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殿内气氛凝重,骇人心魄。
严家尊长殒命,严家群龙无首,已是一盘散沙。
再有崔家兵马包抄,不过瓮中捉鳖,无一能够逃脱。
崔珏轻抚翠色扳指,冷峻眼风逐一打量朝中官吏。
旁人观他八风不动的神色,不敢揣摩上位者的心思。
可实际上,崔珏杀心已消。
崔珏深谙恩威并施的道理,不会赶尽杀绝,以免欺人太甚,反逼得那些世家尊长狗急跳墙。
崔珏拧了拧眉峰,佯装疲惫地道了句:“众卿无需惊慌,只要尔等恪尽职守,勤勉为国,自不会步严家后尘。此事为严司徒一人之过,罪不及家宅……也罢,来人,查抄严家,籍没家产,族中子弟褫夺官身,恩赦性命,只流放原籍,以儆效尤。”
不屠戮严氏族人,并非崔珏手下留情,而是他主掌朝政,得事事权衡,把握其中尺度。
倘若抄办的世家太多,闹得人心惶惶,难保豪族分化,投效西北大族。只抓大头的阀阅士族虚声恫吓,既能谋得军需辎重,又能教吴国百官上下一心,如此两全其美,已是上上之策。
今日这招敲山震虎用得利落,崔珏心事除去大半,听得后续官吏战战兢兢述职,脸上难得生有几分好颜色。
不但升了几人的官职,还赐下一批珍宝。
底下的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个察言观色,心中舒了一口气。
一场风波过去,想来崔珏已经不会再拿人开刀。
有的世家尊长心思便活泛开了,他们特地为崔珏献上各地祥瑞。
如海中刻有“崔”字的麒麟石、生得崔家鹤纹的灵芝仙草……所有进献之物,无不彰显崔珏登基即位,乃是众望所归,天命所向。
“臣以为,国不可一日无君。既天降祥瑞,视君侯为天命之子,君侯何不顺应天象,尽早御极,也好安吴国百姓之心?”
臣子们谄媚地吹捧,出口成章,舌灿莲花。
他们以为崔珏迟迟不肯即位,无非是畏惧民间人言可畏,如今他们利用祥瑞异象造势,为崔珏铺平帝王之途,崔珏总该无所顾忌了吧?
崔珏雄心壮志,一心达成千秋帝业,这场马屁,不论怎么拍都不会出现差池的……
然而,崔珏这厮却极为沉得住气,他不过淡扫众卿一眼,冷道:“如今西北大族率军南下,战火纷飞,百姓陷身水火,本侯心中忧虑至深。兵事不平,何以治天下?国君一事,延后再议吧。”
崔珏心意已决,不过三两句便打发了朝臣,他径直前往御书房,召来谋臣武将,清点兵马,筹备迎敌开战的诸事去了。
退朝后,离殿的大臣们各个摸不着头脑。
他们心中藏事,惴惴不安,忍不住围拢上崔珏最为倚重的谢相公,旁敲侧击。
“依谢相公之见,君侯当真无意于帝位?”
谢相公是个聪明人,他哪敢同人商议此等辛秘,只装聋作哑道:“君侯心思深沉,行事缜密,我等如何能谋得一二?此事还是不要私下议了吧。”
话虽如此,谢相公内心却冷笑一声。
崔珏狼子野心,怎可能不想位极国君?
要知道,他为了推恩庶族,早已与中枢官吏粗拟了地方科考新政。
日后朝堂官吏不单要从世家取士,更给地方寒门一个向上攀登的机会。
如此便能培植忠于君主的门生,选拔有才能的读书人,从而起到分化与制衡世家强权的作用。
此举对于百姓来说万利无一害,但动摇了门阀豪族起家之根本,重洗朝堂的牌面,相当于卸磨杀驴。
崔珏考虑到此时推行新政,定会引起轩然大波,自此只肯散出一点风声,没有多加实施。
但嗅觉敏锐的谢相公如何不知,崔珏如今念旧情轻拿轻放,无非是时机不对。
改日崔珏定对几个顽固不化的世家下死手!
而崔珏既要推行科举,巩固君权,便是有登基之意。
如果不是为了称帝,他怎敢自寻死路,推行这等能够瓦解世家、把持朝政的科举选官制度?
崔珏又不蠢,他无非是在静候时机罢了。
既如此……
谢相想到家中年轻貌美、富有才情的嫡孙女谢清菡,长叹一声。
是时候献上谢氏女,与崔家缔结更为稳固的盟约了。
只盼崔珏能有怜爱之心,多给孙女一点体面吧-
茶楼里,苏梨t?刚被崔舜瑛拉走,便有许多官夫人、小娘子装作偶遇,上前攀交。
苏梨不是第一次面见这些官吏女眷,从前她们听得苏梨是兰河郡出身,都对苏梨不屑一顾。
如今她们眼睁睁看苏梨从崔珏的马车下来,自然猜得到此女如何得宠,一心想要和苏梨攀交。
苏梨不愚钝,她明白世家子女扒高踩低的脾性,她不过一个小小侍妾,又哪里敢应下任何一张过府赏花的请帖。
苏梨油盐不进,众人无计可施。
偏偏姚家的女眷受郎主姚景泽所托,必须不择手段,拉拢住苏梨。
为了和苏梨说上话,姚夫人更是包下一整座茶楼,只为亲身来到包厢拜谒苏梨。
无数金银珠宝,流水一般送到厢房。
满室都是金光璀璨。
姚夫人抽出手帕,不惜跪到苏梨面前,眼泪涟涟,哀声恳求:“还请梨夫人救我家郎主一命!”
世家的尊长夫人膝行至苏梨面前,如此低声下气,只求她在床笫之间,为姚景泽美言几句。
“夫人快快请起!”苏梨吓得肝胆惧寒,她哪里敢应这些话。
旁人不知道崔珏性格,苏梨能不知道?
这厮心硬的很,至多欲重贪欢,却不会被美色所误!
要是苏梨敢为旁人说情,不管那时候崔珏是不是云雨得趣,是不是按着她长进浅出地行房……
即便是崔珏登顶,堪堪精-关失守,他都能马上分神,伸手掐死她!
思及至此,苏梨忽觉脖子一凉,性命堪忧,她小声致歉:“夫人,这事儿我实在爱莫能助……”
好在没等姚夫人粘缠,已有崔家下人快步上楼,入内禀报:“苏娘子、四娘子,君侯的车驾已至楼底,烦请二位下楼,一并上车回府。”
此言一出,莫说包厢里的姚家人,便是茶楼外的女眷们也各个目瞪口呆……哪家郎主会亲自御车,来接妾室回府啊?遑论那人是心狠手辣的崔珏啊!
便是正头夫人,恐怕也没这般大的体面吧?
苏梨倒真是个狐媚的小娘子,竟能把清贵自持的崔珏迷得团团转,当真有几分御男的好手段!
崔舜瑛也被这些人烦得不行,她拉过苏梨,蹦蹦跳跳下楼,高兴地道:“走吧走吧!咱们回府玩去,不在外待了!”
苏梨也被这些官家女眷吓得够呛,巴不得插翅逃跑。
只是,等她登上崔珏的马车,甫一打帘,忽然从毡毯深处,涌来一股浓郁的血气。
极腥臭、极膻重,不似牲畜的血液,倒像是人血。
催人作呕。
苏梨整个人僵在原地,她惶悚不安。
见她犹豫不决不敢上车,崔珏寒声道:“怎么?外出流连多时,不愿回府?”
苏梨哪敢应话,她连忙摇头:“没有,只是今日逛街有些腿酸,我缓缓再上车。”
说完,苏梨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车厢。
她畏惧那一缕阴寒杀气,连崔珏的脸都不敢看,落座的位置,更是和男人隔了十万八千里。
崔珏目光晦暗不明,轻瞥一眼。
苏梨对他避之不及,显然让男人心情不悦。
气氛无端端变得凝重。
许是车厢太过安静,崔舜瑛没话找话,问崔珏:“阿兄,我们晚上吃什么?”
崔珏想到方才殿上那颗滚到脚边的人头,慢条斯理地道:“……茹素。”
闻言,苏梨红唇失色,腿骨陡然发酸,簌簌发抖。
她听出崔珏的言外之意了。
杀人破戒,因此要茹素几日,消减罪业。
敢情崔珏刚在宫中杀完人回来啊……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七章
崔舜瑛当然知道兄长的衣袍脏了, 但她不会多嘴崔珏的事。
因她亲眼见过那场血腥的战役,明白崔珏要让谋国大策环环相扣,要将局势掌控于手, 令每一道关卡都按照他的谋略完美执行,需要付出何等深厚的心血。
崔舜瑛体恤兄长, 也知她如今锦衣玉食的生活,都受崔珏恩赐, 荣辱富贵都与他息息相关。
莫说一点人血了, 便是崔珏当着她的面杀人, 崔舜瑛都未必会眨一眨眼,兴许还能笑着同崔珏讲明日要穿的锦衣、要吃的零嘴。
某种意义上来说, 崔舜瑛骨子里也延续了崔家人独有的聪慧、机敏、冷血。
她只在意自己想护之人, 譬如救过她性命的苏梨。
眼下崔舜瑛看苏梨愁眉不展,心惊肉跳的样子,不免有些担忧……阿兄毫不遮掩自己的狠戾手段, 也不怕吓到苏姐姐吗?毕竟苏梨心肠柔软,是崔舜瑛见过最为善心的女孩。
崔舜瑛无奈叹气, 心中暗骂崔珏在情事上半点不开窍, 实在太笨了。
他这副杀气腾腾的模样,连阎王见了都要退避三舍, 又怎可能虏获苏梨的芳心?
思来想去, 崔舜瑛决定帮自家兄长一把,她笑着问:“阿兄,你身上沾了血, 可是陈家哥哥于宫闱之中惩戒贪官污吏,不慎浸染你的衣袍?”
崔珏仍在心中思索“几日后行军应战”的部署,骤然听得四妹发问, 难得怔了怔,他偏头看一眼衣摆已然与玄色深袍融为一体的血迹,不由皱了下眉峰。
出宫匆忙,倒是忘记换一身衣。
崔珏并非那等习惯脏污的军痞,他薄唇微抿,凉凉道了句:“呵,倒是我下刀太过潦草,竟教他得此机会,死后还用污血辱了我衣。”
苏梨听完,更是心中发怵,抖若筛糠。
崔舜瑛扶额:“……”算了,她哥没救了。
夜里,崔珏命人设宴疏月阁,邀崔舜瑛一同用晚膳。
崔珏不重口腹之欲,他因身上染血,太过脏污,先一步去内室沐浴更衣,留下苏梨和崔舜瑛自行商量晚宴要吃的菜肴。
如今入秋,正是贴秋膘的好时季。
苏梨到底虚长崔舜瑛几岁,把她当成小孩一样照看,便问:“四娘,你吃过北地的烤羊肉吗?此前我与君侯行军回城,曾见过胡商用骆驼驮着羊腿赶路,每逢入夜,他们就欢聚一堂,载歌载舞,又用匕首割下一条腿,吊在篝火堆里烤了吃……你要是喜欢吃荤食,我就问问厨娘能否买来一扇羊肋排或是羊腿,咱们也烤着吃。”
崔舜瑛自小在建业郡长大,她虽擅弓马骑射,吃食上却还是跟着世家贵族走,鲜少像胡蛮那般粗鲁,用匕首割羊肉,再佐咸口奶茶吃。
听到苏梨将这些异域美食描述得有滋有味,不禁神往。
崔舜瑛口舌生津,垂涎欲滴,忙道:“好啊!”
苏梨知道她感兴趣,连忙吩咐灶房的仆妇备肉去,又添了几道秋季的时蔬与果子饮,用于糊弄崔珏这个要吃素的男人。
崔舜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可是阿兄茹素,我们当着他的面吃肉,会不会不大合适?”
崔舜瑛心里畏惧兄长,生怕此举有挑衅之嫌。
苏梨心下也发虚,但她理不直气也壮:“这有什么呢?是你阿兄托付我们帮忙点膳的,饭菜不合口味,也是他识人不清之故,总不至于发落咱们吧?况且他要吃的素菜一样不少,我们行事已经很周到了。”
仔细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崔舜瑛立马就不纠结了,反倒追问苏梨烤羊腿的关窍,以及其他北地奶食的吃法。
苏梨一边和崔舜瑛解释奶皮子、奶渣子的制法,一边心不在焉地担忧起今晚即将来临的风雨……
许是就连崔珏自己都没发觉,他若是白日起了蓬勃杀心,夜里的兴致也会极高。
每逢战情、军事冲突,他杀人回来的那夜的房事必是疾风骤雨,能将她作弄得特别惨。
有时候,苏梨都疑心,崔珏压根儿没将她当个人看,只把她当成一个发泄郁气、纾解燥意的玩意儿。
不然他怎会心肠如此冷硬,对她的眼泪无动于衷。
苏梨越是崩溃落泪,崔珏越能兴致高昂,每每顶-撞-至深处?
苏梨今日多吃肉,也有自己的私心。
只盼着她沾染了这些凡间荤肉的膻腥味,能让崔珏顾念神惩佛威,少起些贪念,放她一马。
毕竟崔珏已经一连三五日,夜夜有欢好……
她纵是铁打的人,这腿芯也撑不住崔珏翻来覆去地折腾啊!
崔家的厨子手脚麻利,一道食令下去,不过半个时辰便送来一桌好菜。
只是没等苏梨和崔舜瑛清点完菜色,月洞门外声势浩大,忽然来了一个面生的老嬷嬷。
老嬷嬷对崔舜瑛恭敬问安,望向苏梨的眼神却充满了不屑的打量。
没等苏梨问出个所以然,老嬷嬷已经趾高气昂地发话了:“奴婢奉老尊长的命令,特来给苏娘子训话,也好让娘子t?明白,崔家是千年阀阅,世家之首,素来规矩森严。您祖上冒青烟,既得了泼天的富贵,能入府侍奉君侯,自当谨言慎行,莫要堕了崔家的清贵名声才是。来,苏娘子,跪着听训吧,可不敢拂了老尊长的好意。”
苏梨就知道崔翁受此蒙骗,定会伺机敲打她一回。
只是叫她跪着听训,没有喊打喊杀,已经很给她面子了。
苏梨无奈叹气。
没等苏梨撩裙下跪,崔舜瑛已经搀了苏梨的胳膊,阻止她双膝触地。
“倒是个刁奴,竟敢来君侯的院里作威作福!便是祖父命你来训妾,也要经由阿兄同意,断没有一个奴婢张口闭口传令,当着众人的面,落大房妾室颜面的道理!”
崔舜瑛不敢和祖父作对,但她深知,苏梨今日要是在奴仆面前跪实在了,往后再想人前立威那就难了。
崔舜瑛急得额头冒汗,只能狐假虎威,拖延时间。
老嬷嬷敢抖威风,自是有崔翁的授意。她也不怕崔舜瑛搬出崔珏,毕竟祖孙情谊深厚,又怎会为了一个小小侍妾生分?
“四娘子可莫要让老奴为难,老奴也只是奉命行事。”
苏梨闻言,不想让崔舜瑛为难,也无奈劝道:“不过是跪地听训,本该如此。阿瑛,我没事。”
她就是个任人捏扁捏圆的面人,一点脾气都不敢有。
老嬷嬷瞥了两侧身强力壮的婆子一眼,想着压制苏梨跪地,先打落她一回筋骨。
这也是崔翁的意思,杀威棒打下一场,让苏梨在仆从面前丢一次脸,收敛收敛恃宠生娇的气焰,往后再留崔珏身边,也就知道该如何乖巧做人。
崔翁不想苏梨受宠,给日后进门的宗妇添堵,也好避免宠妾灭妻这等祸家之事发生。
然而,没等几名婆子上前拿人,苏梨的纤腰忽然被一只紧实有力的手臂揽进怀中。
苏梨一惊。
顷刻,清雅浅淡的兰草香气充盈女孩的鼻腔,暗香拂面。
一滴冰冷的水珠,因人身晃动,滚进苏梨的衣襟,洇入小衣,冻得苏梨一个激灵。
是崔珏来了。
崔舜瑛见到兄长,大大松了一口气。
崔珏将苏梨按到怀中,他虽没有言语,可一双凤眸已然冷厉含怒,身上隐有铺天盖地的暴戾威压。
“好大的胆子,竟来疏月阁内拿人。”
众人见到崔珏阴沉着脸,各个膝盖一软,跪到地上。
“卫知言!”崔珏呵斥一声。
很快,卫知言入院听命。
崔珏冷笑:“今夜凡是无召擅闯疏月阁的仆从,不论奉谁之命,统统斩断五指,丢出府外!”
这是铁了心要驳崔翁的面子了。
崔珏竟为了一个侍妾,竟不惜与老尊长撕破脸,众人皆是面面相觑,瞠目结舌……这、这未免太过大逆不道了!
老嬷嬷知崔珏心意已决,吓得肝胆惧寒,连连求饶:“君、君侯,老奴是奉命行事,绝非存心冲撞尊长,还请君侯息怒……”
她不住磕头,额角见血,试图得到崔珏一星半点儿的怜悯。
但崔珏不为所动,他身为上位者,既是动怒,自要见血方休。
“君侯、君侯,老奴知错,还请君侯息怒……”老嬷嬷涕泪横流,吓得几乎溺尿。
她险些忘了,这位在朝堂上挥斥方遵、杀伐决断的男人,又怎会被内宅琐事拿捏?
崔珏料理家事倒也清楚简单,见人生厌,杀了便了事,不必记挂于心。
是老嬷嬷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装大尾巴狼,到太岁头上动土……
眼见着那头都要磕伤了,苏梨于心不忍,为他们说情。
“君侯,算了。他们也不过听命于老尊长。若是为了妾身之故,令君侯和老尊长生了嫌隙,妾身真是罪该万死。”
苏梨倒也不算软弱性子,她只是觉得因这样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定一个人的生死,未免太过残忍。
而且今日崔珏敢打杀了这些奴仆,为她撕破祖孙情分,难保苏梨来日不会被崔翁记恨上……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来日崔珏有了更受宠的侍妾,那她的苦日子就到了。
苏梨不信崔珏对她的偏疼能够天长地久,她也无需依靠他的宠爱度日。
苏梨既然发了话,崔珏也有心让她去承这份恩情,助她在家宅里立足。
“你倒是善心肠,既如此,便顺你的意思来办。”崔珏淡漠扫去一眼,“只下一次,再有刁奴私闯疏月阁,本侯不会轻易饶过。”
话里意思很清楚,就是崔翁日后亲临疏月阁,也不能拿苏梨如何。
再没有人敢触怒崔珏,触他逆鳞。他们纷纷领命,恭敬垂首。
奴仆们虚惊一场,死里逃生,各个感激涕零。众人朝苏梨磕了一记响头,继而屁滚尿流地离开了疏月阁。
夜里闹过一场,崔舜瑛已经没有吃饭的心情了,她辞别崔珏后,回到自己的院子。
偌大的庭院,奴仆散尽,仅剩下苏梨和崔珏二人。
男人仍揽着苏梨,修长指骨扣在她的后脑勺,聊表安抚。
“苏梨,你如今可知家宅里的门道凶险?”崔珏难得温柔,温热掌腹一下又一下顺着苏梨削瘦的肩背。
“若你有子嗣傍身,又怎会被一个奴仆拿捏?”
男人的神色冰冷,语气里带有微乎其微的诱哄之意。
即便苏梨知道,崔珏是想教她生存之道,但她也紧闭樱唇,绝不接茬。
苏梨不言不语,只是用几根细软的手指,紧紧揪住崔珏的衣襟,埋头于他的怀中。
崔珏的话,苏梨不敢苟同。
因苏梨知道,若她没有成为崔珏的侍妾,何须瞧人脸色,日日被囚在这暗无天日的宅院?
若苏梨只是一房任崔珏取乐的妾室,只能倚靠一个男人的宠爱,保全自己的尊严与性命……那么早晚有一日,苏梨会活得不人不鬼,最终死在这寂寂长夜里。
她不想死。
苏梨想活。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八章
当崔珏把苏梨拥到怀中的时候, 他才真切感受到。
原来苏梨这般瘦弱,她的肩头打颤,鬓角汗湿, 瑟瑟地发着抖,小小的一只, 好似受惊的雏鸟。
崔珏没有养鸟的经验,只知用手捧着苏梨, 指腹沿着她微微凸起的脊骨, 一寸寸摩挲, 感受她温软皮肉底下磅礴的脉搏,甚至是聆听她的心跳。
崔珏似乎有点明白, 为何他总喜欢将指骨叩在苏梨的后颈, 因那处雪肤最为薄弱,温润如玉,隔着薄薄的一层皮, 他能感受到她活着的迹象……
知道苏梨鲜活热烈地生存,会给崔珏带来莫大的安慰, 甚至是安全感。
眼下, 苏梨虽然乖乖巧巧蜷在他的怀中,可她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太过安静。
仿佛被困在了厚厚的茧子里, 与崔珏隔阂一层。
令他不喜。
这一幕, 无端端让崔珏想到儿时的事。
让崔珏看到了那一只不再负隅顽抗、安安静静倒在金贵鸟笼里的伤雀。
也是在这一刻,崔珏隐约明白他在床笫之间的凶悍与暴戾源自何处……
他虽嫌苏梨的哭声吵闹,可他喜欢她挣扎抵抗、喜欢她望着他嫩生落泪。
他承认, 他是喜爱苏梨的。
自此,崔珏才希望苏梨始终在他的掌控之中,甚至是他的庇护之下, 安然活着。
崔珏在床笫间……
屡次用指骨轻抚后颈上的脉搏,确认苏梨尚且温暖的骨血,仍是生机勃勃的皮囊。
他养育着女孩肉眼凡胎的娇弱躯壳,希望她长久地活下去。
苏梨是飘忽不定的候鸟,而崔珏想要阻碍她的迁徙……
只能像是阴冷的毒蛇一般,用层层叠叠的黑鳞,步步迫近。
用蛇信子圈住小雀伶仃短小的爪子……
或是以细长的蛇尾,小心翼翼绞紧无知可怜的小鸟。
如此猎捕小雀,
最终,一蛇一鸟便能结合。
他们之间的因果,以如此扭曲、怪异、惊骇的关系缠绕。
崔珏会与她稠密相织。
从此,抵死纠缠在一起。
男人垂下清冷的眸子,泛凉的指骨轻轻贴上苏梨的侧脸,指尖摁下颊肉,陷进鼓鼓的腮帮子里,既恶劣又温柔地揉捏女孩肉乎乎的脸颊。
“苏梨。”
苏梨如梦初醒,她睁开澄净杏眸,仰头看他。
说来也怪,今晚明月正盛,星月皎洁,清凌的月光倾泻,润湿了崔珏半干的长发。
明明他的五官俊逸,眼神微暗,又有圆月高照,悬在他的身后,艳丽至极,犹如披着神芒的神祇。
可苏梨感受到崔珏肆无忌惮的诡谲抚弄,那一道落在她眉心的炽烈视线,心里仍感到无措与惧怕……
她已深谙崔珏的本性。
知道他这具非人的漂亮皮囊之t?下,有着怎样一颗寡情冰冷的邪心。
崔珏靠近,湿热的鼻息逐一落下,烫在她的眉梢。
苏梨应激一般,僵直不动。
她无法分辨崔珏脸上的情绪,但她能看到崔珏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唇缝,听他意味不明地问了声:“饿了吗?”
苏梨缓慢点头。
闻言,崔珏松开了她,转头望向饭厅里尚且冒着热气的菜肴。
崔珏:“那就用膳吧。”
“好。”苏梨松了一口气,走进布膳的厅堂。
没等她在桌前坐定,她又感受到狭窄的肩膀递上一只手。指骨硬朗,白皙如玉,他没有用力,漫不经心搭在苏梨的肩头,哄她:“慢慢吃,多吃点。”
说完,那只手悄然松开,兰草气息慢慢消散。
崔珏坐到距离苏梨更远的案几,静心喝茶,摊开一卷文书翻阅。
今晚点菜太多,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不但有油汪汪的羊肉、还有炒得清淡的素菜豆腐……
可就苏梨一个人吃饭,她面对一大桌美味佳肴,总有种被崔珏当成猎物投喂的悚然。
苏梨吃了一口羊肉,不知为何,香喷喷的烤肉进了嘴,竟味同嚼蜡,食不知味。
明明崔珏没有看她,但苏梨还是觉得如坐针毡。
她放下筷子,扭头问崔珏:“君侯吃吗?”
崔珏幽幽看她一眼:“不必。”
他不饿。
又或者说,不是这种饿。
苏梨不蠢笨,她能看出崔珏的一些细微反应。
譬如他此时看着气定神闲,可那案卷久久不曾翻页。
如此便代表他也在被其他事情牵引心神。
崔珏难得分心。
这顿饭怕是吃不下去了。
苏梨囫囵咽下几口,放下筷子。
崔珏听到响动,问她:“饱了?”
苏梨点头:“我去洗漱一下。”
“好。”崔珏没有拦她,反倒是出门,往寝房的方向走去。
苏梨明白了,这是邀欢的信号。
难怪在刚才的怀抱里,苏梨感受到崔珏起-势的变化。
苏梨摇摇头,把那些古怪的念头统统抛诸脑后。
苏梨不但用细盐膏子洁牙,还在慧荣姑姑的照看下,沐浴更衣。
她换了一身夜里居室的寝衣,蹑手蹑脚推开了崔珏的寝房。
室内的陈设一成不变,和之前一样。
桌上置着一个细颈薄胎花瓶、插了一枝柳条,仿佛观音菩萨掌中的玉净瓶,一侧是堆满书籍的锦榴木书柜、地上铺好了西番莲铺地毡毯……
苏梨嗅着室内独有的青涩草木香,脑子迷迷糊糊,不由思考:可能这就是崔珏对于侍妾的恩典吧?至少他允许她涉足寝房,不必在那一间空空荡荡的客房行事了。
“苏梨,你在等什么?”
苏梨的模样太鬼祟了,崔珏抬眸看她。
“没事,就是第二次来君侯的寝室,有些不习惯。”苏梨瞎编乱造了一句,推门而出,再转身合好房门。
没等她找到一张椅子坐定,柔软衣裙的腰带已经被男人的长指环绕上好几圈,既暧昧又强硬地拉近。
苏梨的腰带系得并不紧密,打了个松松垮垮的活结,一扯就掉。
她忐忑不安,不敢让崔珏拉实了,只能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被崔珏强迫着,一步步牵到他的身边。
待苏梨走近的瞬间,那一条芽绿色的细带受到大力拉扯,骤然落下,哗啦,裙摆蹁跹,搭在她的膝骨。
亵裤没了束缚,就此散落,连同那些鹅黄槐绿的薄衫也尽数松开了。
轻纱薄裤跌落一地。
一件件裙裤胡乱积累堆叠,好似一朵美丽的重瓣牡丹。
苏梨的腿骨赤条,被漏进门缝的寒风冻得一个哆嗦。
她只有满绣莲花鸳鸯小衣包裹胸口,脆弱如柳茎的两条细瘦胳膊披着一件不足以蔽体的短衫。
其余腰肋啊雪臀啊膝盖啊,全是不着-丝-缕。
她与崔珏就这么坦诚相待,谁也没有拉拢遮羞布瞒着谁。
苏梨的羞耻心似乎已经被崔珏碾得粉碎,她不再害怕他的打量。
崔珏很满意苏梨的信赖,男人弯腰的瞬间,遒劲坚实的手臂朝下,勾过苏梨的腿弯,轻飘飘把她捞到怀里。
就此,苏梨的膝盖之下。
那两条光洁雪腻的长腿,被崔珏的长指从那些堆至足踝的衣裙里,全部剥离出来。
她失了束缚,被崔珏横抱起身。
男人的手背青筋鼓噪,用了点力,翻过苏梨的身子,逼她跪坐于膝,睁着那双潋滟美目与他对视。
崔珏喜欢苏梨面对他的模样。
也喜欢她踮脚屈起腿儿,双膝微敞,踏踏实实落座他的怀抱。
苏梨微蜷膝盖,紧挨着崔珏触感紧实的腿骨。
她盘着崔珏的窄腰,像是老僧入定,一动也不敢动。
苏梨心跳剧烈搏动。
她能感受到男人衣袍底下块垒分明的腹肌,蕴含蓄势待发的磅礴力量,以及那一份蛰伏于骨血之中的强悍杀心。
苏梨不会触怒崔珏,她乖巧懂事,像是完全没有脾气。
只是这样压着男人,她还有几分不适。
那种皮肉直接触碰衣物的质感,有点像平时坐在马背上驰骋,腿-根容易被粗粝的衣布磨到通红,再留下嶙峋肆虐的红痕。
特别是苏梨觉察到自己刚才洗澡没有擦干,可能还有点湿,万一濡满崔珏的衣袍,不知他会不会动怒。
幸好崔珏今晚的脾气不错,他不过掰过苏梨的脸,细细与她交吻。
苏梨在这种事上总不能专心,她茫然地乱转圆溜溜的眼珠子,感受崔珏的舌-尖在她柔软的唇腔里搅动,为所欲为。
她被压得轻哼两声,不断吞咽。
也不知是吞自己的唾津,还是崔珏的。
但好在,崔珏的气息很香,时而馥郁似花香,时而清雅如山松,即便被他压着舐.吻,苏梨也没有什么厌恶的心情。
甚至她已经摸出了技巧,为了讨好崔珏,在男人薄唇分开的间隙,女孩还会乖巧地靠近,再把崔珏唇上的一点水光卷进口中,悉数咽下。
崔珏眸色渐深,他夸赞苏梨:“吃得很干净。”
苏梨垂下眼睫,默不作声。
随后,崔珏揽臂抱她上榻,压进新晒过的软被之中。
苏梨感受到崔珏噬咬上饱满耳珠的细微刺痛,又听到他从唇齿里轻轻问出一句:“姚家今日是不是找过你?”
苏梨猝然一惊,舒张的手臂瞬间紧绷,腰眼都麻到战栗。
许是她痉挛的动静太大,连累崔珏闷哼一声,目露寒戾。男人重重捏她伶仃的足踝,勒令她松开。
苏梨眼波生媚,平缓呼吸,渐渐松开紧攥的手指。
崔珏能知晓此事,定是有慧荣通风报信。
好在苏梨留了心眼,并没有僭越应下。
苏梨乖巧地道:“此事涉及国政,我不过后宅侍妾,不敢允诺官眷什么。”
本以为崔珏会责骂苏梨,可过了好半晌,她都没有听到崔珏震怒的呵斥。
只是在他抬身的刹那,崔珏隐忍呼吸,问了句:“是姚夫人送来的贺礼,你不喜欢?”
苏梨轻轻皱眉,很显然,她被崔珏这句话问懵了。
她反应不过来,也有点没明白崔珏的打算。
那些贺礼……分明是用来贿赂她的珠宝吧?
她连收都不敢收,谈何“看得上”?崔珏是在试探她吗?
苏梨谨小慎微的反应,落到崔珏的眼中,引得男人发笑。
崔珏轻扯了一下唇,循循善诱:“若你有看得上眼的贺礼,不妨收下几样,左不过提点一句,保下几条性命罢了,碍不着什么。”
苏梨杏眸微睁,抿唇不语。
她怎么感觉……崔珏是在纵容她如何恃宠生娇?
崔珏究竟在想什么?
苏梨不明白,但她也不傻。
现在她仗着崔珏的一点兴致,披着虎皮作威作福,日后等她失去崔珏这座靠山,恐怕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梨对那些金银珠宝不感兴趣,她诚心回答:“苏梨……不敢耽搁国政要务,君侯放心,我决不会背着你,收下这些贿赂私物。”
崔珏垂眼看她,凤眸里既有审视,也有细微的蛊惑:“也是,毕竟你这般胆小,床笫间应付我便罢了,又怎敢吃下旁的……”
苏梨听出他话中意味不明的暗示。
她不敢开口了,只能细细抽气,任崔珏掐着她的纤腰,将她禁锢。
苏梨惶恐不安,连抵抗的能力都没有。
“苏梨,你既是我的房中人,自当只承受我的恩宠,只接纳我的馈赠。”
唯有崔珏能够施与苏梨好处,唯有他可以。
“你做得很好……既如此,你前日说过,想抽空探望祖母。”崔珏难得温柔几分,吻了下她的唇,“这几日便让慧荣陪你外t?出一趟。”
苏梨欢喜,望向崔珏的明眸,泛起点点星光。她乖乖回吻,小声说:“多谢君侯。”
苏梨同他道谢,声音欢快,犹如歌喉婉约的黄雀。
崔珏低眸,默默凝视苏梨,他能分辨得出,苏梨今日是欢喜的。
小雀被囚樊笼,但小雀没有寻死觅活。
他养好她了。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第五十九章
苏梨不得要领地感受着。
今晚的崔珏难得压着一点逞凶斗恶的狠劲儿。
可不过小半个时辰, 他又故态复萌,按住苏梨柔韧的腰肢,覆下高大的身躯, 将她困在怀中。
崔珏极其深切的行事,极其粘缠的索取, 都令苏梨手足无措,就连瞳仁都有一瞬涣散。
苏梨强忍住唇齿间的战栗。
因她遭罪, 那些覆没藕臂、雪颈、膝盖的粘稠汗水, 不堪受力, 四处飞溅。
床榻都被濡满了,全是泞泞的湿润触感。
夜里, 崔珏要得太凶太急。
苏梨根本吃不下, 她那些强装乖顺的反骨又一次挣开躯壳。
她气喘吁吁,心里有点恨意,又有种莫名的畅快, 她的脑袋昏沉,迷迷糊糊的情况下, 竟莫名问出一句:“大公子, 你与其他女子行过房事吗?”
她的本意是,讽刺崔珏技术不好, 云雨事行得差劲, 一点都不知轻重缓急。
又想暗示那些女子碍于崔珏威慑,才会心甘情愿服侍他。
可偏偏,苏梨这一句低喃似的问话, 竟让崔珏有一瞬失神。
他薄唇微抿,久久不语。
崔珏伸手,宽大的虎口握住苏梨雪白的足踝, 强硬折起她的腿,逼她俯跪。
男人的眼睫轻颤一下。
床帐微微摇曳,暗香涌动。
男人粗重的气息落在苏梨的后颈,呼出的滚沸气流,烫得她浑身发抖。
苏梨不喜欢崔珏在后面抱她。
女孩心里惶恐不安,只能睁开雾气濛濛的杏眸里,偏头去看崔珏。
恍惚间,她迎上崔珏的视线。
她看到,崔珏微垂凤眸,一瞬不瞬死死盯着自己……
像是想将苏梨铭记于心,又像是想将她拆吃入腹。
那双墨瞳阴冷凶狠,又带点苏梨看不懂的汹涌情愫。
苏梨莫名战栗一下,随后崔珏额上的一滴热汗,涩进苏梨的眼尾。
她忍不住腰窝发麻,发着哆嗦。
就此出了一次。
崔珏似是感受到什么。
他闷哼一声,薄唇微抿,终是答了句:“不曾。”
他只与苏梨如此紧密相融过,他只和她鱼水尽欢。
苏梨怔住。
这倒让她有点意外……
但很快,苏梨又恨得牙痒痒——崔珏不近女色素了二十多年,难怪一日破戒,尝到甜头后,抓着她一人便可劲儿折腾!-
完事后,苏梨的腿酸到几乎站不稳,她实在费解崔珏的耐力,但她已经从崔珏那里得到探望祖母的机会,今晚还算顺利。
苏梨缓过气,刚想撑起身子。
没等她下地,懒倦的男人便伸手一捞,将温香软玉困进怀里。
“去哪儿?”男人的声音,因情动而略带低沉沙哑。
苏梨猝不及防跌下,撞进柔软的被褥之中,一条腿被锦被纠缠,拧成了麻花,动弹不得。
另一条腿屈膝,横在崔珏胯骨,正好压上了他。
崔珏难得低哼了声,惩罚一般,他用力拽过她的纤瘦的腕骨,抓至身前。
苏梨猝不及防遇袭,她朝前倾身,软绵绵地趴向崔珏的胸膛。
就此,二人几乎贴得严丝合缝。
苏梨悄声:“我……想让慧荣姑姑送碗汤药来。”
崔珏这次没有为难她,只一面拨开床帐上的幔帐,一面扯来衣袍,把苏梨掩入其中,遮得严严实实。
再朗声唤一句:“备下汤药,送至耳房。”
屋外很快有奴仆应声,恭敬退下。
苏梨旁听片刻,不觉耳朵滚烫,这样不算高的声音都能招来仆从,那她方才没能按捺住的娇-吟,岂非全部被外人听到了?
苏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在有衣袍遮挡,没能被崔珏发现。
但他仿佛有读心术,不过眼风一掠,便出声安抚她:“便是听到什么风声,他们也不敢多嘴多舌。”
苏梨心中暗恨:你倒是脸皮厚!
她果真不再动弹了。
只是小腹有些酸痛,亦有点撑,也不知是不是吃得太多了。
苏梨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面容,不自主挺直了脊背,她以跪着的姿态,居高临下俯视崔珏,若有所思。
而崔珏被人如此审视,也并未动怒,他默契地仰首,微微眯起那双漂亮到天妒人怨的凤眸,任她难得胆大肆意妄为的打量。
苏梨的目光,终是沿着崔珏高挺的鼻梁、寡欲的薄唇、线条优雅的下颌骨,一路辗转至男人清凌凌的喉结。
苏梨忽然想起第一次与崔珏切磋,她一看他就觉得那一枚喉结生得好看,似桃核儿,嶙嶙的,冒着刺,如尖峰山峦,锐不可当。
她心中存有挑衅的欲念,因此那一日才会在崔珏的喉间落吻。
正如今日,她不知为何,总是跃跃欲试……
苏梨也存着坏心,想折辱一次崔珏。
就此,少女温润柔软的舌尖,贴上了崔珏鼓噪的喉结,将他完全包裹。
舌苔的肉壁紧贴上喉结,碾着、压着打转。
女孩馥郁的桂花香气迫近。
崔珏似是不适,下颌紧绷,目露冷戾,就连扶着苏梨腰肢的五指,都入肉三分,将她攥得更紧。
明明苏梨应该害怕到逃跑,可她想到这几日担惊受怕,想到崔珏时而温柔时而惊骇的敲打,心中横生郁气。
她非要与他作对,一意孤行,迎难而上。
也可能,苏梨本就没存什么生欲。
因此她才会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一般,加重力道噬咬上崔珏的咽喉。
女孩的齿关咬合并不锋利。
苏梨深知崔珏武艺高强,只敢用舌尖,沿着他香凉的皮肉打圈儿,此举既吸又吮,颇为粘缠。
直到崔珏轻掰开她的下颌,沉声质问:“苏梨,你在做什么?”
苏梨看了一眼崔珏平素杀人放火的手,又看了一眼他意味复杂的狭长眼眸,她坦诚到近乎可爱的地步,认真地说:“只是想试试。”
崔珏拧眉。
苏梨从长袍里探出头,与他对视,不觉翘起嘴角:“君侯,你想骂我放肆……”
黄澄澄的烛光打在她的眉骨,照出她潋滟生媚的杏眸,以及修长脆弱的脖颈,苏梨披着那一件欲掉不掉的缎面长袍,凝视崔珏殷红的唇。
“君侯,我能再咬一次吗?”
这一回,崔珏听懂了。
苏梨好似……在主动和他调-情。
“……不可。”
崔珏拒绝了她,他并没有事事顺着苏梨的心意。
苏梨也不失望,她不过是在试探崔珏的底线。
但好在,崔珏餍足之后,比平常好说话许多。
苏梨眨眨眼,很快收敛了心绪。
沐浴的热水总算备好,苏梨被崔珏抱到浴桶里,任她独自在这里洗漱。
苏梨喝了药汤,又被慧荣姑姑搀着换了一身衣。
她想,既然崔珏已经满足,那她是不是也应该回到自己的寝房?就是不知暮冬阁有没有人清扫,待会儿入住会不会不方便。
每到这种时候,苏梨就开始想念秋桂,若秋桂在此,定能将苏梨的房中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苏梨不想和崔珏讨要秋桂。
秋桂剔除奴籍,跟着祖母,尚且还有一线生机,若是再困进深宅大院,日后她要出逃怕是更加困难了……
苏梨刚想迈出疏月阁,便有慧荣姑姑上前来通禀:“苏娘子,君侯命灶房备下甜汤,还请您来寝房小饮一口。”
苏梨摸了摸微微发酸的小腹,心想方才在红罗幔帐中精疲力尽地斗过一场,现在清洗干净再喝一口甜汤,确实是很养身益气。
苏梨即便畏惧崔珏,也没有推拒他的好意。
既然躲不开,那就寻个舒坦一点的活法。
苏梨在任何逆境下,都能茁壮生长。
小姑娘换好一身干净新裙子,又回到了崔珏的寝房。
房间里已经焕然一新,所有凌乱的被褥都被下人拾掇干净,无一残留,可见崔珏爱洁。
崔珏沐浴后直接穿了入睡的雪色中衣,又在外披一件黑袍,男人乌发半绾,长身玉立,看着是要上榻就寝的样子。
而桌上只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羊乳甜汤,显然是专程给嗜甜的苏梨准备的。
苏梨恍然大悟,崔珏明日还有公务要忙碌,他在催她快些喝完,然后回去睡觉。
苏梨没有推拒崔珏的好意,她挪来椅子,乖乖落座,然后捧起雪白的羊奶,沿着碗边小t?口小口啜饮。
羊奶没有煮到沸腾,尚有温热,虽入口不烫,但苏梨还是喝出了一鼻翼的汗。
一碗甜汤总算喝了个干净。
苏梨起身,对崔珏行礼辞别:“多谢君侯赐汤,那我先行休息去了。”
崔珏放下手中文书,凉凉撩眼:“上哪儿?”
苏梨困惑地答:“回暮冬阁?”
崔珏复而垂眼,又翻过一页,“往后你可以留宿疏月阁。”
苏梨恍然大悟,如今她是崔珏的侍妾,自然可以住在疏月阁里。
只是不知,崔珏打算将她安置在哪里?难不成又是那间空空荡荡的客房?
苏梨叹一口气:“那我去收拾一下起居用物,不然不好入住。”
说完,她作势要走。
可没等苏梨走出两步,崔珏又寒声制止她远去:“何必亲自前往,命仆从收拾物件,送来寝房便是。”
话说到这份上,苏梨再迟钝也知,崔珏是让她一块儿入住他的寝房?
苏梨瞠目结舌,他和她同床共枕同出瘾了不成?
哪有妾室天天和家主同床共枕,夜宿一室的?日后当家主母嫁进来,知晓此事,岂不是要活撕了她?
崔珏微阖凤眸,神色孤冷,静静凝视她:“你看起来……很不愿?”
“怎敢……”苏梨暗地咬牙,却不敢露出不服的神色。
苏梨深吸一口气,从善如流地道:“能与君侯这般天人之姿的郎婿同宿,是妾身前世修来的福气!”
崔珏淡道:“倒是在理,兴许你前世当真在佛前苦求了千年,方能得我这一份善缘。”
闻言,苏梨无话可说:“……”
若她有朝一日因“祸水”之名被大房主母拉去浸猪笼,那崔珏定然功不可没!
第60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章
十月初, 李傅昀已联军北地郡望黄氏、乔氏等大族,率二十万兵马,一路南征北剿, 破军杀将,攻下酉郡、邱郡等地。
吴国烽火连天, 内战不断。到处都是宣战的号角,进攻的狼烟, 四面兵荒马乱, 火光遮天盖地。
士族之间为了争夺地盘, 大打出手,终是酿成了庶族百姓颠沛流离、无家可归的苦果。
满目疮痍, 尸山血海。
凡是州郡的壮丁都被拉去征兵, 补充兵力,家中剩下的唯有腿脚不便的老人、妇孺、孩子。
可天灾人祸的年间,家中没有务农做工的苦力, 百姓的日子自是苦不堪言。闹饥荒最重的时候,甚至有“易子而食, 析骸而炊”之事发生。
这场李家引起的凶悍内战, 最终引起了寒族百姓的不满。
底层庶民不关心龙庭是谁入住,吴国是谁执政, 他们只关心今日吃什么、明日喝什么、隆冬天可有御寒的衣裳、媳妇生养的娃娃能不能平安长大。
可炮火无情地摧毁了他们的家园, 将他们的希望悉数碾碎,那些朱门高官依旧日日笙歌,他们这些底层蝼蚁连喂养孩子的一口粥, 一碗菜糜都难能换得……
凛冽冬日快要来了。
那些衣衫褴褛的饥民望着日渐变冷的天气,瑟瑟发抖。他们深知再冷下去,野菜不生, 树叶凋零,河水结冰,他们无衣无食,没有归宿,很难活到明媚的春天。
倘若李傅昀再这样打下去,世家间纷争不断,自顾不暇,又如何赈济灾民?到时候,他们都会死,谁熬不过这个冬天……所有生机都在这一日泯灭,化为乌有。
待李家兵马再度攻进下一个城池之际,饿得瘦骨嶙峋的饥民冲进人潮,将手中紧握的石块重重砸向李傅昀的额角。
砰——!
剧痛袭来,鲜血涌出,顷刻间流满先太子的脸颊。
李傅昀的眼前一片猩红,形同鬼魅。
他疼得龇牙咧嘴,怒目而视,呵斥:“大胆!”
没等李傅昀下达杀令,副将已经将长.枪.刺.进饥民的胸腔……
血溅一地。
饥民在死前赤红一双眼,咬牙憋出一句:“逆贼!你害吴国百姓居无定所,你害我等家破人亡,饿死街头!逆贼啊!你罪该万死!”
这个饥民显然是个读书人,可他不是世家出身,亦无人举荐他这等劣势书生入朝为官。
读书人没有一展抱负的机会,只能受战火摧残,随着流民忍饥挨饿,如此卑微地死在同袍的长枪之下。
雨水落下,冲淡了那片浓郁的血迹。
在这一刻,李傅昀冷得浑身发抖,他终于肯低下高傲的头颅,环顾四周。
他发现,那些迎他入城的吴国子民,无一不带着愤恨、受屈受辱的表情。
原来,他已经好久没有低头看过了。
李家成了暴君……李傅昀人心尽失。
复国一事,已是名不正言不顺。
也是此时,李傅昀终于明白,为何他们能带着大军长驱直入,深入吴国腹地,一路畅通无阻,至多就是和地方士族交战,再攻下一个个城池,掠夺物资,再继续往建业郡的方向行军。
再有几月行军,他们便能兵临建业都城……崔珏再沉得住气,也该有点表示吧?
可偏偏,那些西北大族许久不曾与东南的世家交战,心中轻敌。
他们以为崔珏只守不攻,定是畏惧了外夷蛮族策应的战马,定是被他们悍不畏死的战意吓破胆,所以当了缩头乌龟,不敢露面。
可李傅昀福至心灵,他忽然意识到,兴许崔珏并非怯战,而是故意装聋作哑,坐收渔翁之利。
毕竟崔珏曾率军四下巡狩地方,他在展示军事力量的时刻,也定观察了各地郡望的兵马与战力。
崔珏不能保证世家豪族上下一心,也担心在他率军杀敌的时候,会有野心勃勃的大族趁虚而入,偷袭他的后方。
因此,崔珏不会贸然领兵远征,而是居于都城,静观其变。
既李傅昀要打,那便任他入境,先杀一杀地方郡望的士气,如此一来,崔珏再领兵出征,便能不费吹灰之力收拢那些地方士族,命他们俯首称臣,还能与李傅昀一决生死。
李傅昀在今日才意识到崔珏的用意,他吓得肝胆惧寒。
可李傅昀劳师袭远数月,粮草辎重已是消耗大半,如此匮乏的军资、劳累的兵马,怕是没等他围困建业都城,已然被崔家军围剿殆尽。
李傅昀慌了神。
难怪崔珏迟迟不肯登基,难怪他一直按兵不动。
崔珏就是要让百姓们眼睁睁看着李傅昀摧毁城池,看着李家丧失民心,他就是要百姓攻讦李氏王朝,如此一来,崔珏便可在战胜之后即位,便成了那个还庶族百姓一个安泰平顺、海晏河清的天家圣人!
这厮卑鄙啊!
李傅昀落入圈套,已是恨得咬牙切齿。
他目露凶光,打算率军前往物阜民丰的江州。
既如此,他不会一错再错,还是先前往江州补充粮草军需,再行夺下建业郡的战事吧!-
十月中旬,建业郡。
崔珏合上江州军防副官送来的书信,思忖一会儿,对陈恒道:“不出我所料,李傅昀果真领兵逼近江州……可见他的粮草不足,兵马正疲,亦是我等应敌的好时机。”
“陈恒,再过五日,从轻骑大营调军五万,兼五万步兵,并一批用于行军的辎重军需……临战前,切记传信江州刺史,命地方官吏策应军防,竭力筹备军饷、战具、粮草,恭迎崔家军马莅临。”
崔珏不能保证那些地方官吏,会老实献上那些赋税征收得来的钱财粮草,毕竟为官者,清廉贤明者少数,但他既为掌国君侯,明旨下达地方,江州官员自当表态,毕竟谁都怕被崔珏秋后算账。
“除此之外,谨记严明军纪、再多加操练兵马,以防军将轻敌懈怠。此战刻不容缓,十日后,我率军亲征,与诸将一同发兵江州,讨伐逆党!”
崔珏焚烧那张密报书信,又冷声道:“至于朝中诸事国政,则交由谢相公、陈家尊长、六曹主事辅佐监理,若有推行国策,或是拿捏不准的大政方针,便命人快马加鞭将公文奏疏送往军营,我自会亲笔批阅。”
崔珏必须离开建业一段时日,他要亲临战场,当着庶民寒族的面,将李傅昀斩落马下。
若崔珏有登顶帝位的野心,此战便是他收揽民心的大好时机。
崔珏一贯机敏,为人处世最擅权衡利弊之道,自不会错过任何机会-
兜兜转转到了十月中旬,苏梨的月事终于走了。
自打上次行房,崔珏的动作太激烈,害得苏梨有好几日都不敢背对着崔珏睡觉。
生怕他夜半忽然兴起,又扣住苏梨的手腕,将她压于身-下……
直埋-幽径。
再后来,苏梨隐隐琢磨出崔珏为何最喜从后入t?内。因她后颈最为脆弱,可被他掌在手心。
也因这等姿势,他能进到…至深。
也能倾囊相授,将那些私人之物,尽数释于其中。
幸好那样的荤事不过三日,十月初的时候,苏梨便来了月事。
苏梨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崔珏对她的兴趣,无非是鱼水之欢,睡得近了才好及时抓住苏梨纾解,他爱的不过是她这一具身体。
也是如此,崔珏才想和她同床共枕。
既来了月事,苏梨便有借口住到客房,不用服侍崔珏了。
毕竟身边躺着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苏梨怕冒犯他,连翻身都不敢,实在睡得不好。
“君侯,近日我来了月事,恐怕不方便伺候君侯,可否允我去厢房小住几日?”苏梨信心百倍,觉得崔珏没道理不同意,自己这次一定能够逃出崔珏魔爪。
但崔珏只是沉沉看她,脸上淡漠神色不变。
苏梨心里打鼓,忍不住又道:“若是、若是君侯实在想要,我听闻每逢宴会,都有高官将美人送来疏月阁……君侯将这些美人贬为美婢,送往乡下庄子,实在太过可惜,不妨让慧荣姑姑指点几个聪慧人,前来侍奉君侯枕席?”
想到往后不必日夜受人磋磨,还能有个整觉可以睡,苏梨喜从心中来,脸上的笑容更为真挚。
“君侯以为如何?”
然而,崔珏没有苏梨想象中的那般和颜悦色,他反倒寒着一双凤目,身上阴郁煞气隐现,森然似鬼。
崔珏擒住苏梨细滑的腕骨,将她拉到身前。
男人低眸垂眼,冰冷修长的手指,缓慢碾过她樱唇上的纹理,男人声音危险:“苏梨,将我让与旁人,你似乎很欢喜?”
他没有看错……苏梨的杏眸澄净,没有掺杂一丝半点儿的私心。
她不想占有崔珏,她可以将他让渡给任何人。
苏梨不在乎他。
苏梨不明白崔珏忽然声线凛冽,究竟是在发什么疯,但她不愚钝,很快便开了窍。
想来是所有男人都爱妻妾成群,但所有男人都希望家中姬妾眼里只有他一个人,彼此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每日都在院中翘首以盼,心心念念得到家主的恩宠。
既如此,苏梨连忙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唉声叹气道:“我怎会想将君侯让给旁人?我无非是知道君侯心怀天下,断不会将心神置于这等家宅小事上。只恨我此身不争气,每月竟能来七八天的月事,无法夜里为君侯排忧解难……我心系君侯,才会举荐其他姐妹帮忙,君侯不要误会我……”
她说得情真意切,言之凿凿。
崔珏听得竟有些发笑,只是那点短促的冷笑不及眼底,很快便寂没夜里。
男人指骨微动,碾着苏梨的手腕辗转流连:“本侯的身躯金贵,自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沾染……再过十多日,我便要远征讨逆。近日军务繁忙,诸事烦忧,与其舍近求远寻旁人纾解,倒不如劳你再勉力一试……”
苏梨听得小腹发酸,她忍不住问:“我、我这般样子,如何服侍君侯?”
崔珏按在她饱满唇瓣上的指尖,用力更大,指.腹揉得既暧昧又糜乱,几乎要探入她的唇齿,绞住她柔软湿.滑的小舌。
苏梨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煞白:“君侯,我、我不喜欢乱吃东西……”
崔珏冷嗤一声:“你倒是多思多虑……苏梨,你这双手作养得不错?”
闻言,苏梨大松口气,原来只是用手。
但很快她又恨得切齿……崔珏居然连她月事期间,也要她劳心劳力,丝毫不肯放过她!
可见这厮色-欲熏心,完全不把她当成个人看!
不过苏梨得知崔珏几日后便要远征,那颗死寂的心,忽而复燃。
一些不该有的念头,又再次慢慢涌出……崔家戒备森严,出逃怕是有些困难,可这碗绝嗣汤,她定能妥善饮下了。
很好,苏梨不想为崔珏生儿育女,如此能了断一场孽缘,当真是再好不过了-
月中,苏梨的月事已经走了几天,终于腰不酸腿不疼,她备好了探望祖母的礼物,打算去见秋桂,顺道询问乌鸡汤。
快要入冬了,天气严寒,苏梨特意给苏老夫人裁了几身细棉冬衣,还准备了专门防治冻疮的药膏。
其实这些用物,崔家都置办妥当了。崔珏不像兰河苏家那般,会苛刻侍妾家人,苏梨尽可放心。
苏梨准备这些,无非是想借东西关怀家人,她一心要操办,崔珏便也随她。
只是二人看着再“融洽”,实则还是有防备之心。
凡是苏梨采买之物,均要被医婆和慧荣逐一检验,以防她再生叛逃之心。
出门那日,苏梨得知崔珏今日下朝便回了疏月阁,又想着出门之前先去拜谒一次崔珏,也好教他不要起疑心,阻止她和秋桂叙旧。
然而,今日的疏月阁与往常太过不同。
院外围拢着一圈披甲执锐的私兵,护卫两辆插了“谢”氏旗帜的马车,一辆华盖紫幔,富丽堂皇,一见就知道是都城里的高官。另一辆粉缎花窗,暗香馥郁,还有侍女低眉敛目守在马车旁边,想来是哪家高门贵女。
苏梨不由多看两眼,心中生疑。
正当她撩裙想入内面见崔珏的时候,卫知言拦下了她:“苏娘子,你等等,先不要进去。”
苏梨笑着打招呼:“君侯说了,疏月阁许我畅通无阻,卫小兄弟今日拦我,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啊?”
她不过是和卫知言开玩笑,也好借机打听来客的身份。
卫知言想了想,小声说:“是君侯的吩咐,莫说苏娘子了,就是老家主来了,也不能入内。”
顿了顿,他又给苏梨漏了个底儿,“来的官吏是谢相公,还有他的嫡孙女谢清菡……议事就议事,还非得带女眷,甚至连谢小娘子的庚帖都带上了,属下瞧着事情有点不对劲。”
选妃呢?这么明目张胆,生怕人不知道是来议亲的。
卫知言当然是站在苏梨这一边的,他心里猜测这位谢清菡应该是日后崔家大房的当家主母,可他不敢多嘴多舌,只能这样暗示苏梨,教她做好准备,切莫心里难受。
苏梨闻言,只是怔了怔,没有多说什么。
难怪今日崔珏特地让人进疏月阁中议事,而不是在外院接待谢家人……这是他的紧要私事,甚至关乎崔家之后的宗妇主母,自然要以礼相待,谨慎处置。
而苏梨不过是个见不得人的侍妾。
宠妾日日邀欢,夜宿疏月阁的事到底不光彩,崔珏不允她入内,也是怕她口无遮拦,万一冲撞了谢清菡。
可以理解,苏梨自当好好配合。
毕竟,崔珏倚重谢家,如今又是征战在即的关键时刻,他怎会拂谢氏的颜面?
这场联姻,在苏梨眼中,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甚好,苏梨笑了下。
如若谢氏女郎嫁到崔家,至少日后,家中有了宗妇,也有了妻妾尊卑的规矩。
她就不必天天在寝房里服侍崔珏,也能独自睡个好觉了。
想到这里,苏梨对卫知言弯了弯唇角:“那好,我不进去叨扰了。若是事毕,烦请卫小兄弟帮我通禀君侯一声……就说我今夜要去探望祖母,可能迟些回来,若是君侯劳累,可以先行睡下,我宿在暮冬阁便是,不会打扰他夜里休息的。”
卫知言听到苏梨如此善解人意的言语,心里不由发酸。
他总觉得主子和苏娘子同房这么久,定是情谊深厚。如今知道新人要过门,苏梨心里当然不高兴了。
他叹了一口气,将一旁静候多时的赤霞牵给苏梨:“苏娘子既要外出,正好帮君侯跑跑马吧?赤霞通晓人性,也重情,之前见您回来没摸它,反倒摸了旁的马驹,气得尥蹶子连草饼都不吃了呢!君侯特地吩咐属下,可以将赤霞送你骑上两天,也好四下散散心。”
苏梨听得忍俊不禁,哪里猜不到卫知言是想安慰她。
不过崔珏这样冷心冷肺的人,居然也会有送马哄她的体贴时刻……总不是他在补偿什么吧?
苏梨连连点头,抱住赤霞的头轻轻蹭了两下:“哎呀,不要吃醋啦!那些野花野草,我怎会记挂于心?我当然是最喜欢我们赤霞马兄的!走,我带你出门玩去,咱们玩迟点再回来!”
赤霞欢喜地抖了抖鬃毛,低头俯身,顶了下苏梨的腰侧,哄她上马。
苏梨从善如流,蹬上马鞍。
苏梨精神抖擞,她骑着赤霞远去。
她的身后跟着监视她的慧荣姑姑,以及一队精兵,长长的队伍,t?像是一条从疏月阁里扯出来的无形锁链。
即便苏梨被链条束缚,她也没有自苦。
女孩难得策马驰骋,她欢欣雀跃,心情很好。
苏梨一次都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