来。
咕叽咕叽地响。
不知是屋外落的大雨,还是旁的闺房私话。
苏梨的双手抵在身后,她艰难地紧绷身体,只恨她无法抓住崔珏的乌发,制止他的羞辱。
苏梨的眼角发酸,即便她用力咬紧牙关,还是轻泄出一丝娇软的哼声。
她竟这么出来了……
崔珏第一次被人如此玷污,本就被水淋湿的胸膛,又多了一重湿濡。
他微微皱眉,直起身,薄唇轻抿,唇瓣覆着润泽的水光。
随后,他哑声问:“你很得趣?”
苏梨深吸一口气,想到方才种种,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吸气半天,只艰涩憋出一句:“崔珏,你当真是疯了……”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三章
苏梨从来不知, 有一日,她能与崔珏缠得这样深切。
崔珏将她扣在身下,冷硬的鼻梁抵着她的颈窝, 似咬、似吮、似舔……
沿着她耳后脆弱的雪肤,一路辗转至骨节微突的锁骨, 继而往丰腴玉壑而去。
崔珏修长的手指,绕过苏梨伶仃的臂弯。
从前到后, 将她整个人牢牢捞进怀里, 任她的雪白细腿盘上男人的劲瘦窄腰。
崔珏压着她的膝盖, 逼她锁紧,不让她有丝毫逃离的机会。
崔珏于床笫间一贯霸道, 他擒她很紧, 泛凉的指肚,沿着苏梨的后脊,顺着骨节一寸寸抚摸上去, 直到停留于她的后颈,摩.挲不去。
他一手揽住苏梨单薄的美背, 任她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一般, 在他怀里喘熄不休。
另一手捞起她披散肩背的湿发,捋至胸前, 与她交颈缠绵。
崔珏掰过苏梨的雪颈, 逼她靠得更近。
男人低下头,温.热的舌尖含-吮住苏梨颈后圆润的骨珠,软.舌温柔地游移。
顷刻间附着于苏梨的后颈, 重重地舔吻,留下一道道蜿蜒莹亮的水迹。
直吮得苏梨整个人战栗不休。
苏梨的眼眶生热,眼尾溢出一点潮意, 她本想强忍住唇齿间的低吟,偏生崔珏刁钻,竟往她的小腹软肋摧折。
偏她无法挣扎、无法推搡,双手都被布带牢牢缚于身后,只能任他索取。
偏她跪着的姿势不对,被崔珏一激,往他怀里坐得更深。
如此便能紧箍得更为紧密。
苏梨仿佛嵌在崔珏身上,她一动都不敢动。
任何热潮的气息、情动,都会让她的任何回应变成欲拒还迎。
苏梨已经足够难堪,她不会任崔珏将她的尊严踩在地上,无情践踏。
苏梨只能无措地张嘴,报复一般,重重咬在崔珏笔直的肩膀上。
崔珏微微阖目,低骂一声:“咬得倒紧,松开一些。”
语气意味深长,倒不知在说哪里。
苏梨煎熬极了,她低估了男人背肌的结实,无论她如何下嘴,崔珏都感觉不到疼痛。男人像是石头做的,哪里都硬,不似她一样,处处皮肉都软嫩,任她磨咬到水光潋滟,崔珏也未曾哼出半分痛意。
甚至在苏梨每次要使坏的时候,她便会受到崔珏的鞭打与冲击。
苏梨无计可施,只能咬紧牙关,任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强行忍受那种饱涨的果腹感。
她太撑了,许是吃得太多。
可她还在竭力承受,她不愿对崔珏妥协。
因苏梨一声不吭,竟让崔珏心生不悦。
男人的一双凤眼晦暗不明,故意掰过女孩小巧的下颌,凝视她嫣红的唇瓣。
崔珏两根冰冷刺骨的手指,挤进苏梨灼烫的唇腔。
指缝蓄意夹着她的舌根,小t?心搅动,故意将苏梨刺激出更多的唾津,逼她含泪求饶。
崔珏垂眸,湿漉漉的发尾流泻于苏梨的雪臂,他故意靠近她的耳廓,小声告诫:“如若不想尝到你的味道,那便出点声音。”
苏梨杏眸睁大,热意直冲耳朵,她咬牙憋出一句:“禽-兽……”
她几乎是瞬间想到方才崔珏低头,抵在床侧旁边的深吻。
他的唇舌灵巧,不过薄唇微抿,便涉及至深处……
苏梨耻到闭眼,在男人阴森似鬼的目光迫视下,只能认命似的,不情不愿地轻轻哼了一声。
语调轻微,带点柔柔的喘,很是悦耳好听。
“呵,真乖。”崔珏难得牵了下唇,嗓音低磁地夸赞她。
随后,他扶着她的纤腰,加大了力气。
试图尽早结束这场战役。
……
迷迷糊糊间,苏梨好像意识到一件事——崔珏再怒再燥再气,他也舍不得杀她了。
在这样燥热不堪的寝房之中,苏梨一直忍受到天光微亮,方才被解开手上的束缚。
她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也懒得看崔珏在她身上留下的红印与吻痕。
苏梨盘算着今日崔珏出征,至多再留一个时辰便会离开。
她索性窝到被褥里装死,一动不动等他离开。
然而,没等苏梨再度睡去,她又被一双遒劲有力的手捞出温暖的被褥。
苏梨身上不着-丝缕,白生生的软肤贴上冰冷的甲胄,她猝不及防受冻,应激一般缩了一下腰窝。
苏梨下意识躲避崔珏,可他偏要将她死死揽进怀里。
崔珏已然沐浴更衣,眼下穿着骑马行军的轻甲骑服,鸦青色的长发尽数用玉冠束起,细长发尾倾泻而下,落在削直的肩臂,竟难得有一种独属出征战将的英武与不羁。
只他穿戴齐整,怀里的女孩却是赤条条的,不论雪.腚还是酥腰,全落满了或轻或重的指痕……或紫或红,瞧着实在靡-丽旖旎。
苏梨被折腾一晚上,倒也不痛,她只是细皮嫩肉,极容易留痕罢了。
苏梨不想理崔珏,即便缩在男人怀里,她也死鱼一般不出声。
崔珏将她抱到备好热水的浴桶中,又把那一身仆从送来的簇新衣裙放置一侧。
苏梨看了一眼,打定主意冷待崔珏,于是她闷头地浸在池子里,纤纤十指攀着浴桶,一言不发,也没有半点要洗浴的意思。
崔珏见她使性子,倒也不恼。
男人静静看她一眼,道:“穿衣出门,或是不穿,你选一个。”
苏梨一想到崔珏的狠戾凶恶,自是知道他什么混账事都做得出来。
她咬了下唇,还是伸手,取来皂角打出泡沫,慢慢擦拭身子。
苏梨本以为她都按着崔珏的想法行事,他总该离开了,但这厮脸皮够厚,竟还站在内室驻足不去。
苏梨抬眸,心里生着闷气,瞪着他,故意下手很重,用巾帕磋磨身上的吻痕,好似对他多有嫌弃,一点都不愿被他亲近。
苏梨实在低估了崔珏的忍耐力,他并未因她的小性子动怒,反倒是取来衣裙,问她:“先穿小衣?”
苏梨被男人的话撼在原地……崔珏抽什么疯?竟还想亲手帮她穿衣?
苏梨不愿被崔珏碰,她终是忍不住了,不甘心地回了一句:“我自己穿。”
崔珏骤然听她开口,冷肃的眸色稍加柔和,他将衣裙递去,待苏梨穿戴齐整后,又取来玉簪,站在女孩的身后,帮她绾了个简易的发髻。
男人凉丝丝的手指穿过苏梨的乌发,指节掠动间,带来一阵微乎其微的痒意。
苏梨摸不清楚崔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想着他以国事为重,总不会耽搁出征的时辰,只要再忍耐一会儿就能赶走这一尊大佛了。
可苏梨显然把崔珏想得太好了,她以为他的滔天怒火,在昨夜的惩戒中消弭殆尽,殊不知崔珏早就备下马车,他是要带着苏梨一块儿远征!
等苏梨被崔珏抱进那一辆青帷马车里的时候,她终于吓得大惊失色,连气也没空再生。
苏梨撩帘,探出一个脑袋,盯着崔珏,问:“君侯是想带我一块儿行军?”
崔珏扯了下唇:“怎不喊我名字?”
苏梨想到她昨夜气狠了,口中那一句句夹枪带棒的谩骂,不再多言,只继续道:“行军打战,乃国之大事,我一介弱女子随军,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拖累诸位军士,我还是留在府上较好。”
崔珏道:“行军队伍里除却开路轻骑,亦有推送粮草的军需车,左不过是多带一辆马车,并不耽误战事。况且,你的用处繁多,倒不必妄自菲薄。”
何等用处?
苏梨一听便知是什么事,心中不免大骂崔珏荒唐,色-欲熏心。
但崔珏心意已决,她奈何不了他,只能愤愤摔下车帘,钻进马车。
好在崔珏于衣食住行上并没有亏待苏梨,马车里不但配备了柔软的被褥,一些羊皮水囊与装满各色果脯点心的食盒,甚至还有一个装有女子窄袖锦袍、羊皮小靴的箱笼。
苏梨没有时间整理衣裙,她一夜未睡,困意浓厚,径直掀开薄被,闭目休憩去了-
昨夜的一场雨下得酣畅淋漓,今日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建业城门,崔家旗帜在空中翻卷,猎猎作响。
街巷早已被送行的官吏、百姓围个水泄不通。
各路坚甲利兵,列队在前,战马嘶鸣,马蹄隆隆,军士们军容肃穆,带着一往无前的凶悍气势,拱卫主将崔珏而来。
只待崔珏一声令下,宣布大军开拔,就此开始远征江州之旅。
崔珏骑着赤霞奔来。
男人穿着一身英挺的轻甲黑袍,窄腰佩着寒光凛冽的长剑,背负箭囊与牛角强弓,瞧着身形伟岸,英姿飒爽。
待战鼓敲起,雄浑鼓声由远及近,崔珏拔剑指天,鼓舞三军,激昂地道:“诸将守我吴国社稷千秋万代,皆为吴国的英雄豪杰!今日随本侯一道远征,将那等乱臣贼子剿杀出境,来日回到都城,本侯定会明功赏、赠厚禄、加官进爵,嘉勉诸君!”
崔珏虽未登基,却也是诸位军士心中当之无愧的君主,眼下就近看到崔珏的尊容,又听他许诺战胜后的好处,各个心潮澎湃,连连高喝一声,附和君侯的战前宣言。
一时间,兵卒们士气大涨,热血沸腾。
崔珏手挽几圈缰绳,目光寒峻,扫视一圈自家的兵马,见大军俱是士饱马腾,满意颔首。
大军开拔的时辰已至,崔珏开路领队,一骑绝尘。
陈恒见状,急忙策马追了上去。
等到陈恒追上卫知言赶的那辆马车,方才得知,此次行军,崔珏竟让苏梨也一同随军远行。
陈恒纳闷不已。
军将出行,带着家眷一同远赴战场,倒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只杀伐果决如崔珏,居然能做出这般违背常理的事,实在令人费解。
难不成苏梨真有什么魅惑人的手段,能将崔珏迷得神魂颠倒?之前相处,他倒没发现苏梨真有这等妖妖媚媚的手段啊……
想到这里,陈恒忽然有点心痒,他想再看看苏梨的容貌,是不是真有那么国色天香。
陈恒追上那辆随军的青帷马车,连声唤:“苏妹妹!苏妹妹!”
车里没人应声。
陈恒手贱,刚想撩起车帘,和苏梨打声招呼,一支黑羽箭矢忽然带着星流霆击之势,破空袭来!
“嗖”的一声,锋锐无比的箭镞,带着浓重杀气,直直射向他的臂骨!
陈恒听到破风锐响,吓得肝胆俱裂,急忙缩回了手,避开这一招暗袭。
箭矢没能伤到人,叮的一声,刺进车壁,牢牢钉在木板之中。
“谁在暗算我?!”陈恒气得破口大骂。
待他回头,只见到崔珏好整以暇收拢箭矢,又将那把强弓挂回马背,佯装无事发生。
陈恒气得牙痒痒:“崔兰琚!你算计自家兄弟!”
崔珏淡淡看他:“试弓罢了。”
陈恒又不蠢,怎会相信崔珏平白无事忽然想起试弓?崔珏分明是不喜外男亲近苏梨!
陈恒到底还是碍于崔珏淫-威,不敢讨打。
他心有不甘,只能小心凑到卫知言身边抱怨:“你家主子倒挺护食。”
卫知言深以为然:“……可不是嘛!”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四章
不知苏梨是否在睡梦中, 也察觉到自己逃出了世家高墙。
她感受到马车的颠簸,闻到帘外飘进层峦叠翠漫来的花香鸟鸣,身子随之轻轻摇晃, 仿佛躺在一叶扁筏中。
苏梨如少时那般,寝于天地间, 竹筏被风吹动,t?不住往荷塘深处漂泊, 翠色湖面漾出无数浅浅的水波, 阔叶豆娘在栖于荷花尖上。
苏梨擅长游水, 也懂如何采藕。她惬意地枕在左手臂上,不过右指信手一折, 便能摘下一个莲蓬……
苏梨身随意动, 轻轻往旁侧一打,却不慎拍到一块硬邦邦的石头。
什么舟啊湖啊莲蓬啊,统统消失了。
她一路往下坠, 又摔回那个高墙大院中,摔了个四分五裂。
苏梨受到惊吓, 冷不丁睁开眼。
再看手指所触之地, 竟是崔珏的膝骨。
帐内灯火煌煌,幽微的烛光将两人的影子照到一侧帐布, 他们的黑影在布上相依相偎, 好似一双缠绵爱侣。
苏梨吓醒了,连忙爬起身。
看了半天,她才知自己竟在熟睡的时候, 倚向崔珏的腿畔,枕着批阅军务的崔珏入眠。
“醒了?”男人放下案上文书,从旁递去洗漱用的巾栉、竹盐。
苏梨道了句多谢, 取来用物,清理脸颊。
待收拾妥当后,崔珏又唤卫知言送来一碗加了糖的米粥、一个塞了几片炙烤腊肉的胡饼,挪至苏梨面前。
“你一整日未食,吃些东西。”
苏梨听着崔珏清清浅浅的声音,看着他温润如玉的神情……明明昨日他们还在声嘶力竭地对峙,近乎痴缠地交融,但一夜过去,崔珏便能很快从中脱身,又成了那副若无其事的泰然模样。
那些苏梨感受过的痛苦、挣扎、仿徨,便好似一个无足轻重的笑话,能被他几句温柔絮语、几下旖旎亲吻,轻易化解,消弭无踪。
有那么一瞬间,苏梨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她不饿,也不想在崔珏面前进食。
苏梨摇了摇头:“不劳君侯费心,我不想吃。”
崔珏执笔的手一顿,他静静看她,指骨微蜷,像是无声的交锋。
“吃点东西。”崔珏又劝。
苏梨也不甘示弱地回答:“我说了,我不饿。”
她像是含怒待发的小兽,凶神恶煞,只想着和崔珏一较高下。
崔珏见多了苏梨柔顺乖巧的模样,如今像一只猫儿一般撩起浑身的毛发,与他据理力争,倒也有几分新奇有趣。
“苏梨,你一日未食,有伤脾胃。听话些,至少喝一口粥。”
崔珏仿佛将喂食当成了大事,竟有几分闲趣。
男人从容不迫地拂开公文案卷,捋起衣袖,将那碗粥端到手中,甚至贴心地舀了一口,以唇试了试温。
苏梨后退半步,警惕地盯着崔珏。
一勺甜粥已经递到苏梨的眼前,她听到崔珏语带细微告诫,劝她:“若不想我在三军面前喂食,落你脸面,那你就乖乖张嘴。”
他竟在威胁苏梨……
苏梨紧抿薄唇,做出负隅顽抗的架势。
崔珏意味深长地眯眸,朝帐外高喊:“卫知言,传我军令……”
下一刻,苏梨朝前低头,含住了那一口递来的甜粥。
“我吃……”
苏梨的鼻尖莫名发酸,其实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但她还是觉得有些屈辱。
苏梨夺过崔珏递来的粥碗,闷头吃粥,还咬了两口胡饼。
见她乖巧吃饭,崔珏心气稍顺:“若是饭菜不合你口味,待日后抵达江州,我为你置办些旁的。”
苏梨闷头不语,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心里想的是,小时候她和祖母相依为命,再糙的饭都吃过,又怎会挑食呢?明明已经很好吃了。
苏梨汤汤水水喝多了,过了一个时辰,她忽然内急。
苏梨想去小解,偏偏她如今是被人囚禁的状态,无论做什么事都要经过崔珏的同意。
苏梨不想和崔珏说话,只是她忍着尿意,憋得满头大汗。
她不信崔珏这般聪慧,会看不出她的状态不对,他不过是逼她主动说话,主动来求他。
苏梨觉得,自己好似就是那一只野性难驯的海东青,而崔珏守着她,除却喜爱之情,亦有强大的驯服欲。
他在熬鹰。
苏梨叹一口气:“君侯,我想小解。”
崔珏指了指一侧的箱笼:“里面有夜壶。”
苏梨取出干净的夜壶,又看了看这顶临时搭建的狭小军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