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连个遮挡的屏风都没有,她总不能在崔珏面前宽衣解带?但她与他坦诚相见那么多次,如今想这些倒有点矫情。
只是崔珏在帐中办公,她再厚脸皮,眼下也尿不出来,倘若有声音传出,亦会十分尴尬……
“能否劳君侯外出一趟?或是我外出一趟?”
崔珏:“苏梨,若我一刻不守着你,你便会想方设法叛逃。如今借机将我支走,谁又知你起了什么坏心?”
苏梨被他的话堵到面红耳赤,她急道:“我真是小解!”
“是吗?可我不信你。”崔珏神色冰冷,油盐不进,并没有离帐之意,“你请便,我不看你便是。”
苏梨被他气得无话可说,但她急火攻心,只能寻到角落里,哆嗦双手,解开细带。
好在还有长裙遮掩,她不必那么难堪地行事。
只是苏梨一想到帐中还有崔珏,她再怎么蹲身,都解不出来。
许是苏梨这边半天没有响动,雪胎梅骨的男人忽然起身,缓步行来。
就在苏梨错愕的瞬间,她的衣裙被一只琳琅玉手高高撩起。
随之,男人泛凉的指肚探入裙底。
按在小而软的珍珠之上。
不过轻捻慢拢,指节微微挑动娇艳的唇瓣。
苏梨就此小解了出来。
苏梨的脑袋嗡然一声。
方才那一瞬怔忪,回荡的,应当是她理智崩盘的响声。
淅淅沥沥的响动,流进夜壶之中,水声近乎震耳发聩。
苏梨死咬下唇,眼尾发红,她全无办法,还得提着裙摆,以免被自己弄脏。
苏梨看着崔珏慢条斯理收回手,那点莹润水迹覆在他白皙指尖,触目惊心。
苏梨想死的心都有了。
“崔珏,你不是人!”
她心知肚明,崔珏定是在报复她的口无遮拦……
崔珏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没有应声。
男人走向一旁的水盆,借清水,擦洗自己被苏梨浸湿了的白皙指骨。
一场浩劫过去,苏梨自觉丢了大脸。
她已经被折磨得斗志全无,像一具麻木的死尸一般,蜷进毯子里一动不动。
而崔珏依旧是那个清风朗月的郎君,他好似并未被这点小事影响,净完手后,仍能取来狼毫饱蘸墨汁,肩背挺拔地跽坐案前,继续云淡风轻地批文阅卷。
她知道自己没办法和崔珏对着干,他有太多惩治人的法子,苏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量让他收敛一点戾气,也让清醒后的自己好过一些。
苏梨身上携带的避子药材,早已被崔珏收缴干净,她如今只能靠着他那点些许良知,盼着他好好服药。
黑夜寂寂,苏梨渐渐又有了朦胧的睡意。
睡前,苏梨忍不住提醒一句:“若是君侯有所意动……莫要忘记喝药。”
崔珏的笔尖一顿,浓重的墨点险些沾上公文。
男人的眼眸骤然浮起一重冷肃,但他缄默许久,还是稍稍忍下。
“放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既说过不迫你生子,自当履诺。”
苏梨松一口气,难得挤出一个笑来:“甚好,夜深露重,君侯切莫太过操劳,还是早些休息吧。”
“你倒是贴心。”崔珏偏头看她一眼,心中暗生不悦,但他没有多说。
苏梨何尝不知他心中不甚欢喜,可她如今受制于人,已是穷途末路,就算激怒崔珏,她也要他守诺。
苏梨打了个哈欠,装作不经意说道:“我这人一贯如此,谁待我好,我便待谁好。”
崔珏听懂了,她从来都是睚眦必报,既然他令她不痛快,那她也会用力撕咬回去。
两厢无话,苏梨终是闭目睡下了。
只夜半时分,她忽觉燥热,身子僵硬得不行,仿佛鬼魅压榻一般,撼得她不能动弹。
没等苏梨挣扎起身,乌黑迷濛的杏眸里,倒映出一个男人的身影。
崔珏倾身覆下,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与她共寝一被,长指擒在苏梨的腕上。男人汗水滚烫,目光如炬,似烧着火,似蓄着冰。
崔珏长驱直入,竟让苏梨腿骨痉挛,不住打颤。
“君侯?”
她脸上尽是茫然神色,直到崔珏寻到她娇嫩的唇瓣,低头吻来。
黏腻厚重的欲念之间,苏梨尝到了崔珏柔软的舌,尝到他蓄意渡来的药汤苦味。
“我服过药。”
简短的一句话,像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也是苏梨的妥协。
苏梨找不到拒绝他的理由,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原本短暂的夜,也被崔珏缠绵的房事拉长,直到天色浮起蟹壳青,这场战役才消停。
苏梨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她柔若无t?骨,赖在崔珏同样汗湿的温热胸膛,与他交颈而眠。
苏梨再度陷入黑暗的时候,她垂眼望去,只看到两缕交缠不休的发丝……
苏梨心中莫名生出一种怪异之感,隐隐分辨,还有一丝茫然与惶恐。
仿佛那一缕交织的乌发,会攀升交织,缠住她的手脚,将她拖入永不见天日的地狱。
苏梨忍住心里的不安,她想了想,还是小心避开了崔珏健硕的臂骨,从他怀里钻了出来。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五章
接连小半个月, 崔珏都是如此纵欲行事,苏梨操劳过度,一进马车便栽进被褥里呼呼大睡。
偶有几次, 她白日碰到陈恒,因是犯困, 哈欠不断,连话都没和陈恒说一句, 便摆摆手钻进软被里补觉了。
十一月的时候, 崔家兵马已近江州。
数十万军士组成的长队盘旋于山地丘陵间, 队伍延绵不绝,宛如一条雷霆万钧的黑龙, 兵强马壮, 军势凛然,令人望而生畏。
崔珏并未直入江州迎敌,而是绕道附近州郡, 绞杀了一批外郡逃来的流匪,收揽一批流民壮丁, 顺道分发了一些粮草用于济民赈灾。
沿途百姓听闻崔家兵马途径地方, 解救万民于水火之间,无不感恩戴德, 夹道欢迎, 自此也将崔珏的威名传播得更远。
待到十一月底,崔家军抵达江州,与李家兵马对峙于安阳城前。
一个月的时间过去, 李傅昀攻下邻近江州的安阳城,夺取了一大批粮草军需,如今他们在安阳城中安营扎寨, 从进攻的战役转为防守,反倒迫着崔珏发兵夺城。
战事一触即发,双方剑拔弩张。
苏梨虽跟着大部队行军,但到底是弱不禁风的女流之辈,她帮不上忙,也不敢去给军士们添乱。
因此,苏梨便被崔珏安顿在军营后方,跟着火头军与饮膳军处理一些兵事庶务。
后方军营不必上前线奋战杀敌,苏梨的日子倒一如既往的安逸。
只是崔珏军务繁忙,仔细算算,已有十多日没有回帐了。
苏梨没有刻意打听战况,都是道听途说,从那些兵卒口中得知一些崔珏的事。
士兵们说,崔珏骁勇善战,用兵如神。
前两日,崔珏借助环绕安阳城的松江作为掩护,夜半隔着江岸击鼓,佯装大批军马要强攻入城。
李家军听闻嘹亮号角与战鼓声齐鸣,吓得魂飞魄散,忙从睡榻中惊醒,听从主将调令,分兵渡河,阻止崔家军潜入城池之中。
正当李傅昀分兵御敌,疏散战力之时,崔珏却率领精锐主力,从关隘要道大举进攻,不给李傅昀一点喘息机会。
崔珏借助“冲车”、“投石车”、“火箭战阵”等等攻城器械,破开了安阳城门,率军一路长驱直入、直捣黄龙……
李傅昀看到远处城墙上尸骨累累,火光漫天,气势凶悍的敌军被坚执锐,如同飓风骇浪一般前仆后继地袭来,呐喊声沸天震地……心中渐生绝望。
李傅昀心知中计,待他想要召回疏散的兵马,再与崔珏决一生死的时候,但已经来不及了。
为了保全兵力,李傅昀只能不情不愿地放弃安阳城,再退兵三十里外,暂行扎住,休养整军,等待再次交手的时机。
不过是一个小小据点的胜利,对于崔珏而言,并非什么值得庆祝之事。
但对于追随他的军将而言,首战胜利的意义重大,可壮声势,也可增加兵卒士气,必须好生嘉奖三军一番。
夜里,崔珏下达军令,将收复的安阳城作为新的营地,供军队驻扎与休养。
自此,苏梨也随着大批兵马迁移,披星戴月赶往安阳城。
苏梨的身份特殊,整个军营都知道她是崔珏的女人。
虽然她只是一名侍妾,但往后崔珏登基称帝,苏梨好歹也能得个妃位的,因此军营里无人胆敢怠慢她。
有崔珏在旁边的时候,苏梨还能老实一点,成日待在营帐之中发呆。
但崔珏一走,苏梨就如同从鸟笼里出逃的小鸟,四处撒欢儿,即便她有守卫看管,不能离帐篷太远,但苏梨想去围观火头军做饭,还是无人会阻拦她的。
原本苏梨只是在守卫的监视之下,远远看着火夫们炊饭。
直到昨日,士兵们从荒滩猎了几只野鸭,他们为了炖鸭汤喝,特地烧了一大锅水,打算烫皮拔毛。
苏梨见状,急得跺脚,忍不住隔得老远开口:“不要用沸水烫!”
军士们纷纷回头看她,只见烈阳下站着一名杏脸桃腮的妙龄小娘子。
苏梨身在军营之中,轻纱衣裙穿得不多,平时出帐都是穿着翻领宝相花纹锦袍,再给自己打几串掺杂了红绳的小辫子。然而苏梨即便不施粉黛,是这样素雅的打扮,仍难掩她的秾丽姝色。
苏梨鲜活的喊声,一下子吸引到军将们的目光。
一个个五大三粗的士兵们乍一见如此灵秀的美人,各个面上一红。
他们和苏梨耐心解释:“梨夫人,给鸡鸭拔毛都是这样的,用水烫一烫,才好让毛孔浮出……”
苏梨摇摇头:“野鸭子和家鸭不同,它皮薄,你再烧水烫着,这层皮就破了。直接生拔,然后切成小块,用黑糖熬油,炒了吃。”
野鸭子肉嫩,不像家鸭那样肉老且柴,不必费力去炖。
军将们听苏梨说得头头是道,心中不免诧异。
他们知道崔珏身份高贵,他宠爱的侍妾自然也是出身名门,既如此苏梨又怎会懂得炊饭饮膳之道?
苏梨见他们将信将疑的模样,忍不住解释一句:“我少时也待过农家,自是略懂一二。这鸭汤,我晚间也有份,我也馋啊,你们可莫要暴殄天物了!”
苏梨开了个玩笑,众人听她古灵精怪的话,忍不住哈哈一笑。
左不过一只野鸭,煮废了便废了。
众人决定听苏梨一回,按照她的法子烧鸭子。
苏梨在帐中寂寞,守卫又奉了崔珏的命令,不可听苏梨巧言令色地糊弄,以免脑袋搬家,自是不敢和她说任何一句话。
如今她不但找到了趣事儿,还同人说上话,心情自然也很好。
但苏梨很懂规矩,帐中到处都是人高马大的男人,她没有往人堆里扎,只敢站在一丈之外,远远看着。
火头军的兵卒都是从民间招募上来的壮丁,俱是淳朴憨直的庶民。他们出身贫户,论武艺与体力,当然及不上军中前线抗战的步兵、骑兵,但好在他们生得壮实,力气大,能帮忙搬运辎重、埋锅造饭。
崔家的兵马,无一不仰慕战神一般的崔珏,他们爱屋及乌,待苏梨也有许多好感。
几人听从苏梨吩咐,忙里忙外操办起来。
七八只鸭子,两只按照苏梨说的法子炒了吃,其余的鸭肉拿去和晒干的腌菜炖汤。
等鸭汤熬好,军士盛了一碗汤,殷勤地跑过来,递给苏梨:“梨夫人,您尝尝。”
送完汤后,他们便马上退了回来,同苏梨隔开一段距离,不敢凑近冒犯她。
军将们心中忐忑不安,生怕这样的粗食入不了贵人的口。
怎料苏梨喝了一口肉香浓郁的鸭汤,赞不绝口:“很好喝,你们这腌菜挺酸,吃着下饭,是你们自己腌的?”
士兵们被苏梨这样明艳的大美人一夸,各个羞得面红耳赤,他们推出那名身材有点肥胖的年轻人,指着他说:“是小孟腌的,他家在十河县开面摊的,酸菜肉臊子做得真是一绝!”
那名叫做“小孟”的士兵被几个战友推出来揽功,他面红耳赤,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连连摆手:“不值当梨夫人的夸奖,就是、就是乡下人瞎吃吃的……”
苏梨被他们逗得噗嗤一笑,美人眉眼弯弯,艳若桃李,一笑倾城,几个打闹的军被小娘子的容色所慑,更是耳朵发烫。
苏梨随和地道:“那敢情好!日后有机会,给主帐煮上两碗面,也让君侯尝尝味道?实不相瞒,我爱吃面食,近日天天吃胡饼,吃得脾胃都难受。”
“好啊,倘若能让梨夫人和君侯吃得尽兴,便是我等的荣幸了。”
苏梨看了看另外一个被柴火烧着的锅灶,她心知糖色炒出的野鸭子熟了,便对小孟道:“劳烦几位将士再帮我盛点鸭肉,我尝尝咸淡。”
“好嘞,小事一桩!”
就在几名火夫刚要拿碗去夹鸭肉,他们不慎看到了一抹人影,忽然身形一顿,像是见到什么鬼魅一般,t?各个僵住了。
苏梨见他们神色反常,惊恐的目光又是望向自己身后,忍不住疑惑地回头。
可这一次,不仅仅是军将们,便是苏梨也愣在原地。
阴风阵阵,鬼气寒郁,在她身后,竟站着一个衣袍沾血的男人。
男人肩背挺拔,眉眼冷淡,他身穿窄袖骑服,窄腰系着蹀躞带,佩了一把冷光凛冽的红宝石长剑。
原来是崔珏啊。
苏梨心中震惊,不免思忖:崔珏不是远在安阳城吗?他怎么来了?明明苏梨他们还得赶两天路才能抵达城中呢……
其实是讨逆首战大捷,崔珏近日休战整军,忙好军务,又久不见苏梨。
他嫌后方队伍赶来安阳城的速度太慢,只能亲自策马来迎。
不巧的是,此番行路途中,崔珏侦查出一支李家派来打探消息的斥候队伍,他素来骁勇,见到敌军,自然提剑刎颈,以风驰电掣之势,利落剐下了几颗敌军的人头。
如今用来鼓舞军心的敌军首级,还挂在赤霞的马鞍旁边,人头新鲜,血肉模糊,脖颈处甚至还在滴滴答答地淌血。
崔珏的黑靴沾血,抖去剑上艳红,冷锐凤眸在小孟和苏梨的脸上来回扫荡,随即狭长眉目一眯,“苏梨。”
苏梨见他杀气腾腾的模样,腿骨又忍不住发软,但她好歹知道,崔珏喜欢与她亲近,自不会杀她。
苏梨忍住畏惧,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娇滴滴地唤他:“君侯,您来了。”
崔珏神色依旧阴沉,他低声道:“苏梨,过来。”
苏梨没有忤逆他,老实地朝前走去两步。
下一刻,男人沾血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颊侧,血腥气瞬间袭来,钻进鼻腔,催得人作呕。
苏梨被那一抹血色震慑,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崔珏似是不知苏梨的惊恐,仍是温声问她:“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没、没聊什么,只是一些闲杂琐事。”苏梨呆住,她被迫仰视崔珏,绞尽脑汁去编造一个借口。
“是吗?既是闲杂小事,为何笑得这般开怀?”可崔珏并未给她撒谎的机会,而是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用喜怒难辨的声音,道:“你从未对我如此笑过……想来是我太过无趣?”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七章
苏梨不知该怎么答。
她一见到崔珏, 脸上鲜妍明艳的笑容便消弭无踪。
可她的神色越惶恐,脸色越苍白,崔珏便越不悦。
待苏梨发现, 崔珏的目光竟越过她,望向身后那探头探脑瞻仰君侯容貌的小孟, 心里不免咯噔一下。
苏梨有种不好的预感,情急之下, 她抓住崔珏的手臂, 主动挽住男人, 笑弯了杏眼:“君侯一路劳累,身上还沾了脏污, 我们回帐中换一身衣?”
崔珏低眸, 望向苏梨轻轻攀上来的几根白皙指骨,男人眼中晦暗难明,那点翻涌的心绪, 终是缓慢止住。
“嗯。”崔珏应了一声,又对身后追来的卫知言颔首, 示意他去处理带回军营的几颗人头, 宣扬军威也好,弃尸荒野也罢, 他不在意。
苏梨成功拉走了崔珏, 她大松一口气。
只是,没等主帐的帘布落下,苏梨便被崔珏掐住纤细腰肢, 用力抵在了案边。
崔珏高挑峻拔的身影覆下,发尾尖利如针,缓慢扫过苏梨饱满的耳珠, 掠过一丝痒意。
男人那双艳绝的冷眸陡然迫近,带有薄茧的指腹,徐徐摩挲苏梨细嫩的下巴,指节微蜷,或轻或重轻叩在她柔软的颌骨。
崔珏久不言语,一时之间只能听到二人清晰滚烫的呼吸交缠在一块儿。
“我可以将那几名火夫兵卒调到前线应敌,给他们一个杀敌立功的机会,但我知你不愿牵连旁人,这次便算了……苏梨,你明白我的意思?”
苏梨冷汗附着于背,她听懂了崔珏话中暗示,他不喜她与外男太过亲近。
苏梨只觉得崔珏的压迫令她呼吸不畅,她艰涩解释:“我与他们离得很远,便是说话也隔了一丈,聊吃食的时候,也说了务必带君侯一份……”
崔珏的脸色好看一些,他掐着她腰的力气收了一些,“正因你乖巧,我才没有责罚他们。苏梨,我记得你说过,不喜我迁怒旁人,我如今给你保人的机会,莫要辜负我的好意。”
苏梨明白了,若是从前的崔珏,他见人不爽利,直接就下刀了,哪里会顾忌旁人的心情。
如今与苏梨“有商有量”,已是给她脸面的做派,望她不要不识好歹。
“记住,他们是男子,而你是我的人。”
崔珏的占有欲极强,他既将苏梨归为所属物,那他就不愿旁人沾染分毫,希望苏梨眼里唯有他一人。
只要苏梨乖乖做取悦他的家雀,他自会赐下富贵金窝,将她娇宠。
苏梨心中沉抑,她当然知道为人侍妾自当与旁人避嫌,可并非她主动要入崔珏后宅的……纵她不抵触与他有夫妻之实,她也不想被囚在床帏这一方小小天地中。
见苏梨低眉顺眼,已是听劝,崔珏温柔地抚了一下她的脸,将苏梨揽抱入怀,温声道:“苏梨,你若觉无趣,可以与我倾诉,亦可同我说闲话。”
苏梨能听出来崔珏在安抚她,哄她敞开心扉。
可苏梨知道,出生世家的崔珏未必对农事、膳饮、民间玩意儿与吃食感兴趣,他是那个看到崔舜瑛吃两口街边小吃也要沉下脸教训的世家尊长。
他永远不能听懂苏梨在说什么。
苏梨已经没了谈兴。
她仰头透过帐篷的缝隙,去看外边飞入草丛觅食的小雀。
苏梨满脸艳羡。
她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苏梨乖巧懂事地依偎进崔珏怀中,她回应他渐紧的拥抱,与他相依为命,与他交颈缠绵。
就像崔珏所希望的那样。
她想,再这样下去,世家大院,会成为她余生的埋骨之地-
那天过后,苏梨忽然生病了。
她恹恹地躺在榻上,一连睡了七八个时辰还觉得困倦,成日不是咳嗽,便是身子骨疲乏。
旁人还以为苏梨如此疲态,可能是怀了身孕,唯有崔珏知道,他确实服用了避子汤药,苏梨又怎可能有孕?
崔珏便是希望苏梨有子,也不会在行军途中让她怀上孩子,他怕路上颠簸,会让苏梨母子吃苦受委屈。
而床榻上原本生机勃勃的女孩,此刻脸色苍白,神智迷蒙,分明是真的生了病症。
崔珏唤来军医为她诊脉,然而郎中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梨夫人可能是阴弱血虚,要多吃一些补血益气的药膳,也可能是有了心病,需要放宽心绪,不要太过忧心。
夜里,崔珏忙完军务,指定好下一次战役的战阵后,便来到苏梨床前,亲手喂她喝下养身的汤药。
崔珏自诩金贵,从未这样耐心细致地照看过一个人,就算从前与李家公主虚与委蛇,他也从来不曾喂过旁人汤药,至多是将汤碗挪至对方案前。
苏梨自然领情,她没有和崔珏闹脾气,也乖顺地喝完了所有汤药。
苏梨皱眉喝了汤药,她的舌根发苦,忽然呢喃了一句:“我想吃冬瓜糖……”
崔珏没有听清,拧眉问:“何物?”
“没事。”苏梨笑了下,“君侯,我想祖母了。”
崔珏懂了,苏梨的药汤是家人,任他如何关怀都是无用功。
崔珏帮苏梨掖好被子,道:“待凯旋归朝那日,我让苏家祖母进崔家多陪你一段时间。”
苏梨脸上总算有了一个笑模样,她满足颔首:“多谢君侯。”
自此,崔珏大概明白了,苏梨之所以病重,是因为她想家了。
半个月后,崔家军捷报频传,先是瓦解与李傅昀联军攻城的乔氏大族,再是将其余西北郡望黄氏逼退江州关隘之外,余下的李家兵马以及一些世家阀阅仍在负隅顽抗,不过所有军将们都相信,凭崔珏的才智谋略,克敌制胜只是时间问题。
腊月的时候,天地间飘起了绒绒雪絮,绵软的雪花覆盖翠山绿林,万物银装素裹,极为好看。
苏梨不能擅自离开院子,便是赏雪,她也只能隔窗远眺。
她百无聊赖,又出不得门,只能在屋里剪窗纸,用粘稠的米糊,把红色的雪花贴在窗上。
院外到处都是白莹莹的冰棱,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下雪天发生的事。
夏天的时候,苏梨馋冰,但没钱去买市集上买红糖水淋的冰碗子。
于是她明知冬天雪冷,也要抓一把冰,撒上几许糖霜,制成甜冰碗,一勺勺美滋滋舀进嘴里品尝。
年关的时候,军中t?设宴,苏梨身体好了一些,也被崔珏带着参宴。
江州官吏得知这位君侯的侍妾苏梨来了,纷纷献上当地的土产、绢绸、珠宝来讨好苏梨。
今晚苏梨披的猩猩红鸟衔卷草纹斗篷,便是当地大族进献之物。
崔珏知道苏梨近段时间有些水土不服,他没有为难她,一边帮苏梨拢紧衣裳,一边同她道:“待会儿要是疲乏,可以先退席回房休息。”
苏梨听话点头。
崔珏将她发凉的小手拢进掌心,牵着苏梨,领她去往部曲家臣众多的宴会。
筵席人声鼎沸,宾客络绎不绝。
院子里烧着庭燎,篝火堆里架着几只涂抹了香料的乳羊。
苏梨被安置在崔珏右手边的席位上,旁听众人议事,看他们应酬,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崔珏于这些衣食住行上从来不会亏待苏梨,自有奴仆从旁照看苏梨,帮她斟酒、布膳。
苏梨今晚胃口还好,能多吃几片烤肉。
崔珏知她老实用膳,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起身,带着几名部将入议事厅商议军事。
崔珏走后,陈恒厚脸皮凑上来,同苏梨道:“苏妹妹,新年喜乐!”
年轻人久经沙场,却不失少年风流,当真难得。陈恒笑着的模样极为明媚,让苏梨也心情好了一些。
她同他举了举酒杯,说:“新年喜乐。”
苏梨被崔珏藏得严严实实,不愿外人过多接触她,陈恒也是今日才有机会同她说几句话。
陈恒赶走苏梨旁侧的位置上的武将,同苏梨小声告密:“苏妹妹,大过年的,告诉你一件好事儿。你可知,兰琚日后想扶你为正妻?让一名庶族女子当崔家长房的宗妇可不容易,看来我兄弟相当喜欢你啊……”
陈恒朝苏梨挤眉弄眼,阴险一笑。
他猜到崔珏这个闷葫芦在没有完全把握之前,定不会将此事告诉苏梨,那他好人做到底,让这对小夫妻的关系更进一步。
苏梨听完,反应却不大,只是有礼地微笑。
在崔珏议事回来之前,陈恒已经灰溜溜地跑开了。
唯有苏梨还因他几句话而心绪不宁。
不同于陈恒设想的惊喜反应,苏梨心中更多的是惶恐与不安。
苏梨原以为有朝一日,她或许能逃离世家……可她一想到崔珏日后可能会登基,会成为权势在手的国君。
若她成了崔珏的妻子,那么她一生都会被囚在皇宫里,再也不得自由了。
苏梨的心里沉甸甸的,她食不知味,唯独对酒有点兴趣。
苏梨多喝了两杯果子甜酒,便和仆从说,她累了,想回房休息了。
仆妇护送苏梨回房,她的双颊微醺,浮起浅浅的绯色,艳若濯水清莲,娇媚动人。
苏梨步履微微摇晃,鞋履踩在雪地里,微微下陷,像是踩在棉花里。
许是得趣,她不免在地上蹦跳了两下,要不是怕仆妇们回去给崔珏通风报信,她都想赖在雪地里打滚一番。
苏梨望着雪絮茫茫的夜空,就在她伸手接雪的时候,一只冻得发僵的小鸟忽然落到她的手掌心。
苏梨浑身战栗,忍不住拢紧手掌,企图用手心温度烘热伤雀。
她把它裹进温暖的斗篷里,生怕它会冻死在这个凛冬。
好在,鸟雀极为懂事,居然真的被她焐活了。
野雀扑棱翅膀,颤了颤羽翼。
它伏于苏梨掌心,轻轻蹭了蹭她的拇指。
随后,苏梨朝天一抛,放飞了它。
山雀飞入漆黑的雪夜,终是不见了踪迹。
它自由了。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八章
入了冬, 寝房的窗牖均被仆妇卸了下来。
他们不但换了防风的窗纸,还挂上一层厚重的毡布,用作御寒。
如此一来, 风雪扫不进寝室,漏开的缝隙还能让炭盆里的烟气飘散出去, 不至于让主人家居住时感到窒闷。
室外寒冬凛冽,室内温暖如春, 有时候苏梨抱着汤婆子窝在暄软热腾的棉被里, 几乎都感知不到门外的四季变化。
比起那种被娇养在室内的钝感, 苏梨更喜欢像今日这样踩在雪地里,任一双毛靴被融化的雪水浸湿, 纵容脚趾在寒冬里受冻, 如此刺痛而真实地活着。
她回头,问了仆从一句:“何时宴散?君侯何时回房?”
仆妇们只当梨夫人与君侯感情好,毕竟每次她们进屋收拾的时候, 都会看到那一床凌乱的被褥,满地散落的衣带、裙袍……仆妇们相视一笑, 对苏梨道:“许是还要个把时辰, 君侯设宴一般到夜半才散席,夫人是乏了吗?要不要先回房小睡片刻?”
苏梨摇摇头:“我想去后院跑一会儿马。”
苏梨病愈以后, 有段时间成日愁眉不展, 崔珏忙着行军打战,又抽不出空陪她,思来想去, 崔珏便领着苏梨去挑了一匹性情温顺的小马驹,任她在后院开辟的一片草场里驰骋。
天气好的时候,苏梨骑着马, 在院中散步,吹吹风,时而用马鞭打一打树上结出的红柿子、栗子刺果,她的心情会好上许多,偶尔也能对崔珏露出几个笑颜。
只是今夜屋外下着雪,虽风势不大,但到底覆着浅浅一层积雪,不合适跑马。
仆妇们拿不定主意,甚至想去请示君侯。
苏梨看着他们犹豫不决的样子,轻轻叹一口气:“我只是骑一会儿,我不会有事的。”
苏梨坚持,下人们也拦不住,只能紧张地跟着她,陪她去马厩里牵马。
苏梨从料槽里拿了一块草饼喂给健马,又伸手抚了抚马驹身上雪白的鬃毛。
这匹白马总会让苏梨想到从前养过的那一匹马驹。
那时苏梨月夜出逃,也是骑的小白马,只不过后来为了躲避崔珏的搜捕,只能将它牵到集市上,挑了个爱马的富贵人家转手卖了。
苏梨如今的马术已经极为娴熟,她牵过缰绳,足踏脚蹬,不过纵身拧腰,便身姿利落地跨坐于马背之上。
苏梨骑上白马,周遭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空荡。
跑马的草场环着一圈一人高的院墙,苏梨骑着马,能够越过那一重高墙,看到墙外的事物。
黑黢黢的覆雪山峰、鳞次栉比的高门大院、被厚雪压低的歪脖子枣树……还有散落四野的璀璨繁星,只是雪夜里见不到月亮,全被厚重云翳遮挡住了。
苏梨在仆妇们焦急担忧的目光中,慢慢策起了马。
她没有动用马鞭加快速度,为了让随从们安心,她便慢慢沿着围墙,一圈圈走着。
凛风刮来莹白的雪絮,冻得苏梨脖颈发寒,她莫名生出一点燥意、一点烦忧,她夹紧马腹,促使白马加快奔跑的速度。
朔风严寒,兜头刮来,更冷更重地扫向苏梨的颊侧。
冷风如刃,仿佛要割开苏梨细嫩的雪肤,刺得她皮肉生疼,就连眼珠子都被料峭寒意冻得僵住了。
明明迎风骑马很是不适,苏梨却在这种渐渐失控的奔波里,尝出了一点久违的畅快。
她生出压抑许久的恶意,故意扬起马鞭,重重地鞭打了一下白马。
马驹吃了痛,仰着颈子,加快速度朝前冲去。
风刮得更大了,苏梨骑在马上,摇摇晃晃,像是要被那一阵寒风震落下去。
许是她看起来骑马不稳,身后的仆从们纷纷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高喊着:“夫人!当心!”
苏梨充耳不闻,她伏低了身子,艳红色的斗篷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好似一面火烧出来的旗帜。
在这一刻,苏梨忽然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她嘴角抿出一丝笑,望着远处那一堵墙,带着自毁的快感,奋力策马,朝前奔去。
四处的景物变成了一片片迷蒙的幻影,她骑马的速度越来越快,耳畔刮起了呼啸的风声。
苏梨的心脏砰砰直跳,她仿佛有了决断,她兴许能够骑马越过高墙,兴许能够冲出这个院子。
苏梨咬住下唇,她想赌一把。
若是冲不出去,即便折断脖子,摔在雪地里也没事。
她有点疯魔了,她只是太想挣脱身后的绳索,她只是太想离开这里了。
“苏梨!回来!”
“苏梨!!你停下!!”
呼呼刮起的狂风中,苏梨隐约听到崔珏撕心裂肺的呼喊,她能觉察出男人令人心惊的怒意,但她仍是不肯消停,执意装聋作哑。
苏梨紧紧闭着眼,下一刻,她再度扬起马鞭,重重击下!
“驾——!”苏梨没有留有余地,她目光坚毅,扬缰疾驰,朝那一面墙冲刺而去!
就在白马要仰身跳跃的瞬间,一只结实健硕的臂膀猛然环上她的腰肢。
崔珏骑着赤霞狂奔而来,缩短两匹马驹之间奔驰的速度。
男人沉t?着脸,不顾危险地倾身,抬臂不容置喙地揽过苏梨,将她死死抓回了怀中。
苏梨敌不过崔珏的强硬臂力,她整个人凌空翻起,重新落回了马背上。
她被崔珏重重拥入怀中。
蓬勃的暖意驱散了冬日的严寒,浓烈的兰草香气涌来,将她整个人吞噬,将她裹缠进温暖的异香之中。
远处,白马受此惊吓,一时没能止住冲势,尥蹶子滑倒在地。
健马摔在高墙前方,发出惨烈高亢的嘶鸣,震耳发聩。
好在雪地厚重,又有马奴来控场,所幸健马并未折断蹄子,无非是马脖子擦出了几道血气淋漓的伤口,要将养一段时日。
苏梨缩在崔珏的怀中,劫后余生的她止不住双肩颤抖,但她并没有后悔,只是隐隐觉得有点可惜。
崔珏单手持缰,紧紧搂住她,宽大温暖的手掌覆在苏梨的后脑勺,将她死死按进怀里。
苏梨听到崔珏蓬勃的心跳、急促的呼吸,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平日里运筹帷幄、沉稳淡定的崔珏,还能有这般心绪不稳的时刻。
“苏梨,你想死是不是?!”
崔珏修长的指骨骤然收紧,抓在苏梨纤细的后颈,克制着想将她碎尸万段的冲动。
男人的声线压抑火气,寒彻的眼眸里酝酿着风雨,俱是令人发冷的雷霆震怒。
他已经许久不曾如此动火,可苏梨总能轻而易举令他丧失神志,方寸大乱。
苏梨止住颤抖,她小声说:“我只是想跑跑马……”
她怕崔珏气急会迁怒于仆从,故意用这样不咸不淡的口吻,弱化此事。
苏梨心知肚明,她不能说出真实想法,她无法逃离世家,只因崔珏决不会放她离开。
若她说了,崔珏只会将她看管得更为严苛。
崔珏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
他仿佛失而复得,用力抱紧苏梨,感受她的体温与心跳,指肚一遍遍在她的颈上经脉、腕骨流连。
男人骑马路过那一群仆妇的时候,冷脸扫向那群求饶不止的仆从。
崔珏冷嗤一声,慢条斯理地逼问苏梨:“要不要将他们赐死?”
苏梨娇躯一震,她将头缩得更低。她浑身汗湿,无助地恳求崔珏:“不是他们的错……是我今晚贪玩了……”
崔珏感受她的惧意,他渴望她的顺从与臣服,但不知为何,听到苏梨的怯声,他的心情更为不好了。
崔珏薄唇微抿,终是道了句:“既有夫人为尔等求情,本侯便饶尔等一命。来人,将这些当差不力的蠢奴拖下去杖二十!长长记性!”
不过是杖打二十,在榻上休养个十天半个月也能下地。
好歹命是保住了。
仆妇们感激涕零,对苏梨千恩万谢。
苏梨没有说话,她只是将脸埋进崔珏的怀里,心中愧意浓厚。
是她任性。
身边的仆从,还是因她之故受了罚。
苏梨会好好补偿他们,待过几日,她再送些赏赐过去吧。
苏梨明白,经过今晚的这次任性跑马,仆妇们不会再纵着她玩耍了,甚至就连闲话都不敢与她多说,生怕苏梨又“作妖”,再害他们遭罪受罚。
苏梨被崔珏抱下马,他蛮横强硬,丝毫不给她下地行走的机会。
崔珏躬身,一手搂住她的腿弯,另一手揽背,把苏梨横抱回房中。
刚进到暖阁,苏梨头脸覆着的那些细盐一般的雪粒子便渐渐消融,变成了湿润剔透的水珠。
她仿佛从水里出来似的,浑身湿泞泞的,发髻上的玉簪不知跌到哪里去,松松垮垮垂下来,青丝披拂双肩,女孩无措地呆坐床榻,既狼狈不堪,又饱含凌乱的柔媚。
苏梨能感受到崔珏的火气未消,她也深知自己做什么能够讨好这个男人。
她看了一眼热气氤氲的内室,知道沐浴的浴桶已经备好。
苏梨想了想,主动伸出细弱的玉指,一点点解开自己的衣带,褪下早已被厚重斗篷焐到汗湿的小衣。
苏梨感受不到太多冷热,她只觉得自己有点迟钝、有点麻木,她轻轻拽住了崔珏的衣摆,仰起头,用那张桃颜朱唇的美人脸,凝望崔珏。
“君侯……”
女孩杏眸湿润,盈盈生辉,仿佛含泪,仿佛不安,她在等待崔珏施恩雨露。
崔珏今日心情不好,言辞中甚至带了隐忍不发的冷嗤:“我还不曾饮药,便是你搔首弄姿邀欢,怕是一时半会儿也不能施与你。”
崔珏并不愚钝,他不会被苏梨的讨好蒙蔽。
他原以为她应该收心留下了,可偶尔苏梨冒出来的决绝死意,仍会令他感到心惊……甚至是后怕。
崔珏认清事实,他已经杀不死苏梨了,甚至想要将她永远养在羽翼之下。
可苏梨若是执意寻死,他能如何拦她?
崔珏自此明白,苏梨成了失控之物,不能为他左右。
闻言,苏梨咬了一下樱唇,轻轻笑道:“我的月事刚走,这两日还算安全……便是君侯不用药,也不妨事。”
崔珏怔住,指骨微动。
男人腹腔里压制的灼意,因苏梨一句意味深长的挑逗而焚烧,星火燎原。
苏梨根本不明白,这句话对于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如此排斥他不饮药就近身,可今日却能容崔珏与她云雨,在床笫间欢好。
这代表……苏梨服从命运,她愿意乖巧留在崔珏的身边。
所有的不忿、阴狠、冷鸷,全被苏梨那一句示弱的娇语驱散。
崔珏微微阖目,嶙峋的喉结微动。
他终是俯下身去。
崔珏将苏梨重新抱起,揽在怀中,任她不安分地待在他的怀里,一点点解开崔珏的衣袍与裤带。
苏梨伸出手,一寸寸抚过崔珏腰上的刀伤、箭疤。
她难得低头,用柔.软的舌尖,一点点舔-吻崔珏的旧伤。
亲吻的动作既轻柔又怜惜,惹得男人眸光暗沉,身躯紧绷。
待崔珏拥着她入水的时候,苏梨殷勤地夹着崔珏的窄腰。
男人宽大的手掌压住女孩的膝盖,逼她竭力坐下。
苏梨逃脱不得,只能强迫自己,裹缠住崔珏。
苏梨张嘴,咬住崔珏。
今日她没有丝毫畏惧,如此卖力地接纳他。
浴桶的水不堪容下两人,流水溢出。
一地都是湿漉漉的水泽,这个澡终究要洗得艰难。
苏梨有点后悔方才的软弱,她忘记了崔珏的耐力如同天授,他有足足一夜的时间,折磨苏梨的心志。
苏梨能感受到那些湿.滑的吻,逐一落在她的雪颈、锁骨、甚至是抬到发酸的下颌。
男人绵软的吮.吻,细微刺痛的噬咬,无一不在努力驱散她从内到外散出的麻木感。
室内的温度愈发高涨,热出苏梨覆满整整一脊背的细汗。
她在这样的痴缠中,感受崔珏渐渐加重的力道。
他既像是想将苏梨生吞活剥,又像是想从她这里找到一丝活着的实感。
苏梨隐约觉察到,崔珏好似想用这一场酣畅的云雨……激出她的求生欲。
他想将她重新拉回这个粘稠湿濡的人间。
直到苏梨抽泣,崔珏方肯停下这场淋漓的欢好。
眉眼秀致的男人拥住苏梨,埋在她的肩窝。
两人都静默了许久,直到崔珏说:“近日莫要再去骑马了。”
苏梨垂下眼睫,沉默不语。
许是苏梨的寡言,令崔珏心生恼火。
苏梨感受到崔珏故态复萌,又要存着戾气欺压她的时候,她终于瑟缩一会儿,颤抖着点头:“我知道了。”
“嗯,你乖巧些。”崔珏温柔抚了抚她的薄背,缄默一会儿,说,“张将军的家犬生了一窝小崽,明日我去挑一只,供你养在膝前解闷。”
苏梨长睫微颤,虽然她不明白崔珏为何忽然提出要养狗,崔珏看着,可不是什么喜欢猫猫狗狗的男人。
但他既然执意如此,她也没有反驳,反倒顺从地应了一声:“好……我要最漂亮的那只。”
闻言,崔珏凤眸间的冷肃终是淡去一些,他咬了下苏梨饱满的耳珠,记下了此事,“自会予你最好的。”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第六十九章
翌日, 崔珏在前往军营处理战事之前,先命人送来了一窝狗崽子。
小狗瞧着出生还没一个月,一只只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连眼睛都眯着,怪可怜的。
苏梨本不想收下狗崽子, 她怕自己养不活,又造杀业。但张将军想搭上崔珏这张青云梯, 为了借花献佛, 让苏梨收养小狗, 还特地带来了一个专侍小狗的奴仆。
苏梨想到昨日都已经答应崔珏要养,若她今日不顺t?他的意思, 难保男人又胡思乱想, 床笫间使坏磋磨。
苏梨无奈地挑了一只最为瘦小的小白狗,将它抱出了狗窝。
苏梨和小奶狗大眼瞪小眼,直到它哼唧两声, 依恋地赖在苏梨的手中。
在这一刻,苏梨的心脏多了一重柔软, 但她的眼眸也更为清醒……她好似明白了崔珏为何总要迫她生子。
因他手上没有任何筹码, 他若想留下苏梨,折断她的羽翼还不够, 还得再多添一点因果牵绊, 如同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如同这只初生的小狗。
苏梨留下了小狗,还给它起了个“踏雪”的名字。
崔珏对这个狗名无异议, 甚至觉得有几分文雅,与“赤霞”的名字很相称。
苏梨不再萎靡不振,她强迫自己去适应现在的生活, 她渐渐从那种腐朽的日子里爬起来。
苏梨开始围着小狗打转。
她会亲手喂它羊奶,会用小木棍训狗,会教它将爪子搭在掌心,甚至会和它说话。
苏梨尝试对崔珏笑,还将她训狗的成果告知男人。
崔珏微微一怔,他倒是不知,苏梨连一只小狗都能混熟,他的本意不过是让她养着一只活物,兴许能心情好上一些。
连月行军,就连兵将们成日见到尸山血海,亦会感到压抑,时常有啸营之事发生,莫说苏梨一个久居闺阁的小娘子了。
崔珏从小到大都没养过猫猫狗狗,倒是三妹崔舜华和四妹崔舜瑛,在少时私藏过跑到崔家偷鱼吃的野猫。
教规矩的嬷嬷不许世家贵女没规矩,成日溜猫逗狗,缺少淑女风范。
两位庶妹被逼无奈,只能抱着毛茸茸的小猫,求到崔珏面前。
崔珏政务繁忙,日理万机,他看了一眼,也不过是命妹妹们不要贪玩,好生听从教习嬷嬷的教诲。
庶妹们满心失望,但到底没有驳长兄的面子,只能乖乖把小猫交给伙房,任下人们送到庄子上抓啃老屋的老鼠。
可今日,崔珏居然为苏梨破例,还陪她照看了一会儿小狗,做了这么许多不合常理的事。
倒真是罕见至极。
又过了几日,崔珏投身战事,抽不得空陪苏梨。
但苏梨能看出来,崔珏显然是对她心存顾虑,不但府上少了那些骏马,就连屋里所有尖锐的剪子、发簪,都被仆从牢牢看管,甚至连苏梨吃顿烤羊腿,都不允她动用剔肉的匕首,一应事只能让仆从代劳。
苏梨这几日强装出的笑容终是一点点落下了,她又开始窝在房中闭门不出,就连踏雪在她裙边撒娇拉扯,她都没有俯身摸它一下。
苏梨被困在院子里好些日子,闲来无事,只能坐在窗前发呆。
可惜窗外唯有灰扑扑的雪景,看久了眼睛都涩痛。
宅中仆妇敬着她,不敢与她多说话,崔珏怕她乱跑,又下了军令,不许守卫私自放夫人出府。
苏梨只能被困在这个院子里,每日受着锦衣玉食的供养,日渐萎靡。
苏梨的心里空空的。
她回想前几日强行振作的状态……如同人死前的回光返照。
如今那一重光又变得更为黯淡了-
前线战事在即,崔珏有至少半个月不能回来探望苏梨。
开战之前,他回了一趟军需后勤部队安营扎寨的都城。此地距离前线有数十里远,战火不会波及,苏梨在此落脚也会安全不少。
苏梨得知崔珏回来了,茫然坐直身子,她刚睡了午觉,脑袋还有些混沌。
仆妇见她痴痴的模样,也不催她,只是上手取衣端水,从衣橱里取出崔珏赞过的几身梧枝绿小袄、杏黄百迭裙,为苏梨装扮打理。
苏梨收拾妥当,迎着风雪走向院门口。
傍晚时分,落日余晖照在雪地里,平添几分灿烈的金芒。
金色夕阳下,照出一名身着玄色戎装、清俊高挑的男人。
崔珏远远见她,阔步走来。
他瞥一眼她冻得微微发红的指尖,皱眉问:“为何不捧着手炉?”
崔珏的语调分明低沉,语气也并非严厉苛责,但已有仆妇畏惧崔珏的威压,惊慌跪地,结结巴巴地解释:“君侯息怒!是、是夫人不喜捧着手炉,奴婢们才不敢专擅送来。请君侯明鉴,奴婢们断不敢怠慢夫人……”
有马奴因照看苏梨不力,险些被打死在前厅的前车之鉴在那儿,院子里又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让苏梨受一点委屈?巴不得这位祖宗乖乖待在屋里,一点风啊雨啊都不受!
苏梨眼见着仆从们胆战心惊的样子,心中轻轻叹息,拉着崔珏的衣袖,笑道:“君侯莫恼,当真是我不想抱着手炉……衣裳已经穿得厚实,何必每日还攥着一个手炉见客,多累人啊。”
苏梨难得开了个玩笑,崔珏见她嘴角含笑,微阖长目细细打量一阵,确信她安然无恙后,终是没有过多苛责她身边的人。
若是责罚太过,难免有敲打苏梨掌家不逮之嫌,不利于她在人前立威。
这等落了家眷脸面的事,崔珏不会做。
崔珏只能寒声告诫:“如有刁奴胆敢欺上瞒下,怠慢主子,不必请示尊长,只管杖毙了便是。苏梨,你若太过忍让,只会助长他人气焰。”
苏梨没有崔珏那般冷硬的心肝,她做不到用如此极端手段肃清家风,闻言也只能点头道:“我知道了。”
崔珏看她唯唯诺诺的可怜相,又抬指轻捏了一下她白嫩的脸颊,意味深长地道:“我教你立威,也是为你以后掌家做准备,你要分得清好赖。”
崔珏这番话已是明示,一门妾室如何有资格掌崔珏大房的内宅?他是要娶她为妻。
可苏梨听完,掌心却骤然生汗,呼吸也变得不畅。
苏梨没有半点欢喜,反倒艰涩点头:“受教了,我自当按着君侯所想那般,掌好仆妇,不令家奴生出嚣张气焰……”
“如此最好。”崔珏拉过苏梨细柔的手,瞥一眼她娇养得尖细柔白的五指,待女孩手上的冷意被他揉得散去一些,崔珏又将一块镌刻“崔”姓的仙鹤形制玉珏,递到她的手中。
“这是?”苏梨低头,凝视掌心那块触感温润的无瑕青玉,不明所以。
“此玉为崔家宗妇信物,今日交付于你,盼你妥善收好。”
崔珏虽没有说什么情深义重的蜜语,但这样位高权重的尊长,即便是轻描淡写地交付娶妻信物,已足够让一名怀春少女情窦初开,含羞应下婚事。
苏梨看着这块贵重的玉佩,怔怔不语。
她应当是欢喜的。
崔珏这般人中龙凤,能瞧上苏梨,当真是她的荣幸。
可苏梨一想到日后她成了崔珏的妻,须每日居于高墙之中,被困在世家之内,当一尊德容贞静的泥塑像,她便感到不寒而栗。
对于他人来说,崔珏的求婚无疑是天降馅饼,但对于苏梨来说,那不过是一个令人肝胆俱寒的牢笼。
可能待她年老色衰,她还要大度谦卑地摆出正宫风范,喜迎一批批世家贵女入宫,并语重心长规劝她们定要尽心服侍君王,多多为崔珏开枝散叶……
她不能妒,不能怨,不能令夫婿蒙羞。
苏梨连个与丈夫和离的权力都没有,她永生永世都只能被困死在重重宫闱之中。
甚至不用几年,她就可能因色衰爱弛,被崔珏厌弃。
苏梨没有强大的父族,她不过一介农女,到时被崔珏废黜妻位,也无人会在意,只会拍手称快。
崔珏的占有欲那般强,亦不可能将自己用过之物,让给他人。
苏梨兴许连余生,都要在无人问津的冷宫里度过。
苏梨不寒而栗,她茫然地望向远处延绵不绝的屋脊,又想到那一座座连奴仆们都噤若寒蝉的世家大宅,心中百感交集。
她心生退意:“君侯怕是高看我了,我这等出身,如何能挑起宗妇的大梁……”
崔珏:“苏梨,你不必妄自菲薄,我知你聪慧敏学,日后我也会请人来教授你掌家事宜,指点你宗妇仪容礼制,不必过多担忧。”
苏梨闭了嘴。
她定定看了玉佩许久,到底没有问出,若是成了崔家宗妇,她还能不能下乡走走?
还能不能褪去绣鞋罗袜,涉水摸螺抓螃蟹?
她还能不能时常出府,去逛一逛繁华的市井?或是去街边茶摊子点两壶清茶、一碟瓜子,一边品味百态人生,一边旁观农妇浣衣,听她们絮絮叨叨,说两句婆媳的闲话?
苏梨久不言语,男人耐心告罄,微热的手指递至她的眼底,抚过她的眉眼。
崔珏轻掰过苏梨的下颌,迫她仰头对视,他指节捏着下颌的力道很轻,但态度却很强硬,“苏梨,你推三阻四,莫不是……不情愿?”
男人t?那一双清冷的凤眸睥来,映入苏梨的乌濛杏眸,试图从她的脸上寻出一丝一毫抗拒的端倪。
苏梨能觉察到崔珏渐渐危险的语调,他纡尊降贵,将妻位赠予一位农女,自是不希望苏梨不识趣,将他的好意弃如敝履。
那是对崔珏的羞辱。
他不会放过她的。
崔珏又在试探她。
但好在,苏梨不过一瞬恍惚,很快又醒悟过来。
她想到被崔珏掌控手中的秋桂和祖母,不由轻眨了一下眼睫,低喃一句:“不过是……担心自己无法掌好世家大族的庶务。”
听完,崔珏暗下散出的冷戾总算消散不少,他的粗粝指腹温柔抚过苏梨的娇嫩唇瓣,似是奖励她的乖巧。
“苏梨,所谓‘堂前教子,枕边教妻’,若你日后掌家遇到难处,我不会置之不理。”
崔珏打消她的顾虑,也暗下提醒苏梨,他已经断了她的退路。
苏梨不能再忤逆他,只翕动唇瓣,轻轻说了:“好。”
苏梨收下玉佩,为了取悦崔珏,她还当着崔珏的面,把玉珏佩在了腰间。
崔珏总算有了点好脸色。
他将苏梨揽进怀中,细细摩挲女孩的颊侧。
那股浓郁的兰草香气顷刻漫来,如同一张遮天蔽日的蛛网,将苏梨绞缠其中。
苏梨埋在他的怀中,紧攥着崔珏的衣襟,抬眸问他,“君侯明日要上战场么?”
崔珏没有瞒她:“嗯,此行应是最后一战了。”
“那我盼着君侯凯旋。”苏梨低眸,顺从地道。
“乖乖待在府中,等我回来。”
苏梨听话地应了声好。
第70章 第七十章
第七十章
深夜, 孤星淡月,雪域浩渺。
崔珏身披黑金铠甲,头戴兜鍪, 持剑策马,身姿挺拔如松, 遥望远处巍峨城池。
崔珏率领十万崔家军气势汹汹地御敌,直将八万李家兵马杀了个片甲不留, 逼得余下的四万敌军, 仓皇遁逃入龙虎山的坞堡之中。
李家军受困围城, 而崔家兵将被拦于城外,两军剑拔弩张, 就此陷入了旷日持久的鏖战。
两军交战最忌敌方屯兵坚城, 久攻不下。
如此一来,不仅令崔家军将士气大伤,还会劳师糜饷, 害他们落入弹尽粮绝的险境。
兵法有言:“兵贵胜,不贵久。”
行军在外, 最担心备用粮草的勤供之难。因此崔珏并未远途运输大批的己方粮草, 而是就地征集辎重,或者从敌方掠夺军需, 缴获战车军械, 这般便能减少人力军费的消耗,也不至于兵力枯竭。
只眼下这一战,崔珏受制于人, 无法攻入坞堡,粮草也消耗殆尽。
若崔家军想要再打一月的坚攻战,恐怕就得暂退回苏梨所在的平遥城, 补充粮草军械,或是命后方队伍将粮草送往前线,再行围城之战。
可崔珏知道,一旦他们退兵休整,李傅昀势必会趁机挟带四万残兵,杀出围城,潜逃回西北,乃至塞外边城。
此举无疑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只要将这四万精壮兵马杀绝,便可痛击西北大族,令北地郡望元气大伤。
如此也能暂保吴国至少十年的安定,亦能让庶民百姓从残酷的战争中回神,休养生息。
十年的时间,足够崔珏即位登基,再推恩科举,抬举寒门,培植门生,顺道打压世家,将皇权集中于朝堂中枢,形成崔氏的一言堂。
此后,天下九州受命于天子,崔珏身为帝王,军权在手,便能真正避免地方枭雄割据,阻止吴国内战频发,防止战事导致的生灵涂炭,自此吴国民安国泰,四海昇平,百姓便能过上舒泰的好日子。
思及日后种种,今日的围城战役……崔珏必不能退!
既无法僵持,那就只能强攻入城了。
思忖之下,崔珏故意放出消息,让守城的李傅昀以为,他的辎重囤于后方,步兵迟迟未至,只能用轻骑打前锋。
崔珏的沉稳心性,好似真的已在此次恶战里消磨殆尽。他为了速战速决,竟等不及步兵将军械粮草送往前线,先行率领一万骑兵,打响了这一次的攻城战役。
数百架投石机、冲撞车推至李家坚守的坞堡高墙前,崔珏一马当先,昂然策马。
男人的下颌紧绷,冷硬的骨相,被熊熊火光照得分明。他微阖凤眸,远眺城墙,暴喝下令:“攻城!!”
战车早已做好袭城的准备,崔家骑兵持枪骑马,蓄势待发。
崔珏声如洪钟,发布军令。
一声令下,那一颗颗涂抹了桐油的火石,便疾如雷电,被投石车飞速袭进巍峨的高墙之中。
轰隆——!
巨石陨落,火星四溢。
涂抹桐油的滚石燃烧剧烈,水淋不灭,城中顷刻间爆发兵卒惨烈的哀嚎,震耳发聩。
坞堡燃起万丈光焰,焚天炽地,一声声尖利的落石锐响打破了夜晚的平静,偏偏李傅昀的箭矢军械早在前几次的御敌之战中,被崔珏用空船伪造夜袭,骗取了十多万支箭镞。如今弓箭稀缺,即便崔珏派兵爬城,他们无法以火箭阵反攻!
李傅昀在城中的粮草也支撑不了几日,这四万兵马,他养不活,早晚会悉数死在崔珏手中。
城墙上的李傅昀遥望漫天大火,心中悲凉凄怆,他看着崔珏仅率一万骑兵便敢攻城入内,他在犹豫是大开城门,先行绞杀这一队崔珏率领的轻骑队伍,还是按兵不动,再熬一段时日。
李傅昀明知此时的崔珏,很可能是假装轻敌,故意诱他大开城门,再行劫掠,但李傅昀想赌一把,他赌崔珏也粮草贫瘠,他怕崔珏日后兵足粮丰,他会死得更惨……
茫茫苍穹之中,漫山遍野的火光被夹雪寒风撕扯拉长,血色映红了李傅昀含恨的双目,他死死盯着远处丘陵上挥斥方遵的男子。
崔珏算无遗策,气定神闲,仿佛天下任何事都掌控在他手中。
怎会有如此倨傲之人!他恨啊!他好恨啊!
李傅昀似是做了什么决定,他沉下心,厉声下达军令:“开城门!崔珏不过一万骑兵,优势在我军!诸将随我迎敌!杀他个有来无回!”
如崔珏所料,那一道封锁了近一个月的坞堡城门,总算缓缓打开了。
崔珏深知李傅昀已是强弩之末,与其空耗着粮草,在城中等死,倒不如与他决一死战。
崔珏目光冰冷,扬唇嗤笑:“此前你父亲说他教子无方,我看也不尽然……至少你小子养得还算胆肥,悍不惧死,能留个全尸。”
崔珏挽弓指天,臂力惊人,他朝那一片被火焰烧得艳红的天穹,毅然射出一记刺耳鸣镝。
嗖的一声利响,穿云裂石而来!
此为出兵战令,是召集伏兵出动的信号。
既然李傅昀受骗,对崔珏大开城门,那崔珏埋伏于暗处的数万兵马自当从旁策应,与君侯并肩作战,全力攻城。
如今是崔珏的六万兵马,迎敌四万李家军,双方实力悬殊巨大,李傅昀必败无疑!
两军就此正面交锋。
崔珏下令布阵,无数黑羽箭如流火飞星,激射而出。
天地都被猩红火光照得透亮。
尖锐的箭头贯穿敌军的头颅、胸腔,军将受伤,痛呼一声,从马背上跌落,待那些接连射出的箭矢刺穿马眼、马腹,战马又发狂踢踏,将底下兵卒碾至粉碎。
整个坞堡都弥漫着骇人的血气,战场犹如人间炼狱,到处都是滚滚黑烟,城墙上泼满了鲜血,断壁残垣堆积一片尸山血海,气味催人作呕!
但崔家的兵将半点不怵,因他们跟在崔珏身后,因他们有骁勇善战的战神崔珏在前披荆斩棘,所有战士高喝一声,随着他们心中的君主前仆后继,朝敌军持刀杀去!
雪花飘洒,散落四野。
崔珏摘去笨重的兜鍪,如瀑的乌发,在凛冽寒风中张牙舞爪地飞扬。
男人薄唇凤目,冷艳如常,他手持杀敌长剑,不过伏身飞掠,冰冷的薄刃便从敌军的腰腹迅疾透出,将那些骑马追来的士兵斩落马下。
崔珏似乎见惯了血腥,即便他被兜头淋血,依旧面不改色。
崔珏身形巍然,他的宽掌紧攥缰绳,骑着火红皮毛的赤霞,在箭发如雨的奔杀追逐,直逼李傅昀而去!
马蹄撼天动地,踏碎了积雪薄霜,溅起一片雪尘。
浩渺天地间,唯有崔珏杀气腾腾持缰疾驰的身影。
李傅昀听得身后紧追不舍的隆隆马蹄声,他吓得肝胆惧寒,生怕死于非命,只知不t?要命地朝前奔跑。
直到下一刻,他听到一声箭矢破空而来的锐响!
继而,锋利的箭镞瞬息没入皮肉,发出惊心动魄的钝声。
李傅昀胆战心惊地发现,崔珏箭术高超,如有神助,竟一箭贯穿了他胯-下驰骋的战马!
沾血的黑羽箭自马臀而入,从马脖贯出,鲜血蜿蜒一地。
战马连悲怆嘶鸣都来不及发出,便轰隆一声,砸进雪地里,连带着李傅昀也滚落马背。
李傅昀狼狈地摔进雪堆里,他本想翻身逃跑,就在这档口,一把刺骨严寒的长剑,已然抵上他不断吞咽的喉骨。
就此,李傅昀命悬一线,他一动都不敢动。
天地间仿佛静谧无声,唯有沉沉落雪的闷声。
待李傅昀狼狈抬头,只看到那一双令他毛骨悚然的乌沉凤眸。
“崔珏……”
崔珏纵身下马,穿梭冷冽寒风,他朝着李傅昀步步踏来。
崔珏握剑的力道很稳,剑刃寸步不移,直逼李傅昀命门。
今夜,李傅昀必死无疑。
死到临头,李傅昀忽然福至心灵,他回想往昔种种,不难猜到,崔珏自他逃出建业城的那一刻,便已开始落子布局,崔珏想取代李家,必将利用李傅昀,将李氏王朝的美名砸个粉碎,如今李傅昀已经沦为害得吴国生灵涂炭的第一罪人,而救世英雄,则成了深明大义的崔珏。
他输得太彻底了!
李傅昀惨笑一声:“崔珏,你够狠啊!”
崔珏轻扯一下唇角:“你该庆幸,至少在我眼中,你还算是个对手,能容我亲自提剑诛杀。”
李傅昀虽畏死,但他一想到崔珏也能输上一回,他便心潮澎湃。
李傅昀大笑出声,反问崔珏:“我明知你是故意示弱,诱我出城迎战,你猜我为何还要中计?!”
崔珏倒也疑惑过李傅昀轻易中计的不良居心,但比起那些微不足道的损失,他更想趁机将这四万敌军屠杀殆尽,因此崔珏宁愿今夜有所失,也要眼下有所得,自此他才率军攻城,不管不顾地屠戮李家残兵。
崔珏难得静默一会儿,他眯了眯眸:“哦?愿闻其详。”
李傅昀笑意更深:“我知我等不如你机敏,即便两军对垒也未必能占上风!因此,我等早就做好了断尾求生的准备!你只盯着我手上这批军将的去向,殊不知我与那些世家尊长早已分兵御敌,今晚便有西北阀阅留下的一万兵马,偷袭你囤于平遥城的粮草辎重!”
崔珏明白了他们的部署。
李傅昀手上还有四万残兵,而另外一万世家的兵马,则趁崔珏不备,绕道突袭崔珏囤粮的后方城池。
若是崔珏想要保全后方那一批军需,便要即刻退兵,返程营救。
只是这样一来,崔珏便会给李傅昀逃生的机会。
李傅昀麾下的残部便能就此苟活,回到北地,保留下一部分的战力。
此举无疑是放虎归山,无数西北世家子弟死在崔珏手上,他们不会忘记家仇,只等着来日伺机再南侵都城,与崔珏交战。
因此,崔珏不能饶过城中残余的李家兵将。
可他若是执意不肯退兵,一心屠戮兵卒。
崔珏也会损失一大批军需辎重,崔珏非但要即刻结束内战,还要退回江州之内,甚至连返程的粮草,都要再自行筹备。
用袭营的一万兵马、数万粮草,换取李傅昀麾下受困坞堡的二三万世家残兵……这是西北大族提出来的交易,亦是示弱。
他们盼崔珏即刻退兵返程,给他们一个喘息之机,不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若是从前,崔珏权衡利弊,保不准真会答应,但是今日,崔珏登基在即,他为了推行国策新政,为了往后维-稳吴国内部,他必须狠下心肠,令西北大族伤筋动骨一回!
崔珏不能放虎归山。
可平遥城中……还有苏梨。
若他不派兵回城,苏梨必死无疑!
“当真是好得很。”崔珏凤眸冰冷,胸腔隐有剧烈起.伏,似是惊怒,那只执剑的腕骨,肌肤薄皮底下,已是血脉偾张,青筋暴起。
男人死死盯着李傅昀,阴鸷凶悍,如看死物。
李傅昀自然不知苏梨的存在,他亦不觉得一个女子能够动摇君侯的征战野心。
他不过以为,崔珏被这招以退为进吓住,他终于出了一道连崔珏也要权衡多时的难题。
李傅昀捧腹大笑:“崔珏,若你还不退兵回城,恐怕就来不及了……”
不等李傅昀出言奚落,崔珏利落拧腕,将长剑横于他的喉舌之间,奋力一拧。
哗啦一声,皮开肉绽,血浆爆裂。
李傅昀的人头利落滚地,砸进苍白冰凉的雪地里。
崔珏抖去手中冷剑的鲜血,双目唯有寒鸷杀意。
他的战袍滴血,洇进白雪垛子里,犹如落梅点点。
崔珏持剑策马,朝战地狂奔而去。
寒风卷起他一头凝雪乌发,冷风刮在脸上,犹如刀刺枪伐,痛得他钻心,犹如切肤。
崔珏双目赤红,不知是染了多少人的鲜血,他恨得目眦欲裂,朝着己方兵马,戾声勒令。
“全员进军坞堡,屠尽李家兵马,将其碎尸万段,一个不留!”
“另拨七千骑兵,随我回平遥城剿敌!!”
崔珏为了不留后患,继续屠杀李家残部,至多能调拨七千骑兵回城,但他一贯骁勇,这七千人马也尽够他克敌制胜。
只盼着苏梨聪慧,能躲过暗袭。
只盼着苏梨福大命大,不要死在这一场战役之中。
苏梨答应过他,会乖乖在府上等着的。
“苏梨……”
“一定要等我。”-
平遥城。
风雨欲来,雷龙于云层之中炸裂,电光雪亮,惊得屋内的苏梨不住战栗。
她被吓了一跳,连连抚动胸口,出声喊人。
可屋外静悄悄的,没有仆从的声音。
苏梨心中好奇,忍不住披衣起身,再度朝外望去。
可入目的画面,却让苏梨心惊肉跳,久久无法言语。
只见院墙上挂满了血淋淋的尸体,火光冲天,到处都是熏人的黑烟。
隐约能听到屋外传来兵卒的嘶吼声,街巷混乱,到处充斥着嘈杂的惨叫声,血腥味越来越浓,弥天盖地,自高高的院墙飘入。
苏梨再蠢也知发生了什么。
这是平遥城被敌军攻破了……怎会如此?崔珏兵强马壮,绝不可能打了败仗啊。
可眼下,她无瑕去想这些事,她没有武艺在身,她得保下性命。
几名崔珏留下的守卫冲进院子,高喊着“梨夫人”的尊称。
苏梨急急上前,被焦心的护卫簇拥上马,直奔出高门大院。
苏梨骑在马上,她看着这一幕幕人间惨剧,吓得瞳仁震颤,连话都说不了。
这是苏梨第一次身处于战争之中,她看到遍地堆积如山的尸体,看到那些腐烂的头颅、断臂,方才意识到战役的残酷之处。
身后袭城的敌军如潮涌至,他们呈合围之势,包剿平遥城中的驻军、庶族百姓。
敌军的厮杀声由远及近,沸反盈天。
百姓们惊慌失措,死前甚至高呼君侯,祈求崔珏快速派兵支援,驱逐这些凶残的敌人。
敌军似乎是要以最快速度,将这座小小的城郭焚毁,于是无数箭矢,燃烧着明炽火焰从天而降,织造出疏而不漏的箭网,也就此将雪地里骑马奔腾的苏梨裹缠其中。
苏梨的脑子混沌,她的掌心满是热汗,紧攥缰绳的手微微发抖。
她迎着风雪,不住往前跑。
那些保护苏梨的守卫一个个倒下了,尸体从马背上跌落的声音这样轻、这样沉闷,好似一块无知无觉的肉。
苏梨不住朝前疾驰,她的衣袍被箭矢贯穿,火苗迅速舔舐而上,她被逼无奈,只能脱去外袍,穿着一层单薄的纱裙,浸在天地风雪之中逃亡。
苏梨手脚无力,她冻得瑟瑟发抖,几乎要从马背跌落。
苏梨不想死,她也很想活。
她想活着再吃些路边小食,她想活着再见一见祖母和秋桂……
她还没来得及飞出世家高墙,她命不该绝。
可下一刻,箭矢激射而出,贯穿了苏梨的腰腹,鲜血就此溢出,淅沥了一地。
苏梨的口齿忽然涌上来一股酸意,更多的是浓烈的血味。
剧烈的痛感令她眼眶湿红,她得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压住那种钻心的痛楚。
苏梨深深吸气,她紧紧攥着缰绳,不想自己跌下马去。
她的身旁还有一些逃难的百姓,敌军在身后t?紧追不舍,那些恶鬼一般的军将高举屠刀,无情地斩杀庶族百姓。
苏梨的杏眸含泪,眼前一片红光,她既想活着,又觉得这般死去也好。
直到下一支锋锐箭矢,径直刺向她骑着的战马。
战马仰首嘶鸣,轰然倒地。
苏梨滚下马鞍,冷不丁跌进冰冷刺骨的雪地里。
她被寒雪呛到肺管,剧烈咳嗽,满地都是心惊肉跳的艳红……
大火熊熊燃烧,火光自苏梨的身后,一路席卷屋舍,朝她蔓延。苏梨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她想动弹,可手脚已经僵直,她不能从地狱里逃脱。
苏梨卧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雪还在下。
她感受到自己腰腹淌出的血液渐渐变冷,她的呼吸渐渐变弱,几近于无。
苏梨的疲惫、惶恐、伤心,诸如此类的难过情绪统统散尽。
她安安静静、乖乖巧巧地躺在雪地里,任由火焰烧灼她的衣裙,吞噬她的肉-体。
苏梨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算了,她抗争过了。
至少现在的苏梨,终于不再害怕任何人、任何事。
她在这一刻,获得了久违的自由。
如同一只冻死的伤雀一般。
死在这个冰冷的人世-
平遥城外。
崔珏策马狂奔而来,尽管他已日夜兼程赶路,但到底太迟。
整个城郭已然被血洗过一场,到处都是滚滚浓烟,破瓦颓垣。
他紧急下达军令,布置战阵,命部将持械御敌。
崔珏薄唇紧抿,掌腹紧攥缰绳,用力一夹马腹,径直往家宅的方向跑。
他在心中冷静推断苏梨所在的方向,他留下了护卫她的人,应该能助她逃出生天……
苏梨不会有事。
可崔珏越是靠近家宅,越是心中不宁。
终于,他看到了满地刿目怵心的焦黑尸身,也看到了那一件被挂在树枝上,未曾来得及烧尽了的猩猩红斗篷。
崔珏曾赞过苏梨仪态端方,穿起红袍也算个标致美人。
这是她较为喜欢的一件衣。
崔珏默不作声,骑着赤霞,沿着火光大作的巷弄,继续朝前奔去。
他这般命硬,按道理说,没有鬼差敢索他的妻。
可崔珏聪明一世,到底失了算。
风雪骤停,雷雨倾泻。
在这样寒的夜,崔珏看到了远处雪地里的几具被马蹄踏碎的焦黑尸骨。
黑骨旁边,还残留一块碎裂两半的仙鹤玉珏。
苏梨将它系在腰间……那是崔珏赠予妻子的信物。
男人沉默寡言,他翻身下马,脑中传来尖锐嗡鸣。
轰的一声,终是荡平崔珏所有理智,痛感直刺他的胸肋,几近凌迟之痛,疼到肝胆俱裂。
在这一刻,崔珏莫名想,苏梨这样胆小,被箭射,被火烧的时候,她疼吗?
一定疼吧,或许还很害怕。
那时,她会不会希望身边有人庇护?是不是甚至会祈求崔珏的救援?
可他好似……还是来迟了一步。
崔珏的胸口如同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他的戾气和怒意几乎要沸腾而出。
崔珏捧住那一堆焦骨,沉默着拼凑这一具尸身。
可骨头都被烧到松脆,一触就碾成齑粉。
他连还苏梨一具全尸都做不到了……
崔珏忽然无话可说。
看着这般惨痛的画面,崔珏终是目露凶光,男人的下颌紧绷,脖颈青筋鼓噪,戾喝一声:“来人,传我军令!杀光所有暗袭平遥城的敌军!将其剁成肉泥!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