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
苏梨在裙下做了万全准备, 她故意破开手臂上的伤,刺出一点血珠,擦在月事带上, 又用疗伤的药膏凝结伤口止血,不让人看出端倪。
如此一来, 崔珏当真强要苏梨的话,她就能用月事推诿, 不让崔珏近身。
等过几日, 崔珏成婚的时候, 苏梨再服药,和医婆说前几日来的细微血迹, 或许只是胎位不稳流的血。
到时候, 苏梨还能借府上婚仪吵闹的借口,连夜赶回兰河郡,或是乔迁乡下保胎。
对于崔翁来说, 大房、二房的心事已了,当真是双喜临门, 老人家只会高兴, 又怎会拒绝苏梨。
想到这里,苏梨松了一口气。
不论怎么说, 她都能逃出生天, 她不该害怕……
而崔珏于人前,是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他怎会强留弟妻孀妇居家长住?
这不是逼着李慕瑶吃飞醋生闷气么?
所以, 别怕,苏梨,没什么事。
再忍一忍就好了。
苏梨暗暗给自己鼓劲儿, 她明明把事情想得如此轻松,可在迈进疏月阁的瞬间,她还是腿软了一瞬。
只因这一次,她去的地方,并非崔珏的书房,也不是那一间用来行房的客舍,竟是崔珏自己的寝房。
苏梨站在廊庑底下,任由一旁的孔雀铜灯将她的身影拉得狭长,女孩忐忑不安,久久不敢入内。
直到慧荣姑姑轻轻推搡一下苏梨:“苏娘子,请吧。”
苏梨头皮发麻,她小心翼翼推开房门,朝里探头探脑。
老实说,苏梨曾对崔珏的寝室好奇过。
因他不肯夜里入睡的私人领域被人侵犯,总是将苏梨安置于那间朴素的客房,可苏梨一身反骨,偏想去一探究竟。
今日苏梨得偿所愿,进了崔珏寝室,又觉得他的屋子实在普通。
也不过是铺了一层蓝地如意云团纹地毯,置了一张乌木桌案,一侧摆上书柜,塞满佛经文集,墙上再挂上几幅梅兰竹菊水墨画。
再往t?里一些,便是一架极其雅致的月夜白梅图立屏,屏风后大概就是崔珏素日就寝的睡榻。
屋内沉香袅袅,烟雾缭绕,如同峰峦之间的乳色云絮,将整个房间都添了一重森然鬼气。
苏梨没看到崔珏,心里跼蹐不宁。
她总觉得今日的崔珏十分反常,但又希望只是她的错觉,她能如常和崔珏说上几句俏皮话,然后全身而退。
苏梨咽下一口唾沫,喊了一声:“大公子,您在吗?”
无人应声。
她没办法,只能再往里走了两步。
房门无风自动,已在苏梨身后砰一声合上,合得严丝合缝。
苏梨不免心尖惴惴不安,又颤声喊了句:“大公子?”
这一次,她倒是看到崔珏了。
男人刚在外跑马,持弓猎鹿,回府后身上玄色翻领窄袖骑装未脱,袍摆沾了淋漓鲜血,腥臭逼人。
他一贯爱洁,今日竟有几分不管不顾的凶狠,任兽血沾身也没及时沐浴更衣。
崔珏身材高大,低垂眉眼,杵在盆架前,默默在内室净手。
苏梨看了一眼,见他银冠束着漆黑乌发,锋锐发梢拂于挺拔肩臂,面容冷峻,神色阴沉,傻子都能看出来崔珏心情不佳,甚至带着一阵骇目惊心的威压。
苏梨已经许久没有看到崔珏这副风雨欲来的神情了,除了二人初次行房的凶悍,后来一段时日相处,他们说不上关系圆融,但也还算相敬如宾。
偏偏今天的崔珏有点不对劲,苏梨不免心中大骂:难不成是他在外受了什么气,要回府发在她身上?!阖府那么多仆从不责骂,非逮着她欺负?
气氛压抑沉肃,苏梨不敢靠近,呆站在原地不动。
直到男人抬起一双冰寒墨眸,嗓音阴恻恻地唤她:“苏娘子?既是侍奉尊长,何不再走近一些?”
苏梨欲言又止,她眼神迷蒙地看了一眼四周,幸好没看到什么刀枪弓箭,崔珏只是看起来可怖,应当对她不起杀心吧?
苏梨挪近两步,腿骨不由自主抖了下,唯唯诺诺道:“大公子,我可有何处令你不悦了?如有冒犯之处,您说出来,我一定改……”
崔珏眯起凤眸,目露阴霾……他不由想起苏梨从茶楼走出来那一幕,在戴上幕离遮面之前,她分明是笑着的模样。
不仅对过世的亡夫崔铭情深义重,如今随意寻个年轻人当姘头,她也如此欢欣雀跃?
对谁都能笑,偏生怕他?
不知为何,崔珏心中的燥郁更深,他几乎是瞬间扣住苏梨伶仃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提到身前,动作迅疾如猛兽,不费吹灰之力。
苏梨本想小心翼翼靠近,可没等她准备好,手骨竟被人掐疼,高高拎起。
苏梨宽大的衣袖就此跌落,堆到圆润肩头,她的藕臂被人抬举,大片大片雪肤暴露于人前,在微弱的烛光下,那只雪臂浮起温润如白玉的光泽。
崔珏的视线清冷,在她的臂骨上停留一瞬,似是被那片肤光胜雪的手肘刺痛,薄唇不由微微抿起。
“大公子?!”苏梨这一次是真被吓到了,她整个人前倾,几乎要靠到崔珏的怀里,熟悉的兰草香气不再如往常那般令人安心,反倒是带着浓烈的侵占欲,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没等苏梨再次问话,崔珏的另一只手已然用力地钳住苏梨尖尖的下颌。
苏梨的瞳仁猛然一颤。
崔珏的宽大掌腹抵在她的脸颊,泛凉的指骨稍加用力,便迫她抬起了头,“苏梨……”
一声声,恶鬼叫魂似的。
苏梨被吓得不敢动弹,一双美目浸泪,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倔强看着崔珏,想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他分明已经有妻,为何还要这般肆意招惹她,为何还要喜怒无常地对待她。
下一刻,崔珏又开了口:“我似乎说过,你是我的东西。”
听到男人清冷低磁的嗓音,苏梨蓦然瞪大眼睛,她不懂崔珏话中何意。
她怎么会是崔珏的东西?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她不是物件,她不属于任何人……
可被崔珏这般阴狠地看着,苏梨竟罕见的沉默了。
她本该反唇相讥,本该恶言相向,如此一来,崔珏动怒,便能对她坏到底。
可她不能这样做,她要忍下来。
苏梨也是这时才惊讶发现,她与崔珏如此不对等,她连对他高声说话都不敢。
苏梨至今仍记起那天夜里,两人在乡下同寝,屋外雨声嘈杂,屋内寒风冷浸,她畏寒怕冷,下意识缩到崔珏身旁,他不喜人亲近,却难得的没有推开她。
苏梨原以为他们二人同生共死,好歹是比旁人多一分情谊的,即便那点情愫来得渺茫、细微,甚至是可笑。
待崔珏与李慕瑶的婚期定下来,苏梨方才意识到,她究竟是个何物。
她是个不值得被权贵王侯正眼以待的玩意儿。
她是被高门阀阅驯化、磋磨的宠物,因她心志坚韧,不惧黑暗,她便能受得那么多苦难,便能容忍崔珏曾经的欺辱、任周氏恣意摆布、由婆母恶意催逼,仍如此顽强坚定地活下去。
苏梨无依无靠,在高高的院墙中漂泊多年,只要崔珏对她递来一节花枝,她便犹如得到上天恩赐一般,迫不及待地攀缠而上。
她对旁人给予的一点温暖那般珍视、珍惜,但在崔珏眼中,尊卑身份阔于天堑,他待苏梨的一点好心,不过是信手施舍的温存。
苏梨不想如同鸟雀一般,披着华丽的袍,困在精致的牢笼中,因主人家施加的一点水米而欢喜高歌,因主人家不时冷落而患得患失。
她可以破开这只金色鸟笼,翱翔天地间。
她可以在外忍饥挨饿,也可以飞入万千家宅,自在觅食。
她自由且无畏,她能去温暖如春的江南,能下风雪凛冽的北地……她不会再遭到任何人的亵玩与戏弄,她可以摆脱那些冷眼与不公。
苏梨,并不是非崔珏不可。
苏梨一定会逃出去。
所以,她必须再蛰伏一夜,苏梨不能在最后关头触怒他。
苏梨强迫自己在极度的惶恐之下,僵硬地扬起唇角:“大公子,我是你的弟媳……我是二房的孙媳。”
唯有披着苏幼荔的皮囊,苏梨才能让崔珏掂量她的身份,才能让他投鼠忌器,留她一命。
可偏偏,崔珏听到苏梨说出的话,心中戾气更甚。
“从前我就说过,你当真有一张巧嘴。”他的指腹朝上,碾着苏梨饱满柔软的嘴唇,粗粝的指腹重压上去,探进她湿软的唇腔,在她的齿列上若有似无地摩挲。
她的嘴很软,像是裹进了潮热的雨里。
崔珏的指骨一顿,动作稍微放轻了些。
苏梨的樱唇猝不及防塞.进一根手指。
崔珏指骨修长,故意压在她的舌根,任她如何讨好地舔.舐,他也不肯放手。
偏偏他塞得……这般深,苏梨便是吃到指根,也无法令他餍足。
苏梨只觉鼻尖酸涩,眼泪落得更多。
但她没有啜泣,也没有哭,只是无措地睁大杏眸,被鬼差拘了魂一般,直勾勾看着眼前这个令人肝胆惧寒的男人。
谁不知道崔珏想做什么,谁都不敢冒犯喜怒无常的崔家长公子……
苏梨唯有无措地吞.含着他的指骨,将他指上染的一点水渍与鹿血,逐一咽下去。
她竭力讨好他,全然不敢违抗他。
许是苏梨足够乖巧,崔珏终于把手指抽.离,没有再逼迫她吮咽。
然而,没等苏梨松下一口气、
下一刻,她的腰窝忽然覆上一只热烫的手掌。
崔珏刚硬结实的手臂,揽住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
指尖强行掰过她的脸,目光落在她水光潋滟的唇瓣。
就在苏梨想要擦拭嘴角莹亮的唾津时,崔珏浓长眼睫轻颤,制止了她的动作。
静默一刻,不知崔珏发什么疯,他忽然俯身,就这么压着苏梨,低头吻了上去。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
苏梨猝不及防被人吻住。
崔珏身上那本该是深山幽谷的高雅兰草香, 在此刻也变得极具攻击性。
幽谧的气息不由分说漫进她的口鼻,无孔不入,将她肺腔里的空气尽数积压出去。
苏梨的呼吸不畅, 整个人发软,就连腿肚子也开始颤抖。她的四肢百骸都因这个缱绻的吻, 传来丝丝紧绷的抽拉感,踮起的足尖都止不住抽筋, 疼得她忍不住蜷缩。
许是意识到苏梨这般不中用, 不过亲吻两下就要滑落在地。
崔珏眉峰微皱, 他伸出宽大的手掌,捞起女孩的软.臀, 将几欲逃跑的苏梨, 再次死死扣到怀里,助她环上他的窄腰。
“夹.紧了,摔着莫怪我。”
崔珏逼她用两条灵细t?的腿, 羞耻地攀缠,似一条无依无靠的藤蔓, 只能依附崔珏而生, 汲取他馈赠的养分。
苏梨浑身都是黏腻闷热的汗水,她被亲得七荤八素, 娇嫩的樱唇被男人的唇齿强行撬开。
崔珏是初次亲吻女子, 他不知该如何做,仅凭本能去占有,男人的舌尖蛮横探入, 席卷一切空气,掠夺苏梨口中湿潮的唾津。
也不知为何唇齿相依也能得趣,崔珏一面捧着苏梨的脸亲吻, 一面垂眸去看她逐渐迷离的眼神,这种掌控苏梨的欲念充盈心中,令他更为凶恶地索取。
崔珏似是想将她尽数拆吃入腹,不但吮咬苏梨温软的唇,还厮磨她的牙关,与她纠缠,重重地舐吻。
苏梨热汗淋漓,她从未承受过这般激烈的亲吻,一时间有点晕头转向。
一旦她气喘吁吁,仰头要跑,崔珏便会沿着她的嘴角向下,指骨动作粗鲁地扯开她的衣襟,啄吻向她细嫩的耳后,轻咬她的下颌,在她的锁骨落吻。
崔珏辖制苏梨的动作,满是原始的野性与强硬。
舌尖微热的触感在苏梨的肩颈游离,惊得她尾椎发麻,直觉眼前反常的崔珏当真令人肝胆惧寒。
苏梨肤光胜雪的长颈上,被迫留下一道道迷乱的绯色吻痕。
苏梨懊恼地看了一眼,想着明日定是得在大热天穿立领夏衫了,否则这等情痕又如何遮掩得住?
苏梨没想到崔珏竟有这般血气方刚的时刻,转念一想,他在床笫间本就不是一个好相与的男人。
苏梨心中生出惧意,她的发髻都被崔珏信手拨散,柔软地垂在双肩,她浑身无力,只能挂在崔珏的肩臂,任他欺辱,压根儿逃不开。
偏偏崔珏食髓知味,竟还未停。
待苏梨柔软的耳珠,被崔珏含在牙关,她终于难受地呜咽,受激一般发抖,喘.息渐渐变重,下意识推搡开崔珏。
感知到苏梨的抗拒,男人血气翻涌,清隽的眉眼变得阴沉。
他不喜苏梨的畏惧,只能不容置喙地拧住她青稚的手腕,再度封住她的嘴,以雷霆手段,逼她无助地承受。
这一次,苏梨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有点酸,又有点咸涩。
她已经累到脱力,整个人都要融成软塌塌的一滩水。
苏梨佝偻脊背,微.鼓的胸脯喘到起.伏,愣神的时刻,又被崔珏捏住的下颌,低头封住口齿。
许是知道苏梨已经迷迷糊糊,不知该如何反抗了,崔珏的动作终于和缓了一些。
他单手抱起苏梨,另一手垫在苏梨纤细的后颈,强行将她摁到一侧阅卷的桌案。
苏梨被迫仰躺到桌面,冰冷的木材将女孩的脊背冻出一个激灵,浑身鸡皮疙瘩窜起,她感到不寒而栗。
崔珏这是……想要了?可她、可她不能给啊。
明明是晚夏,苏梨却觉得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里都冒出丝丝寒意。
桌上的笔墨竹简,统统被崔珏掼到了地上。
男人滚沸高大的身躯压覆下来,苏梨被他拉到身下,紧紧禁锢于怀。
地毯被落地的砚台浓墨晕染,溅射出一道道深黑色的印迹,到处都是七零八落的书房用具与文书,荒唐狼狈。
仿佛在这一刻,崔珏只凭本心做事,他全然忘记了高门大户的礼制教条。
苏梨的唇角因崔珏的舔.吻,散出细细抽疼,而她衣襟散开,裹腹的小衣竟也隐隐有松动之意。
眼见着崔珏要将她的身外之物尽数剥离,苏梨终于不堪重负,狠咬了他一下,制止男人随性而起的动作。
崔珏吃痛,轻轻拧眉,凤眸间热烈的渴欲未散,他松开苏梨,拇指掖去嘴角的血珠,冷笑:“苏梨,你属狗的么?”
苏梨想到崔珏方才几欲失控的样子,惊魂未定。很快她冷静下来,思索应对之法。
苏梨过两日就能离开崔家了,胜利在望,她实不该在兴头上忤逆崔珏……可偏偏他索取无度,竟这般强势。
小娘子缓慢握拳,尖利的指甲掐进掌心,用痛感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她微不可查地战栗,小声说:“大公子,你能否轻一些?我第一次同人亲吻,有点疼……”
她在崔珏面前坦诚地承认,这是她初次与人亲吻。
崔珏微怔。
初次么?
许是苏梨目光躲闪的样子惹人怜爱,崔珏在听到这句话后,心中腾升的火气渐渐消散了许多。
他的粗粝指腹轻按上苏梨的樱唇,低声道:“今日,我看到你与外男说笑,往来茶楼……”
苏梨听完这句寒意彻骨的话,脸上的血色寸寸消散。
她终于知道,崔珏发的什么疯了……他以为她背叛崔铭,令崔氏蒙羞了?
她的惊慌失措落到崔珏眼里,更像是做实了她背主的嫌疑。
那点几不可察的怜爱再次散去,崔珏的墨瞳渐生阴霾,掰过苏梨的脸,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他对她淡道:“苏梨,既入大房床帏,自该悉心侍奉尊长。我不喜人背叛,如有下次,我会杀了他,再杀了你。”
“是……我绝对不会背叛大公子。”苏梨樱唇微动,还是解释了一句,“他只是我的远亲表弟,途径建业郡,同我说几句话罢了,往后再也没机会见面了。”
说完,她也不管崔珏信不信,兀自垂下细密的眼睫。
苏梨懂了,原来崔珏有派人在暗处留意她的一举一动。既如此,她的出逃计划就要更为小心,否则稍有不慎,她便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如此甚好。”崔珏掩去眼中翻涌的骇人风暴,手骨的力气缓慢放松,他仍没有松开苏梨,仅仅是抚上她的鬓角,意味不明地凝视她。
崔珏自诩名门贵族,他虽不在意相貌,但从平素见过的世家女子反应来看,应也是上乘容色。
他自知处处高人一等,自不会与那等贱民比长短,只要苏梨往后乖觉一些便是。
苏梨被崔珏压制于桌案寸步难行,她想起身,可不过抬一下腿,便被崔珏腰间烫到了。
苏梨心中悚然。
他分明是存欲的。
待男人觉察到苏梨踢腿的小动作,秀美的眉眼再次逼近,衣袍间幽香腻出,嶙峋喉结微滚。
那只生着粗粝厚茧的手,又沿着苏梨的亵裤腰线,慢慢往里探。
苏梨不由惊颤,她几乎是瞬间抓住崔珏的长指,颤颤巍巍摇头:“大公子,你等一下!”
崔珏强行将火气蛰伏于腹,他的长睫微动,嗓音低哑深沉:“你不愿?”
崔珏仍用那张艳若妖鬼的漂亮面孔迷惑她,声音喜怒不惊,看似温良无害,但苏梨还是能从中听出不虞的试探。
崔珏在隐忍怒火,她要谨言慎行,不能暴露马脚,她再触怒崔珏了。
苏梨眨动一下眼睛,两滴眼泪顺着眼角,滚进鸦青色的鬓发。
“我可能是小日子快到了,身体有些不适,求、求您垂怜,放过我一次……实在想的话,我、我可以用手侍奉。”
崔珏看到苏梨眼尾生潮,如染红霞。
小娘子一副我见犹怜的可怜相,崔珏勾住她亵裤的手迟疑了片刻,终是松开了。
“苏梨,我不喜女子哭泣。”崔珏屈起指骨,耐心擦去她眼角的泪,“……太过吵闹。”
他的动作分明有哄劝之意,可那只杀人如麻的手轻擦过脸颊,还是令苏梨不由自主紧绷起身体,半点都放松不下来。
但苏梨装够了可怜,见好就收。
崔珏抱她起身:“明日我要去雍州诛叛平乱。”
苏梨心中不解,望向崔珏。再过十多日便是婚期,崔珏偏要这时候前往雍州,岂不是耽误婚仪?又想着雍州距离建业不远,往来也不过三五日的时间。
苏梨下意识问了句:“大公子既要远行,那您还能在大婚之前,赶回崔府吗?”
“自然能。”崔珏扯了下唇,不知想到什么,他抱她的动作难得温柔一些,“苏梨……若你乖巧,归城后,我会赠你一子。”
即便只是一个崔家后宅里的份位,单凭苏梨能怀上他的长子,也够她余生富贵荣华,衣食无忧了。
崔珏话中隐含深意,可苏梨没有听懂。
闻言,苏梨心中难免暗生欢喜,心中隐隐下了决定:若她想要出逃,明日起便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苏梨决计不会错过。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雍州, 连天烽火,赤壁鏖兵。
张氏余党因皇家于凉州一战太过冷血无情,竟对族中子弟赶尽杀绝, 而怀恨在心。
张氏残部铭记家仇,与各路枭雄联手, 集结数万兵马,攻进地方, 意欲蚕食雍州, 再率军逐渐逼近建业, 妄图重掌吴国大权,瓜分国域地盘。
宣宁帝得知来势汹汹的战情, 当朝勃然大怒, 事出紧急,君王只能下令,命已是李家驸马的崔珏率军前往雍州平乱讨逆, 围剿镇压这帮揭t?竿而起的逆.党余孽。
许是崔珏和李慕瑶的婚期在即,他身为宣宁帝的女婿, 此次征战崔珏竟也没有讨价还价, 或是从国库里支账拨款,而是主动调遣崔家精兵, 披星戴月赶往雍州。
然而, 等到崔氏精兵赶到那一座座由雍州郡望搭建的城池坞堡时,城中已是经历数场残酷战争。
满城火光冲天,断壁残垣, 高耸的城墙上,挂满鲜血淋漓的皮肉人骨,四野横陈一颗颗被炮火炸到焦黑的头颅。
雍州城破, 张家军以血腥手段,将那些负隅顽抗的将士屠杀于城池营垒之中。
难怪满地疮痍,触目惊心。
崔珏见此惨状,并未被吓退。
他身穿粼粼黑甲,背负牛角黑弓,手挽缰绳,逆风而来。
男人健硕长腿狠夹一下马腹,迎着烈烈火光,策马朝着远处的荒原奔去。
战场上浓烟缭绕,风沙莽莽,双方兵马随主将,从四面八方疾驰向前,一时间铿锵刀枪声、兵卒嘶喊声如潮涌至,震天动地,响彻云霄。
崔珏一马当先,率千军万马自广袤原野,朝战地奔袭。
男人持弓在手,靴踏马镫,神采英拔,待近至张家敌军时,他的马速稍缓,随即挽弓搭弦,昂然立于马上。
崔珏的臂骨遒劲,背肌蓄满力量,不过手肘用力,黑羽箭便如流火坠地,激射而出。
“嗖——!”
一声巨响,燃火的箭矢破空穿云而来,径直贯穿远处的战旗,火光迅疾燎上幡布,顷刻间将旗帜上那个“张”字焚烧殆尽。
崔珏面容冷峻,再次收弓持缰,坐回马背,他气势雄浑地暴喝一声,御马杀向远处成千上万的张家军。
正当双方铁骑相近,剑拔弩张,几欲开战的时刻,张家主将忽然勒马停下,做出止战的手势。
张显滚鞍下马,翻身落地。他双手抱拳,恭敬地跪在崔珏面前:“君侯,雍州、泉州已收入囊中,招抚私兵近三万人马,另有祁元谢氏、闻喜裴氏各携五万乘军需辎重、两万精兵投诚驰援,助君侯一臂之力,达成千秋帝业。”
崔珏下马,亲自伸手扶起跪地的张家将领张显,他拍了拍猛将的肩臂,同张显道:“昔日,我受李家战令催逼,为保吴东崔氏千年峥嵘,不得已对张氏赶尽杀绝。如今皇权强盛,已无士族容身之所,念过往尊崇,垂裕后昆,好不风光,今日世家萧条,门庭式微至此,我心甚痛。”
崔珏立于巍峨城墙之下,神情肃穆,身形伟岸。
他沉着眉眼,环视四面乌泱泱的军将,对自家兵马厉声道:“吴东崔氏既是世家之首,自当护卫贵戚权门之烜赫,保我等高门大族之永昌。尔等放心,待日后功成业就,崔氏必将善待诸位开国勋臣,论功行赏,拜将封侯!”
此言一出,诸将下马跪拜,口称君侯,目光狂热,满是对于崔珏的敬仰与推崇。
一时间,刀枪重重锤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崔珏身姿挺拔,目光凛然,立于战意凛然的人潮之中。
他的指腹摩挲玉扳指,心中有数:多亏他多年筹谋,如今已有二十万崔氏兵马,另有联军心腹八万,如此近三十万的兵卒,早有与李氏王朝一战之力,亦能抵御各路枭雄犯境。
万事俱备,只欠李家公主下降的那一场东风助势。
崔珏半阖凤眸,心中大定。
他事事争先,居于人上,又怎愿受李家差遣?
崔珏生来便是吴东崔氏尊长,自当带领族人登峰造极,攀上至高王权,如此才算荣宗耀祖,振兴世家-
苏梨在听到崔珏领兵平乱后,兴奋得一夜未眠。
她睡不着,仰躺在床帐中,一遍遍模拟出逃的路线,如何与祖母和林隐会合,手边藏什么样的凶器方能解决那些近身的婆子……
苏梨不怕自己下手狠绝,她自顾不暇,又哪里能考虑这么多。
狠就狠这么一回,恶就恶这么一次,真犯了什么错事,大不了她下阴曹地府慢慢赎罪。
思及至此,苏梨隔天做好万全准备后,饮下了药膳。
她懂医理,待自个儿诊脉,确定脉象已经发绵发软,变成滑脉以后,再喊人出门去买市面上的李子、酸桃,直言自己想吃酸果润口。
待晚间的时候,苏梨做出呕吐状,扶着木盆吐个不休,暗示秋桂快去寻医婆过来诊脉。
秋桂见状,和自家娘子对了个眼神。
她忙着急忙慌地喊来慧荣姑姑,同慧荣道:“姑姑,我们家娘子好似怀上了……”
慧荣心中一凛,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疏月阁的方向,忽然想起尊长不在,连个做主的人都没有,只能去请示崔翁。
慧荣拧眉,想起之前的事:“前两日不是还说来了癸水吗?”
秋桂面色一红,佯装尴尬地道:“倒是奴婢愚钝,不懂妇人事了。小娘子前两个月的小日子不准,来的量也不多,奴婢还当是落水受寒,冻着了身子骨,可前几日起,娘子又爱吃酸吃辣,又是害喜呕吐,再一看月事迟了……奴婢想着不大对劲,所以来同姑姑讨个主意。”
慧荣算了算行房的日子,心里咯噔一下,苏梨看样子是真有了。
她连忙差遣奴仆去寻医婆过来看病。
待医婆给苏梨诊脉,确诊是喜脉后,连声同苏梨道喜。
苏梨听完,脸上不见惊讶,反倒是含羞低头,小声道:“这般大的事,本该告知大公子的,偏生他不在府上……”
女孩的纤纤五指,轻抚过尚且扁平的小腹,苏梨脸上含笑,满心满眼都是对于腹中胎儿的期盼。
见状,慧荣姑姑不免心中生疑……长公子的婚期将至,偏偏苏梨在这时候告知怀孕事宜,莫不是存了什么旁的心思?譬如故意在大房宗妇李慕瑶进门之前,先给她一个下马威?
毕竟主母还没进门,姬妾就生下庶长子,任谁听了都要震怒。
但仔细一想,也不对啊,苏梨身为兰河小崔家的孀妇,她怀有崔珏长子的事定会被崔翁遮掩下来,就算是怀上身子,消息又不会漏给重华公主知道,苏梨不过是不为人知的存在,她又能得意什么?
苏梨暗暗观察慧荣的脸色,见她眉眼间没有平时那般的温和柔善,心里了然,知她定是有了顾虑。
毕竟慧荣受崔家大房夫人的嘱托,自小照看崔珏。
慧荣心中待长公子除了敬畏,也有几分舐犊之情,她又怎会容忍一个心机深沉的女子留在崔珏身边,往后给崔珏添堵,在大房后宅里兴风作浪?
苏梨决定再浇上一把火,她故意拨弄一下针线篓里的虎头鞋、孩子穿戴的口水兜以及软袜小衫。
待慧荣的目光落在她的手间,苏梨再度垂下浓长的眼睫,轻咬下唇:“姑姑,我、我想回兰河郡养胎。姑姑有所不知,因大公子与我走得近些,总是惹得公主殿下震怒……她疑心我与大公子有首尾,如今又见我怀了身孕,怕是、怕是有些不妥……”
慧荣懂了,苏梨担心自己怀了崔珏的庶长子,却被李慕瑶发现端倪,再将她落了胎儿。
慧荣不动声色地观察苏梨,果真又听她道:“烦请姑姑请示一下崔翁,能否放我先回兰河郡养胎,再不济寻个乡下庄子生下孩子也成,这是大公子的第一个孩子,贵重得很,我总不能一直留在建业郡……待大公子回来后,姑姑再将我怀上身子的事告知他,若他有个什么示下,也可以差遣奴仆去兰河郡寻我……”
此言一出,慧荣姑姑的脸色瞬间挂了下来。
她听懂了苏梨的言外之意,苏梨分明是不甘心当兰河小崔家守寡的孀妇,想着母凭子贵,直接摆脱了二房,进入大房的后宅!
慧荣深知崔珏是个知孝悌忠信、守礼义廉耻的谦谦君子,此前答应兼祧过嗣,也无非是崔珏看二房后继无人,太过可怜,方才勉强同意。
哪知苏梨承了几次崔珏的雨露,竟起了这等腌臜的心思,想借着怀胎的恩宠,继续勾搭大房。
想也是,崔珏才貌双全,又是世家尊长,天底下鲜有女子不会迷恋上长公子,苏梨意动也是人之常情。
但大房宗妇即将过门,且是崔家与皇家的联姻,又岂能被苏梨这样的小人物耽搁搅黄?!
思及至此,慧荣沉下脸,声音发冷:“奴婢自会去请示老尊长的意思,尽快安排苏娘子回兰河郡养胎。只一点,奴婢想提醒一下娘子……t?大公子厚待你几分,无非是看在崔翁和二房的面子上,绝无旁的私心,还望娘子自矜自重,要有自知之明,切莫存有那些痴心妄念。”
慧荣在吴东崔家很是得脸,她想要维护大房的声誉,便是旁支的娘子公子都训得,遑论一个外姓妇人。
苏梨平白被打了脸,她眼泪蓄在眼眶,摇摇欲坠,“我省得了……只是往后我的去留,得由大公子来下定论。当务之急,还是放我早日回兰河郡,先将这个孩子生下来。”
慧荣被小娘子呛了一声,脸色更为难看。
苏梨分明是还不死心!
慧荣心中焦躁难安,她深深看了苏梨一眼,转身走向崔翁的院落。
她得尽快告诉崔翁关于苏梨怀胎的事,再怂恿老家主将这个搅家精送出建业郡……
一旁的丫鬟像是想起什么,小声问慧荣:“姑姑,咱们要往雍州送信,同大公子通禀么?好歹是大房庶长子……”
慧荣目光坚毅:“不必。你们都把嘴闭严实了,谁都不能往外漏一个字!若是消息外传,莫说你们的性命,便是家中老子娘,我也打死不论!”
慧荣想好了,苏梨怀孕的事,倘若崔珏没问,她必不会主动提及,免得长公子真被此女蛊惑,鬼迷了心窍,非要将她留下,触怒李慕瑶!
“是,奴婢们定听从姑姑差遣,老实闭嘴。”
听到慧荣正颜厉色的话,丫鬟们各个缩起了脑袋,不敢再吱声了。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两日后, 崔翁恩准苏梨回到兰河郡养胎,二房婆母那边,也有崔翁亲自递去消息, 嘱咐二房儿媳好生照顾苏梨腹中胎儿。
临走前,苏梨还没忘记演戏。
她百般推脱, 不是落下这个就是落下那个,一趟趟跑回暮冬阁, 就是不愿登上马车。
苏梨依依不舍, 仿佛对吴东崔氏的偌大祖宅多有留恋。
慧荣烦不胜烦, 既要压下消息,又得防止苏梨临时生事。
慧荣见她心眼颇多的模样, 半点不敢掉以轻心, 在苏梨提出要最后见崔舜瑛一面的时候,慧荣终于忍无可忍,拦下了她。
“苏娘子请上车吧, 四娘子那里自有奴婢代您辞别。若是还有何物落在暮冬阁里,奴婢也会将这些用物收拾妥当, 再送往兰河郡去。”
慧荣为了劝苏梨安心离开, 连烂摊子都愿意帮她收拾。
苏梨没了逗留的理由,只能佯装不甘心地坐上了马车。
马车启程, 秋桂和苏梨老实待在马车里, 大气都不敢喘。
一路上,车帘都被苏梨压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隙不露, 生怕漏了脸,被熟人瞧见,逃跑一事横生枝节。
好在有崔家派来的仆妇开道, 那些守城兵卒光是看到“崔”字家徽的旗帜都吓得两股战战,哪里还敢上前询问贵主的出城凭由与身帖。
苏梨就这样顺利地出了建业郡。
夜里,几人留宿驿站。
苏梨住在上等的客房,她推开窗,用香粉与口哨诱来养熟的信鸟,再在鸟腿上绑缚了三根稻草,放飞了它。
这是苏梨和祖母约好的信号,一旦看到鸟雀飞来,祖母便会联系林隐,再由王婆子打掩护,助祖母出逃。
接着,祖孙二人便能在建业郡外的一个渔村小镇相聚。
苏梨收回手,她看着鸟雀自由自在地飞翔,嘴角忍不住上翘。
很快,她也能和小鸟一样,飞往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苏梨知道,有崔翁的传信,兰河郡的嫡母周氏,还有二房婆婆就会收到她怀孕的消息。到时候定有另外一批兵马与健仆赶来接应她……苏梨没几日好日子过了,在她的防守变得更为森严之前,她必须尽早出逃。
夜里,苏梨谎称腹痛,要在建业郡外的一座小城原地休养一夜。
婆子们不知内情,只能听从苏梨的吩咐,原地休整,再熬上几帖安胎药端给苏梨喝。
苏梨虽无身孕,但这些药膳不过是益气补血,即便喝了也对身体无甚大碍。
苏梨一口饮尽,又从箱笼里拿出几盒糕点分给随侍的仆妇。
糕点下了迷药,足够仆妇们夜里熟睡,直至天明。
“诸位嬷嬷从旁照顾我,真是辛苦了,这是翠竹坊的蜜饯果子,我专程从崔家带出来的,你们拿去尝尝鲜吧。”
翠竹坊是建业有名的点心铺子,一枚蜜果的价格堪比黄金,据说腌果的老师傅是从宫中出来的御厨,平时也只接高门士族的甜点单子,庶民百姓鲜少能够买到。
几个婆子都是识货的人,对视一眼,笑着接下了。
婆子们心知苏梨这是存了讨好之意,想用吃食收买她们。
想来也是,她们是吴东崔氏大房的仆妇,上哪儿做事不被人高看一眼?便是被各房主子热络对待,也实属寻常。
几人收下了点心匣子,刚出苏梨的房门,便你一口我一口分食起来。
待到深夜,苏梨收拾好了行囊,又穿了一身浆洗过多次的农妇衣裙。
她把头上的发钗珠花统统卸下,藏进包袱里,想着日后变卖,或是熔成碎金碎银,慢慢花销。
苏梨和秋桂对视一眼,后者会意,故意清了清嗓子,高喊:“娘子要擦身,快送些温水进来!”
那些婆子平素耳朵比谁都灵,今日却死气沉沉的,没一个吭声。
苏梨心知,那是点心里挟带的迷药起效了……仆妇们睡熟了,她得趁此机会赶紧逃跑。
苏梨只有一夜的时间离开此地,再和祖母他们于渔村会合。
等到明日,婆子们发现她不见了,定会折返建业郡告知崔翁,派兵搜寻。
而婆母和周氏迟几日得知消息,也会前来建业郡寻找苏梨。
左不过三五天的日子,苏梨得格外小心遮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幸好还有林隐帮忙安排车马,幸好她准备了假的身帖,也有可以让脸皮生疮易容的药膏……
苏梨心下稍定,她和秋桂小心翼翼推开房门,绕过那些倚墙打着瞌睡的婆子,悄无声息钻出了驿站。
在此次回兰河郡的旅途里,苏梨特意带上自己常骑的小白马同行。
苏梨利落地吹了一记口哨。
骏马听到主子家的召唤,屁颠颠就跑来了。
苏梨将秋桂拉上马背,命她抱稳自己:“秋桂,我们走啦!”
苏梨为了逃跑,趁着猎宴的时候勤学过一段时间的骑术。如今的她已是骑马老手,夜奔赶路,一连跑个三四十里地也不在话下。
秋桂没有骑过马,一下子坐那么老高,吓得腿肚子都打颤,她忍不住搂住苏梨的窄腰,老实依偎着自家娘子。
秋桂:“娘、娘子,你可千万得小心一点,奴婢常听说有人摔下马折了脖子的……”
“放心,你家娘子可厉害了,如今已是马术高手!”苏梨迫不及待施展自己的技艺,她手持缰绳,脚跟轻磕马腹,催促小白马跑起来。
夜凉如水的月夜里,白马很快撒开四蹄,载着两名身姿窈窕的少女,沿着远离建业州郡的官道疾驰。
圆月皎皎,月华散落于苏梨乌黑的青丝上,冷风将女孩的裙摆吹得翻飞,四野垂落的繁星点缀着她那双含笑的杏眼。
苏梨骑马奔驰,衣袍猎猎,英姿飒爽。
苏梨一向被高门规训得守礼清矜,她从未有这般出格的时刻,但好似今夜野性难驯的少女,才是真正的苏梨。
即便少女一身荆钗布裙,也难掩她与生俱来的灵动娇艳。
秋桂看痴了,不由感叹:“娘子,你真是太厉害了!”
苏梨忍俊不禁:“我会的东西还多着呢,日后有机会慢慢展现给你看!”
“好啊。”秋桂听着苏梨轻灵的笑声,她也跟着笑了。
可不知为何,笑了一会儿,秋桂的眼眶又有点发烫。
她鼻尖酸涩,心里为苏梨感到难过。
原来,苏梨只要离开高门,在荒郊野岭跑跑马就能这般高兴。
原来,她想要的,一点都不多-
宣宁三十二年,晚夏。
六月二十日,是重华公主李慕瑶下嫁吴东崔氏门庭的日子。
然而这场盛大的婚仪还未行完,就被崔家觉察出李慕瑶意图在大婚之日毒杀亲夫的险恶居心。
李慕瑶受天家指使,竟胆大包天,将穿肠烂肚的虎狼之药,下进合卺酒中,只待崔珏夜里饮酒,便能将这位世家尊长刺杀于床帷之中。
幸好崔珏素来警惕,饮酒之前觉出酒味不对,没有及时饮下,反倒是将酒水赠予李慕瑶陪嫁的仆妇。
眼见着仆妇七窍流血而亡,崔珏明白了李家的歹毒居心。
宣宁帝分明是不满世家手握重权,忌惮崔珏功高盖主,警惕他矜功自伐,恨他朝纲独断,欲牺牲一位皇家嫡出公主,将崔珏t?杀害于婚房之中。
崔珏险些遇害,勃然大怒。
既然天家存有戕害士族之心,崔珏自不会坐以待毙。
就此,崔珏命私兵将李慕瑶扣押私狱,又率领数万崔家军马兵临城下,直攻建业都城,同居心叵测的李氏天子讨个公道。
大战在即,都城乱成一锅粥。
无故被兵事殃及的名门望族,各个吓得魂飞魄散,他们纷纷召出兵马守院,防止族中子弟被擅闯的崔氏铁骑踏成肉泥。
建业一战一触即发,满城飘扬战前的擂鼓、鼓舞军心的嘹亮号角。
被困在都城之中的士族听到战前军情,无不闻风丧胆。
他们不愿坐以待毙,各自派出心腹去崔家试探军情。或是暗下往宫中送信观望天家态度,更有甚者已经和地方的旁支族人取得联系,打算连夜逃出建业都城,以免嫡房子女遭受炮火的无情轰炸。
然而崔珏的十万大军行军两月,早已赶赴建业,将都城围了个水泄不通,任凭一只蚂蚁都逃不出建业,遑论那些趁乱自保的豪门巨室。
有的世家回过味来,崔珏是趁着此番生死存亡,逼他们尽快站队。
若是识时务一点,投效崔珏,那么新君不杀降臣,自有一线生机。
若是被李家王朝驯服,成了皇权的忠犬,定会被崔珏屠戮嫡族,也好起到杀鸡儆猴的震慑作用,还能拿这些贵戚鲜血祭旗,鼓舞军心。
谁能算到崔珏平时不声不响的,甘为李家走狗,竟会在今日不宣而战,突然发难?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早做打算,以免被崔珏秋后算账!
那些多谋善断的世家尊长,当即决定追随崔珏,并将自家兵马送去给崔珏,任他差遣,以保本家苟延残喘。
如此一来,崔珏不但有了更多的兵马助势,便是朝堂风向也掌控手心,无人敢唾骂他为乱臣贼子,与他为敌。
尊长们纷纷感叹:崔珏此子够阴险狠毒,也慧极近妖。
城内有崔氏私兵戍卫祖宅,护崔翁安康;城外有成千上万执锐披坚的弓骑兵困守都城,等待崔珏下达攻城的军令。
老宅中,李慕瑶发髻凌乱,状似疯魔。
她被一左一右两名婆子挟持手臂,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崔家祖宅外,涌出那一批批横戈跃马的黑甲兵。
待那群崔家兵马如洪流激涌,围困住偌大的崔家祖宅时,李慕瑶方才明白这一场变故的真相。
李慕瑶的嫁衣上染满心腹婢女、乳母的血液,她心如刀绞,看着远处一身窄袖黑袍的崔珏,心中既惧又恨,双目猩红,犹如泣血。
“崔珏!你算计我李家!你陷害我下毒,你分明是有谋逆之心,你想利用我起事!”李慕瑶牙关紧咬,浑身发冷,“我本以为你待我也有心……可没想到你是这等恶鬼!崔珏,你不得好死!”
崔珏没有上前,他淡看李慕瑶一眼,只觉得她聒噪:“是你兄父要将你作为棋子舍弃,为何怨上我?至于待你有心……倒不知我何时同殿下说过知情识趣的私话,给你如此大的错觉。”
闻言,李慕瑶愣在原地,她努力回想往昔种种,心中凄怆一片,崩溃跪地。
是了,正如崔珏所说,他不过是没有拒绝她的攀扯,却从未对她正面示好过……他待谁都如此漠视,从始至终他都对她无意。
只是崔珏待外人更为冷情,刻意保持距离,才会给李慕瑶一种他待她与众不同的错觉……
崔珏无意与李慕瑶多说,他不过是想有一个出师之名,如今的局面尽够了。
崔珏不再理会李慕瑶,男人翻身上马,勒缰奔出老宅。
狂风呼啸,大地被兵马奔走声撼得震颤。
无数镌刻“崔”字的旗帜在崔珏身后飘扬,崔珏血脉偾张,带着掌控全局的倨傲与悍勇,一马当先,奔向巍峨皇城。
时机来临,崔珏挽弓搭箭,手臂虬结青筋暴起,他蓄力朝天,射出一箭。
鸣镝响箭穿云裂石而去,与凛冽风势摩擦出绚烂火花,也将那一阵惊人的唿哨,迅速传递给城外领兵的主将陈恒。
鸣镝声至。
陈恒听闻崔珏号令,持刀指天,脸上神情肃穆,高喝一声:“弟兄们,随我攻城!杀——!”
“杀——!”
“杀——!”
在崔珏的十多万大军面前,建业城池的守备无疑是薄弱无能,不堪一击的。
陈恒利用如蝗箭阵、撞门巨木等等攻城器械,再加之城内世家兵马驰援,很快建业都城的城门便被崔家军破开,在健马的践踏之下,统统碾为不起眼的齑粉。
一队队擐甲执兵的崔家兵马自城外横冲进城,犹如无数条声势浩大的黑铠巨龙,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来势汹汹地杀进建业。
城池之中,火焰万丈,箭雨如织。
锋锐的箭矢落下,直刺进人眼、肩颈、胸膛,落马声无数,一具具尸体倒下,连死前的悲嚎都不曾发出,唯有沉闷的皮肉落地的声响。
将士们冲锋陷阵,挥刀而出,和那些负隅顽抗的李家军相冲相撞,厮杀成一片。
到处都是战马的嘶鸣声、炮火的轰鸣声、短兵相接的铿锵锐响。
“哗啦!”
军士的头颅被雪亮大刀斩落马下,血液喷射人脸,深黑甲胄被淋漓鲜血溅射,一滴滴落到泥泞地皮。
马蹄踏过那一滩滩血水,骁勇善战的战士们遥望远处烧成一片红彤彤火海的城墙,心中战意凛冽,再度挥刃,随着主将陈恒,杀向悍不畏死的敌军。
建业成了一片尸山血海的人间炼狱,哭声、凄厉绝叫声遍地,崔氏兵马训练有素,即便身处战局,亦能迅速织开杀阵,围剿敌军。
面对敌众我寡的局势,李家很快败下阵来。
谁都知道崔珏此战占了上风,李家军再如何负隅顽抗,也不过是孤军独战。
李家此战必败!
他们毫无胜算!
城中,崔珏率领压阵的私兵,一路长驱直入,杀向巍然耸立的皇城。
崔珏带兵摧坚陷阵,身先士卒,一路屠进皇城。
男人浑身上下都被腥臭的鲜血浇灌,玄色衣袍底下,只并指一拧,都能挤出淋淋血液。
但他无动于衷,仍目光坚毅地持剑向前。
崔珏悍然不顾,浴血奋战的样子鼓舞到了追随他的将士,跟着这样骁勇的铮铮铁汉一路夺城掠地,成就千秋帝业,自是令人心潮澎湃,肃然起敬。
然而崔珏不惧死亡,无非是漠视生死,他为达目的,并不过多在意旁人的性命。
他设下的计要成,他埋下的线要收,他把持的局要破……他将世间万事收拢掌心,决不会让任何事物逃离他的掌控。
崔珏的目光阴森,手中薄刃出鞘。
待到了金銮殿上,男人从赤霞的马鞍一跃而下,轻巧地落至玉阶之上。
男人身姿修长挺拔,披一身随风鼓动的猎猎黑袍,自殿外缓步踏来。
浓郁的血腥味自衣袖漫开,催人作呕,更吓得殿内一帮忠心耿耿的李家老臣战栗不休。
“竖子狼子野心,尔敢冒渎天家!既入金殿面圣,为何不跪?!”
闻言,崔珏轻笑一声,眼底一片冷峭。
他甩了下剑上温血,低喃一句:“倒是聒噪。”
言毕,崔珏轻挥一下衣袖。
片刻功夫,便有卫知言搭弦射箭,直指老臣的眉心。
老臣浑身的气焰尽消,他的唇瓣颤动片刻,终是止了声,无助地望向宝座之上的宣宁帝。
他似是以为只要闭嘴就能留下一命,不敢再吱声,老老实实跽坐回席间。
然而,崔珏并非好性之主。
他淡瞥一眼叫嚣的臣子,还是微动薄唇,吐出一字:“杀。”
嗖的一声!
卫知言毫不犹豫地射箭。
一箭穿脑,直接将背主的忠臣刺杀于席间。
红红白白的脑浆爆开一地,血流如注,殿内响起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崔珏扫去一眼,震慑群臣。
男人眼中的压迫感浓烈到不容忽视的地步,他冷声质问:“还有谁?”
崔珏扬唇问话,仿佛方才一箭射杀的并非昔日同僚,不过是信手拉弓,射死山中一头野鹿罢了。
殿内顷刻间鸦雀无声,气氛沉闷。
无人敢再与崔珏作对,一个个抚胸噤声,噤若寒蝉。
而高台之上的宣宁帝更是面色惨白,身形颓唐,他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叹息道:“此局,你布了多久?”
崔珏已持剑踏上宝殿,朝着宣宁帝所在位置,步步逼近。
崔珏慢条斯理地道:“宣宁十九年。”
宣宁帝听得崔珏话语,心中困惑一瞬,很快他就想起宣宁十九年发生的事。
那时的崔珏不过十二岁,还是个无能的稚童,但他的父亲却在那年战死沙场,次年崔母也因悲痛,随夫亡故……
宣宁t?帝脸色铁青,他明白崔珏为何杀心如此之重。
崔珏查出来全部事了,他知道父亲死于李家之手,他卧薪尝胆十三年之久,只为了替父报仇!
宣宁帝哑口无言。
成王败寇,他已垂垂老矣,无力回天。
待崔珏手中长刃抵上他的脖颈,宣宁帝笑了一声,对他道:“你父确实比我会养儿子……”
当初宣宁帝与崔家大郎也算是至交好友,可他畏惧吴东崔氏的权势,他怕改日江山易主,因此他不惜罔顾至交情谊,一心设下死局,让崔家大郎死在遥远的边境……
宣宁帝原以为崔珏不过初初成人的稚童,成不了什么气候,只要他恩威并施,再将女儿嫁入崔家,自能吞并这块峥嵘千年的士族肥肉。
只可惜、只可惜崔珏早慧,他不受宣宁帝掌控。
他韬光养晦,隐忍不发多年,只待一日成了气候,将李氏满门屠戮于刀剑之下。
这厮……够狠啊。
是宣宁帝败了。
“动手吧。”宣宁帝叹息一声。
崔珏观他眉中怅然,不由一笑:“你以为……你以身殉国,我便会顾头不顾尾,忘记追捕李傅昀,纵他逃出建业,饶他一命?你别忘了,我是何等心狠之人,既尔等父子情深,我自当成全你。”
“你、你……”宣宁帝没想到他这招声东击西,竟早早被崔珏识破。
此子分明是故意纵太子李傅昀逃出皇城,他故意当那只逗鼠的猫,给了宣宁帝希望再狠狠碾碎!
许是宣宁帝惶恐之至的表情取悦到崔珏,冷峻的男人难得轻扯唇角,似笑非笑:“放心,我并非那等铁石心肠之人,待日后擒拿李傅昀回朝,自会将其凌迟,碎尸万段,与你葬于一处。此举也算是还你当年……全我父亲一具完好尸骨的恩情。”
宣宁帝急火攻心,竟仰天喷出一口鲜血,他恨得睚眦欲裂:“崔珏!你当真恶毒!”
可下一刻,崔珏的腕骨用力,刀锋袭来。
没等宣宁帝骂完,他的肩颈已然空空如也,一颗怒目而视的头颅,就此挣开肉躯,凌空划开一道血弧,骨碌碌滚到了大殿正中心。
席间气氛诡谲凝重,诸臣屏息以待,无人敢说话。
在宣宁帝脑袋落地的这一刻,李家王朝大势已去,江山社稷已然泯灭,往后吴国做主之人,便是持剑而立的崔珏。
是那本就煊赫显贵的吴东崔氏……
老臣们吓得两股战战,他们彼此对视一眼,心灰意冷。
很快,他们连滚带爬从桌案里钻出,跪到崔珏面前,口呼君侯,祝祷君上荣登宝座,守吴国千秋万代。
崔珏听得众人恭维,面无喜色,他依旧那一副冷漠的神情。
他抖落剑上刺目的鲜血,一言不发走出金銮殿。
“去追李傅昀,若擒之,便杀了祭旗。若他逃出建业……那便留他一命,来日再议。”
崔珏深知,自崔家把持朝政这一刻起,各地枭雄自当蠢蠢欲动,打着“清君侧”的名义,集结兵马,择机攻入都城。
他要休整军队,以待日后,他既已攻城,自不会给人夺城的机会。
不过,如今时局混乱,崔珏要保存实力。既如此……不妨留下建业,先退至兰河郡、凉州等地,划江而治,积蓄战力。
崔珏了然。
他将战后诸事交付于陈恒,先行一步回城料理家事,顺道告知崔翁战局。
崔珏战胜回城,一入崔家老宅,他忽然记起了那个胆小如鼠的苏梨。
此战声势浩大,想来苏梨定是吓得肝胆惧寒,保不准还藏在暮冬阁中哭成一团。
崔珏阴寒的眉眼渐渐松开,他脱下沾血甲胄,唤来慧荣:“召苏梨前来疏月阁侍奉。”
慧荣经此一战,当真被这个杀伐果决的尊长吓得够呛,在旁观这一场激烈的战事之后,她便收敛了所有轻慢心绪,不敢仗着少时对于小主子的看顾之恩,在尊长面前拿乔。
听到崔珏多日不曾回府,归来竟立马问起苏梨的去向,慧荣顿时头皮发麻,浑身血液逆流。
慧荣吓得跪地,哆哆嗦嗦地道:“苏、苏娘子怀了身孕,已被老家主送回兰河郡保胎。只是此行路途遥远,苏娘子半道上疑似逃跑,不知所踪……老家主已经派出兵马寻人。”
崔珏沉声:“为何无人将此事告知于我?”
慧荣胆战心惊地回禀:“老家主暂压消息,不过是不想让君侯烦忧此等小事……”
崔珏接连十多日都夜宿在外,调遣兵马,安排战局。他倒没想到,短短十来日,家宅竟也能起这样一场火事。
眼见着崔珏沉脸,慧荣胆战心惊地道:“苏娘子怀的是崔家大房庶出长子,自当好生养育。奴婢会多多派出仆从,尽早将苏娘子寻回本家。”
崔珏听到那句苏梨怀胎的话,不由无声冷笑,双目寒彻如山巅霜雪。
“好一个怀有身孕,当真是好得很……”
他已服用避子汤药,苏梨又是哪门子造化,能得来的这么一个崔家孩子?!
崔珏目光冷冽,再次持起那把杀敌无数的寒剑,细细端详,目露杀意。
“卫知言,传我军令。战事在即,为防李家余孽贼心不死,攻陷崔氏旁支,欲害我崔氏腹背受敌。”
“即刻起调遣一万兵马,随我一同围困兰河郡!”
崔珏心知苏梨的嫡亲本家就在兰河郡。
纵然她跑出建业,难不成还能舍下家中亲爹亲娘,挟子私逃?!
崔珏会抓住她的。
“苏梨,你既生出异心,盼你被我擒住那日,切莫后悔……”崔珏的嗓音低沉,语气危险。
此女奸滑,若崔珏寻到苏梨,自当杀之。
他不会再对她留有情面了。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苏梨逃了近二十日, 早已远离建业郡,去往贫瘠偏僻的边城。
林隐并没有和苏梨同路离开,他如今是一寨的当家人, 寨中事务繁多,抽不开身, 不过他知道苏梨要去景州,又有苏梨所赠的信鸟、诱鸟的香粉, 只要来到景州边境, 鸟雀会带他寻人。
要和林隐分道扬镳, 苏梨虽心中不舍,但也看得很开。
她和林隐说:“来日江湖再见。”
她喜欢这种“有缘相聚, 无缘相忘”的自在与释然。
林隐也笑道:“有缘定会相见。”
苏梨带着祖母北上, 原本计划月底赶到景州,但她还是高估了祖母的身体,在赶往景州的路上, 老人家体力不济,病倒在半路。
苏梨焦心不已, 她看着满城乱窜的流民, 以及行军赶路的世家兵卒,唯恐生事, 只能暂时搁置前往景州的计划, 先在郡外的一处小镇落脚。
出门在外,只有家世显贵的娘子郎君才会花钱去客栈里留宿,像苏梨这样的农家贫户, 一般都是随意寻一间农舍,给主人家几个铜板,均来一间落脚的房。
因她们是妇孺, 出门在外定要留个心眼,免得被人欺负了。
苏梨挑房子的时候,还特地找了那种人丁稀少的家宅。
苏梨看一眼庭院里的陈设,见晾衣绳上只挂了女子与小孩衣裙,猜测家里壮丁在外做工,应该鲜少归家。
苏梨放心不少,上门和主人家攀谈,顺道打听了女主人的姓氏。
主人家姓宋,苏梨喊她一声“宋娘子”。
得知宋娘子家里就她和女儿居住,丈夫在外做工,苏梨提出能否让她借宿几日。
宋娘子见苏梨虽面上生疮,瞧着丑陋,但说话温婉柔善,为人和气,便允了她们留宿几日的请求。
苏梨出手阔绰,不但给了住房的银钱,还挑了一双精致的绒花别到宋家长女的发间,一来二去,她和宋娘子便也相熟了。
宋娘子的丈夫在外做工,平时只有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
宋娘子的生活清苦寂寞,如今难得多添一门进项,又多了几个可以唠嗑的朋友,自是欢喜不已,忙收拾出一间空房,供苏梨她们落脚。
苏梨和宋娘子道了谢,收拾好床榻后,她便扶着祖母倚上床榻。
秋桂倒来一碗凉水,递给苏老夫人:“祖母先喝点水,我跟着娘子一块儿出门买药,再添置一点家用衣物、吃食。”
秋桂被苏梨敲打过,她已不是奴身,在外不必自称奴婢,为了掩人耳目,苏梨还让秋桂直接唤苏老夫人为“祖母”,在外她们可以姐妹相称。
只是秋桂喊了这么多年“娘子”,一时间改口“梨梨”,总归有点不适应,苏梨便也随她去了。
苏梨点头,她掖过被角,帮祖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们很快就回来了,到时候给您买点鸡鸭、枣干、枸杞什么的,炖个甜汤t?吃,也好补补身子。我方才把脉,看您也没什么大病,不过是赶路十多天累着了,好好歇歇就成。”
苏老夫人凝望乖巧的孙女,伸手轻柔抚过她脸上的痘印与红疮,“梨梨疼吗?”
孙女好好的一张俏脸,却因她们在外逃难,怕有流民劫匪见她姝色秾丽横生歹心,硬生生抹上生疮发痘的药膏,遮掩去大半容貌。
脸上生疤,刺挠发痒还算小事,这么大片的痘疮,定是很疼的。
苏梨按住老人家布满皱纹的手,笑着蹭了一下苏老夫人的指肚,撒娇道:“梨梨一点都不疼……真要说的话,就是有点痒,不过两天就会消下去,影响不了您孙女的月貌花容!”
苏老夫人被这个鬼灵精逗笑了,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呀,就会卖乖!好了好了,要出门就快去吧,再耽误一会儿,日头都要落了,黑灯瞎火两个姑娘家可不能在外跑。”
“我省得,祖母就放心吧。”苏梨从包袱里拿出油纸包着的饼囊递过去,“您饿了就吃些饼子垫垫肚,待晚上回来,我给您炖鸡汤喝。”
苏老夫人含笑点头,目送两个乖巧的女娃娃离开后,又歪在枕头上睡着了。
苏梨和秋桂悄悄阖门,又喊上宋娘子一块儿外出。
宋娘子和邻里打过招呼,今天上集市买吃食衣物,会有徐家大儿子赶牛车相送。
几人坐在牛车上行路,宋娘子忽然道:“待会儿你们买东西要极为小心,可别被那些流民兵痞冲撞了……镇子上到处都是那些贵人的兵马,如果不慎开罪了,便是官爷们也不敢管这闲事。”
苏梨这段时间忙着赶路,无瑕打听这些国政时局的动荡,今天闲下来,她想厘清近日发生的一切,开口询问:“怎么回事?之前看着景州一带太太平平,忽然就来了这么多军士,难不成要打战了?”
说起这个,宋娘子便愁眉苦脸地叹气:“可不是要打战了?听说建业郡里的崔家君侯,连皇帝都杀了,怕是要自个儿当天子呢!”
徐大郎听到了,忙喊一声:“闭嘴、闭嘴!待会儿验看身帖的守卫就来了,听到你们聊这些,今晚大家都别想回家了,县衙里待着吃板子吧!”
宋娘子当即闭嘴,不敢再吱声。
而苏梨结合之前道听途说的流言,隐约拼凑出事情的始末。
原是崔珏趁大婚之日起事,率军直捣黄龙,杀进皇城,不但屠戮了天家,还血洗了朝堂,坐稳了帝位。
偏他改朝换代,却没有以新君自居,反倒仍让人尊称一声“君侯”,只当个把持朝政的枭雄尊长,令人摸不着头脑。
不过苏梨猜测,许是崔珏疑心病重,如今前朝太子李傅昀窜逃在外,他犹不放心,想着诛杀前朝余孽以后,再登基称帝,开创国号。
又或者是崔珏习惯当摄政的世家尊长,他不想自立为王,打算如从前那般,从旁支世家扶持出一个傀儡皇帝。
不管哪个念头,崔珏这一战都打破了吴国原本平静的时局,使得州郡内战不断,局势变得混乱不堪。
各地的名门望族闻风而动,官道上到处都是行军的兵卒。
有的世家携家带口奔赴建业,蓄意投效崔珏。
也有豪族野心勃勃,不甘心吴东崔氏一直居于人上,他们建立了联盟,拉拢地方枭雄,意图尽早寻到李傅昀,借他的前朝血脉,反崔复李,重掌山河。
苏梨第一次从旁人口中听说那么多崔珏的事,她不免感到遥远又陌生。
苏梨心有戚戚……她当真能耐,竟招惹了这般手段雷霆的大人物。
苏梨后怕不已,但仔细想想又很庆幸,好在她尽早逃跑了。
崔珏连李慕瑶都能当作棋子利用,他分明对谁都无心。
那苏梨于他而言,也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决计不会上心。
如今帝业在前,崔珏定是夙夜在公,忙碌国政,又怎会记起她这只卑下的蝼蚁?
而崔珏已是建业一带的君侯,便是没有开国建号,他也位同帝王,无人敢压他一头。
这样的人物,又怎会没有阀阅大户往他的后宅,给他献上一批批环肥燕瘦的美人?
苏梨想着崔珏如此重欲,保不准已是美人在怀,红帐翻被……早早将她抛诸脑后了。
苏梨不免心生欢喜,嘴角上翘。
只要再熬一段时间,她就能重获自由,再也不必烂疮掩面,紧张躲避那些四下寻人的崔家兵马了……-
兰河郡,苏家。
红门黑瓦,叠落山墙。
五进的家宅,到处都是鼎沸人声,树梢上挂满了迎客的红纱灯笼与鲜艳花胜,廊庑底下置满了华贵莲灯,竟比年节还要热闹喧腾。
苏家嫡母周氏看了一眼院外训练有素的军士。
她想到那些杀气腾腾的兵卒,不免打了个寒颤。
不过是来苏家拜客,为何还要带那么多擐甲执兵的兵马?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家犯了什么事呢。
周氏嘀咕一阵,又想起如今端坐正堂的那名吴东崔氏尊长,心中大定……富贵险中求,如今崔珏身份尊崇,堪比国君,这般高枝,她便是铆足了劲儿也要攀上。
只恨她的亲女早早出嫁,无法笼络崔珏,剩下的几个庶女虽姿容及不上苏梨那般出众,到底也是年轻轻的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一些,加上身段窈窕,保不准也能让崔珏侧目。
想到这里,周氏拉过后院的嬷嬷,又咬牙叮嘱一句:“把我妆匣里的那两支佛手琉璃簪给四娘、五娘戴上!衣裙一定要青色的,君侯好青裳,晓得没有?!办砸了事,仔细你的皮!”
嬷嬷想到夫人的狠辣手段,自不敢怠慢,她唯唯诺诺称是,忙去指点苏家两位小娘子的衣裙打扮去了。
周氏看着厅堂里的菜肴上得差不多了,深吸一口气,端起一个笑脸,抬步迈进花厅中。
她是初次见到吴东崔氏的长公子崔珏,只悄悄瞥去一眼,便被男人那艳绝的容色震慑……谁都没说过崔珏生得这般俊秀啊?就这副得天独厚的相貌,她的两名庶女怕是入不了君侯的眼吧?
周氏心中五味杂陈,她本想和崔珏说两句俏皮话活跃气氛,但刚走近一步,便受崔珏威压所迫,忍不住低下头来,讪笑着唤了声:“君侯……”
崔珏横剑在手,白皙指尖轻叩剑柄,知苏家主母来了,也没有抬头,只冷声问了句:“苏幼荔可曾回府?”
他没有忘记,苏幼荔才是她的本名,苏梨不过是个欺瞒尊长的化名罢了。
周氏没想到崔珏一登门便问苏梨的事,一时间愣在原地。
她记起苏梨明明怀上崔家尊长的孩子,竟还要舍弃这样泼天富贵,带着孩子四处叛逃,当真是有福不会享,心中暗骂了几句。
周氏嗫嚅:“还、还不曾回府。”
闻言,崔珏无端冷哂一声。
想起今早崔珏率军赶到兰河郡,先是命地方刺史封城闭关,不许任何人窜逃出郡,再去了一趟小崔家,询问二房婶娘,可有见到苏梨的人影。
然而二婶十多日没寻到人,也是焦心不已,如今见崔珏已是掌国之君,不免心生妄念,想着让崔珏看在长子面上,往后多多提携二房。
然而,崔珏却留下一句话,便带兵离开了小崔家。
他说:“从今往后,二房再无苏氏孀妇,唯有大房侍妾苏梨。”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让二房夫人明白了崔珏的用意。他分明是瞧中了苏梨,这是完全不顾世家规矩,直接带兵抢人啊?!
哪有这种说法?二房夫人气得饭都吃不下,径直要去找崔翁讨个说法。
可崔翁在经历谋权篡位的一行事后,已经决定当个装聋作哑的阿翁,家中一应事宜都听孙子安排。
无非是个侍奉床笫的女子,崔翁又怎会拂了崔珏的意,让祖孙两人的关系变得生分?既然崔珏想要,那便带走吧。
婆母吃了个闭门羹,又被崔翁明里暗里敲打一番,只能灰溜溜逃到家宅,再不敢提此事,权当自家儿媳已经死在兵荒马乱的乡野了。
……
眼下,崔珏得知苏梨并未回到兰河郡,心中戾气横生。
苏梨不但不顾一切逃跑,还舍下生身父母,倒真是孝顺至极。
男人抬起一双冷若霜雪的凤眸,凝视周氏,目露杀意,质问:“既是亲女,又如何不知她的踪迹?倘若因你们怜惜女儿,蓄意欺瞒尊长,定会给苏家满门招致灾祸。”
崔珏的语t?气虽然淡漠,但周氏能听出他隐忍不发的怒意。
周氏不免看自家郎主一眼,想着商量对策。
可周氏这试探性的一眼,却激怒了静候答复的崔珏。
他今日前来苏家讨人,从未想过有商有量,刀不血刃。换言之,苏梨奸诈,行事荒诞,屡次扯谎,已经耗尽了崔珏的耐性。
如今更不知怀了何人的野种,私下叛逃……他没屠尽苏家满门都已经仁至义尽。
崔珏面罩霜雪,下一刻,手中凛冽长剑出鞘,抵上了苏家郎主的肩膀,强悍力道压得苏父双膝一软,跪在了男人面前。
崔珏步步紧逼,高大巍峨的身影逐渐迫近,那把削铁如泥的长剑也一寸寸抵进了苏父的脖颈,血液破皮而出,横流一地。
滴答滴答。
全是血落的声音。
苏父吓得肝胆惧寒,连带着整个花厅的仆妇都稽首跪地。
周氏眼泪涟涟,尖叫着道:“君侯、君侯息怒!我们真不知道三娘的去向啊!”
“是吗?”崔珏扬唇一笑,“若我将她亲父的头颅悬于城门之上示众,难保她不会心生怜悯,就此现身。苏家主,你的运气颇好,此剑砍过天子头颅,如今再多个你,倒也算给足苏家颜面。”
此言一出,莫说周氏了,便是苏父也吓得涕泪横流。
他不由怒斥一声:“都怪你这个搅家妇,竟将那等祸端寻进家门,连累我苏氏满门!若我死了,兰河苏氏定不会放过你这个蠢妇的!”
话毕,周氏揽帕掩面,嘤嘤哭泣。
她俯跪于地,对崔珏磕头求饶:“君侯饶命啊……那个苏梨,并非苏家亲女!幼荔早在少时夭折,为了保住崔家姻亲,民妇才想出此等偷天换日的蠢计,从乡下寻来个肖似我儿的小娘子,顶替幼荔,嫁进崔家……我实在是无计可施,方才出此下策!是她欺瞒君侯,蓄意逃跑,与我们苏家无关啊!”
周氏害怕引火烧身,只能将苏梨的来历逐一道出,包括苏梨不过是乡下农女,且家中还有祖母的事。
殊不知,崔珏听完这番话,心中怒意更甚。
过往种种逐一在他的脑海涌现,他忽然明白了苏梨为何如此心口不一,即便畏他,也要如此不管不顾,上榻求子。
她分明是早就生出逃离世家之心。
她分明是伺机已久,蓄意叛逃!
她不管不顾,执意怀上此子,也是为了趁他不备,离开崔家!
此女在苏梨戏耍、愚弄、蛊惑崔珏之后,又挥挥袖子,轻巧地抽身离去。
枉费崔珏还心存一丝怜惜,想过给苏梨留下一子,在崔家大房后宅予她一席之地,护她余生荣华富贵。
……她也配!
崔珏怒火攻心,逼视苏家人的目光,如看死人。
他终是扬袖提剑,风驰电掣地出招,狠戾劈去苏父一臂。
哗啦。
皮肉尚且温热的一只手臂滚落在地,蜿蜒出刺目的血痕。
“啊!!!”
整个家宅见状,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周氏扑到夫婿身上,捂住男人鲜血淋漓的伤口,吓得险些昏厥。
整个厅堂因郎主受伤太重,乱成一锅粥。
苏家骗婚一事,自有崔翁处置,崔珏不再过多搭理这户人家。
崔珏弃剑离去,纵身上马。
男人面沉如水,手攥缰绳,指骨因用力而拧得青白,发出咔哒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