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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二天, 卫知言果真奉崔珏的命令,将几车装有金银珠宝、土产瓜果的箱笼,送往远郊一处山庄。

苏梨坐在一架华贵马车上, 随着山路,颠簸前行。

车帘被山风吹得翩跹, 抖进一缕一缕的花影日光,苏梨不免心中震惊, 崔珏竟没有命人蒙住她的眼睛, 他完全不怕她记下路线, 解救秋桂与祖母。

何等倨傲自负!

仔细想想,崔珏手掌万马千军, 她就是生出翅膀也逃不出他的五指山。单是此次护送她探望祖母, 崔珏都派出了五百精兵随行……他自然尽可放心。

苏梨颇感头疼,她便是想逃也得见机行事,可一日日蹉跎下去, 那种被崔珏挟持于幔帐中行房的苦日子,又不知还要熬上多久。

许是熬到哪天大房主母进门, 臣子献上美妾, 崔珏有了新欢,方能放她一马吧。

到了地方, 苏梨忧心忡忡地迈下马车。

在她看到祖母、秋桂的第一眼, 蓄满眼眶的泪花潸然落下。

“祖母!秋桂!”

秋桂也是红了眼眶,她顾不上害怕那些披坚执锐的精兵,快步上前握住了苏梨的手, “娘子,你受苦了。”

苏老夫人老眼含泪,手搭在苏梨的头上、肩上, 来回摩挲,咂摸孙女究竟有没有变得消瘦。

她远远见过那名崔家君侯,生得人高马大,孔武有力,肃着一张脸,也不知会不会打人。

苏老夫人心疼得要命,连连问:“梨梨可是吃了苦?”

苏梨笑了下,摇摇头:“没有吃苦……衣食住行上,君侯都没有亏待我。只是他要将我纳为妾室,今日特意差遣卫兄弟过来,随我一起送纳妾节礼。”

此言一出,苏老夫人怎么能听不懂孙女话中意思?吃穿用度上不苦,不代表心里不苦,想来委身给崔珏,她是不愿的。

苏老夫人想到苏梨郁郁寡欢的模样便难受,她切齿道:“若非为了祖母,你何至于、何至于……”日日受人摆布!

苏梨听出祖母话中饮恨的意思,她心慌意乱,生怕祖母真的想不开,想要帮她折断这一重软肋。

苏梨急忙握住苏老夫人的手,眼泪滚滚落下:“祖母,您可不能钻牛角尖!我就指望着您过活,您要是走了,我也下阴司陪您!”

这是劝苏老夫人不要起什么寻短见的心思,若苏梨唯一的一个家人离世,那她的日子也没什么盼头了。

卫知言不忍看到苏家三人哭作一团的凄惨模样,他摸了摸鼻子,好歹给苏梨行了个方便。

“苏娘子,主子既允你探望祖母,属下也不从旁叨扰了,属下去屋外瞧瞧,过半个时辰再回来。”

“好,多谢卫兄弟。”苏梨和卫知言道了谢,又拉着祖母和秋桂一起进了院子。

苏梨四处打量崔珏给祖母安排的住处,倒是画阁朱楼,窗明几净,庭院里种了两棵冠盖如林的桂树,厅堂里也设了乌木桌椅,日常用物一应俱全。

想来也是,崔珏虽奸恶,但好歹是簪缨世族的长公子,自小熟读四书五经,知书通礼。

他的心气这般高,若厌一个人,杀了便杀了,不会费心思折辱。

只要苏梨乖乖当他的侍妾,他自会保祖母和秋桂无恙。

如此一想,苏梨又放心了一些。

至少只她一个受苦,牵连不到家中亲朋。

苏梨松了一口气,又问秋桂:“可有人同你们说过,往后是怎么一个安置法?”

院子四角都守着低眉顺眼的仆妇,凡是苏梨所言,句句都会落人耳朵。

她也不敢问太多,只囫囵提上这么一句。

秋桂如丧拷妣,脸色发白地道:“我们似乎也要和娘子回建业郡。”

这是拿她们当人质,逼苏梨乖乖就范。

苏梨琢磨了一会儿,笑道:“倒也好,君侯不比周氏,虽平时言行举止气派威严了些,但只要我悉心侍奉,他还是极好说话的。等你们一同回到建业,我央求君侯,时常出门探望你们。”

“娘子,你受苦了……”秋桂欲言又止,为苏梨感到担心。

苏梨想了想,还是拉过秋桂的手,将她的手掌掩进袖里,亲昵地捏着。

她一边和秋桂说笑,一边不动声色地往婢女的掌心划动字句,写下几个药材的方子。

秋桂会意,把那些药物记下,她琢磨出麝香、红花等物,一时悚然……这几味药合成的可不仅仅是避子汤那般简单,怕是什么断子绝嗣的虎狼之药。

秋桂目露惊讶,顺着苏梨方才闲谈的话,小声道:“娘子鲜少吃这道乌鸡药汤,怎么今日想尝尝了?不过我们初来乍到,宅子里不曾备下熬汤所需药材,待日后有机会,我去给您买。”

她在问苏梨为何t?忽然想要调配绝嗣药的药材,明明苏梨生下崔珏的子女,往后在后宅站得住脚,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但秋桂并不知道,苏梨最厌的事,便是被困于一方天地,当一只对主人摇尾乞怜的鸟雀。

她想逃出崔珏魔爪,再伺机送走秋桂和祖母,为今之计只能先蒙蔽崔珏,事事顺他心意,也好让崔珏尽快餍足,觉得她没了趣味,继而弃了她,将她丢在冷宫里头空耗岁月。

可两厢消耗的前提是,苏梨不能生儿育女……只要她生不出子嗣,崔家人丁凋敝,崔珏为了传承家业,总会娶妻纳妾,为大房开枝散叶。

崔珏重欲,只要他有了新欢,自会把心思放到旁人身上,对苏梨也会日渐生厌,意兴阑珊。

待崔珏不再宠幸苏梨的时候,便是苏梨逃出崔家的好时机……

只是如今的苏梨被崔珏日日监视,无从采买药材,只能寻秋桂帮忙置办这一张绝嗣药方的药材。

苏梨心意已决,她拍了拍秋桂的手,“时候不早,待下个月,我请示了君侯,前来探望你和祖母。届时我要喝这乌鸡汤,你可得给我熬好了。”

苏梨用乌鸡汤暗示绝嗣药,她会服下汤药,如此一来便一劳永逸,断绝子女缘分。

总有一天,崔珏需要子嗣传宗接代,他无计可施,总会宠幸其他女子,怀拥新欢。

男人素来薄幸,遑论位高权重如崔珏。

终有一日,崔珏会厌了她、弃了她、忘了她,而苏梨就能寻到更多出逃的机会……

她不会再被崔珏困住了-

然而,等苏梨被仆妇送回寝院的时候,她看到桌上放了一碗热气腾腾的乌鸡汤。

桌前,男人长眉入鬓,目似寒星,着一身远山紫广袖,端坐圈椅之中,周身气度疏朗从容。

崔珏目光平静,看她一眼,如玉指节轻叩桌案,发出沉闷的响声。

“回来了?”他问。

苏梨看了眼崔珏,又看了眼鸡汤,几乎是瞬间,她的汗毛倒竖,手心沁满热汗。

苏梨僵立不动,她意识到,崔珏在小心敲打她:别耍花招,他有耳目安置在宅院里。

“君侯,您忙完国事了?”苏梨小心赔笑。

崔珏的指骨顿住,意味深长地道:“自然。只你白日高高兴兴地出去,夜里回来怎就一副老鼠见猫的可怜相?难不成……你有事瞒着我?”

苏梨轻轻摇头:“没有,我怎会有事瞒着君侯。”

“过来。”崔珏扬唇唤她,偏苏梨心有顾虑,不敢靠近。

直到男人再度眼风轻瞥,语带厉色:“不是想喝乌鸡汤吗?怎么不喝了?还是说,你待本侯亲手喂你?”

苏梨忙道不敢,她小步走来,坐到崔珏身侧的高凳上,恭顺俯下头,又捏住白瓷勺子,嫣红唇瓣贴近勺边,小口小口喝汤。

许是崔珏的视线太过炽烈,有如实质,呼出的气息也火热,喷洒在苏梨的后背,竟让她觉得那片肌肤滚烫犹如火烧。

苏梨感到局促不安,喝汤的动作放得更慢。

哪里是品尝鸡汤,分明是忍受一场酷刑……

屋内寂静许久,崔珏方才慢条斯理地问了句:“好喝吗?”

苏梨忙不迭点头:“好喝。”

“我尝尝。”

“什……么?”苏梨眼睫一颤,怔住了。

下一刻,滚烫的指腹已然贴上她的嘴角,掖那点黄澄澄的汁水。

崔珏换指,递到唇边,轻抿一下,冷嗤:“倒是好滋味,难怪你念念不忘,还要劳烦自家祖母炖汤。”

苏梨哑口无言。

她不免在心中揣度。难道崔珏知她要饮绝嗣药的事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大可能。

毕竟当时的苏梨是在秋桂掌心写下的字,那点暗地动作藏在衣袍里,仆妇都瞧不清,崔珏又是如何知晓?

倘若崔珏知道,苏梨已成他侍妾,却仍不愿为他生儿育女,必会觉得自己遭受了奇耻大辱,又怎可能是今晚这般心平气和的态度?

苏梨心神渐松,她想,崔珏应该只是出言试探,他在套话……

思及至此,苏梨以不变应万变,哀愁地开口:“君侯有所不知,我以前说自己少时家贫的话,并不是骗您。从前家里穷,只我与祖母相依为命。都是老人孩子,没什么赚钱的营生,莫说肉食,就是求一口温饱都难。但每逢我的生日,祖母便会凑钱去集市里,给我买乌鸡,炖汤庆生……祖母熬的汤品,总和外头滋味不同。”

她是因为思念家人,所以才会说自己要喝鸡汤。

闻言,崔珏没有再说什么,只微微阖目,沉声问:“你生辰在哪日?”

苏梨意识到,这好似是崔珏第一次问起她的私事。

小姑娘拧了下眉,细声细气说:“二月初六,不冷不热的日子。”

今年已是八月,早就过了,得明年了。

崔珏淡道:“下次生辰,可允你召苏家祖母来崔家小住几日。”

苏梨不明所以,但她看崔珏面无表情,也不似发怒的样子,便欢喜地道了声:“多谢君侯。”

“嗯。”崔珏不再理她,反倒是径直往屏风后头走。

苏梨听到屏风后响起宽衣解带的窸窸窣窣声,顿时后脊发凉,她想到今早小解的时候,她看到亵裤里的一抹红,分明是来了月事。

今晚她不方便伺候崔珏。

苏梨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道:“君、君侯,我无意毁你兴致,只我来了月事,怕是不方便伺候您……”

果然,崔珏一心想着这等房事,听完苏梨说的话,他脱衣的动作顿了顿,停下了。

苏梨松一口气。

可没过多久,她又听到束腰玉带轻磕上屏风架子的骚动,崔珏竟继续解开衣袍,褪下外衫!

苏梨杏眸震颤,霎时方寸大乱。

这厮狗贼!居然半点不体恤侍妾身体,他、他这般急色……总不至于是想浴血奋战吧?!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二章

说起来, 崔珏在房中就寝,竟没有仆妇贴身随侍,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仔细想想, 苏梨如今是他侍妾,自要侍奉枕席, 可崔珏没唤,她便也权当不知。

这碗鸡汤喝得实在煎熬, 等崔珏身穿雪色中衣, 手中执了一卷儒学经典, 拂衣落榻,她还在慢悠悠喝着, 埋头盯着鸡汤渐渐减少的碗底, 直到陶瓷碗底映出她一双澄澈杏眸。

“若是不够,我再命人给你盛一碗?”

崔珏的语气平平,但苏梨也听出了一点阴阳怪气的轻嗤。

苏梨不敢再喝, 只能推了下空碗,对崔珏道:“我去洗漱擦身, 再回房伺候君侯。”

“去吧。”崔珏低垂眼睫, 没有看她。

他都解完衣饰了,苏梨才想起她要替家主宽衣解带的本职, 是不是太晚了些?

没等苏梨抬步迈出门槛, 崔珏又临时想到什么事,唤住了她。

苏梨:“君侯有何吩咐?”

崔珏静看她一眼:“若是来日回到崔家,床笫之间, 我允你言辞随意些,但面见家中老尊长,莫要忘记自己的本分。”

崔珏早已将纳妾一事告知崔翁, 祖父虽不会干涉他的房中事,但到底有些不喜。

从前苏梨是二房孀妇苏幼荔,崔翁还会给些体面,如今知道兰河苏氏胆大妄为,竟敢偷天换日,从乡下找来一个农妇愚弄大崔家,甚至送上玉洁松贞的长公子的床榻!

崔翁早已怒火中烧,若非时局动荡,不想节外生枝,也不想让旁的世家知晓此事,沦为望族污点,崔翁定会惩治苏家满门。

如今崔珏喝了苏梨的迷魂汤,不但不肯杀了苏梨,还留下这个女子,将她抬为妾室,崔翁得知此事,心中便有些不乐意了。

但他顾及祖孙情分,又想到孙子执政行军的雷霆手段,到底没有多加责备。

崔珏早知祖父心思,他想到这一点,为护苏梨,只能事先提醒她,切莫骄狂,以免日后落人口实,被崔翁责难。

即便苏梨恃宠生娇,也至少要先有保障。

譬如诞下大房子嗣,母凭子贵,稳固后宅地位。

可崔珏自诩好心的一番敲打,却令苏梨心中生出另一重抵触的情绪。

她明白了崔珏的意思,这是在告诫她,定要时刻谨记自己身为妾室的身份。

苏梨的五指攀在门板上,骨节屈起,指腹压在冰冷的木板上,泛起青白色。

她勉强微笑,言不由衷地道:“是,苏梨自当谨记君侯教诲,日后见到崔翁或是等大房主母进门,定会自称‘妾身’,处处礼数周到,不堕君侯颜面。”

苏梨说话语调温婉柔软,可崔珏还是听出她强颜欢笑的意味。

男人微蹙眉心:“你在t?闹脾气?”

“不敢。”苏梨眼睫轻颤,嘴角的笑弧弯弯,“妾身怎敢与君侯置气。”

一个随便主母发卖的妾室,不该要什么体面,也不可恃宠生娇,苏梨在世家后宅待了这样许久,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崔珏冷冷凝视她,直到苏梨低眉走出房间,去往耳室唤婆子端水洗漱。

待苏梨换好夜里入睡的小衣,再次回到寝房时,崔珏已然将手中书卷放下。

苏梨的脸上痘印消除不少,夜里又涂上一层泛着梨花香气的脂膏,眼下女孩的乌发倾泻双肩,桃腮柳眉,纤腰温软,颇有种女儿娇态。

崔珏抬眸,递来一眼。

见她被崔珏微沉的目光看得瑟瑟颤抖,心知苏梨再犟也不过是个爱俏爱闹的小姑娘。

男人心中郁气稍缓,温声道:“睡吧。”

苏梨后悔方才使性子忤逆崔珏的事,她冷静以后,从善如流上榻,跨过崔珏,往薄被的里侧躺去。

灯烛被熄灭,苏梨与崔珏共盖一床薄被。

昏暗的寝室内,唯有二人细微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苏梨与崔珏隔开一臂远,僵直着身子,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她明知崔珏不会伤人,可她心中还是存有对于这个男人的畏惧。

思索良久,她悄声询问:“君侯,你睡了吗?”

崔珏默了默,嗓音低沉微哑:“何事?”

“我只是想着,我的寝房简陋,床榻也满是女儿气的燃香,从前慧荣姑姑告诫过我,说君侯不喜浓香,我担心床帐会熏着君侯。倘若君侯睡不习惯,日后还是分开睡较好……”

崔珏凉凉地道:“你多虑了。”

崔珏并未发表什么不喜的言论,苏梨拿捏不准他的想法,为了劝他离开,她又说,“我祖母说了,我的睡相不好,万一伤到君侯,便是我的过错。”

“已领教过……恕你无罪。”

闻言,苏梨也明白了,崔珏是铁了心要与她同榻,既然她劝不住,便也不再多说。

只是这一夜,苏梨睡得谨慎,一整晚都半睡半醒,不是梦到崔珏将她擒着鞭挞,便是梦到她也被囚进竹笼中被一团大火焚烧成灰……吓得她浑身冒汗,梦魇连连。

苏梨早晨起来精神不济,眼底浮起一片浓浓青灰。

崔珏淡看一眼,难得关怀她:“没睡好?”

苏梨老实点头。

哪知,男人并无怜悯体恤之心,只扯了下唇:“久了便习惯了。”

苏梨顿时如临大敌,脊背生起凉意。

这厮什么意思?他留宿一晚不够,还有下次?-

这厢苏梨还在想着如何应付崔珏,那厢崔珏策马前往就近安寨扎营的骑兵大营。

他忙着整军经武,陪同众将士演习战阵,练兵秣马,以防回城途中三军遭遇伏击,一时难以应对。

部将见崔珏趁着健马奔腾,单臂眼疾手快地揽来缰绳,利落翻身上马。

待崔珏驯服奔走的战马后,部将忙殷勤递上一把弓力高达三石的牛角强弓,请崔珏展示那惊为天人的超群箭术。

崔珏沉肃着一张俊脸,他颈发薄汗,抬臂接过弓弩。

男人正要试弓,腕骨却传来清浅的麻意。

崔珏神色微僵,下手迟滞了一瞬。

部将眼尖,当即瞧出崔珏的不适。

他小声问:“君侯怎么了?可是前些日子率军杀敌,伤到了筋骨?”

崔珏薄唇微抿,拧了拧腕。

几乎是瞬间,他想到昨夜在床上刻意拉开距离的苏梨。

苏梨自以为娇矜疏离,殊不知她一入夜便会变得脆弱,身子骨蜷曲,仿佛一只被裹在茧子里的蝶,她寻求依赖,不由自主往他睡的位置滚来,既要揽崔珏的劲瘦窄腰,又要将脸固执地垫上他的臂骨。

崔珏见她睡得极沉,呼吸放缓,长睫轻颤,不仅身体不再紧绷发抖,就连杏脸浮起桃粉春色。女孩身姿窈窕,甜香笼面,乖得不像话。

崔珏难得心软,竟没有搡开她,任她枕臂入睡。

自此,臂骨才会略有酸涩。

……

想起昨夜的事,崔珏的眉眼舒缓,淡道:“无事……递箭矢吧。”-

又过了两日,苏梨的脸总算好齐全了。

之前痘印疮疤狰狞,无非是用药反复刺激,如今停了那药,又用生肤养颜的药膏反复滋养,苏梨的脸已经恢复如初,如剥好的鸡蛋般无瑕光洁。

一行人启程回建业郡,苏梨左右张望,想看看秋桂和祖母有没有在此列,她也好与她们同乘一车。

可显然,崔珏并不想如她的愿。

华盖马车撩起轻薄帘布,端坐案前批阅文书的男人清冷抬头,一双凤目温润淡漠,他居高临下睥着苏梨,出声唤她:“上来。”

苏梨不敢和崔珏作对,只能不情不愿地撩裙,登上马车。

她不敢打搅崔珏忙碌公务,特地离他那张堆满信札牒牍、笔墨纸砚的朱色矮案远一些。

只是车内无聊,没什么逗趣的玩意儿,苏梨坐立难安,有时一回头,目光便会落到崔珏身上,偷偷看他一眼。

倒是奇怪,崔珏衣冠楚楚的模样极为唬人,单从他光风霁月的外表来看,如何能想到他内里是个如何逞凶斗恶的模样,又如何能知道他持剑杀人时有多么嗜血成性……

许是苏梨的打量太过醒目直白,崔珏笔锋一顿,继续笔走龙蛇,“何事?”

苏梨被抓个正着,讪讪一笑:“无事。”

她挪开视线,又转头偏向帘外。

纱幔轻颤,夏风习习。远处阳光明媚,翠色峰峦偶有一蓬蓬野风铃点缀其中,风景极美。

许是太过静谧,崔珏百忙之中抬了次眸。

只见苏梨侧身而坐,浸在灿烂日光之中。

桐花丝绦长长垂落女孩的肩背,随着山风与那一节玲珑腰肢一起轻灵晃动。

她的丰腴耳珠坠下一颗水光极足的粉玉宝珠,磕碰上骨相削瘦的锁骨,隐有一种缥缈无依的脆弱,仿佛不抓紧一些,这只艳妖便会幻化山中雾霭,随风逝去。

这一幕,竟与一年前,崔珏在琴课上不经意间朝苏梨瞥去的一眼相似。

那一日,所有小娘子都围着崔珏问东问西,请他指点琴艺指法,唯有苏梨对他全无兴趣,竟还感到百无聊赖,仰头望向学舍的廊庑,去看那跌落满庭的夏花。

如此生机勃勃,如此蛮横生长。

……

苏梨看完山花,又去看一旁阵列持刀的随行兵马。

应是日光太晒,不少兵卒军士,甚至包括卫知言都捋起袖子,露出布满热汗、肌理分明的蜜色臂膀。

苏梨看得发愣,心中思索,崔珏瞧着细皮嫩肉,但衣袍一脱,底下身躯倒也健硕有力,比之军士,不输半分。

下一刻,她的裙摆被人勾缠住,女孩回魂,错愕地望向崔珏。

那一条缠在苏梨腰上的窄细衣带,被男人递来的长指寸寸缠紧,绞在硬朗的指节间把玩。

似是得了趣,崔珏眼风撩来,声音寒戾:“月事临走……还要几日?”

苏梨听出崔珏话中暗示,不免大骂崔珏,怎么坐车还能起那种床笫兴致,不觉得有辱斯文吗?!骂归骂,女孩咬了下唇,老老实实回答:“还有两日。”

“甚好。”崔珏又鬼魅似的松开她,悄然收回手,跽坐案前,再度翻开公文。

男人衣冠齐整,伏案忙碌,不再和苏梨说那等房中闲话。

仿佛方才的戏弄不过是崔珏信手为之,他没有起那点侵占欲十足的私心。

诸军休息一夜,第二天整装待发,继续行路。

苏梨坐在马车上,如常探头探脑,观赏车外山景。

只是这一次,她发现……任卫知言他们热得汗流浃背,衣布尽湿,都能拧出水来,他们的衣袖无不捂得严严实实,一点皮肉不漏。再没有任何一名兵卒敢衣冠不整,打赤膊露胳膊示人。

苏梨心中纳闷,不免感叹:不愧是崔珏调教的兵马,军纪果然森严啊!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三章

建业郡, 姚家。

议事厅堂,燃着几盏半人高的莲花青瓷灯。火光煌煌,亮如白昼, 也将堂上的御史中丞姚景泽的阴郁脸色,照得更为清晰醒目。

姚景泽脸色苍白, 他颓唐地跌坐在圈椅之中,听着堂前幕僚禀报崔珏回城的消息。

姚景泽身为纠察百官的宫正, 从前为李家效力, 一心对君主尽忠。

即便李氏王朝覆没之际, 他幡然醒悟,没有再与前朝站边, 但他为李氏君王犬马, 明里暗里帮着李家皇帝监察官吏德行功绩,还屡次弹劾过吴东崔氏居功自傲……城府深沉如崔珏,如今大权在握, 焉能不对他姚家秋后算账?

看着满屋子脸上愁云惨雾的幕僚,姚景泽长叹一声:“难不成我就眼睁睁看着姚家覆没, 一家老t?小俱死在此子手上?!”

幕僚们欲言又止。

谁都知道, 崔珏此番巡狩回城,定是要开始抓几个世家杀鸡儆猴了。

也是奸诈, 崔珏故意率军外出, 既震慑了地方枭雄,又让那些为前朝效忠过的世家留城“自省”,惶惶不可终日。

如此一来, 名门大族为了表忠心,自会对琅山陈家投诚,甚至可能为了消灾避难, 咬牙献出家中钱财金银,用于讨好崔家。

特别是近日,他们远在建业都城,也听说了前朝太子李傅昀逃到边城的事。

李傅昀勾结那些野心勃勃的西北望族,集结地方郡望,意图囤积兵力,将一手遮天的吴东崔氏拉下马,再伺机瓜分吴国国域。

西北大族常与外族通婚,手上兵马强盛,交战时还有那些茹毛饮血的胡兵襄助,战势锐不可当。

而这些地方大族并非怜悯李傅昀,他们不过是借着李家灭国之名起事,战胜之后便自立为王,不会将王朝还给李家,李傅昀深知这一点,但他一心复仇,全然不顾自己死活。

因此,这一战并非是吴东崔氏与前朝李家的战争,而是他们建业一带名门望族,与那些胡蛮西北大族的战役。

此战不可避免,一触即发。

崔珏要应对这样一批不服管教的结党阀阅,当然需要事先解决“军需匮乏,银钱紧张”的问题。

加之战后民生多艰,国库贫瘠,国难天灾迫在眉睫……崔珏为了有更多银钱赈灾,战后重建屋舍,定会趁乱宰下几只肥羊,对建业几家存有异心的名门望族出手,从中横征暴敛。

如此取之世家,用之于民,方能给都城豪族一个警告,以儆效尤,还能防止麾下兵马作乱,积攒更多兵马、征集粮草,抵御那些南下犯境的西北大族。

到时候,崔珏爱民治国的贤名远扬,他不但收获民间声望,招募杂兵队伍,还顺道拉拢那些庶族寒门,巩固崔氏的国君地位……真可谓一箭双雕之神策。

既如此,已是监国摄政的王侯崔珏,定不会放过曾对李家忠心耿耿的姚景泽。

崔珏为了敲山震虎,逼迫世家万众一心,协力御敌,会先拿姚家开刀……

无论姚家有没有起过反心,他都能罗织罪名,让朝臣联名上书,弹劾姚氏,污蔑他通敌前朝,实乃逆.党谋臣!

姚家是崔珏杀鸡儆猴的一步棋,姚景泽必死无疑!

姚景泽想到这里,心中一片凄凉:“天要亡我姚氏啊……”

只可恨姚家没有崔氏的门路,倘若他有一个能插.进崔珏后宅的女儿,吹一吹枕边风,说几句软话,倒也不至于这般任人摆布,狼狈等死。

“尊长,属下听说,此番崔家君侯回城,还带了一名极其受宠的侍妾……”

闻言,姚景泽忽从椅上站起,两步上前,追问:“崔珏竟也有青睐的女子?!此话当真?!”

“自是当真的,听闻君侯途径景州,为的便是追捕这名逃妾,还命当地刺史封锁城门,排查流民、迁居的庶族百姓……这般声势浩大,闹得人仰马翻。尊长,您想想,崔家君侯一贯做事沉稳,何时有过这般落人口实的鲁莽时刻?”

一想到崔珏在朝执政多年,从来都是高深莫测,喜怒难辨,他明明比崔珏多吃大半辈子盐,可栽在他手上的次数数不胜数!

姚景泽心思微微一动,他忙道:“来人,去给夫人带句口信!备好女子喜爱的金银绮罗,不拘多少,只管送到崔家去!如有花宴、酒宴,亦要殷勤赴宴,只期能够攀交上这名崔家妾室!姚氏的生死存亡,可都捏在此女手里了!”

只盼着崔珏当真对这名姬妾有几分疼爱,能够容此女枕边吹吹风,让君侯在处置姚家之前先消消火,留姚景泽一条生路……-

近日,许是苏梨足够乖巧,崔珏对她的看管的确松懈了一些。

至少苏梨独自留在军帐里休憩时,仆妇不会再来营帐监视,而是留在帐外聆听动静。

不过苏梨的一举一动,还是会被那些仆从记下,事无巨细统统汇报给崔珏。

就连苏梨在地方县镇落脚,外出买了一支绒花、一条帕子……都会被仆妇恭敬取来,然后里里外外地检验好几次,确认没有私藏害物,方才递还给苏梨。

苏梨微咬樱唇,她想,就这般严加看管的样子,又怎可能买得到那些绝嗣药的药材?

而崔珏这段时日带苏梨多有温存,允她事后饮用汤药,不同她计较避子汤的事……过段时间呢?若他为了困住苏梨,非要一个后宅的子嗣呢?

苏梨不能避孕,自己又买不到活血胞宫的药材,岂不是真要怀上崔珏的儿女?

苏梨自认不算心肠太硬的女子,倘若子女诞生,她舍不下他们,岂非一辈子都要被困樊笼?

崔珏如今待她有几分心思,无非是难能得手,好不容易捞到人,又是初次承过他雨露的女子,自有几分偏爱。

倘若崔珏日后迎娶正室夫人,而那些对于苏梨的情谊本就虚无缥缈,她定会慢慢被舍弃在后院……如同苏梨之前在苏家后宅见过的那些姨娘一般,一生只倚仗一个男人的偏疼,等不到苏家主的探望,又因妾室身份不能抛头露面,在外奔波,最终只能在那一座四面高墙的小院里,如花一般枯萎老去。

苏梨心中一悸,她不想沦为这步田地。

比起依附崔珏,得他天长地久的宠爱,她自是更喜欢在外自由自在地奔跑。

如逃跑那晚,苏梨骑在小白马身上,迎着清霜月华,持着马鞭,在黑夜里无拘无束地驰骋……

苏梨心中复燃希望,她只能寄希望于秋桂,盼着秋桂一定争气,为她买到绝嗣药材。

如此一来,苏梨此生都不会生儿育女,她没有负累,便永远都有出逃的希望。

这一次,苏梨会变成那一只渴望在蓝天翱翔的小鸟。

不论是被困崔家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终有一日,她会挣脱熊熊燃烧的竹笼,涅槃重生。

一个月后,苏梨跟着军队抵达建业郡。

进城前夜,苏梨与崔珏宿在建业外的一处山中私宅。

夜里,也不知崔珏忽然发的什么疯,竟在沐浴的瞬间,单臂强硬地揽住苏梨的纤腰,将她带到水桶之中。

苏梨轻薄的夏裙在水中鼓.胀,浮于水面,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浑身湿漉漉的,连同眼睫都被水渍黏连在一块儿,凝成一缕一缕。

她不得要领,扶住崔珏肌理暴起的肩膀发抖。

小衣早就被水濡湿,勾勒住浑.圆饱满的胸口,将那一缕春色衬得更秾艳。

苏梨受到惊吓,尾椎止不住颤抖,她被困在崔珏怀里,掌心紧贴崔珏块垒分明的胸膛,感受他磅礴的心跳,以及稍显急促的呼吸。

她连头都不敢抬,只觉得眼前的崔珏周身气息冷厉凶悍,迅猛如狼,静默之间,她嗅到了一股不算太浓的酒味,她靠近崔珏,小声问了句:“君侯饮酒了?”

行军一月,好不容易回到建业郡,这些兵马都随着崔珏上过战场,俱是奋勇杀敌的勇士,一连几月风餐露宿在外,自是要好生犒劳。

崔珏饮酒之后,那双凤目不再如往常那般冷峭,倒是隐隐蕴含一种目无下尘的桀骜与慵懒。

他倦懒地低低嗯了声。

似是想要逗弄苏梨,故意用修长指骨拨弄她鬓角发丝,又径直塞.进苏梨湿泞泞的乌黑发髻间,抽下她缠住发丝的那一支簪。

三千青丝散落,披拂少女圆润双肩。

苏梨一怔。

水泽如雨露,黏连苏梨光洁的下颌,剔透的一滴水珠凝在嘴角,要落不落,瞧着鲜嫩欲滴。

等不及苏梨悸颤一瞬,男人泛凉的手指已然擒住女孩清瘦的下颌,拉她靠近,逼她承吻。

苏梨被迫仰头,雪颈微微发酸,膝盖跪在崔珏结实的腿上,几次体酥腰麻,几乎滑落。

每逢她要落地,崔珏又会伸手捞住她,将她抱高一点,好方便承受他的恩宠。

苏梨无措地感受崔珏渐浓的兰草香气,她挨在男人腿畔,被他低头散下来的冰冷黑发冻得一个激灵。

不等苏梨偏头,崔珏的掌腹已经贴来,逼她对视。

男人目光微暗,告诫一句:“专心。”

苏梨只能乖乖张嘴,口中唾津交融,小舌被崔珏勾缠,抵着苏梨饱满的唇瓣吸.吮。

她的眼角酸涩,催出温凉的眼泪。

苏梨茫然地吞咽,又被迫困在崔珏的怀里动弹不得。

脑袋晕乎乎的,双手又被男人的虎口反剪在身后。

一时间,苏梨也不知是被浴桶里的水压得喘不过气,还是这个吻本就充斥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苏梨生了退意,又想t?逃跑。

但这一切,崔珏觉察出来了。

男人交吻的动作一顿,似是在放纵苏梨主动,不再横加干涉。

“苏梨,你自己来。”

苏梨自然知道,崔珏怎会善罢甘休,她躲不了。

一睁眼,苏梨又看到崔珏疏阔的眉眼,恍恍惚惚间,她想到从前有一次房事。

她被崔珏煎迫得厉害,垂眸的瞬间,从雾濛濛的杏眸里看到男人鸦青色的长发、狭长潮红的凤眼、轮廓锋利的颌骨,还有摁在她指肚下,微微鼓噪轻颤的喉结,苏梨懵懂地捻着他的脆弱喉骨,似乎也能感受崔珏的失控、胶着,以及蓄势待发的血气。

那一刻的崔珏,墨瞳幽暗,艳如厉鬼。

带着危险的凶光,却很勾人。

苏梨莫名受他蛊惑,被崔珏按住雪白的颈子,强制压下。

她再一次吻住了崔珏,可他撬开她的齿关后,却只是暧昧地舔.舐她的唇瓣,并未更多动作。

苏梨静下心应对。

她好似对什么都好奇,故意去尝崔珏口中的味道,摩.挲他的舌.尖,推动他的唇腔,把那一点浅淡的、带有血腥气的酒水,让渡到自己口中,继而毫不犹豫地吞咽下去。

苏梨玉粉色的指尖,轻轻扫过崔珏骨感分明的背肌,她心中困惑,还在思考崔珏今天喝的是什么酒。

明明只喝了一点,为何连她也渐生燥热、

越尝越舔,越觉得崔珏唇瓣皮肉香凉,水汽泠泠,眉眼渗黑,犹如水鬼。

他捧着她,故意诱她溺水,招着她沉沦。

在苏梨眼前一黑,又被崔珏拉到怀里深吻的那一刻。

苏梨忽觉膝上微热。

她猝不及防被烫了一下。

好似硬邦邦的石头。

如火在烤。

这一次,苏梨终于尝出来崔珏口中酒味了。

继而她头发发麻,鼻翼冒汗,整个人如坐针毡。

天杀的!

哪个挨千刀的,给崔珏喂的鹿血酒啊!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 崔珏反客为主。

苏梨的衣裙坠到了浴桶最底下,她像是一尾赤条条的鱼,融在温热的水中, 再没有丝缕衣布可以裹缠住她,阻碍她一寸寸溺进沐浴的池子里。

许是苏梨发软得厉害, 稍有不慎就会溺毙。

崔珏为了挟持住她,只能将苏梨抱出浴池。

崔珏胸膛平坦结实, 肌骨分明, 块垒之间的线条既明朗又浑实, 水流如雨幕一般,自他光.裸有力的臂骨涌流, 水泽湿了一地。

崔珏为了抱苏梨, 单臂揽在她的臀下,又将苏梨的腿.骨捞紧。

任她两条细白的腿盘到腰上,紧紧锁住, 如藤蔓般攀缠而上。

男人的掌腹捧着娇小的女孩,如抱一团软绵的白毛兔子。

雪股挤在修长的指节中, 偶尔漏出一丝软.肉。

被抓得太紧, 苏梨不由轻轻嘶了一声。

崔珏听她压抑的喘熄,又觉一紧。

蜂腰窄背滚过一道汹涌的雷电, 男人站直了高大的身躯, 嶙峋的喉结微动,沉下语气,不由蹙了眉峰。

“不想摔的话, 便抱紧些。”

崔珏手上稍微收了点势,好歹起了那么一丝怜悯的心绪。

苏梨咬唇,忍住摇摇欲坠的眼泪, 只能交抵着脚背,尽量不要落下去。

可她不知的是,如此依附崔珏,好似反倒让自己落入了陷阱。

她分明能被他压在怀中,绞进温热湿润的唇瓣,吃得更深了。

苏梨涌出一汪热气腾腾的眼泪,她的杏眸潮湿,打着颤,一心想躲,却被崔珏压到了香软的被褥之中。

男人高大巍峨的身躯覆上,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胸口,仿佛星火燎原,五脏六腑都焚着热意。

苏梨黑浓的眼睫扇动,她感受到炙刃莅临。

顷刻间膝盖发软,股战而栗。

偏生崔珏在床笫间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男人。

他的态度强硬,长指不容置喙地钳住苏梨脚踝。

粗粝带茧的指肚,轻轻扫过她脚背薄皮底下,那几根微微抽.搐的青筋。

不过虎口奋力一压,便将她整个人拖到身前。

苏梨吓了一大跳,她勉力承着崔珏的暴戾。

如同一尾被迫抛上岸的鱼,少女微启樱唇,胆战心惊地吸气。

屋内三足莲花香炉燃着一味雪中春信,如烟似雾,将整间屋子都笼罩上清冷幽静的残香。

苏梨被崔珏压着舔.吻、舐弄,饱满唇瓣一片水光莹润。

她有些害怕这样蛮横无理的掠夺,可她不敢触怒崔珏,只能竭力压制骨头缝里冒出来的酥颤。

如此不讲道理的相冲接踵而至。

加之鹿血酒助势,给崔珏带来的血脉偾张,使得他比寻常日子里的那副阴冷恶鬼面孔更加难缠。

不知是不是苏梨的错觉,她只觉室内的空气稀薄,崔珏一双墨瞳深黑,血气在他眼尾氤氲,鸦青色的长发垂落,每一丝都绞进苏梨白花花的臂弯、纤细的手指,如一条条张牙舞爪的蛇蝎毒物,在雪肤上爬行,留下蜿蜒水迹,一点点将她蚕食,吞噬殆尽。

崔珏太凶了,令苏梨后怕。

她本就承受不住这样激烈的情绪,如今还要被崔珏扣住伶仃的手腕,无助地压制在榻沿,迎接他。

崔珏餍足几次后,又自苏梨身后抱来。

男人结实沉练的手臂刚搂住苏梨不盈一握的软腰,她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苏梨心里害怕,眼神迷离地唤他:“君侯、大公子……”

崔珏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动作慢了不少,他拢覆住她的手,又掰过苏梨的下巴,逼她交颈深吻。

男人冷意绵长的手,一寸寸侵蚀苏梨肌肤细嫩的指缝,直压进女孩的指根。

崔珏的掌心因泡过水的缘故,触感湿.滑,冷得令人心惊。

苏梨微微一怔。

她的余光瞥见他与她十指相扣的这一幕,心中生出一种怪异的困惑感。

随后,水珠顺着灵秀的湿发,滴落在男人压着的手背。

打散了那一重微乎其微的旖旎。

……

苏梨浑身汗湿,她忍住腰酸腿疼,从绵软的被褥里爬起。

她要喝一碗避子汤,还得清洗干净。

苏梨落地时,腿上一酸,几乎跪地。

就在崔珏伸手要揽她的时候,苏梨悄无声息避开了:“多谢君侯搀扶,我没事……”

崔珏想到方才欢好的契合,掌心中黏腻的湿意仍存,他本以为苏梨应是食髓知味,可她清醒后却能迅速从帐中起身,还非要撑着腿软,寻汤饮下。

男人的凤眸泛起一丝冷意,轻轻扯唇:“苏梨,我允你停了避子汤药。”

崔珏的语气寒冽,隐有薄怒。

室内原本温和柔软的气氛顷刻间褪去,冷意覆没,犹如隆冬腊月,冻得苏梨不住瑟缩手脚。

细微的痛感与寒意涌上心头,惹得苏梨呼吸停顿,她想起崔珏的雷霆手段,惧意腾升,又不敢拿眼去瞧身后的男人。

苏梨只能僵硬地背对崔珏,着急地思索着应对之法……

今晚的汤药,苏梨必然是要喝进肚中的,崔珏来了太多次,她不能接纳这些雨露,否则定有怀子的风险。

苏梨咬唇,她想到祖母和秋桂,不敢和崔珏作对,只小声说:“多谢君侯恩典。”

话说到这份上,苏梨也不能明目张胆和崔珏对着干,既出不了门吩咐仆妇熬汤,那她先去一侧屏风后的浴桶洗漱,这样总能合崔珏的心意了吧?

怎料,没等她走向那一架十二折寿松青崖屏风前,崔珏又单臂捞过一袭鹤纹黑袍上身,从床侧站起。

男人缓步走向苏梨,步履四平八稳,并不急切,可每一声脚步,落到苏梨的耳朵里,都如阎王的催命符,震耳发聩。

直到崔珏在距离苏梨一尺远的地方站定,寂静夜里,她听到男人嗓音沉厉地道:“家中嬷嬷应当教导过你,妻妾为了怀身子,大多都会让夫婿于内滞留许久。你倒不同,极为爱洁,事毕之后,当即要去清洗……”

苏梨的杏眸震颤,樱唇微张。但她再愚钝也知,崔珏这话里有嘲讽,也有怒意,他觉察到她不想怀上子嗣了。

一个嘴上说甘愿为妾的女子,却不愿夫婿的元阳雪津久留,那定是私心抵触崔珏,他定会以为她还想逃……

苏梨第一次知道崔珏能有这么难缠,她有些招架不住,又觉得同他聊这些私事太过窘迫。

苏梨忍住脸上的耻意,心里蔓延而出的战栗。

她还是没有回头,既不敢面对崔珏,又想捍卫自己的尊严。

思来想去,苏梨只能装傻:“我今日是第一次听说此事,倒是受教了……”

一想到那些事物还要留在她这里许久,苏梨的心中便有些难以启齿的尴尬。

她既不能清洗身子,又不能喝避子汤,崔珏分明是想把她往死路上逼。

可苏梨打心眼里畏惧崔珏,即便他沉沦夫妻间事,也断不会被苏梨迷惑,这样机敏清t?醒的男人,苏梨畏他至深,又怎敢长久留在他身边……

“苏梨,你既要服用避子汤,又马不停蹄赶去清洗,可是想避开大房子嗣?”

崔珏此时已然走向她。

黑黢黢的身影如山覆没,将苏梨整个人笼罩其中。

男人身上兰香幽谧,微湿冷硬的发丝垂至苏梨的肩头,掠过一丝微乎其微的凉意。

苏梨听得男人语气威严,感受到他那犹如鹰瞵鹗视的阴沉视线,周身充斥疏离杀伐的骇人威压。

苏梨不敢动弹。

随即,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捏住了苏梨瘦小圆润的肩头,她听到崔珏鬼魅一般在耳畔低语:“苏梨,你莫不是还想逃?”

苏梨僵在原地,她强压住呼吸里的战栗,小声解释:“君侯误会了,只是我近日跟着君侯赶路,热毒积体,一直在服用养身清热的汤药。我熟识药膳,深知近日的药方子中,有几味不利于产妇的药材。”

见崔珏指骨力道松开一些,苏梨再接再厉道:“除此之外,行军途中吃的牛羊烤肉也掺杂了肉桂粉与丁香,几样药膳俱是催动胞宫之物……为了保证大公子的血脉安康,我还是先喝几日避子汤药,下个月再备孕。下个月起,我定会谨遵君侯教诲,迟些再去沐浴。”

崔珏记得此事,每三日苏梨请过的平安脉,自会呈于他的案前。

她并没有说谎。

只是既要子嗣,今晚开始停药便是,偏她谨慎,半点差池都不肯有。

这份纤敏心思,不知是真为孩子考虑,还是有旁的不良居心。

崔珏微微阖目,思索一会儿。

男人犹在思考,冰冷的指尖按在苏梨纤弱后颈,每一记细微敲动都令苏梨毛骨悚然,心跳如擂鼓。

良久,她感知到崔珏的指尖停住,那一缕如影随形的刺骨寒意缓慢消散。

崔珏不再煎迫苏梨,反倒是轻描淡写说了句:“随你。”

苏梨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她咬紧牙关,拢好衣裙,又拉开门,唤来仆妇去熬避子汤。

旋即,她当着崔珏的面,蹑手蹑脚爬进浴桶,清洁身上留下的所有痕迹。

水声咕咚响起,苏梨偶尔抬眸,恰巧迎上崔珏那一双晦暗的凤目。

她能觉察到男人眼中情.潮褪去,留下的……唯有霜华素雪一般清冷的审视。

很明显,崔珏仍存疑虑,他不好骗。

苏梨垂下长睫,指甲掐在掌心。

往后应对崔珏,她得更为谨言慎行了。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五章

崔珏并未和苏梨争那一个浴桶, 他淡看苏梨一眼,又穿衣起身,径直往屋外而去。

待崔珏在偏室沐浴的时候, 他难得想起了一些儿时的事。

崔家长房就崔珏这么一个嫡子,因此对于崔珏的教导也极为严苛。

父亲自小便告诉崔珏, 他是长房嫡长孙,往后家业定是要压在他的肩臂上, 因此他不能软弱, 不能妇人之仁, 更不能长于内宅,养在母亲膝下。

崔珏不过是个总角孩童, 便被慧荣带到外院。

他不曾体会过母亲的温柔细语, 长辈的关怀也最终也化作一碟碟糕点、一盅盅甜汤……

从前时常独处,崔珏早已习惯独自居于一隅,捧书独享清净, 听松涛,听风雨。

直到有一日, 一只折了腿骨的小雀不慎从屋檐跌落, 正好落到他的青袍之上。

崔珏静静凝视这一只伤鸟,他想到世人面对弱者应有的反应, 本能模仿出怜悯的表情, 他小心地捧起了这一只鸟。

崔珏喂它几碗清水、几捧米粟,还为它挑了一只紫檀木制的金贵牢笼。

他想着,相逢即是有缘, 彼此居于高墙大院,也算是陪伴。

可鸟雀不通人心,它不吃不喝, 在如此忍饥挨饿的第七日,它终是死了。

那是隆冬天里的第一场雪,天地银装素裹,屋舍鳞次栉比,白雪皑皑,崔珏捧着烘手的小炉,拾阶而上,专程探望小雀。

可他抬眼一看,那一只鸟笼悬在空中摇摇晃晃,没有活物在其中扑腾。

小雀不似往常那般挣扎,在鸟笼里撞个头破血流,反而是蜷缩在角落,乖乖巧巧,一动不动。

崔珏缓步上前,凑近了才知。

原来那只羽毛丰润的小鸟,早已僵直了身子,死在昨夜了。

崔珏仰头凝视,他仿佛入魇,死死盯了很久。

慧荣看着小主子这般痴态,以为小儿郎年纪太轻,被宠物的离世吓到伤怀,忙来哄劝崔珏,道是世间万灵,各有归宿,不必伤心,若是崔珏想的话,给它寻个好地儿埋了,再烧些金元宝、摆些瓜果,让鸟儿来世还能投胎,跳出畜生道。

闻言,崔珏只道了句:“不必如此大费周章,随意寻个墙根埋了便是。慧荣姑姑,你再去抓一些鸟儿来吧。”

慧荣领命。

慧荣知道那些山中野雀养不熟,被困樊笼受了惊,便会不吃不喝,直至死去。

既要小主子玩得尽兴,自是该寻一些驯化好的、声娇羽丰的家雀来。

崔珏至今还记得那一幕。

高高的屋檐下,挂了一排精雕细琢的梨花木鸟笼,粉的、黄的、青的、褐的,各色小雀在鸟笼里啾啁,叫声既清脆又甜美,待崔珏伸手,还会亲昵地拱来圆鼓鼓的脑袋,轻轻蹭他的指腹,同他撒娇。

所有家养的鸟雀都漂亮,亦比那只冥顽不灵的山雀要乖巧上千倍万倍。

崔珏有了许多替代品,他不再感到孤独,他递出去的好心也不会被不识趣的山雀辜负。

可明明有了那么多新欢的陪伴,他又为何会频频记起那只死去的鸟雀?

只因是他亲手驯服,却又独独死在他的掌中吗?

这一刻,崔珏忽感意兴阑珊,索然无味。

他再没有养过鸟-

今晚,苏梨睡得很不安稳,不知受了什么惊吓,竟频频梦到那一只烧火的竹笼。

大火焚在寂寂黑夜之中,汹涌的火势,带着某种蓄势待发的力量,吸引苏梨往梦的深处行去。

她既冷又热,浑身发抖,痛苦地蜷曲身体。

再后来,苏梨被一双结实的臂骨揽回原地,压进体温稍低的怀抱里,浓郁的草木香顷刻间漫上鼻尖,惹得她时而皱眉,时而小声呓语。

恍惚间,她好似感受到佝偻蜷曲的脊背搭上一只冰冷宽大的手,掌腹压在她的尾椎,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

但最终,苏梨还是浸在这样幽冷的异香里,慢慢冷静下来。

她还是睡着了。

隔天醒来,床侧空空荡荡,崔珏不在榻上。

苏梨掀开被子,懵懵地坐起身,任由仆妇帮她梳发、挑选衣饰。

苏梨记起今日便是崔家军入城的日子,崔珏身为第一世家的尊长,兴许又要坐回那个高不可攀的神坛上去。

苏梨迷迷糊糊地想着,那她待会儿应该要另乘一辆车,不要不懂规矩,与崔珏同车而行。

然而,待苏梨梳妆打扮出门,那一辆芝兰紫华盖马车,仍是停在了她的脚边。

苏梨有一瞬错愕,抬头去看撩起的窗帘。

这一眼,恰好迎上男人那双冷肃深秀的眼。

“不上车?”

崔珏问了句,复而垂头,取朱漆狼毫批注文书。

今日回城,崔珏定会于内廷面见文武百官,他早些批阅奏疏,也好趁机发落几个趁他巡狩、四处结党营私的鼠辈。

崔珏思忖公事,没有再管苏梨。

倒是苏梨心中一震,看着这辆崔家君侯的车驾,困惑不已。

但她不敢多问。

苏梨老实登车,在落座的瞬间福至心灵——崔珏不喜仆妇近身,他既要人端茶倒水,自是该由她这个侍妾随侍。这不是什么恩典与体面,无非是崔珏想方设法让她尽一尽妾室的本分。

马车嶙嶙前行,凉风拂面。

九月初,已经开始入秋,建业郡好风雅,沿途多栽金桂、银杏、枫树。

每逢浓秋,市井街巷处处燃起一蓬蓬金黄景致,小贩推车挑担而来,沿街叫卖江州送来的菱角、藕粉莲子羹。这是庶族百姓的“啃秋”法子。

大户人家则是用姹紫嫣红的菊花来设宴,再将那些冰封的膏蟹送进家宅,宴请贵人与亲朋,也好迎秋。

苏梨好吃螃蟹,但她允诺崔珏下个月开始筹备生子一事,定是不能碰这些肥美性凉的秋蟹。

不能一饱口腹之欲,倒很遗憾。

苏梨想完了秋日的趣事,一撩车帘,看到那一座座巍峨的崔家宅院,心中又是阴云密布,愁眉不展。

待会儿她定会再见到崔舜瑛,想到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依赖的小姑娘,苏梨顿生出一种莫名的难堪来。

在旁人眼中,都当苏梨千方百计使尽手段,方才攀上t?崔珏这样白玉无瑕的高枝,谁会怜她的苦楚?谁又知道崔珏这样的清风朗月佳公子,实则也有卑劣恶毒的一面?

特别是苏梨曾经信誓旦旦对崔舜瑛说过,她对崔珏毫无兴趣。

可现在苏梨不但成了崔珏的侍妾,还和崔珏同车回到崔家大宅,岂不是坐实了“红颜祸水”的罪名?

世家大户里难得有个合心意的小娘子,苏梨不想被崔舜瑛讨厌。

许是苏梨唉声叹气的模样太惹眼,一旁归拢文书的崔珏幽幽问了句:“你在烦忧?”

苏梨怨怼地看了肩背挺拔的男人一眼,小声嘟囔:“在愁一些私事。”

“何事?”崔珏取湿帕子净了手上墨迹,忙碌过后,他难得有一丝松懈,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点散漫与慵懒。

苏梨知他心情不算糟,犹豫一会儿,开口:“此事极难言明……”

“可慢慢道来。”

“既君侯执意要知,那我便打个比方。此事倒也不复杂,正如一名孀居的小娘子因家道中落,特意来亡夫堂兄家里做客,她在高门大院举步维艰,唯独与堂妹相处不错。”

“堂妹心善,甚至在众人都以为孀妇貌美如花定是个勾引爷们的红颜祸水时,挺身而出,为她作保,对众人辩驳,说这位堂嫂不过是看起来倾国倾城,明媚动人,实则最善心不过,决不会勾引家中兄长……”

崔珏闭目聆听,如玉指骨轻叩桌案,听到那句“勾引”,手上动作倏忽一顿。

苏梨并未觉察男人心绪不稳的小动作,她犹自胡编乱造,往下说故事:“可偏偏,这名堂兄心志不坚,竟被孀妇的美色吸引,将其强纳为妾……此举,可谓是狠狠落了堂妹的颜面,令堂妹心头火起。如此一来,二人关系定是会破裂,往后一个宅院住着,这名小娘子与堂妹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又能如何相处?”

苏梨说完,崔珏便徐徐睁开一双沉寂凤眼,他的墨眸冷意渐生,轻扯唇角:“倒是多虑。无非是孀妇大归回娘家,此后又予人做妾罢了,谈何引诱蛊惑一说。再者,你话中那名孀妇,说是容色倾国,却也失之偏颇,论姿色,不过是较之旁人,略胜一筹罢了。”

苏梨明白了,崔珏听懂她在指桑骂槐,顺道告诫她一句,莫要往自己脸上贴金,她长得不过尔尔,说他被佳人引诱,当真是没有自知之明。

闻言,苏梨也心中冷哼。要不是她受制于人,实在想用昨夜的事来讽刺崔珏。

若她姿色不够出众,他又为何要将她强占,收入后宅?

要知道,昨夜崔珏不但在浴桶里来了一回。

就连抱苏梨上榻之时,崔珏还让她乖乖听话,盘着劲瘦腰身。

如此长驱直入。

苏梨只知腿骨也濡满了热汗,沾上了雪沫秽津。

这般纵欲,他哪来的脸面说自己没有被美色所惑?

苏梨大人不记小人过,只敢心中谩骂,面上不与崔珏作对。

马车停至崔家老宅门口,苏梨还没下车就听到车外熙熙攘攘的人声。

车帘撩开,博山炉里的烟絮尽数消散。

远处,迎君的号角声响彻云霄,气势雄壮。无数面镌刻“崔”字的帅旗,在苍穹翻卷,如鹰隼展翅,迎风飘荡。

一列列黑甲兵闻讯上前,逐一滚鞍下马,跪至崔珏面前,俯首称臣,以示忠诚。

连带着那些携家带口前来老宅恭迎的世家尊长,也纷纷下车行礼,对着撩帘而出的崔珏,恭敬唤一声:“君侯。”

崔珏一袭玄色礼服着身,广袖飘逸,玉带束缚劲窄腰身,当真是雪胎梅骨,器宇轩昂。

他是此行回城的中心人物,自然被一群达官贵人众星捧月似的簇拥。

趁着所有人都往崔珏靠拢,苏梨悄摸钻出车厢,想趁着人多,先一步回到崔家老宅。

然而,就在她快要逃之夭夭,迈进角门的时候,一声突兀的高喊唤住了人。

“苏姐姐!小嫂嫂!”

是崔舜瑛的声音!

苏梨顿感头皮发麻,如芒刺背。

她脑中混沌一片,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阿瑛唤她什么?

小嫂嫂?

她疯了吗?!

没等苏梨回头,崔舜瑛已经欢快地跑来,亲亲热热揽住她的臂弯,又笑嘻嘻喊了句:“小嫂嫂,可算等到你了!”

苏梨娇躯一震,尴尬一笑,心中欲哭无泪。

她颤巍巍回头,一双潋滟美眸恰好迎上崔珏寒着的一张俊脸。

崔珏最重规矩,必然不允崔舜瑛这般妻妾不分,僭越规矩,当众唤人。

她喊一名妾室为嫂子,即便是揶揄玩笑,也让崔珏在文武百官面前丢尽颜面。

“别、别这样喊。”苏梨脸色煞白,小声告诫崔舜瑛。

她等着崔珏的雷霆震怒,做好了被发落的准备。

然而,崔珏一言不发,只是淡淡扫了两人一眼,又垂眼去应对那些旁敲侧击的朝臣官吏。

苏梨心中松气的同时,不免又心生疑惑……许是今日崔珏的心情好,方才如此好说话。

又或者是此地人声嘈杂,他压根儿没听清崔舜瑛喊的那句小嫂嫂。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六章

近乎半年不见崔舜瑛, 小娘子快要及笄了,身量也竹竿似的往上窜。

此前,崔舜瑛的身高才到苏梨的耳朵过, 如今都和她一样高了。

苏梨看了一眼崔舜瑛揽得紧密的手臂,心中既欢喜又酸涩。

她怕崔舜瑛的亲昵, 无非是不知内情,还顾念着从前那点情谊。

苏梨也担心, 如果说出“冒名顶替苏家嫡三女”的事, 会惹得崔舜瑛生气, 往后两人生了嫌隙,分道扬镳, 再无瓜葛。

苏梨心里七上八下, 崔舜瑛倒是坦荡发问:“小嫂嫂,你进了大房的门,二婶没刁难你吧?还有, 怎么今天不见秋桂?她上哪儿去了?鸢春还等着她教授那些苏绣技法呢。”

苏梨恍然大悟,崔舜瑛居然什么都知道?此事可是崔珏漏出来的?又或者是崔翁告知她的?

苏梨小声问:“我、我不是苏三娘, 你不介意吗?你知我骗人, 不生气吗?”

崔舜瑛噗嗤一声笑,朝她俏皮地眨眨眼:“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左右是兰河小崔家和祖父的事, 又与我何干?我只知道苏姐姐于生死之际救过我, 还常给我送吃送喝,我与你相处得欢快不就成了?”

苏梨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也多添了几分, 忍不住道:“阿瑛,你真好。”

崔舜瑛揶揄地看她一眼:“那是,我可不似我阿兄, 嘴上说嫌恶小娘子,私底下竟这般手段阴险,敢把小嫂嫂藏家里。”

苏梨怔忪不语,她有点尴尬,也不知该辩驳什么……是争辩崔珏对她没那点情深义重的心思,不过将她视为玩物?还是夸赞崔舜瑛颇具慧眼,居然能看出崔珏就是个人面兽心、两面三刀的伪君子?

崔舜瑛怀有一副玲珑心肠,她心计飞转,忽然拉住苏梨往崔珏所在的方向跑去。

小娘子撩裙跑起来没个安分,像一匹脱缰野马,苏梨来不及反应,已被崔舜瑛带到了崔珏的身边。

看到那张孤冷如霜的俊脸,苏梨吓得魂飞魄散,连呼吸都窒闷喉头。

苏梨嗫嚅:“君、君侯……”

崔舜瑛下一句话,更是令苏梨毛骨悚然。

她居然当众喊苏梨为小嫂嫂,还问崔珏:“阿兄,我盼你和小嫂嫂小半个月了,总算等到你们来建业了!我能不能带小嫂嫂出门逛逛?反正你待会儿还要进宫议事,照看不了小嫂嫂。”

崔舜瑛故意当众给苏梨做脸,当着那么多达官贵人的面,亲热地喊苏梨为嫂嫂。

此举颇有深意,落在那些跟随家中母亲前来瞻仰崔珏风仪的妙龄小娘子眼中,无疑是示威,以及为苏梨撑腰。

摊上这么个妻妾不分,一心只知庇护兄长宠妾的小姑子,恐怕人还没嫁到崔家当大房夫人,就得先受一肚子的闲气了!

崔舜瑛冒着大不韪行事,也是出于这一重考量。

她就是喜欢苏梨,也担心苏梨是庶族农女出身,地位太低,往后要受宗妇主母的气。

既如此,不如一早就出言护上。

这般一来,那些没点手段又爱拈酸吃醋的小娘子也可以趁机掂量掂量,小姑子太过难缠,自己还有没有进崔家大门的胆量!

然而,崔舜瑛的袒护,却让苏梨的脸上血色尽失。

她忍不住抬头打量崔珏的神色,用眼神无助地表忠心……她可没有教唆崔舜瑛这般胆大妄为行事,完全是小姑娘突发奇想,执意要为她打抱不平。

苏梨生怕崔珏会当众发怒。

要是崔珏将她禁足后t?宅,那过两日苏梨去探望祖母,服下绝嗣药的事,便会被他耽搁了。

苏梨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偏偏崔珏长身玉立,静默不语,那双狭长眉眼只轻轻阖了下,并无过多的喜怒外露,教人捉摸不透。

他没应下,也没说不可。

如此僵持片刻,崔珏偏头,意味深长地瞥向崔舜瑛。

崔舜瑛的战意与士气,在无休无止的沉默中消磨殆尽。她素来畏惧兄长,如今又被递来这样凛冽的一眼。

崔舜瑛浑身战栗,小声辩解:““这么喊有什么不对吗?阿兄房中人,可不就是自家小嫂嫂?若是、若是阿兄实在觉得不合规矩,待日后正妻进门,我再改口便是了!好了好了,尽说这些让人不痛快的事!我可以带小嫂嫂出去玩了吧?”

崔珏到底没有在人前落亲妹妹的脸面,他漠然应了一声:“可。只是要将慧荣捎带上,也好有人从旁随侍。”

崔舜瑛吐了吐舌头,嘀咕:“知道了。”

崔舜瑛以为,崔珏是怕她又在外乱吃零嘴。

可苏梨却明白,崔珏分明是想让慧荣姑姑监视她。

他疑心病重,还是不信苏梨会安分守己留在崔家。

苏梨心知,她不能轻举妄动,得更为小心行事,以免祸及秋桂与祖母-

吴国皇城,金銮朝会大殿。

灿烂阳光倾泻卷棚式屋顶的琉璃瓦,辉照出一片明光煌煌。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青铜万佛炉檀香袅袅,烟雾迷离,玉阶至高处,摆着一把空无一人的紫檀升龙宝座。

李家已覆灭,如今执政当朝之人,乃崔家君侯崔珏。

高阶之下,一张堆满文书奏章的紫漆鹤纹桌案前,静坐着一名面容冷肃的男子。

崔珏身着庄重威严的峨冠博带,一双寒戾凤目酝酿狂风骤雨,手中奏疏猛然拍地。

崔珏骤然发难,吓得百官冷不丁跪地,一个个悸栗唇颤,犹如鹌鹑。

啪的一声巨响。

文书卷册随风散开,竟是无数墨字凝成的罪名。

那一页页罪证犹如巨石一般,压在殿内文武百官的心头,沉甸甸的威势,迫得人大气不敢喘。

崔珏微抬下颌,声音沉冷地道:“严大司徒,本侯对你寄予厚望,特此在出城巡狩之际,将监理国事之重责,担负汝肩。”

“你倒好,身为六卿之一,又掌吴国度支财经,竟容麾下官吏卖官鬻爵,私造身帖,以供前朝李氏逆贼私逃北地,酿出兵祸灾事。如今李家逆党集结西北氏族,挑唆各地王侯举事,已一路率军南下,攻下嘉善关、居延关诸多关隘,数十万兵马迫近都城,令吴国陷入水深火热之中,酿造百姓生灵涂炭之惨况!你该当何罪?!怕是万死难赎其罪!”

严司徒一听这等抄家灭族的罪名,当即跪地,唇瓣翕动:“君侯息怒!臣等不敢有此误国歹心,诸曹官吏欺上瞒下,将下臣蒙蔽至深,臣也是深受其苦啊!”

严司徒自然知道,崔珏哪里不懂朝政中事,官吏中饱私囊本就是常事,从前崔珏身为相公,也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拿轻放。

如今成了摄政君侯,竟要罗织罪名,拿严司徒开刀。此子心黑,无非是看他们严家为官多年,掌控吴国庶族户籍,捞的油水最多!

崔珏要领兵征战,自然得充盈国库,他设计论罪,分明是想明抢世家钱财。

今日,严家必死无疑!

只可恨严司徒手上私兵不多,棋差一着,鹿死他手,不能与崔珏一较高下。

严司徒痛哭流涕,恳求崔珏饶过一命。

崔珏亦不是那等优柔寡断之辈,他列举了严家的十恶重罪,如谋判罪、大不敬罪、贪墨罪,诸如此类。

为防夜长梦多,诸事生变,崔珏假意在盛怒之下,执意对严司徒下达杀令。

不等禁卫将严司徒压进刑曹大牢,陈恒的长剑已然挥出,风驰电掣地戮下了严司徒的头颅!

人头落地,严司徒死不瞑目,死前还张着一张嘴,露出瞠目结舌的惊骇表情。

血溅三尺,朝会殿内又是一片淋漓猩红。

崔珏从椅上起身,踏血而来,他的袍摆清逸,浸进刺目的血中,蜿蜒出几道细微血迹。

如此杀伐果决,身似恶鬼,文武百官噤若寒蝉,一个个吓得大气不敢出,生怕崔珏再动杀心,会拿他们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