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霞仿佛感知到主人的怒火,不免焦躁地撩蹄,来回踢踏。
卫知言追上崔珏,悄声问:“主子,有何示下?”
崔珏冷声道:“此前与苏梨同行的那名男子,有几分眼熟……我似在南山狩场见过。你先去查此人,再派兵围剿那一座困过苏家老妇的宅邸,府中定有帮老妇出逃的仆妇,不论上刑还是动刀,给我严查。凡是助人出逃者,打死不论,绝不姑息!”
“是!”卫知言领命去办。
他心中虽同情苏梨,但到底还是崔珏的暗卫,他不会忤逆主人家的意思。
等崔珏逐一安排好寻人事宜后,那股不知该往何处发泄的无名火,终是被他强行压抑于腹。
崔珏颈上青筋微凸,下颌紧绷,想到此时不知逃往何处的苏梨,眼中怒涌如山,周身气场森戾凶残。
“苏梨,你最好能祈求神佛庇佑,逃得再久一些。”
“若被我抓住,定会让你后悔活着……”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苏梨一次买了十多天的吃食, 但她深谙财不外露的道理,因此买的吃食大多都是七月市面上常见的时令菜,如山桃、李子、莲藕、茄子这些……旁的昂贵果子一概没买。
除此之外, 苏梨还去成衣铺子里置办了几身粗布的衣裙,又给祖母买了一个塞满决明子、野甘菊的药枕, 方便老人夜里入睡。
最后,苏梨提了两条猪板油、一根猪口条、一只鸡、一只鸭。
苏梨想好了, 猪板油可以片成小块, 炸成油渣。
猪口条以及那块屠户送的猪肚, 能拿来卤肉佐酒吃。
她再买两片荷叶包鸭,就能用灶膛烤鸭了。最后那只长尾鸡可以放点枣圈、枸杞等药膳, 炖成甜汤给祖母补身体。
苏梨买了这么多荤肉, 煮菜的柴薪又都是用宋娘子家里的,自然做好每一样吃食都分她家两碗的准备。
宋娘子心知这是房客的肉食,推诿半天, 不肯收下。
但耐不住她家里姑娘嘴馋,眼见着小姑娘连喝了两碗苏梨送的鸡汤后, 宋娘子脸色一红, 只能小声说:“那我也来帮你们做饭吧,总不能白吃你家鸡肉。”
苏梨笑了声:“宋娘子, 你就别和我们客气了。总归是手上还有点银钱才能买肉, 况且只是孩子吃两碗,费不了几个钱。再说了,今日的米和面, 还有冬瓜、青菜都是你家出的,你不和我算这个钱,我哪能和你这么生分?”
宋娘子不蠢, 看苏梨、秋桂一双手养得白嫩,猜也是家底殷实的小娘子,虽不知她们祖孙三人为何结伴来此,但想到近日兵荒马乱,保不准就是家宅里出了事。
相逢即是有缘,宋娘子也不问那么多。
宋娘子把掺面的手往抹布上擦了擦,对苏梨笑道:“成!那今晚我就去把那坛送嫁酒挖出来尝尝,那酒是去年我夫婿特意埋到院子里的,说是姑娘出嫁那天挖出来吃。”
秋桂:“哎呀,这么贵重的酒,咱们喝了不好吧?”
宋娘子嗔她一眼:“这有什么?你们还分我家姑娘吃肉了呢!现在这苦日子,不是逢年过节,哪家吃得上肉啊!且等着,咱们今晚喝个痛快!”
苏梨听得咯咯直笑,连声道:“好好,不醉不归!待会儿我也去给徐家送一碗鸡汤去,好歹徐大郎今日帮咱们赶车了。”
“成!”
苏梨多年不曾做饭,厨艺称不上太好,只能说是勉强入口。灶房里的琐事,她便交给了宋娘子和秋桂。
苏梨给祖母送去一碗鸡汤,还特地同她撒娇道:“我知道祖母爱吃鸡肝,特地等汤沸了再烫熟的,火候正好,鸡肝可软乎,您尝尝。吃完不够,您再喊秋桂去盛,我先去给徐家送碗汤。”
苏老夫人慈爱地点点头,她喝了一口汤,只觉得今日的鸡汤味道鲜美,直暖进了心底。
苏梨端着鸡汤跑向隔壁用篱笆围着的黄泥屋子,看到庭院中光着膀子劈柴的徐大郎,笑道:“郎君忙着呢?”
徐大郎转头看到篱笆外的苏梨,惊得斧头都掉了,他耳朵发红,慌忙退进屋里穿上外衣,又过去接苏梨递来的汤碗,“苏娘子,你、你怎么送鸡汤来了?”
苏梨和气地道:“今天多谢你赶车送我们去集市买东西,一碗鸡汤也算是我这边的小心意。”
徐大郎忙道:“这有什么?你们给过钱了的……”
“别客气了,收下吧!”苏梨朝他摆摆手,又回了宋家。
徐大郎望着那个窈窕纤细的身影,眼神痴了一瞬,许久才回过神。
一转身,徐母便笑着打量自家儿子,问:“方才那个小娘子是谁啊?”
徐大郎把鸡汤递给老娘喝,憨直地道:“是暂住宋娘子家里的远亲……姓苏。”
“哦。”徐母笑着回想方才女孩的模样,腰肢纤细,臀腚饱满,发髻也乌黑莹亮,“瞧着是个好生养的小姑娘,气色好,说话也利落清脆,你问问她有没有许人家,要是喜欢啊,咱们也能上宋家打听打听!”
“娘,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对苏娘子压根儿就没那想法……”
徐大郎收拾好柴火就躲灶房去了。
徐母哈哈一笑:“多大的人了还躲羞啊?我还不知道你?t?没那想法,你看着人姑娘看,眼睛都挪不开?”
徐大郎没再搭理母亲,他只闷头烧火,煮今晚擦身的热水。
老实说,今日刚见到苏梨,徐大郎确实被她脸上的疮疤吓了一跳,但苏梨为人和善,见他赶车太热,流了一身汗,还热心肠地为他送水送消暑的绿豆糕点,他又被小娘子的温柔亲和打动……
不过是脸上长着几个痘疮,养一养都能好的,他心中有了主意,想着让徐母上宋家打听打听苏梨的家世也不错。
徐大郎还是挺喜欢苏娘子的-
苏梨回到庭院,桌上已经摆好了各式各样的荤菜,除了买的鸡鸭猪肉,还有一些宋娘子自家的腌菜。
苏梨想着这么一顿佐酒吃下去,晚间一定嗓子疼,明早还是随便喝点白糖粥拜拜火气好了。
“明早给您熬点白粥吧?再揉面蒸几个菜包子。”
苏老夫人一听苏梨这般好荤食的丫头都要茹素了,一准是上火。
她不由笑道:“那就再泡点绿豆,煮个绿豆粥吧!”
苏梨想了想,说:“绿豆性凉,您体虚,本就要甜汤滋补,还是少吃。那这样,我们四个喝绿豆粥,我再取大酱炒个肉臊子,给您单独蒸两个荤包子。”
“哎呀,那我老婆子可有口福了。”苏老夫人打趣她一句。
秋桂闻言,忍俊不禁:“可不是?您就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人!”
众人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又坐到一起用饭。
鸡腿这些大货,娘子们都主动夹到苏老夫人碗里,让老人先尝。
宋家大姑娘才七八岁,腿短手短夹不到菜,苏梨便每道菜都夹上几筷子,专门分出一个碗放在桌边,供小孩吃喝。
黄泥小院灯火幽微,院内肉香四溢,笑声不断,竟别有一番世外桃源的惬意与闲适。
苏梨心中温暖,脸上笑容灿烂,这是她从前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场景-
七月,建业郡。
历经一个月前的那场血腥战争后,都城不复昔日巍峨,城墙残缺不全,瞭望台支离破碎,遍地都是破瓦颓垣、堆积如山的尸骸战马,腐臭浓郁,催人作呕。
时值炎炎夏日,崔珏为防战后疫病,留下调令文书,命陈恒率领五军将士,襄助都城百姓将那些战亡的断肢残骸送出城外,就地焚烧,以免鼠蚁害物食尸,传播蛊病。
事后,崔珏再从国库拨款调银,从生药铺采买药材,分发给都城百姓,命他们近日插艾佩香,熬汤洗漱,烧化莽草、嘉草熏屋,预防战疫。
至于战后的屋舍修缮,自有六曹文官负责,崔珏主持国政中枢许久,心中已然有数,他在竹简文书上落笔几个名字,盖下私印,命心腹官吏依令办事。
来日崔珏要检校成果,定会根据官吏的御前述职,程能授事,计功行赏。
吴东崔氏上位,朝代革新,政权更替,那些想要一展抱负的官员自当竭力为新君办差,以期得到崔珏的器重,来日加官进爵。
崔珏不怕麾下官吏有野心,只怕他们尸位素餐,白吃俸禄不做事,因此他明知臣工存有私心,也并不会过多干涉。
吴国政务暂时得到处理,炮火摧毁之下的建业郡,也渐渐从百废待兴的状态中复苏。
崔珏将国事分摊给琅山陈家处理,自己则率军巡狩地方州郡,彰显崔家军的赫赫威仪,以“体察民情、监督地方官吏”的借口,用强悍武力威慑州郡名门望族。
顺道告诫那些蠢蠢欲动的郡城枭雄,崔家虽经历了一场龙争虎战,但崔氏兵力仍然雄厚,若以为崔家军势孱弱,想趁崔珏休养生息之时贸然发兵,恐怕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此举行之有效,那些本想借李傅昀的名义起复的英豪枭雄,见崔珏不可一世的桀骜模样,又不敢轻举妄动了,生怕自己行差踏错,沦为崔珏计策里的牺牲品,被旁人从中渔利。
又过了半月,当景州的林刺史听闻崔家君侯大驾莅临的时候,吓得腿骨发软,冷汗直冒,当即跪倒在地。
他几乎是瞬间想起一个月前流血漂橹的都城……这位崔家君主杀人不眨眼,手段残暴,雷霆万钧,莫说是他一个小小刺史,便是各地君侯,只要碍了崔珏的眼,他也是说杀就杀。
林刺史连金盏中的葡萄酒都喝不下了,他的手骨颤抖,忙问一旁搀扶自己的幕僚:“咱们景州可有不服君侯的世家尊长?”
幕僚思索一番,摇摇头:“没听说啊……景州当地权势最重的博山姜氏,早早在一个月前,就往建业郡送去数万乘军需车表忠心了,谁敢和君侯作对啊?不要命了?”
林刺史听得额头发汗:“既如此,这位君侯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幕僚也拿捏不准这些大人物的心思,他小声道:“兴许只是来体察民情?”
林刺史负手在后,踩着宝相花绒布毡毯来回踱步:“这等鬼话,你信吗?反正本官不信……罢了罢了,听说君侯为谋国事,后宅形同虚设,定是旷了许久。这样,你快去搜罗一批美人,要容色上乘的良家子,速速带来内宅,也好夜里孝敬君侯!”
“是、是!”
待深夜时分,林刺史的家宅亮起万千华灯。
天香国色的美人鱼贯而出,她们或披轻薄纱衣,或佩华贵珠钗,逐一静候檐下,只待一睹那位传闻中手眼通天的崔家君侯风仪。
一刻钟后,地皮震颤不休,如地裂山崩,震耳发聩。
万千军马的齐整蹄声由远及近,夜风怒号,风沙漫天,一面面镌刻“崔”字的旗帜迎风翻卷,如浪推潮涌。
披坚执锐的骑兵在前开路,其后一队黑甲兵军容整肃,护卫一辆华盖马车渐行渐近。
幔帘被凛冽风势卷起,疏漏月色流泻其中,照出一道肩背冷峭的身影。
男人身披广袖鹤纹玄袍,乌发半绾,黑睫纤长。他微垂眸,单臂倚头,另一手把玩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雀。
崔珏的掌腹宽大,体温冰冷。几根莹润如玉的手指,要触不触地捏按那一只奄奄一息的信鸟,衣袍间隐约还能嗅到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气。
不知想到什么,崔珏扯了扯唇角,杀气泠泠。
“原来,你身上浸的桂花气息,竟是源自于此。”
早在半个月前,卫知言便查到了那名协助苏家祖母私逃的王婆子,从她口中得知,苏梨买通了一名年轻男子,与其合作,一同绑架王家长子。
王婆子的亲子性命捏在旁人手中,自然只能听从苏梨的吩咐,协助苏老夫人私逃出城。
为了传递逃亡的信号,苏梨还借助了能够辨识花香的信鸟,往老宅传讯。
三条稻草绑缚鸟腿便是出逃的信息。
卫知言问起苏梨逃亡之地,王婆子在那些刑具的威慑之下,惶恐地说,她曾在苏老夫人那边听到过关于景州的诸事,想来她们逃窜之地,极有可能就是景州。
事情有了一点眉目,至于那名协助苏梨的少年郎,卫知言会继续派人往下搜寻。
而崔珏在外带兵巡狩,招募兵马,自也会途径景州。
崔珏心中有数,仔细想来倒也很巧,他此前屠戮张家主的时候,便有那么一支流民组成的杂兵养在景州。
苏梨很会选地方,她应当料不到,兜兜转转,她还是自投罗网,竟挑中了崔珏的地盘。
崔家马车停下。
林刺史远远瞧见,他努力赔笑,抬手一拍,招呼美人们上前服侍。
可不等那些娇滴滴的女子靠近,一队肃穆的军士便横刀上前,厉声呵斥:“退下!”
美人们被怒斥了一声,各个吓得美目含泪,惊慌失措。
哭声太过吵闹,崔珏淡扫一眼,唤来林刺史:“本侯舟车劳顿,实在乏累,还请林刺史上车听令。”
崔珏如今掌国,虽未登基,但也等同于国君,君侯驾临臣子的辖城,自是能以君主谦辞自称。
林刺史听出来了,他今日所为,倒惹得君侯不虞,他连下车吃一杯水酒的心情都没有。
闻言,林刺史的腿愈发酸麻,他战战兢兢爬上马车,低头问道:“君、君侯有何吩咐?”
崔珏紧扣住掌心那只苟延残喘的信鸟,另一手递去一张女子小像。
林刺史不明所以,胆战心惊地展开画卷。
只见纸卷上绘有一名妙龄女子,瞧着十七八岁的模样,杏眼桃腮,双髻缠珠,端的是仙姿玉貌,月色花容。
此等貌美女子,难道是君侯家中姬妾?可崔珏这等英雄豪杰,又怎可能为了一名卑下女子,特地率军出行?
林刺史:“这、这位是?”
崔珏冷嗤一声:“不过是一逃犯。”
“林刺史,本侯命t?你即刻调令封城,派遣巡兵,据实画像,逐一排查近两月入境景州、或是州郡附近迁居的流民妇孺。虽人数众多,事务繁杂,但也务必谨慎搜寻,仔细巡察,宁错不放。若是此等小事尔等还能办砸……刺史之位,自有能者居上。”
崔珏耐心敲打的几句话,已然让林刺史汗如雨下。
他听出崔珏话中意思了。
要是连个女子都寻不到,那他莫说保住乌纱帽了,连他的项上人头都岌岌可危!
林刺史不敢怠慢,他连声应诺:“是、是!下官自当竭力而为,为君侯效犬马之劳!”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苏梨在栖霞镇已经待了足足一个月, 待祖母身体好一些以后,她又翻看舆图,想要寻找更为合适定居的州郡。
原本苏梨打算去景州落脚, 可偏偏近日来了一批官兵,还将整座州郡都封锁了, 不让外人出入,想来是崔家人在各地排查前朝余孽, 也好方便诛杀李家血脉, 以绝后患。
一想到此等斩草除根的诏令是崔珏下达的, 苏梨便感到一阵恶寒,她深知崔珏睚眦必报的凶恶性子, 偏她还招惹了这样的恶鬼。
苏梨寝食难安, 不愿和他再有半分牵扯。
景州应该去不得了,往东面走,倒可以看看江州一带的江南小镇。
只是出门远行, 苏梨要做好万全准备。
她要上镇子市肆里租赁一辆新的马车,还得备好喂马的草饼。
除了牲畜要用之物, 还需买好她们三人吃喝的干粮, 装水的羊皮水囊,以及一些常用的止泻腹痛、风寒防暑的药材, 以备不时之需。
这几日, 苏梨都在暗下偷偷准备再次出行的衣食用物,等东西筹备得差不多了,仅剩下租赁马车的琐事, 她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夜里,苏梨和徐大郎约好两天后上镇子里办事,回到宋家宅子, 她又清点了一遍钱财,数目没有少,烘好的胡饼烤馕也足够她们撑到下一个落脚的县镇。
苏梨放心了一些,她想着,只要熬过这一阵,吴国的动荡时局总会平定,她和祖母也能过上平静的生活。
晚上,苏梨挨着苏老夫人一块儿入睡,她望着灰扑扑的床帐,和祖母畅想未来的美好生活。
“过两日,我们就开始往江州跑,那边靠近江南一带,蚊虫多,鼠疫泛滥,天气也潮,衣裳难晒干。特别夏季,极为闷热,但也有好处,风景秀美,人杰地灵,好些名家都出自江州。论四季分明这一点,倒的确与边城漫天黄沙不同。”
“我打听过了,江州那一带好吃茶,特别爱甜口的茶汤,加点核桃仁、青红丝、糖渍冬瓜条什么的泡到汤里。到时候咱们可以开一个茶汤铺子,铺子名我也起好了,叫什么‘茶汤苏’。铺子挂个红漆牌匾,再拾掇得干净一些,专门做世家贵族的生意。”
之前苏梨在崔家二房做客,曾和婆母一起接待过来崔家做客的小娘子。
仆妇们给她们看茶,上的就是这种稠稠的茶糊。
一整碗黄绿色的茶汤铺满了蜜渍樱桃、酸梅,还淋上一勺桂花蜜,很是香甜可口。
苏梨那时候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她闻着也馋,但不等她抬眸看清甜茶,就被婆母扫来的一记凛冽眼神吓退。
苏梨自知僭越,急忙低头垂眸,不敢声张。
婆母用眼神告诫苏梨,她已经和二房定亲,到底是崔氏妇人,不能做出一些小孩姿态惹人发笑。
苏梨会意,一时间面红耳赤。
那天苏梨端坐在椅子上,像一尊抹了泥壳子的神像,别说谈天说笑了,她就连挪一下屁股都不敢,生怕被人看猴似的嘲弄,笑话她小户出身没有规矩。
想到这些往事,苏梨的眼睫轻颤,恍若隔世。
她不由抓了一下祖母的衣袖,待粗粝的衣布捻在掌心,确认自己已经逃出世家,苏梨才有种回到人间的实感。
她又笑着说起旁的事情。
“祖母要是怕累啊,我们还能去乡下买两块地来,就种一些瓜果时蔬,自给自足。院子里再栽点现成的桃树、李子树,有多的果子就拿出去卖……”
没等苏梨说完,苏老夫人便笑出声:“我还不知道你啊?果子刚刚发青,说了涩口,非要头铁摘下来尝尝味儿,等李子刚熟,半棵树的果子都吃没了,哪里还有多余的李子拿去市集上卖!”
秋桂听了也笑:“没事儿,咱们多种几棵,一棵留着给娘子吃个够,另外两棵留着生果子往外兜售。”
苏老夫人无奈摇头:“秋桂,你就宠她吧!这么大人了还小孩心性!”
苏梨听了倒不依不饶地撒娇:“怎么?祖母嫌我烦啦?我要不是小孩心性还不和您一张床睡呢!”
苏老夫人忙道:“可千万别来祖母床上睡了,大半夜都不知道要给你盖几回被子。”
苏梨瞠目结舌:“我的睡相哪有这么差啊……”
越说倒是越小声,颇有点做贼心虚的意味。
秋桂听到祖孙俩拌嘴,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苏梨被秋桂羞到了,也假装可怜兮兮的模样,赖到祖母怀里埋怨:“秋桂和祖母一起欺负我!”
苏老夫人被逗笑了,只能揽着小孙女,连连拍背:“好了好了,不逗梨梨了。”
如此一番哄劝,苏梨才破涕为笑,老实躺在两人中间睡觉。
夏夜热得很,即便门扉大开,还是燥热不堪。
好在有苏老夫人持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给苏梨扇风,她才能在闷热的天气里,安然睡着。
临睡前,苏梨嗅着祖母身上浅淡的柑橘气息,心想……这样祥和的日子,如果能一直维持下去,该有多好。
翌日醒来,苏梨约上徐大郎,坐他的牛车去集市里租赁马车。
即便是租借马车,也要付给店家押金,像苏梨这样一去不复返的客人,那份押金就相当于买马车的钱了。
一辆马车可不便宜,算起来都要乡下农户近五年的嚼口。
即便苏梨不说,徐大郎也隐约觉察到苏娘子的家世不一般,再看她近日脸上疮口掉痂许多,虽留了一片红印,也好歹能瞧出一点眉目……柳眉杏目,琼鼻樱唇,便是脸上那一片红印都难掩她的姝色,苏娘子分明生得极好。
徐大郎更是不敢同她提亲事,他买的那支银簪藏在袖子里,用衣布遮了又遮,怎么都拿不出手。
直到苏梨撩开遮脸的风帽,柔声细语同车马行的店家商量租车事宜,徐大郎方才问了句:“苏娘子,你要出远门啊?”
“是啊。”苏梨的押金已付,马车也挑好了,她爬上车驾,试着赶了赶马,见这匹老马虽没有她养过的那匹小白马健壮,但也算性情温顺,心中满意。
徐大郎听到她说的话,当即慌了神,连忙拿出袖中的簪子递去。
“这、这是我给苏娘子买的……要是娘子愿意,我可以请媒人登门提亲……”
苏梨怔忪,她一看徐大郎耳朵泛红,心中惊讶。
小姑娘笑了声,对徐大郎道:“徐郎君的心意我心领了,但这支簪子我不能收。”
徐大郎落寞地问:“苏娘子可是嫌弃?”
苏梨摇摇头:“没有,我心知徐郎君是个好人,可我此生都没有成亲的打算,怕是要辜负徐郎君的情谊了。”
苏梨说话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她婉拒了徐大郎的爱慕之心,也说清楚自己的打算,并没有用似是而非的理由糊弄徐大郎,和他牵扯着暧昧的关系。
徐大郎心中了然,也不勉强,只抓了下耳朵,笑道:“那苏娘子就当我胡说八道,千万别放在心上。”
苏梨也笑了下,没再多说。
回宋家之前,徐大郎想起自己还要给邻居几名腿脚不便的老人带点鸡蛋、治疗腿抽筋的药膏,他和苏梨分道扬镳,让她先赶马车回去,如果记不得路,就在半道上等他过来。
但苏梨记性好,早就记清了回家的山路,她没有耽搁徐大郎的正事,只道让他快去忙活,她一个人能行。
然而,就在苏梨赶车跑出镇子那一刻,她忽然觉察到不对劲之处。
栖霞镇不过是个贫瘠小镇,往来的旅客并不多。
可今日,镇门口竟里里外外围困了好些黑甲骑兵,还有好些守卫持着枪械,拿着一张画像,悄声商量,像是想要逐一排查往来的路人样貌。
苏梨以为那画像上的人会是前朝太子李傅昀,毕竟崔珏一直在外围剿前朝余孽。
可她远远看了一眼画像上的身影,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那画上的女子神韵,明明生得与苏梨有t?七八分相似!
苏梨心惊肉跳,连舌头都发麻。
她想到前段时间景州封城寻人的事,心中涌现一个惊骇的念头,激得她腿肚子发抖,浑身冒冷汗。
难道、难道崔珏寻的不是李傅昀,他率军四下地方,寻的人是她吗?!
苏梨六神无主,她不敢再耽搁。
女孩一咬牙,趁着那些守城兵卒忙着讨好崔家军的时刻,赶车先一步驭马回家,头也没回一下。
苏梨心知,此地不宜久留,她要快点回到宋家,她要喊上秋桂和祖母,她们三人要连夜逃跑!
只要别走官道,别经过栖霞镇,那些官兵就不会太快发现苏梨的行踪。
还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吴东崔氏的兵马不过刚刚来到栖霞镇,他们明日才开始盘查,幸好她反应得快,在他们拦人之前先行离开。
苏梨想,只要连夜逃离此地,便能有一线生机。
可就在苏梨推门而入的一瞬间,她的耳畔响起几声鸟雀的悲鸣。
一只她养过的信鸟扑棱翅膀,跌跌撞撞地飞来,从天而降。
毛茸茸的小雀像是寻到了主人,欢喜地吱吱两声,它收起羽翅,落于苏梨纤细的指骨。
许是精疲力尽,小雀很快便阖目,跌落在地,没了气息。
苏梨怔忪看着这一幕,一股凉意自尾椎窜上天灵盖,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强忍住牙关的战栗,还在心中安慰自己,兴许是个巧合,兴许这只鸟雀并不是她平日养的那只,而小雀身上的桂花香味只是偶然罢了。
兴许它落在桂花树上,这才沾染了一身花香。
苏梨的腿脚重如千钧,她没有回头的勇气。
因她知道,如今不过七月啊,山中哪里来的桂花?
就在这时,苏梨脚下的大地震颤,马蹄声嗡鸣,由远及近。
无数火把逼近宋家,照亮这一村山间的方寸小院,也将苏梨孤立无援的身影拉得狭长,衬得她更为渺小、低微,不值一提。
这番声势浩大的动静,终是惊扰到山中的住户。
苏梨站在宋家的大门口,听得屋内的秋桂和祖母焦急唤她。
“梨梨?”
“娘子?你怎么了?”
……
苏梨的额头抵在冰冷的木门上,她没有推门的勇气,也没有回头的勇气。
她很想说出一句:我没事,你们别担心。
她很想哄劝亲朋好友不要慌张,也别害怕。
可是,就在苏梨想要若无其事进门的瞬间,她的身后响起了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男声。
是崔珏的寒凉嗓音。
他说——“苏梨,找到你了。”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八章
苏梨被这一道清寒刺骨的嗓音撼住。
她僵立原地, 汗洽股栗,久久不能动弹。
那一日在床笫之间的压迫感再次袭来,她被闷在厚厚的、闷热的床帏之中, 她只能感受到崔珏步步紧逼,只能感受到他紧追不舍的阴沉鬼气。
她被迫捂住眼睛, 她什么都看不清。
连直面恐惧的权力,崔珏都不愿施舍。
苏梨从梦魇中逃出, 她的眼睛恢复清明。
苏梨睁开一双湿润的杏眸, 眼前是那一片薄薄的木门。
她颤抖不止, 手指蜷曲,抵在门板上。
她对门里焦急呼喊的祖母和秋桂说:“别出来……求你们, 不要出来……”
不要被崔珏看到。
不要试图解救她。
不要瞧见她如此狼狈、如此无能为力的时刻……
这是苏梨仅剩的自尊心在作祟。
她从来报喜不报忧, 她不想让任何人为她担心。
门里的声音静了下来,很快苏梨听到秋桂哄劝老人家的声音,片刻她又听到亲朋好友们低迷压抑的啜泣声。
没等苏梨再说出什么话, 她裸.露在外的后颈,便抵上了粗粝的马鞭。
冰冷的皮质鞭柄, 犹如开刃见血的长剑, 沿着苏梨的雪肤软.肉,压着她微微低头而鼓起的嶙峋脊珠, 一寸寸滑下。
动作强硬, 在她的雪肤上流连,试图抹平苏梨所有横生出的尖锐棱角。
马鞭的动作一顿,崔珏持鞭的力道加大, 骤然一戳,几乎要碾进苏梨的皮肉里。
在这一瞬,苏梨心中浮起一个念头——他定是觉得, 那一处血脉震颤,可一刀毙命。
他要杀她!
苏梨的心跳骤停,连呼吸都紧绷,头顶仿佛悬着一把摇摇欲坠的铡刀,雪亮的刀片在她眼前一晃一晃,晃得她头晕眼花。
身后的火光更甚了,是那一批军士逼近,所有人都在审视她这个囚犯,所有人都在等待崔珏将其凌迟。
苏梨插翅难逃。
“苏梨……”崔珏忽然唤她。
男人的语气平和,但苏梨了解崔珏,她知他隐隐藏怒,胸腔之中愤懑翻涌。
苏梨陡然一惊:“大公子……”
崔珏的声音变冷,他掌心的马鞭,轻轻敲在苏梨的后颈,一下又一下。
如泛凉指骨拧在她的肩脊,下手毒辣凶悍,意欲折断她的长颈。
“我饮用避子汤药已久,你自是不可能有孕。”崔珏顿了顿,凉凉地道,“又或是,你的腹中,并非我的骨肉,而是与他人苟且?”
苏梨头皮发麻,几乎想要尖叫,她怎知崔珏会卑鄙至此,他居然早早饮下避子汤药,他居然早早摆了她一道。
若他不愿赠子,又为何行那些房事?
电光石火间,苏梨想明白了。
崔珏无非是想看她滑稽地邀欢。
无非想看她虚情假意,在他身下万般求全……
怎会有这样佞这样恶的一个男人!
怎会有这般凶煞的修罗恶鬼!
可苏梨的朋友、至亲都在院中,她不能雪上加霜触怒崔珏,她还是想帮亲人求一条生路。
“大公子,我没有与旁人有染,怀有身孕一事全是假的,我不过服了药膳,才会出现滑脉……”
崔珏冷嗤一声:“是吗?”
随即,苏梨感受到那一根寒凉的鞭柄向下,隔着她单薄轻软的夏衫,移到她下塌的腰窝,紧接着,循着腰线,一路行至女孩平坦的小腹。
崔珏停留在那处皮.肉,马鞭无情地摩挲她的下腹,压着衣裙,缓慢打圈……
苏梨不知他在试探什么,但她怕极了崔珏不声不响的模样。
她的冷汗涔涔流下,就连掌心也沁满了热汗,指骨凸起,不甘地按在门板上,指腹被压得扁扁的,泛起苍白的颜色。
崔珏不说话,苏梨只能忍住发软发酸的腿骨,对他讨饶:“欺骗大公子,是我不对。”
苏梨看到信鸟,心知崔珏一定查明了所有真相。
他被蒙在鼓里,被他最厌恶的农女贱民玷污贵躯,自是要大发雷霆……
“我一心想逃离苏家桎梏,不愿祖母受制于人,方才出此下策。”
“我自知身份卑贱,不过乡下一农女。此前玷污大公子贵体,冒渎君侯,是我不对。”
苏梨强忍住畏惧之意,努力咬清字眼,将那些陈情讨饶的话,逐一说清楚。
怪就怪她不够能耐,无法跑得再远一些。
怪就怪她棋差一着,被崔珏生擒于此。
怪就怪她命不好,怨不得旁人。
苏梨在等待崔珏的施舍,在等待事情出现一个奇迹转机,但她显然失算了。
在她身后的人,是崔珏啊。
是那个冷心冷肺,绝不可能姑息叛徒的长公子啊!
果然,下一刻,苏梨的下颌被人重重钳住,他迫她拧过脸,直视天威。
苏梨的乌眸突然映入一张冷峭的俊脸,她被迫转身,仰着下巴,凝望他。
她看到他凛然的眼、冷厉的眉,脖颈紧绷,青色血管蛰伏其中,渐生鼓噪。
崔珏似是怒极,呼出的气流滚沸,拂于她的眉心,烫得她眼睫抖动。
崔珏的身后,天色阴沉,乌云密布。
这是瓢泼大雨来袭的前兆,天穹裂开一道道青紫色的电龙。
轰隆——!
远处的崇山峻岭,涌现一条条虬结狰狞的雷电,紫龙在云层里张牙舞爪,雷声轰鸣。
剧烈的声响吓得苏梨一抖,眼角蓄满的眼泪就此落下。
苏梨畏惧崔珏,但她还是要说:“我罪该万死,只祖母、秋桂她们是无辜的,还请君侯大人有大量,饶她们性命……”
此言一出,终是惹得崔珏冷声发笑。
男人背对众人,低头俯视苏梨。
崔珏浸在军将们高举的火光中,一张深秀的脸被深色黑影压得更为冷艳,难辨喜怒。
他目光如炬,阴森森地盯着苏梨,咬字缓慢,怒意勃发。
“苏梨,如你所说,你不过是个卑贱的玩意儿。”
一个胆敢戏弄他的贱民罢了。
“既如此,你有何资格……t?与我讨价还价?”
苏梨的下颌被男人的长指挟持,他的手腕青筋凸显,压抑力道,蓄势待发。
苏梨险些以为自己的颌骨也要被崔珏捏碎,可她虽然感到疼痛,却也意识到,崔珏并不想如此轻易地弄死她,他强忍手段,无非是觉得还有好戏要唱。
苏梨呼吸急促,下唇被她咬到几乎渗血。
究竟还有什么?!
苍茫天穹又一次炸开惊雷,天光照得苏梨的杏眸雪亮。
下一刻,她看到那些兵卒送来了一个巨大的竹制囚笼。
竹篾编得密集,几乎密不透风。
刚一落地,竹笼便响起无数鸟雀扬翅扑腾的声音。
浓烈的桂花香气弥漫空中,与那些冷冽的甲胄形成鲜明对比。
苏梨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了,这是她养过的信鸟。
崔珏将它们一网打尽,囚于竹笼之中。
鸟雀受到惊吓,挣扎着扑腾,一次次义无反顾撞向牢笼,可出路早已被崔珏封锁,它们无路可退,再反抗也是徒劳。
那些兵卒手持的火把却越来越近。
风势拉扯那些明炽的火焰,撕开一面面赤色旗帜。
苏梨意识到崔珏想做什么,她尖叫一声,高喊:“住手!住手!”
苏梨瞪大眼睛,她拼命想驱赶那些人高马大的军士,却在朝前奔去的瞬间,被崔珏拦腰困住,不由分说地抱紧。
随后,几支火杖义无反顾地掷向竹笼。
哗啦!
火光窜天而起,遍地都是烟熏火燎的尘烬。
浓烈的赤红色烧进苏梨眼里,将她整个人都融进那一片火海之中。
苏梨僵直脊背,久久不能动弹。
她闻到血肉烧灼的焦味,她看着火焰冲天,鸟羽在一次次撞击之下,喷出竹笼。
她碰不到那些妄图逃离的鸟雀,她救不了它们!
她听着那些想要自由飞翔的小鸟翕动翅膀,可最终还是被困死在牢笼。
悲鸣不断,震耳发聩。
苏梨所有逃跑的念想,在今夜被崔珏狠心斩断。
她混混沌沌地跪地,可纤细的身子刚要下沉,却被一只结实有力的臂膀揽进怀中。
苏梨连崩溃都不能尽兴……
崔珏似是有些愉悦,语气平和了许多。
他附耳,低声问苏梨:“我既已允你怀子,你又为何要逃?”
苏梨麻木到连战栗的反应都没有,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睫毛被咸涩的泪花濡成几缕。
她喃喃自语:“我不过是怕……被大公子碎尸万段……”
如同鸟雀那般,撞个头破血流也没有一条出路。
崔珏莫名笑了下:“呵,那你今日可以如愿了。”
他抬起冰冷的指尖,细细抚过苏梨的脸颊。凉薄的指肚落在她脸上的红印,吐出的话语却比毒蛇还要阴狠。
“来人,去将屋中的老妇与那名婢女擒出来!”
暗卫领命,持着森森长刀便要入院行事。
苏梨看到那么一帮凶神恶煞的护卫,混沌的思绪立刻变得清醒。
她厉声喊道:“住手!!住手!!”
崔珏带来一帮兵马,在门外凶神恶煞地欺她,本就让祖母和秋桂担惊受怕,如今他还要带刀入内,擒拿苏梨的血亲……此举几乎给苏梨造成了近乎毁灭性的灭顶冲击。
她的柔善、矜持、温顺……所有美好品质在这一刻都被崔珏剥离得一干二净。
她几乎成了赤条条的一个人,暴露于崔珏面前,供他审视与检阅。
崔珏做什么都行,可他决不能恐吓她的亲朋好友!
苏梨死死拽住崔珏的衣袍,她双目赤红,整个人受激地高喊:“崔珏!你不能如此对待我的家人!你既恨我,何不杀了我?!你既厌我,不如给我一刀,也教我死得痛快!”
“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
她一心求死,她已经不怕触怒崔珏了。
只恨她手中无刃,不能与崔珏同归于尽。
只恨她手无缚鸡之力,无法杀了崔珏!
闻言,崔珏薄唇微抿,他看着疯疯癫癫的女子,狭长的凤眸终是寸寸冷下去。
“本侯的名讳,也是你这等庶民能喊的?”
苏梨还梗着脖颈仰望崔珏,她明明俯跪于地,却脊背挺拔,犹如山中白鹤,带着一往无前的坚毅与决绝。
她不怕死。
她一心求死。
仿佛跟在崔珏身边,是何等生不如死的事。
这一幕落在崔珏眼中,竟掀起他更为凶悍的怒火。
可这一幕,也莫名让他想到苏梨跳崖的那一夜。
那次,苏梨也是如此坚毅地凝视他,双目赤红,目光坚定。
她的衣袍鼓动,猎猎作响,仿佛羽化登天的仙子。
苏梨朝着他嫣然一笑,樱唇娇艳。
她高呼他的名讳,带着赴汤蹈火的决心,当着他的面,朝着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一跃而下。
她悍不畏死,她对这个世间没有丝毫留恋。
火焰烧在苏梨的身后,如同铺天盖地的一片血海。
那一日的艳绝女子,亦如此时此刻。
与他对峙的苏梨。
……
因崔珏没再下达杀令,那些本想去擒人的暗卫止住脚步,惊疑不定地守在原地,不明所以。
轰隆!
天穹再次电闪雷鸣,滂沱大雨悉数淋下。
崔珏最厌恶雨天,可如今,他却甘愿浸在雨里,任由那些湿漉的、粘稠的、不讲道理的雨水浇灌他满身,濡透他那玄黑色的衣袍。
湿泞泞的雨水沿着崔珏那泛白的臂骨滑落,顺着薄皮手背的经脉滚下,剔透晶莹的雨露,凝聚在男人纤长的手指。
而他们二人身后,那一只熊熊燃烧的竹笼,终是被一场雨事浇熄。
火光全部被雨淋灭了。
在这样沉寂恒久的黑夜中,苏梨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崔珏。
她冻得瑟瑟发抖,呼吸也很紊乱。
她知道暗卫们停在院门口,心里稍稍安定。
苏梨等了很久,直到一根手指轻轻落在她的眉心。
苏梨的战栗止住,她看不清崔珏的脸,也不知道他那双晦暗的眼眸里酝酿着什么。
她只听到男人寒凉的声音,听到他寡淡的话语:“苏梨,我说过的,我最厌人欺瞒……我该杀了你,也该杀了你的祖母、婢女,我不会对你留情。”
他仍有杀心,他仍想对苏梨的祖母、朋友下手。
但苏梨隐隐又觉察到了什么,她胆大妄为地推测,她犹如揪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住了崔珏的手指。
她对崔珏示弱,求他垂怜。
她使尽浑身解数,希望能软化残暴无情的崔珏。
“大公子!求你、求你……不要吓到我祖母!”
“大公子,我再也不会跑了……”
片刻后,苏梨被崔珏拦腰抱起。
她被他重重抛进那一辆租赁来的马车,险些撞到肩骨。
没等苏梨坐定,马车已然行驶起来。
随着军队,苏梨最终来到了一处林刺史安置的别院。
深夜时分,车帘再次被人撩起。
这一次,崔珏亲自将人拽下马车,拉进一间布置华贵的寝房之中。
苏梨浑身被雨淋透,她湿漉漉地跌坐在床边。
一侧红烛荜拨作响,爆开火花,惊醒了仍陷在茫然情绪里的苏梨。
她被雨水打得狼狈,发簪叮的一声坠地,一头乌发半倾下来,披拂双肩,遮住了半张布满粉色痘印的脸。
一想到苏梨是为了躲他才弄得这般不人不鬼的样子,崔珏心中冷意蔓延,他屈膝上榻,抵在她苏梨的腿骨间。
男人的黑衣滴水,淅淅沥沥湿了一榻,青丝被雨水浇到深黑,如长尾黑蛇一般,尽数垂到苏梨的雪颈。
仿佛要将她绞杀其中。
雨珠自崔珏线条冷硬的下颌,流进苏梨衣襟微开的小衣里,凝在她发冷的娇躯,滚入沟壑。
苏梨收拢手指,闭上杏眼,藏住眼中惊惧。
崔珏冷眼旁观半晌,他伸手触上苏梨的肩臂,刚一碰到,便惹得苏梨反射性的一颤。
苏梨下意识受惊后退,如此抵触的动作,更令崔珏面色阴沉。
“苏梨,我已给了你祖母一条生路。”
他在告诫她,不要不识好歹。
苏梨心知祖母还拿捏在崔珏手中,她深吸两口气,哄着自己颓下双肩,放松身体。
苏梨不再挣扎。
下一刻,她的夏衫被男人徒手撕开,裂帛声响在耳侧,如轰雷贯耳。
苏梨一丝.不挂,她被迫倚在床头,将这具丰盈的血肉身躯横陈于崔珏面前。
苏梨不能用藕臂护住胸口,连膝盖都无法拢合。
她被迫张开双臂,任崔珏逡巡与打量。
指腹游走的那种冰t?冷的触觉再次袭来,如跗骨之蚁,黏上她的脖颈、下颌、锁骨,如影随形,鬼气湿冷。
苏梨悸栗栗地颤抖,如同一片被蛛网黏住的枯叶蝶。
崔珏的长指最终止于她的手腕,紧贴上那片皮肉,为她诊脉。
苏梨确实没有怀孕,她的脉象平稳,至多有些宫寒体虚……
苏梨眼睫轻颤,小声辩驳:“我没有怀孕。”
崔珏不语。
苏梨深知崔珏在疑心什么,他在疑心她招惹外男,他不信她。
苏梨看着杀气腾腾的崔珏,心中畏惧,她不想今晚自讨苦吃,只能再次道:“我没有和旁人欢好,我只侍奉过大公子……”
崔珏微微眯眸,薄唇微抿。他褪下衣袍,与她坦诚相待。
“苏梨,既你说你没怀身孕,我自当亲自查证。”
崔珏高大的身影如山覆来,苏梨几乎没有逃跑的可能。
没等她后退,脚踝已经被有力的手指扣住。
苏梨被拉回崔珏身旁,勾缠上他的窄腰。
苏梨被男人滚沸的掌腹覆住,他将她抱到身上。
女孩猝不及防被困在怀里,所有惧怕讨饶的声音,尽数被一声急促的惊叫掩盖。
“大公子……!!”
崔珏行事强硬,半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欺身而来。
女孩的脚趾蜷缩,腿肚子发酸,腰.窝酥麻,骨头缝里都冒着战栗。
她一动都不敢动。
可纤细伶仃的小腿,早被崔珏架上健壮的臂弯,苏梨根本就没办法抵抗。
男人的手指穿进苏梨潮湿的长发,重重压在她的后脑勺。
苏梨被迫按到崔珏宽阔的肩膀,只能如此依附他,恭顺他。
苏梨旷了太久,实在有点笨拙,她吃了痛,忍不住把眼泪糊上男人坚硬分明的臂肌,她想示弱,又觉得如今脸还未好全,连打动人的美貌都没有。
苏梨只能小声啜泣,近乎无意识地恳求:“君侯、大公子……”
“求您、求您,我实在受不住……”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第四十九章
明明是炎炎夏日, 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整间屋子都寒到惊人。
这样冷的天气,偏偏连个炭盆都没有烧。
床榻早已被苏梨垫在膝下的夏衫濡湿, 到处都是湿冷的潮气。
偏偏崔珏将身材娇小的女孩挟持于蜂腰,任她勾住窄背。
崔珏屡次抬身, 将她抱得更稳。
苏梨浑身都水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黏腻的雨水。
女孩那如同黑绸一般软滑的长发披散而下, 搭在圆润的肩头、不盈一握的腰肢。
乌黑的长发与玉色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如同墨汁凝进清潭之中, 混淆成一塌糊涂的颜色。
苏梨浑身无力,连手指都酸麻。
两条纤细发软的手臂, 只能赤条条地搭在崔珏肩上, 搂住他的脖颈,感受他犹如负雪火山一般,迸发出蓬勃的热意, 既热切又矛盾。
苏梨任他鞭挞,犹如溺水之人, 无助而依恋地抱着一方浮木, 既想有人搭救,又觉得不如就此松手, 死在这一池春潮之中。
苏梨能听到崔珏沉闷的低.喘, 也能看到他狭长丹凤眼里晕染的潮红和欲.色。
崔珏虽然还是冷淡着一张脸,但他的棱棱喉结微滚,显然得趣。知他也是通晓人事的凡夫俗子, 苏梨方才放松了一些,心里的惧意也消散不少。
不知过了多久,又来了几轮。
苏梨只知好几次她都觉得腿骨麻木了, 试图逃跑。
可一抬膝,又被崔珏摁了回去。
他们依旧紧密相贴,鱼水相融。
苏梨累得几欲昏厥,崔珏却难得松懈了一点力道。
他抱起苏梨,又抓来一件长袍披身,径直往备好浴桶的内室行去。
苏梨惫懒地蜷在他的怀中,一动都没动。
她久不出声,崔珏便垂眸淡道:“苏梨,我已从二房将你讨来。”
苏梨闻言,呼吸一窒,连削瘦的脊背也微微发僵。
许是感知到怀中女子的情绪波动,崔珏将她揽得更紧。
“从今往后,你便不是崔铭的孀妇,而是我崔珏的侍妾。”
为妾……若被崔珏纳为妾室,定要上崔家族谱,若她叛逃,便是背主的逃妾,各地官吏都能张挂榜文,下达海捕文书,四下捉拿她。
苏梨终是有了点反应,她的睫羽轻颤,睁开一双水波潋滟的杏眼,小声问:“能否……不要为妾?我可以在床笫间侍奉君侯,我可以不要位份……”
崔珏轻扯一下唇:“苏梨,你还想逃?”
崔珏方才在房事中得到餍足,眼角眉梢俱是染上一点蛊惑人心的春色,他的语气和善,却并不代表他心中未生薄怒。
苏梨其实没什么资格和他讨价还价,毕竟不管开不开具那些海捕文书,只要她敢跑,崔珏随时都能领兵抓她。
吴东崔氏的地位堪比吴国国君,溥天之下,莫非王土,苏梨再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除非崔珏对她生厌,对她失了兴致,将她弃如敝履……如此不闻不问,任苏梨在后宅里凋零枯萎,兴许她还有一线生机。
苏梨不作声,似是已经默许崔珏如何安置她。
小姑娘难得乖巧,崔珏原本腾升的戾气也消散不少。
他拥着苏梨迈入浴桶,本想掬水帮她洁面,但他的长指刚掰过苏梨的脸,女孩便如梦初醒一般,被那点肢体相触的灼意吓得发抖。
崔珏瞥去一眼,乌眸清冷。
苏梨面色惨白,呼吸变重,她意识到自己又触怒了崔珏,想了想,便小心翼翼又将尖尖的下颌,搁置于崔珏掌中。
似是邀他擦脸,她还刻意蹭了蹭他的白皙指骨。
崔珏终是消气,他取来蘸水拧干的帕子,小心擦拭苏梨脸上的雨水,可那一片片浅淡痘印仍存,用水也洗不去。
他沉肃着一张脸,讥讽一句:“你倒是个心狠的。”
浴桶太小,又要挤着两人,既然崔珏屈膝坐起,苏梨自然只能蜷缩身体,伏于他的光洁胸膛前。
苏梨佝偻脊背,闻言削瘦的肩膀不由僵直,她自知容貌丑陋,怕是会惹得崔珏不喜,但她不敢说什么留疤的话,只能揣摩崔珏的意思,小声说:“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伤,涂点药膏,自会好的。”
“嗯。”崔珏冷淡地应了一声,没再说旁的话。
洗净身子后,崔珏长腿一迈,先一步更衣,走出浴室,留下被厚布包裹住的苏梨。
等房门阖上,苏梨方才缓慢地爬起身。
她腿酸得要命,几乎站不稳路。
按了按小腹,感受了一会儿。
好在那些残留之物,早已同雪色的皂沫一起留在水中,应当没有剩下许多。
只是苏梨不确定崔珏有没有事先服药。
苏梨低头看一眼脂玉雪肤留下的齿痕吻迹,下嘴那般重那般深切,崔珏最是性洁爱净的一个人,淋了一场夏雨竟连衣袍都没换,便来擒拿她行事,他又怎有时间服用避子的汤药?
苏梨有点摸不清崔珏的想法了。
她是他口中最为低下的贱民,那他又疯了似的偏要把雨露馈赠于她,究竟是何意思?他就不怕她这等用来消遣的玩意儿诞下崔家的子嗣,令他蒙羞么?
不过不管崔珏怎么想,苏梨都不能怀上他的孩子。
她已成了崔珏的侍妾,再生下子女,余生就只能在偌大的宅院里度过了……绝对不能沦落到那等地步。
苏梨还在发怔,屋外已经响起了谨慎的敲门声。
“苏娘子,奴婢奉君侯之命,专程前来送衣侍奉。”
苏梨愣了一会儿,轻声道:“进来。”
房门打开,一名年长的嬷嬷打头,领着几个腿脚麻利的小丫鬟送来擦身的药膏、一身缃叶绿底夏衫、几碟精致小食,并一壶鲜榨的甜果汁。
仆妇告知苏梨,她姓叶,是这座庄子的管事嬷嬷。林刺史知道娘子入住,特地调她来近身伺候。
林刺史一早便知崔珏率军远行,为的是抓捕家宅里一名逃妾。
崔珏连前朝公主都看不上眼,却在“巡狩诸郡,对各地枭雄示威”的忙碌时期,特地追捕一名侍妾,可见待苏梨十足上心。
林刺史话虽如此,但他终究不敢揣摩上意,也不知崔珏对这名妾室是怨恨还是喜爱,还是稍安勿躁,先观望了一下君侯的态度吧!
要是崔珏将其斩杀于远郊,那他就不白费力气讨好这名女子了。
幸好崔珏不但没有杀人,还将人安置妥当,带到山庄之中……林刺史心里有数,这位苏娘子恐怕是君侯心尖尖上的人物,他自然要竭力讨好。
因此叶嬷嬷前来侍奉苏梨之前,早已被林刺史耳提面命吩咐过,绝对要好生伺候苏梨,不能有半点差池。
叶嬷嬷不敢开罪苏t?梨,却又好奇苏梨的长相……究竟是何等娇艳的美人,才能将那些林刺史四处搜罗来的佳人统统比下去,独得崔家君侯的青睐?
叶嬷嬷悄悄抬眼一看,视线落到苏梨几乎占了半张脸的痘印上,心里五味杂陈。
这位苏娘子,说丑陋倒也不是,五官底子不错,应当算个俏丽佳人。只那些痘印红疤十足碍眼,硬生生将她满身的娇媚都压至寡素,不过是个普通女子。
叶嬷嬷老实服侍苏梨穿衣,精明的目光又在女孩的玉肤上逡巡。
不仅纤细肩颈上带有红痕,就连腿根都布满青色指印,可见君侯行事粗暴,也不知苏梨吃了多少苦头。
叶嬷嬷难免叹息一声,帮苏梨抹药推拿的手势也稍显轻微。
苏梨想到方才的一场荒唐,她轻咬下唇,用一双澄净的眉目凝望叶嬷嬷,故作愁闷地道:“嬷嬷,不知你可有备下避子汤药?”
叶嬷嬷闻言,唬了一跳。
要是在高门世家,倘若嫡长子还没有出生,主人家确实会在妾室承恩雨露后,赠上一碗避子汤,避免侍妾先怀上庶长子。
可这毕竟是吴东崔氏的家事,她算哪根葱,敢插手这等私宅私事?
叶嬷嬷面露为难,不好接话。
苏梨只能再接再厉道:“嬷嬷有所不知,我不过是乡下农女,君侯一时起了兴致,寻我疏解。若我不服药,日后诞下庶长子,君侯定会震怒,要了尔等的性命……”
苏梨故意将话说得严重,吓得奴仆们汗流浃背。
叶嬷嬷听完,只能小声嘟囔一句:“那奴婢去请示一下大人们……”
说完便行色匆匆,离开了寝房。
苏梨本想拦她,但转念一想,崔珏耳目众多,就算她不说,崔珏保不准也已知情,还是算了吧。
一刻钟后,叶嬷嬷前往前厅,请示崔珏。
月华寂静,夜凉如水。
崔珏批阅案上竹简文书,正在听部曲家臣们商议行军诸事。
待卫知言得知叶嬷嬷禀事,特地来请示崔珏。
原以为崔珏处理国政公务,定会将叶嬷嬷逐回内院,但他只眼风一瞥,命那名奴仆留在偏殿静候。
一个时辰后,崔珏与部将们商议好班师回朝的事宜,迈进偏厅,冷声问:“何事?”
叶嬷嬷眼见着器宇轩昂的男人走近,她被崔珏身上那股骇人的威压所震慑,不敢去看他含威凤目,当即跪地。
“奴婢受苏娘子所托,特来请示君侯,可否赠下一碗避子汤药,给娘子服用?”
叶嬷嬷久不听崔珏回答,又畏惧地补充:“娘子说了,她不过是庶族农女出身,不敢违制僭越,诞下君侯庶出长子……”
崔珏闻言,眸光变深,气息渐沉。他那负于身后的指骨微蜷,指肚抵上翠玉扳指,细细碾摩一瞬。
良久,男人淡声道:“她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既如此,便赐下汤药,成全她。”
第50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章
深夜时分, 苏梨总算拿到那碗叶嬷嬷送的避子汤药。
她能辨识草药,特地嗅了一下汤药,无非是三棱、红花一类药材, 不过汤剂的用量不算大,伤不了身子根本, 也足以避孕。
苏梨将汤一饮而尽,又躺回床帐之中苦思冥想。
她心里记挂祖母, 极难入睡, 只能茫然地盯着床帐, 心中一遍遍思考往后的应对之法。
虽不知崔珏为何非要独占着苏梨,但她能感知到他蕴含的滔天怒火, 在那场堪称凶悍的房事里一点点被她熄灭了。
他怨恨的是苏梨, 既她乖巧,想必崔珏不会对祖母、秋桂动杀心。
倒是有些难办。
苏梨既想让崔珏厌烦自己,如此也好伺机逃跑, 又怕他倘若失了兴致,便不把她的亲朋好友当人, 会随时要了祖母和秋桂的性命, 其中尺度还需苏梨慢慢揣摩……
如今较为保险的计策,还是先顺着崔珏的意思来, 稳住那个修罗恶鬼, 再徐徐图之。
苏梨担惊受怕一整日,等到天光泛起浅淡的蟹壳青色,她总算闭目睡着了。
苏梨这一觉睡到日晒三竿, 待她醒来的时候,寝房已经布置好了一整桌精致佳肴。
玉带糕、杏酪、蜜枣馒头……
俱是她从前在暮冬阁用过的甜汤点心。
苏梨起得太晚,桌上除了早膳点心, 又另设了几样午膳,看了眼,都是荤菜,鸡鸭鱼肉,样样俱全。
苏梨腹中空空,她不会和脾胃过不去,坐下便用了点小食。
那道栗子干炖鸡不错,苏梨连喝了两碗浓郁的鸡汤。
叶嬷嬷看了一眼,心中有数,又问她:“娘子觉得这道鸡汤不错的话,要不要奴婢也给君侯送去一碗?君侯今日在前厅商议国事,眼见着连午膳都耽搁了……”
苏梨倒有点纳闷了:“君侯缺衣少食么?他的膳食自有仆从操劳,我不过区区侍妾,越俎代庖掌管家主的事,不大好吧?”
叶嬷嬷不免心中暗叹苏梨的不开窍,她还想着崔珏后宅就苏梨一个受宠的女子,想劝劝她多去关心君侯,多多邀宠,来日飞黄腾达,也好带着叶嬷嬷一起回都城……
叶嬷嬷劝慰道:“话不能这么说,娘子虽只是妾室,但好歹也是君侯房中人。男人么,自是想要侍妾温婉体贴,得到女子多多关怀的……”
苏梨听她的话,一时间心计飞转,摸出了一点窍门。
苏梨笑道:“既如此,劳烦嬷嬷送两道膳食到君侯那处吧。就说我见他操劳国事十足辛苦,特地奉上鸡汤,盼君侯注意身体,再忙也要抽空用饭用汤,莫要劳累过度。”
叶嬷嬷闻言,喜出望外,忙去吩咐灶房,借苏梨的名义给崔珏送汤。
叶嬷嬷也是浸渍后宅多年的老嬷嬷,哪里不懂苏梨的手段,送汤是假,把君侯迎回寝院是真!
只要床笫间多多讨好崔珏,诞下长子,何愁来日不能荣华富贵,恩宠不断?
苏梨也有再见崔珏的打算,毕竟她被困在寝房之中,耳目闭塞,她还是想求一求崔珏,放她出门,探望一下祖母和秋桂。
苏梨从中午一直等到夜里,就在她以为崔珏公务繁忙,一定不会露面的时刻,他竟踏着月华清辉,翩然而至。
男人显然沐浴更衣过,细长乌发用莲花玉冠高束,漆黑发尾锋锐至极,发梢沾了湿意,垂在肩侧,如同凝满剔透清露的松针。
崔珏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森冷的锋芒,偏偏那张脸生得秀致,更有一种鬼魅的艳情,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苏梨虽然怕他,却不会和崔珏作对,她没有忘记自己所求之事,连忙殷勤地撩裙上前,娇声唤道:“君侯,你来了。”
崔珏听得女孩怯软的声音,凤眸微眯,打量一眼面前精心打扮过的小姑娘。
苏梨今夜为了侍奉崔珏,特地换了一身梧枝绿的裾裙,纤腰缠绕一圈翡翠玉带,堕马髻上滚一串莹润珠链,虽然脸上残留痘疤红痕,那双杏眸却始终眼波生媚,酥腰轻拧,藕臂微抬,瞧着潋滟生姿。
崔珏止步,看着苏梨低眉顺眼的模样,寒声问:“你有所求?”
苏梨自然知道崔珏聪慧,凡事都瞒不过他。
思来想去,她还是坦诚开口:“君侯,我心中记挂祖母,你可否允我见她一面?”
崔珏眼风淡漠,垂眸看她。
苏梨只能上前,小心翼翼拉过他的衣袖,仰着脸扮乖:“君侯,我从前逃跑,无非是害怕君侯发现我的农女出身,会将我碎尸万段。可君侯待我宽和,不仅赠我锦衣玉食,还将我护在羽翼之下。如今更是帮我照料祖母、秋桂,看着家人安好,我已别无所求……只要再见一见祖母和秋桂,说几句体己话,我便了无牵挂。再之后,我定会尽心竭力侍奉君侯,尽大房侍妾的本分。”
苏梨若想蒙骗一个人,花言巧语自是脱口而出。
可这一切虚情假意,在崔珏泛凉的指骨抵上她的丰润樱唇的霎那,原形毕露。
崔珏冰冷的指肚一旦贴近苏梨,她便抑制不住地颤抖,连眼珠子都僵住了似的,一动不敢动。
崔珏见状,唇角轻扯,溢出一丝冷意:“就你这般避之不及的模样……如何谈得上是倾慕家中夫婿?”
苏梨心头一窒,她紧闭樱唇,一时间六神无主。
可下一刻,崔珏的指尖却掰过苏梨的下颌,他那略带薄茧的粗粝手指,碾压上苏梨饱满的红唇,沿着她微张的唇缝,细细揉.弄,勾动女孩粉嫩的舌.尖。
不知是不是崔珏事先用手指拨弄过香炉,他的指尖还带着一股佛手柑的清苦味道,香气涩口,若有似无。
男人低下妖冶明艳的脸,嗓音磁沉低哑地问:“若我允你见祖母,你当如何报答t?我?”
崔珏薄唇微启,含着不为人知的暧昧暗示。
苏梨心领神会,她强忍住毛骨悚然之感,颤巍巍伸出两条细软的玉臂,勾住崔珏的长颈,将他拉下。
靠得近了,苏梨又嗅到那股崔珏衣襟漫出来的幽谧兰草香气。
香气熏得她晕头转向。
苏梨深吸一口气,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探向崔珏的薄唇。
男人的唇峰冷硬,初初碰上的时候,苏梨被他冻得一个哆嗦,心中不免生出了怯意。
就在苏梨想要临阵脱逃的时刻,她的腰窝抵上一只宽大的手,将她死死按了回来。
崔珏眼皮微垂,感受手中不堪一折的温软触感。
苏梨纤细的腰肢被崔珏置于掌腹,她逃脱不得,只能迎难而上。
只要忍过这一阵,她就能见到祖母和秋桂了……
苏梨强行压制下那些骨头缝里漫出来的战栗,她探出柔软的舌尖,小心翼翼舔.舐崔珏凉薄的唇瓣。
她没有什么亲吻的技巧,第一次与男人唇舌相织,也是被崔珏强迫的。
仔细回想起来,那种感觉真的称不上好,崔珏凶得很,像野狗,也像孤狼,遒劲的臂弯揽住她的腰,用一种几乎要将她拆吃入腹的力道,将她压到案几上,为所欲为。
可现在,崔珏却静立不动,他的指节轻敲于苏梨的后腰,一下又一下,懒倦中带点散漫,似乎在等待她开窍。
苏梨莫名觉得,此时的崔珏好似在享受她的亲近,他的眉梢微挑,眼尾染红,神态竟有些放松,甚至带点渴念。
苏梨心慌意乱,舔吻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可下一刻,崔珏却微微抿唇,将苏梨的舌尖卷进唇腔,他绞上她的丁香小舌,唇齿动作极大,用力极重,几乎舐到苏梨舌根底下鼓噪的青筋脉络。
可崔珏血气上涌,气息滚沸,唇瓣也渐渐变得柔软。
一种太过深切的痒意,冷不丁从苏梨的尾椎蔓延上来,直窜向后脑勺。
她整个人都变得木了,脑袋酥酥麻麻,迟迟钝钝,发丝难以抑制地根根冒起,整片后颈都冒起凉气。
苏梨口中的津唾与呼吸都被崔珏掠夺一空,她的眼角湿润,腿软到几乎站不住,偏这时候,崔珏伸出结实的臂骨,揽住她腿弯,单臂将她抱进草木香气极浓的怀抱中。
崔珏眼神微暗,他一手捞起苏梨的腿骨,另一手掐住她的脸,逼她承受这个热切的吻。
苏梨杏眸圆瞪,她抵抗不了崔珏的进犯。
男人的舌尖湿.滑,她被他吃得好深,张嘴接受崔珏的吮.吻时,下巴骨头都要发酸胀痛。
许久之后,这个吻才堪堪算是结束。
苏梨的手指缝里都是热汗,她揪乱了崔珏的衣襟,气喘吁吁。
苏梨用舌尖舔了舔,发现嘴角留有崔珏的齿痕,心中不免暗骂,他果然是属狗的。
但隐约间,苏梨又有点明白了崔珏不杀她的原因。
或许是她的身体,令崔珏满意,才让他如此舍不得痛下杀手。
苏梨小声:“君、君侯,我已依言照做,你能不能让我去见一见祖母?”
崔珏抬指,轻轻抿去她嘴角上的湿润水光,“苏梨,倘若你再骗我,我定会杀了你。”
苏梨听他语气松动,连连摇头:“不敢不敢,我已经见识过君侯通天的手段,往后自当专心侍奉君侯,绝无二心。”
似是夸赞苏梨的听话,崔珏又捏过她的下颌,温热的唇舌,就此裹缠上苏梨白嫩的耳垂。
在腻着的含混水声中,男人低声道:“既如此,便让卫知言与你同行。顺道给你祖母带去几箱茶果喜饼,并十几抬金银瓷器,此为赠予苏家的纳妾彩礼……亦算我亲自将你从苏家迎进后宅。”
苏梨自知此时不能忤逆崔珏的意思,她轻轻咬住下唇,乖顺地道了句:“好。”
只要保下祖母和秋桂,与崔珏虚与委蛇一段时日,她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