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就在崔舜瑛取完鞭子回来的时候, 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崔舜瑛的马车坏了,可偏偏出行的吉时将至。
百家郡望都在翘首观望崔家的马车开道,随行的时辰要丝毫不差, 半点耽误不得,否则就是对皇家的大不敬。
临时更换马车要耽误的时间不止一星半点儿, 思来想去,崔舜瑛直接拉着苏梨, 跑去找崔珏求助。
崔珏撩帘, 看一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四妹, 吩咐管事:“四娘的马车,待修好后再送往梧桐山, 今日时间紧迫, 她先与我同车进山。”
管事:“是。”
崔舜瑛松了一口气,她作势爬上登车的脚凳。
待上车后,崔舜瑛凝望苏梨, 央求崔珏:“阿兄,苏姐姐素来与我同车。我知道阿兄喜静, 不愿旁人叨扰, 可我实在不想把她送到其他远房表姐妹的车上……”
许是怕崔珏不同意,崔舜瑛还煞有其事地扯谎:“阿兄, 你是不知道, 苏姐姐素来贞静温婉,她这样纯善的人与其他善妒的小娘子同车,定会被人生吞活剥的, 你行行好,能不能让她也搭一回车?”
崔珏听着崔舜瑛睁着眼睛说瞎话,一时缄默不言。
娴静温婉?此等评价, 倒与此女毫不相干。
崔珏莫名想起苏梨夜里扶肩落座的姿态。
女孩胃口不大,贪吃的瞬间,眼尾泛红含泪,像是濡满芙蓉春色,却还要倔强地咬紧牙关,努力含下……
直至吞没。
当真是世上最胆大妄为的小娘子。
崔珏垂下浓长眼睫,不动声色饮了一口清茶。
苏梨见他仪态清逸,出尘脱俗。明明是一桩稀松平常的小事,却要思量这么久,心里也隐隐不耐烦。
苏梨不想让崔舜瑛为难,于是打圆场道:“大公子乃世家典范,又为吴东崔氏表率,乘坐的车驾,自也是郡望开路先锋,我为苏氏女,与四娘、大公子同坐一车,到底不妥,我还是去……”
“可。”没等苏梨说完,男人清寒的嗓音传来,打断了她自贬的谦词。
苏梨呆住。
崔舜瑛欢欣雀跃地拍了一下手,拉苏梨上车。
崔舜瑛:“阿兄都让苏姐姐上来了,你就别推辞了,走吧走吧,出城的吉时要到了,不能再耽误了!”
苏梨被崔舜瑛一拉,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爬上崔珏的马车。
车外响起几声嘹亮的号角声,黑甲骑兵列队,拥护崔珏的马车前行,犹如黑色洪流激涌而出,声势浩大。
车内,门帘垂落,瓷灯燃在车厢四角,光线昏黄,宁静悠远。
又有金漆狻猊香炉焚烧香丸,一径径芙蕖香烟自镂花漏顶袅袅升腾,烟雾缭绕,如临桃源仙境,车厢自成一片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苏梨坐在软乎乎的羊毛毡垫上,她一想到旁边还有崔珏,便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比起苏梨,崔舜瑛倒是很习惯和崔珏同乘一车,还会问他车上有没有备着点心和零嘴。
崔珏在进山途中也不忘批阅各郡公折,他搁下饱蘸墨汁的狼毫,瞥一眼旁侧的匣子,低声道:“自己寻去。”
仆妇们怕主子舟车劳顿,都会往马车里备下要用的点心与蜜果。
只是崔珏不喜在正餐的时辰外用膳,从来没有吃过这些甜食。
崔舜瑛不和兄长客气,她抱过那个八宝攒盒,揭开盖子,与苏梨分食点心。
芝麻酥糖、黄豆酥、绿豆饼、蜜渍李子……
都是些时兴的小吃。
苏梨直觉眼前的崔珏又变回那个不好亲近的恶鬼,她不敢冒犯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尊长,因此一口甜食都没有吃,以免讨嫌。
苏梨杵着不动,连话都说得极少。
与往常截然不同。
太安静了。
崔珏盖下一卷竹简后,眼风轻瞥,静静看她一眼。
今日苏梨穿的是一身绿地缠枝花春衫,春意盎然的衣色,搭配乌浓发髻间的两朵青枣绒花,极为温婉素雅。饱满丰腴的耳珠垂着两对翡翠耳珰,凉风掠过,珠串清凌凌地响。
前些日子,苏梨穿的是桃花春衫,那时暮冬阁正巧有一枝绿萼粉桃开花,从白墙黑瓦探出来……
崔珏指尖轻磕几下桌案,声音沉闷而有韵律,若有所思。
苏梨穿衣,跟着时季瓜果走,今日穿绿,可能只是崔家的枣树初初结果了-
苏梨对这种风雅士人的宴饮雅集不大感兴趣,相较这些,她更喜欢在炎炎夏日下河摸鱼,用竹篓子捞螃蟹……只是高门淑女对衣下足踝看得金贵,绝无可能在人前脱鞋涉水。
倒是很遗憾啊。
苏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不时蹙眉,撇嘴感叹。
崔舜瑛见了,还以为是她手中茶汤苦涩,小声问:“苏姐姐不喜欢这碗茶汤吗?这是江州送来的茶汤,还混了一些羊油进去,是江南时下最盛的煮法,我看阿兄喜欢,料想姐姐也应该会喜欢,特地央着他烹煮几碗呢……”
方才苏梨自顾自出神,没注意到崔珏已经将竹帛文书收起,守着一只红泥小炉控火煮茶。
好在马车行路不算颠簸,火星并没有从炉子里蹦出来,不过煎煮了两碗茶汤,猩红炭火就被崔珏以水熄灭了。
苏梨看着身姿如竹的崔珏,哪敢说他煮茶的手艺不好,情急之下,她含了一口茶水咽下,连连称赞:“茶汤t?清润,入口回甘,好喝的。”
崔舜瑛见她窘迫,不由抿唇一笑。
她想帮苏梨解围,于是放下茶碗,揽住苏梨的手臂,对崔珏道:“阿兄还是让人给我们上羊乳甜汤吧!你这里的茶汤大雅,我等俗人实在品不来。”
崔珏没说什么,只趁马车半路停靠暂休的时候,命下人送了两碗煮沸的羊奶过来,碗里还添了一些山核桃碎、葡萄干、青红丝。
梧桐山距离都城不远,行了一天的路,总算抵达山脚。
礼官早早在山下搭好待客的营帐,就连宴饮要喝的美酒佳酿、要吃的鹿肉羊肋也悉数备好。
黑黢黢的深山老林,因一丛丛燃烧的火塘,变得亮堂,亮如白昼。
苏梨和崔舜瑛相伴下车,脚尖刚落地,迎面便撞上盛装出席的李慕瑶。
公主今日穿得华贵雍容,着一袭朱红色宝莲团花襦裙,手臂挽着姚黄披帛,行走间乌鬓步摇轻晃,如花枝乱颤,艳冠群芳。
李慕瑶本想邀崔珏一道入席,哪知迎面便看到苏梨从崔珏的马车走下来。
即便李慕瑶知道,很可能是崔舜瑛请苏梨一道儿上车,她心气儿还是极为不顺。
李慕瑶明眸流转,她强忍住恼怒,佯装大度,对苏梨道:“我想邀苏娘子小叙片刻,不知苏娘子愿不愿意同往?”
李慕瑶忽然这么友善地讲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崔舜瑛自是不肯放开苏梨,可偏偏崔珏早早下车,去帮衬礼官设宴,她找不到更厉害的人来压制李慕瑶。
李慕瑶也知道崔舜瑛没办法拦她,毕竟公主的口令,也代表天家谕旨,除非苏梨想抗旨不遵。
苏梨不想让崔舜瑛为难,而且四周往来都是达官贵人,他们眼见着李慕瑶带走自己,她总不敢当众杀害苏梨。
思及至此,苏梨心下安定,对李慕瑶行了礼:“公主相邀,民女自是乐意之至。”
李慕瑶唇角一翘,将她带走了。
苏梨紧跟着李慕瑶来到一处富丽堂皇的帐篷。
帐中烛光辉煌,几名眉目姣好的侍女垂首旁听,而李慕瑶落座上首,目光不善地打量着案下的苏梨。
女孩恭顺垂首,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
李慕瑶凝视苏梨,心中纳闷不已,老实说,苏梨除了一张脸过得去,其他地方当真稀松平常,没有可以倚仗的母族,也不是流芳百世的清贵门庭,这样的女子,怎么偏偏入得了崔珏的眼?
李慕瑶心中暗忖,眯起狭长的美眸,仔细盯着苏梨。
像是要将她看出花来。
苏梨觉得自己当真是受了一场无妄之灾,崔珏自己的桃花债,凭什么要她帮忙平?
可仔细一想,确实是她不对,毕竟她奉命借种,亲近了崔珏。
而眼前的这名女子,是崔珏正妻。
苏梨就这么任由李慕瑶逡巡,直到她问出一句:“苏娘子,我知崔家子嗣凋敝,往后必不可能只守着一房正妻,既大公子待你有意,我也想成人之美……不若这样,往后我让大公子纳你为妾,可好?”
苏梨不知李慕瑶此言何意,是秉持着大房的涵养,为了长久打算,想将她收为麾下,助自己固宠,还是一番意味深长的敲打,想试探苏梨有没有歹心?
但苏梨对崔珏无意,绝对不会为人侍妾。
因此,苏梨说的话便带了几分真心实意。
她跪地行礼,对李慕瑶道:“民女自知门庭式微,不过兰河郡小户,民女不敢高攀大公子。”
苏梨怯弱低头,当真是一副畏惧惶恐的模样,实在惹人怜惜。
李慕瑶不知她话中真假,但闻言,心气还是稍顺。
她笑了声:“难为苏娘子还有自知之明,如此甚好。说起来,我曾为你寻过一门好亲,可你不愿……莫不是还想着大公子,当着我面一套背着我面一套?”
苏梨几乎是瞬间想到了那夜在崔家别院发生的事。
靖王被人引入崔家后宅,险些将她强行占有,而苏梨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若非遇到崔珏,恐怕她难以脱险。
原来是李慕瑶的部署,也是她将苏梨“引荐”给靖王。
原来李慕瑶的好亲,便是将她送到皇兄的床榻之上,逼她受困樊笼,那真是好极了……
苏梨想到那日几欲灭顶的绝望,双手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但苏梨惯来擅忍,不过一瞬动容,很快压下眉眼中的愤恨:“民女……不敢。”
“是吗?”李慕瑶冷嗤,“我看你倒是胆大得很……不过,你也该知道,在大公子眼里,你只是一个玩意儿。你心知肚明,大公子于政局上纵横捭阖,手眼通天,他若想为你出头,必将惩治我二哥了,可他明知你受辱,却什么动作都没有,想来只是在红罗帐中拿话安抚你,教你息事宁人了?”
“苏梨,莫怪我没有提醒你,就凭你的身份,便是给吴东崔氏做妾都不够格,别想着以色媚主,否则当你色驰爱衰之时,你的下场必将比现在惨上千倍万倍!”
苏梨默默听着李慕瑶的告诫,只连说不敢。
苏梨心说李慕瑶特地前来兴师问罪,还挺将她当一回事……苏梨从来不认为崔珏会帮她出头,也自知自己撼动不了崔珏分毫。
但此言,李慕瑶必定不信,与其辩驳,不如缄默无言,生生受着。
帐中灯火晃动,发出哔拨碎响,蜡烛泣泪。
苏梨跪得膝盖酸麻,但她低着头,一动都不动。
许是见她乖顺,李慕瑶也停下了责骂。
没等李慕瑶饮完一盏茶,宫女忽然来传话,说是崔珏在外求见。
李慕瑶刚拢下的柳眉立马又扬起来,她咬牙切齿瞪向案下跪着的狐狸精。
李慕瑶阴阳怪气:“倒是好手段,不过喊你来说几句话,便能催动大公子亲来保人!”
苏梨也舌根发苦,心说崔珏来凑什么热闹?本来她忍一忍就能相安无事,偏他来一趟公主的营帐,岂不是更要让李慕瑶以为,她当真得崔珏的宠爱?
这厮着实会害人。
李慕瑶到底没有将崔珏拦在帐外,免得他以为她小肚鸡肠,连个疼爱几日的美人都容不下。
轻薄的帐布被几根清瘦指骨撩起,男人白衣胜雪,身姿如松,迈进帐中。
帐篷里的盈盈火光,照出崔珏那张眉目冷峭的俊脸。
他阔步入内,广袖交叠,对李慕瑶道:“殿下,帐外太子开宴,命臣来领公主入席。”
他说话时,语气不卑不亢,没有亲昵之色,也没有刻意冷淡,眼风更是瞥都没瞥案下跪着的苏梨,似乎仅仅为了通传,全然不是替她解围而来。
李慕瑶也看不透崔珏,但她既要赴宴,肯定不能把苏梨再继续留于帐中了。
她对苏梨摆摆手,喊人起身:“既如此,苏娘子便先退下吧。今日你我相谈甚欢,改日有机会再慢慢叙话。”
苏梨颔首,温顺称是。
苏梨没有抬头,临走时,却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如有实质,令她毛骨悚然。
苏梨猜是崔珏在看她,可她不敢抬头确认。
还是尽早离开此地为妙。
没等苏梨退出营帐,忽听身后的李慕瑶对崔珏撒娇:“大公子,上次你当众赠我燃香,便是昭告天下,崔氏有与皇家结亲之意……父皇一直差遣礼官上崔家请庚帖问名,合算你我二人的生辰八字,占卜凶吉,可大公子屡次推诿,说是国政繁忙,得空再议。”
李慕瑶咬了咬唇,急急追上几步:“近日大公子在外赴宴,可算抽出空闲,若是礼官再去问名,大公子总不能再寻借口婉拒了吧?”
皇家婚仪,也要遵循民间六礼,其中问名便是将男女生辰八字拿去合算,如若是天赐良缘,便能继续合婚。
按理说,在问名一礼之前,先该进行议婚、纳采,也就是让吴东崔家请旨,求天家指婚,盼公主出降,下嫁世家。
但崔家权势滔天,千年累积的身家,连皇权也不放在眼里。阀阅世家最重家族峥嵘气运,若是崔家合婚,还是得先推演合算八字,看二人是不是天造地设的姻缘。
苏梨脚步一顿。
也就是说,一旦崔珏同意合算八字,那么天家一定有法子,让这场婚事成为天赐良缘。
苏梨无心窥伺旁人的私事,可她躲闪不及,还是在临走之前,听到崔珏淡然平和地应了一声:“可。”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苏梨逃出生天, 终是在帐外找到心急如焚的崔舜瑛。
崔舜瑛看到苏梨远远走来,立马回魂,冷不丁握住她手臂, 借着一侧的篝火,上上下下打量她。
“苏姐姐, 你没事吧?公主嚣张跋扈,她没有打你吧?你别怕, 要是受欺负了, 一定和我说!”
崔舜瑛仔细看了好一会t?儿, 见苏梨毫发无损,妆容也没有被眼泪沾染, 应是好好的。只是宫中刑罚多, 有的手段还能造成女子内伤,谁知道苏梨有没有受刑!
苏梨噗嗤一声笑,她张开双臂, 抱了抱小姑娘:“别怕,我没事。是四娘喊大公子来救我的?”
崔舜瑛连连点头:“我怕公主对你出手, 赶忙去找阿兄了, 还好来得及时!”
“真是多谢我们阿瑛了,当真是讲义气的侠女呢!”
崔舜瑛抿唇直笑:“哎呀, 那是当然了!我可不想苏姐姐受欺负。”
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两个女孩说说笑笑, 走向远处人流如织的猎宴。
天家设宴,桌上摆满了佳肴美馔,宾客满座。
分食的桌案上摆着一类下酒菜, 如白肉、刀剔羊肋,高脚葵花餐盘里还放着一把红宝石匕首,用来割肉饮酒。
若是有官吏与女眷不能饮酒, 还有枣塔、蜂糖糕、缕丝羹等适口的小食垫肚。
国宴并非家宴,规矩重,不允许带家仆伺候用膳,但晚宴人多眼杂,又没有宣宁帝亲临,御座上坐着的人是太子李傅昀,朝臣传杯换盏,觥筹交错,宴饮用得还是很开怀的。
许是没有人盯着苏梨进食,她饿了一整日,难得有了胃口,不仅吃了一碗羊肉羹汤,还多夹了两筷子蜜豆酥饼。
苏梨吃饭着急,被风沙迷眼,不慎噎着了,她忙取水来饮,一连喝了半壶茶水。
一顿饭吃下来,苏梨吃得肚皮滚圆,打算去解决一下内急的问题,她同崔舜瑛小声道:“四娘,我起身如厕,一会儿回来。”
崔舜瑛是个好酒的,今晚喝得五迷三道,脸颊也发红。她对苏梨点头,打了个嗝儿,结结巴巴地道:“阿、阿姐,你别走远,等我一起回帐。”
“好。”苏梨知道宴席上都是世家贵人,她不会胡乱走远,而且崔舜瑛喝得酩酊大醉,她也不放心把小娘子独自丢在席上,尽管没人敢来冒犯崔氏女。
苏梨跟着宦官去帐子里解手,回来猎宴的时候,半道上撞见一名身材削瘦的男子。
夜雾浓密,即便有火把照路,也看不清人脸。
来人身上酒味极重,还伴随着一阵细微的脂粉香,催人作呕。
苏梨险些碰到他,连连后退,道了一声:“抱歉,天色昏黑,没能看到公子。”
苏梨记得猎宴上并未狎妓,此人身上怎会有女子的气息?
苏梨下意识抬头,却见到一张令她惊惧的脸。
来人竟是那个色胆包天的靖王李彰!
苏梨警惕地看他,又环顾四周,她心知宴席就在不远处,人声喧哗,往来也有持灯的宦官侍女,心中稍定……大庭广众之下,靖王不会对她做什么,苏梨大可安心。
她料的确实不错,李彰便是再有色心,也不敢于朝臣面前落下一个酒色之徒的印象,倘若毁了今日的猎宴,太子兄长定会将他生吞活剥的!
可李彰在猎宴上逗弄姬妾的时候,一眼便看到了人潮中苏梨。
即便宴席上美人如云,处处都是衣香鬓影,李彰还是觉得苏梨乃其中容色之最。
如今看她饮了酒水,桃颊飞红,耳珠圆润,乌鬓被火光照出莹润之感,实在是倾城国色。
李彰心痒难耐,又知她性情顽固,怕是不肯沦为侍妾。
李彰从来没有这般渴望得到一名女子,他甚至愿意为了苏梨,扮演一回正人君子。
“苏娘子,上回是本王吃醉酒,行径孟浪,吓到你了,实在是对不住。”
李彰在为上回轻薄苏梨的事道歉,但苏梨见识过他的卑鄙下作,又怎会轻易原谅他?但她知道,靖王是皇帝次子,是她惹不起的天潢贵胄,苏梨不会硬碰硬非要和李彰争个你死我活。
苏梨盈盈行礼,道:“事情都过去了,殿下无需介怀。崔四娘还等着民女过去叙话,民女先行一步,请殿下恕罪。”
苏梨知道天家忌惮崔氏,她不敢拿崔珏作筏子,只能用崔舜瑛来敲打靖王,切莫在猎宴上犯浑,开罪世家。
然而靖王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能和苏梨讲话的机会,他又怎愿放过?
只是靖王心中顾虑崔氏,又不敢上去拉扯苏梨,只能急急喊道:“且慢!”
苏梨止住步子,她不愿表现得太过惊慌失措,以免靖王不管不顾上前抓她,闹得太过难看,让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苏梨深吸气,盈盈笑了下:“殿下还有何事?”
李彰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模样,忽觉口干舌燥。
男人顿了顿,道:“本王实话实说,心中还是倾慕苏娘子……上回用姬妾之位哄劝苏娘子入府,确实是本王莽撞,若我以侧妃之位来聘苏娘子,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饶是苏梨也有些惊讶,她不由怔住。
须臾,苏梨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唤:“苏娘子。”
山风渡来一阵糅杂酒气的草木香气,清冽如幽谷兰草,甘芳扑鼻。
苏梨如梦初醒。
她回头,看到了崔珏缓步行来的高大身影。
当空一轮皎洁圆月垂落原野,覆在崔珏身后。男人伴月而来,一双凤目寒冽,不怒自威,宽阔衣袍被风鼓得飘逸,加之如云青丝随风摇曳,颇有种鬼魅的森森之感。
苏梨不懂崔珏怎么来了,她的眼睫微颤,脑袋有点混沌,还没能完全醒神。
她喃喃喊了一句:“大公子……”
崔珏看她一眼,又望向面前喝得微醺的李彰。
“苏娘子难不成……真被靖王许诺之物说动,要应下王府侧妃之位?”
他轻扯薄唇,一双墨眸静水深流,意有所指地道,“纵是天降馅饼,苏娘子也该好生思量一番。须知皇裔妃位的拟定,须得君王首肯,议婚时也要让六曹查溯你祖上户籍乡贯,身家来历,最终上玉牒书落名……”
崔珏说得轻描淡写,但苏梨却听得毛骨悚然。
她明白了,崔珏在提醒她。苏梨身为二房孀妇,切莫做出令家宅蒙羞之事。往后皇家真要聘妃,定会派法司官吏来调查苏梨的身世,届时岂不是会暴露她乃丧夫寡妇,还是崔家二房的孙媳?
崔珏定不能容忍崔家孀妇红杏出墙……
再说了,苏梨不是苏幼荔,她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乡下农女,万一这个秘密露馅儿,不仅是皇家受此愚弄,大感丢脸,想要她的性命,便是崔珏也不会放过她……
到时候,苏梨才真是必死无疑!
苏梨只想和祖母一起生活,她本就不愿进王府后宅。
无论正妃位还是侧妃位,她都不稀罕,方才发怔,无非是靖王说话太过令人震惊,苏梨一时反应不过来。
如今苏梨回过神,她对李彰遥遥一拜:“靖王的好意,小女心领了,只小女出身寒微,高攀不上天家贵胄,还望靖王忘却此事,日后莫要再提这等玩笑话。”
说完,她像是害怕靖王粘缠,小心翼翼走向崔珏,寻求他的庇护。
这一次,崔珏开恩,他轻搡了一下苏梨的肩骨,从旁领路,带她往猎宴行去。
苏梨战战兢兢地往前走,等她走得远一些,才敢回头看一眼。好在李彰总算顾忌崔珏淫.威,没敢再追。
苏梨暗下松了一口气,想着这些皇亲国戚着实难缠。
今晚运气倒是不错,竟遇上崔珏心情好,难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苏梨还在想如何对崔珏道谢,可身姿秀美的男人,突然止住了脚步。
他挡在苏梨身前,像一尊黑沉的墙。
崔珏高大的身影巍然不动,将所有月华统统遮蔽。
一时间,乌云压顶,苏梨被迫停下步子。
苏梨不明所以,她困惑仰头,望着崔珏。
“大公子?”
闻言,崔珏沉默片刻,慢条斯理地转过身。
男人垂睫低眸,静静看她,不知在想什么。
只是那股馨香兰草气息,越来越浓……
明明天色昏黑,苏梨看不清崔珏的表情,但她仍能从他微沉的呼吸里,觉察他那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雷霆震怒,隐而不发,令人肝胆惧寒。
苏梨能清晰感知到……崔珏好似有些不悦。
一阵凉风窜过苏梨的后颈,一股冷意自尾椎钻进肩脊,她忍不住抖了下,后退半步。
“大公子,你怎么了?”
终于,在她警惕抬眸的瞬间,崔珏开口了:“若我今日没有冒昧打扰,苏娘子入主王府的好事是不是将近了?”
苏梨听得莫名其妙,她眨了眨眼,小声道:“大公子多虑了,我自知身份卑贱,又怎敢有此等痴心妄想。”
“如此便好。苏娘子实不该存有二心,既为求嗣,入大房床帷,自当专心侍奉尊长。”
苏梨不明所以,但她还是乖巧地应了声:“是。”
许是她的反应太呆了,崔珏低头看她一眼,久久无言。
一刻钟后,崔珏又薄唇微抿,缓慢地告诫了一句。
“苏梨,我不喜欢旁人…t?…碰我的东西。”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苏梨哑口无言。
何为崔珏的东西?
但崔珏目色淡漠, 只看她一眼,并未给她答案。
崔珏留下这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苏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很快,崔舜瑛找上苏梨:“阿姐, 你上哪儿去了?害我好找!”
苏梨含糊一阵,对她道:“没什么, 就是撞见了一条疯狗。”
崔舜瑛皱眉:“是进山的猎犬吗?它们都是尝过血味的, 咬猎物可狠了, 阿姐要小心。”
“我会的。”
崔舜瑛这处总算糊弄过去了,苏梨回了自己的帐篷, 随便沐浴换衣后, 便抱着薄被睡着了。
第二天起床,崔舜瑛来喊苏梨出门乘船。
据说礼部准备了一条画舫,专为贵人们游湖之用。
梧桐山有一处大湖, 水中种了许多野生的粉莲,荷叶阔大翠绿, 犹如一把把撑开的青布油纸伞。风起时, 左右摇摆,极为恣意雅观。
游船于湖心, 品茗莲子茶, 再听潇潇风声,嗅闻芙蕖清香,别有一番意趣。
但对于苏梨来说, 她还是对下泥塘挖莲藕,或是掰莲蓬吃青莲子更感兴趣。
但苏梨在世家淑女们面前做这些,肯定又要被说是满身穷酸气了, 想想还是算了。
今日画舫屋船的主角是李慕瑶,小娘子们簇拥着公主,时不时夸李慕瑶的发饰好看,衣上的绣花好看,鞋尖的南珠好看。
苏梨待在船头避风头,她没有特意去奉承李慕瑶,也没有故意去招惹李慕瑶。
然而,不是苏梨不搭理李慕瑶,就能避开她的恶意。
李慕瑶执意想让苏梨认清门第之间的天壤之别,她想让苏梨知难而退,想让苏梨知道,她连纠缠崔珏的资格都没有。
李慕瑶在人群中寻到苏梨的位置,笑着上前同苏梨打招呼。
只是,今日太过倒霉,就在李慕瑶靠近的瞬间,船头的围栏忽然断裂,木屑飞扬。
李慕瑶没能站稳,朝前一跌,竟拉着苏梨双双摔入水中!
哗啦两声。
碧波起伏,水花四溅。
苏梨被湖水灌得头脑发晕,她浑身发冷,浸在水中。
偏偏衣袍都吸饱了水,沉甸甸的,拉着她直直往下坠……
苏梨这样水性好的练家子,竟也一时之间无法浮出水面!
湖水氤氲苏梨的双眸,教她连眼前的事物都看不清楚。
苏梨吐出一连串气泡,喉咙被湖水堵塞,口鼻窒闷,缓慢地沉了下去……
看见这一幕的小娘子均被吓得半死,急忙喊侍卫去救李慕瑶,生怕这位金枝玉叶有什么闪失。
他们担心李慕瑶出事,天家会震怒,设宴的衙门要担责,还特地去唤崔珏来镇场子。
其余擅游水的侍卫纷纷跳进湖里救人,侍女们则备烘手的暖炉、干燥的衣袍,擎等着李慕瑶上岸后,为她擦身暖手,防止她受寒生病。
待崔珏赶到之时,李慕瑶已经被众人搀扶上岸。
女孩遭此大难,浑身湿漉漉的,发髻松散,妆容糊涂,裹在一件厚实的大氅里嘤嘤哭泣。
李慕瑶见到崔珏行色匆匆走来,鼻尖一酸,委屈地抓住他的衣摆。
李慕瑶吓得不轻,她哀哀落泪,楚楚可怜:“大公子,我好怕。”
崔珏不喜旁人触碰自己的衣袍,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好推拒李慕瑶的亲近,只用一双乌黑清醒的凤眸睥着她,寒声吩咐奴仆:“送公主回去休息,再请御医来为公主诊脉。”
早有送李慕瑶上岸的小船驶来接人。
船上不止有御医坐镇,还有刚刚煮好的驱寒姜汤,一切取暖的事物都准备妥当。
但李慕瑶还是不知足,她在惶恐之下只想让崔珏关怀,因此女孩死死抓着他不放,恳求他陪同回帐。
崔珏想了想,终是没有拒绝,男人在众人的簇拥下,随着李慕瑶上船离去了。
人群外的苏梨,在几名侍从的帮助下,终于艰难地爬上了画舫。
崔舜瑛取来干燥的衣袍,披到苏梨的身上,她吓得眼泪涟涟,嘴里不住嘀咕:“苏姐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在喊人救你,可他们眼里只有公主,不搭理我,偏偏画舫上没有我们崔家的暗卫,我又不擅长游水……阿兄、阿兄他也……”
苏梨听得哭笑不得,一笑就牵扯肺腑,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梨偏头呕出一大口湖水后,气喘吁吁地躺在画舫上休息。
待她缓过神后,双手艰难地扯住外衫,包住自己湿漉漉的身体,从船板上爬起来。
苏梨被湖水冻得脸色发白,加之方才努力自救,耗尽了体力,眼下说一句话都要喘三下,但她就算这样狼狈,也好脾气地笑着,宽慰崔舜瑛:“四娘别担心,我自小水性好,怎么可能溺亡在湖里?至于你阿兄……”
苏梨想到那天夜里,崔珏答应与李慕瑶合婚的事,释然道,“公主是你阿兄心上人啊,他第一时间关心未来正妻,顾不上旁人,也实在正常不过。”
只是苏梨昨日在李慕瑶的帐中跪了小半个时辰,膝盖肿痛一宿,方才落水,被寒冷湖水一激,腿骨瞬间抽筋,险些没能爬上画舫……
幸好她活下来了。
苏梨想到方才所有人都对李慕瑶关怀备至的画面,心中生出一点茫然与无奈,倘若她不会游泳,兴许已经死在湖里了吧?
崔舜瑛看了一眼苏梨,心中困惑。她不明白,明明苏梨是吃了苦受了委屈的人,她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呢?
特别是崔珏一句都没问苏梨的情况,直接护送李慕瑶离开……若崔舜瑛是落水的那个人,看到阿兄见色忘友,她定会气得一个月都不理他的-
崔珏安抚完李慕瑶,总算得空回了营帐。
他已是竭力避开李慕瑶,衣袍却仍沾上女子的脂粉气。
崔珏眉峰微蹙,竟隐隐生出一重烦闷。
思来想去,崔珏还是讨了水,沐浴更衣,换好一身干净整洁的素袍。
如此一番折腾,他心中的那点不虞才缓慢散去。
想起适才画舫上的动荡,崔珏唤来卫知言:“四娘子有没有受到波及?”
崔珏办公时被人匆忙唤去,还没及时理清情况,便被告知李慕瑶溺水,幸好他赶到之际,公主已经得救,安然无恙,避免了一场轩然大波。
卫知言闻言,摇摇头:“四娘子无碍,只是……”
崔珏冷睥他一眼:“只是什么?”
卫知言明白主子不喜他吞吞吐吐的模样,只能老实禀报:“只是不仅公主落水,苏娘子也落水了!”
卫知言知道苏梨和自家主子私底下有点牵扯,可这样紧要的关头,主子竟只顾公主,舍下苏娘子,也不知她会不会伤心难过……
言毕,崔珏微怔。
他倒是不知,苏梨竟也落水了。
崔珏闭了闭目,冷静地问,“苏娘子可有大碍?”
卫知言听到主子询问苏梨的情况,心中为苏梨打抱不平的愤愤念头稍微按捺下去一点。
卫知言嘀咕:“那倒没有,苏娘子福大命大,安然上岸了。但属下瞧她脸色煞白,精神不大好,也不知是不是吹风受寒了……”
崔珏无言。
他想了想,命卫知言背着人,送去一些驱寒暖身的滋补品-
帐篷里,苏梨喝过药后,便闭眼睡下了。
她的身子骨不算好,今日骤然落水,泡得太久,四肢百骸都被凉意侵袭,当夜便发起了烧。
人睡得迷迷糊糊,竟连帐外送礼的呼喊声都没听到。
待苏梨发了一身虚汗,夜半睁眼,竟在黑漆漆的帐篷里看到了一个身姿挺拔的人影。
苏梨误以为眼前是鬼,吓得尖叫,直到那张清冷的脸出现于烛光之下,她方才迷迷糊糊回魂,继而瞪大了杏眸。
“大公子,你怎么来了?”
崔珏之所以来苏梨的帐中,无非是他今日接连两次送去滋补品,全被卫知言拎回来。
卫知言说,苏梨的帐中静悄悄的,不知道小娘子去了何处,还是主人亲去探望一番吧。
崔珏虽能猜出卫知言偏袒苏梨之意,但好歹她是侍奉过他的帐中人,理应去看望一番。
如今苏梨忽然醒转,问起此事,崔珏无话可说,只能静默不语。
偏偏崔珏不说话的时候,周身气场凛冽锋锐如剑,令人畏惧。
苏梨吓得瑟瑟发抖,不敢惹他,思来想去,又觉得崔珏摆一张臭脸,是不是觉得她在榻上讲话太过失礼?
想到这里,苏梨作势下地,没等她起身,被角便被一只青白如玉的手摁住了。
“你既生病,便好生养着,不必拘泥于礼数。”崔珏的嗓音难得温和,他刻意收敛了一丝t?生人勿近的冷意。
苏梨乖乖钻回被窝里。
她绞尽脑汁思考半天,还是没猜出崔珏的来意,直到苏梨瞥见漏进帐中的月华,想起最近满月……便是月中,也是求嗣的日子。
难道崔珏是夜半起了欲念,有所意动,所以特地趁夜寻她?
可苏梨今日刚从鬼门关里逃出来,身上还病着,如何能和他行房?
小姑娘咬了下唇,犹犹豫豫地说:“如果大公子很想的话,我、我今日至多用手帮你……可以吗?”
崔珏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话,脸色微凝,默了默,道:“苏娘子额头发着热,手上竟还有力气?”
苏梨苦不堪言,叹了一口气:“可以勉力一试。”
说完,苏梨幽怨地看了崔珏一眼。他实在想要,她又有什么办法?
崔珏方才的问话,不过好奇。
眼下被小姑娘阴森森地瞪上一眼……
崔珏只觉得,他也要被苏梨带歪了。
他分明不是想行那事……
罢了。
崔珏薄唇轻抿:“苏娘子好生休养,改日得空,我再来探望你。”
“好,大公子慢走。”苏梨目送他离帐,心中松了一口气。
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崔珏定是觉得用手不够舒爽,所以才转身离去。
男人还真是难伺候啊。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两日后, 猎宴结束。
赴宴的名公巨卿、各家高门女眷开始收拾用物,打算即刻返程建业。
昨日落了一场春雨,山中空气清新, 草木湿润,云雾迷蒙, 缭绕着万里重峦叠嶂,如堕仙境。
浓重雾霭, 遮蔽人眼, 加上山石被雨水冲刷, 沙土簌簌从山顶滚落,堵塞山径, 一路泥泞难行。
为了皇亲贵胄的安危考虑, 崔珏一行人只能选择绕山而行。
原本一日的行程,被恶劣的天气耽搁,不得已拖成了两日。
李慕瑶自从那日落水受惊之后, 时常夜半被梦魇住,非得崔珏来帐中陪同, 她方肯安稳睡去。
崔氏与天家交换了庚帖, 两家成婚一事几乎是板上钉钉,因此无人会挑重华公主的礼数, 只道这是未婚小夫妻的婚前情趣。
李慕瑶服了几日安神的汤药, 惊悸的症状已经差不多好全了,可她享受崔珏从旁陪同的照顾,仍要与崔珏同车下山。
即便李慕瑶知道, 崔珏极为守礼,便是来她帐中小坐,也不会遣散仆妇, 落人口实。
崔珏每次都会命仆从拉开门帘,漏进天光,再取一卷梵夹装的清心镇祟的佛经,念与卧床的李慕瑶听。
李慕瑶伴着清朗温润的诵经声入睡,她迷迷糊糊想着,兴许崔珏将她当成正妻敬重,因此才不会摆出那些狎昵亲近的言行举止。
这是好事,她不怪他。
回城那日,李慕瑶跨上崔珏的马车。
车中早已备好了厚实暖和的毛毯,还有女孩家爱饮的西域咸口奶茶。
另一侧是务公的案几,堆满了竹简木牍,想来是崔珏日理万机,即便待会儿乘车回城,还得忙碌公事。
没等崔珏也跟着上车,崔舜瑛忽然拉着苏梨走来。
崔珏目光沉寂,瞥去一眼。
思索片刻,他没有登车,反倒是立于马车的华盖屋檐底下,等待二人靠近。
寒雨细密,山雾皑皑。
男人玉簪绾发,青丝被山风吹得微晃,披散于挺拔肩脊,犹如回风流雪。
眼前的崔珏,看着高山远止,他无喜无悲地凝视来人,隐隐给人一种宁静致远的淡漠之感。
苏梨远远看了一眼。
崔珏面无表情,她辨不出他的喜怒,但拿脚趾头想想也知,崔珏好不容易得来一个能和李慕瑶独处的机会,她们还要上前叨扰,岂不是成了打鸳鸯的大棒了?
思及至此,苏梨拉住崔舜瑛,对她暗下摇头,悄悄说:“我们不要打扰大公子了……咳咳咳……”
刚说完,苏梨便喉头一痒,轻轻咳嗽出声。
苏梨自从落水后便落了咳症,烧了两日不说,嗓子还肿疼不已,喝了好久的药汤,病症都不见好。
她无意在崔珏面前装可怜,那样会让人多想,误以为她在和李慕瑶争宠,实在太过难堪。
苏梨捂嘴,强行忍住那些咳嗽,可小娘子胸腔起伏,憋得眼眶生潮,瞧着更为狼狈可怜。
崔舜瑛看不下去,对崔珏道:“阿兄,我们的马车不够宽敞,苏姐姐便是想躺下休息都不成……她病得厉害,身上还发热,我们能不能与你同车下山,也好借个地方卧一卧,好生养病。”
没等崔舜瑛说完,马车的帘子掀开,竟是探出了李慕瑶那张如花似玉的脸。
她的眉眼微垂,嗓音娇怯,对崔珏道:“大公子,我近日寒症未愈,觉浅喜静,不想旁人一道坐车……”
崔舜瑛看着李慕瑶明显红润的脸蛋,知她在崔珏面前撒谎,气得恨不得上去给她两巴掌。
崔舜瑛刚要开口呛声,却被苏梨抓住了手腕。
苏梨暗下对她摇摇头。
崔珏静默片刻,还是开口:“四娘,苏娘子,左不过两日就回府,这段路途你们先同乘一车,稍微委屈下。”
崔珏婉拒了二人上车的提议。
崔舜瑛失望地看着兄长,樱唇噘起,满脸不高兴。
倒是苏梨习以为常,她含笑对崔珏道:“好。”
苏梨心知肚明,比起李慕瑶,她算哪根葱?崔珏体恤未婚妻,本就是人之常情。
与崔珏而言,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玩意儿罢了。
好在苏梨有自知之明,她不会因崔珏几句冷言冷语,心生波澜。
崔珏踏上马车,又撩起衣袍,落座于案前。
一旁的李慕瑶偷偷窥伺崔珏,想到方才崔珏为了她,落了苏梨的脸面,心中如同喝了蜜一般甜。
她满心都是欢喜的情绪,细声细气问:“大公子,方才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崔珏神情幽冷,淡道:“殿下多虑了。”
言毕,他又轻叩指骨,敲了两下桌案,提醒李慕瑶喝药。
止咳润肺的汤药已然放凉,李慕瑶一口饮尽,蹙起眉头。
随后,一只玉琢的手递来,那一碟盛了蜜饯的瓷碟,终是被崔珏递到了她的面前。
良药苦口,可用蜜糖甜嘴。
李慕瑶心中甜蜜,她饮药之后,忽觉困倦,没一会儿便睡熟了。
崔珏瞥她一眼,知她呼吸平缓,已经沉入梦乡,男人的腕骨轻拧,一枚银针便破空而来,刺进李慕瑶下颌、眉心的穴位,封住了她的目力、耳力。
确信李慕瑶已陷入沉酣后,崔珏震落那些银针,召卫知言入内。
卫知言单膝跪地,禀报尊长:“主子,您猜的不错,山顶确有三千伏兵,虽打扮成流匪的装束,可那行路姿态、持械的动作,实为轻骑大营的兵马无误。”
崔珏指骨微顿,放下手中案卷。
“李家是料定我只带了八百精兵守备,欲将我诛杀于梧桐山内。既如此,我又怎能不还他一份大礼。”
崔珏静默片刻,像是想起什么,若有所思地道,“尔等依计划行事,不必暴露崔氏兵马。为欺天家,甚至可自曝短处,诱敌深入老林,再呈包抄围剿之势,将追兵诛杀。只一点……待战乱之际,尔等趁机将靖王李彰斩杀于车驾之中,不必留情。”
卫知言倏忽一惊,抬头望向崔珏。
不过一次小小暗杀,崔珏要拿靖王的命来换,下手是不是太过毒辣狠绝?也不知宣宁帝看到亲子丧命,会不会觉察猫腻,从而对崔氏狠下死手。
但仔细一想,主子算无遗策,计出万全,崔珏此举必有他的考量。
思毕,卫知言不再多说什么,他退出马车,按照崔珏的吩咐,调遣兵马,准备迎战。
崔珏坐于马车中,静静等待一场苦战莅临。
崔珏本该下令,命暗卫从旁守护崔舜瑛的马车,但他既要借李家的兵马屠戮李彰,便不能让崔家的部署太早暴露……以免太子觉察端倪,更变暗杀计划。
可随之而来的风险,便是崔舜瑛极有可能陷入险境之中,甚至丧命于此。
那辆马车上,还载着苏梨。
崔珏垂下浓长眼睫,静默不语。
为成大业者不拘小节,既为崔氏子女,便要有为家族峥嵘献身,不惜赴汤蹈火的准备。
即便四妹和苏梨因此折损,她们也定能体谅崔家尊长的筹谋。
崔珏眉骨微动。
他本不该存有丝毫私欲、私情,可不知为何,闭目的瞬间,他竟会记起苏梨偏头忍咳的侧脸。
小巧的石榴籽耳珰,嵌在女孩丰腴的耳珠之上。
盈盈的一点红,艳光潋滟。
……很美-
天色昏暗,山林乌漆墨黑,落下瓢泼大雨。
苏梨久病难愈,又连夜赶路,自是又发起了热。
她迷迷糊糊t?喝下一碗汤药,坐在车里,倚靠车壁,不知不觉间,女孩又睡着了。
苏梨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她的意识迷离,直到一声带有雷霆之势的尖利响声,迅疾传来。
哗啦!
木屑飞扬,烟尘四起。
冷锐的箭矢贯穿车板,横于苏梨的颊边,刺破她的皮肉。
鲜血流溢,痛感惊醒了苏梨。
随后第二箭、第三箭……苏梨躲闪不及,小腿被锋锐的箭矢贯穿,血流如注!
这些撼天动地的喧闹,也震得她脑壳子嗡然。
苏梨冷不防瑟缩,整个人冷汗直冒。
再一看四周,灯盏不知何时被打翻,整驾马车陡然起了火。
不仅车壁,就连整个车厢都被火焰烧灼,黑烟滚滚。
车室炽烈,滚沸的气流几乎要将人烫得体无完肤,连车外连绵的夜雨都无法将其浇熄,而拉车的马匹早已陷入癫狂的状态,不住朝前飞驰。
马车颠簸,晃得人头晕眼花。
苏梨几乎不能站稳,她的腿骨被流箭刺伤,痛感袭来,骤然跌倒在地。
苏梨倒在血泊里,痛苦地抽气。
而崔舜瑛吸入太多迷药,缩在马车一角瑟瑟发抖。
事发突然,小娘子早已吓得神志不清,看到苏梨醒了,顿时泪眼朦胧,口中不住发出呓语:“苏姐姐、苏姐姐,我怕……”
苏梨咬牙扑近,她知道起火时,燃起的黑烟有毒,若是吸入太多,恐有窒息的危险。
苏梨静下心神,从一旁的匣子中摸出仅剩的一个羊皮水囊,她撕开衣袖,用清水浸没衣袍,充当巾帕,捂住崔舜瑛的口鼻。
“不要吸入黑烟,你别怕,大公子会来救你的!”
苏梨清醒极了,崔珏不会在意她的生死,但一定会救他的妹妹。
倘若苏梨能得到救援,兴许也是沾了崔舜瑛的光。
苏梨一边搂着崔舜瑛,待在没有被熊熊烈火波及的角落,一边从被风吹开的车帘里,判断外头的局势。
她听到挟带肃风的刀剑相击声,她嗅到冷风送来的浓烈血腥味,她明白了,原来是世家回城的队伍遇到了埋伏。
不知是哪方的人马,竟胆大包天,敢在崔家头上动土。
苏梨一动都不敢动。
她知道,她们只能等待崔珏前来救援,因马车跑得太快,贸然跳车,很可能跌个粉身碎骨。
而车外刀光剑影不断,尚有还未被镇压的刺客,一旦崔氏女露面,定会被刺客剁成一滩滩肉泥。
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吧。
苏梨心中默默祈祷,她希望崔珏尽快带着兵马赶来平乱。
即便她完全不知,今日这场磨难,也是尽在崔珏的意料之内。
苏梨紧紧拥住崔舜瑛,她忍着额头的高热,小声安抚她。
“我们不会死的,阿瑛你别怕。”
她不知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崔舜瑛听。
她不想死,她不想死在这里。
她还要和祖母一起生活,她还要逃出高门,她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不是为了不明不白死在一场刺杀里……
苏梨忍住中箭的腿伤,拥着崔舜瑛拖行,两人颤巍巍爬到马车破败的车板上。
马车的木架子已经四分五裂,唯有受伤的马匹还在不住狂奔。
崔舜瑛吸入太多毒烟,她被烟雾熏得神志不清,唯有苏梨维持着清醒。
然而马车的骏马发狂,正拼尽全力冲向悬崖峭壁!
轰隆一声巨响!
健马连带着苏梨所在的车厢,死死卡在山崖边沿。
车厢左右晃动,摇摇欲坠。
如今能维持平衡一瞬,也不过是马匹受惊,一下僵直了躯体,没有动弹。
待骏马反应过来,发现自己没有落脚点,必会惊慌失措,惨烈嘶鸣。
只需马匹稍一挣扎,整辆车都会被它带动,直直坠下深不可测的山崖,到那个时候,便是苏梨和崔舜瑛的死期。
苏梨不过是一个弱小的女子,她能负伤将崔舜瑛拖出车厢已是勉力而为,她再没有力气孤注一掷,抱着崔舜瑛一起跳车。
就在苏梨绝望无助之际,车外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迷迷糊糊间,苏梨看到了那一抹赤色红影。
是赤霞。
是崔珏的坐骑!
崔珏来了……
苏梨看着远处迎着夜雾而来的身影。
男人一手持剑,一手执缰,策马奔来。
马蹄所及之处,雨浪滚滚,银波横流。
崔珏肃着一张深秀面容,如墨乌发随风张扬,一袭广袖黑袍被风吹得鼓动,猎猎作响。
他自刀山血海而出,却通体拂秽,不染腥尘。
直至赤霞逼近,苏梨才看清,原是崔珏一身黑衣,敌军的鲜血溅射其中,与黑色布料融为一体,她根本看不清。
“大公子!我们在这里!”
苏梨明白,为今之计,唯有等崔珏策马上前,朝她伸出援手……
只是,时间紧迫,而马车失衡,崔珏势必只能搭救一人。
若他选择了崔舜瑛,马车的重量骤变,不等他再救下苏梨,整辆车都会跌落山崖!
苏梨和崔舜瑛,只能活一个!
苏梨没有那么多时间犹豫了。
再晚一步,兴许连救活一人的机会都没有……
怎么办怎么办?
雨水落下,渐渐熄灭车厢上炽烈的红焰。
苏梨咬破嘴唇,利用刺骨的疼痛,逼自己维持清醒。
马车开始摇晃,骏马开始剧烈挣扎。
可崔珏还在远处,他迟迟未至!
原来,她连崔珏的救援都等不到。
苏梨看着由远及近的崔珏,忽然很想笑。
她觉得,她这一生好像都没有什么幸运的事,她一直在走霉运……
怎么会有人……活得这么辛苦。
在生死攸关之际,苏梨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知道,不,她是确信……若要崔珏选择一人,他一定会选崔舜瑛。
既如此、既如此。
苏梨扶住崔舜瑛的肩膀,忍住锥心刺骨的疼痛,小心翼翼站起。
她悬于天地之间,头顶是缭绕的云烟,脚下是雾霭茫茫的山崖。
苏梨抬头挺胸,大声对远处的崔珏喊。
“崔珏!”
这是她第一次大逆不道,竟敢以庶民之身,呼喊贵族公子的名讳。
她目光清正、勇敢、一往无前,她在呼喊崔珏。
崔珏于雨幕中,骤然听到一句坚毅的呼唤。
男人抬起一双清冷凤眸,他于无涯的山雾间,看到那一名立在渐熄火光里的少女。
苏梨的发髻间的珍珠丝绦尽数散落,一头黑发被风高高吹起,无数灵秀的发丝,犹如白练披帛,在她身后狂舞,群魔乱舞。
她的脸上、手臂、颈侧全是伤痕,耳尖有一粒红色石榴轻轻摇晃,如同烙.印.心.口的朱砂。
偏她那双杏眸明亮,犹如冬夜寒星,沉静如水。
苏梨就这样站在他抓不到的云雾之中,仿佛神仙妃子,要羽化登天。
她不知在笑什么,颊上一枚梨涡浅浅。
她莫名地,又大声喊了一句:“崔珏!”
如此决绝,一如展翅欲飞的仙鹤。
这一次,崔珏终于有了反应。
他望着苏梨的身影,忽然心神一悸。
很奇怪,他竟会被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撼住,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男人信手挥剑,银波乍现,尖锐的刀刃毫不犹豫刺向赤霞的马臀,划开一道伤口。
崔珏逼迫赤霞跑得更快一些。
他要救人。
赤霞吃痛,仰着长颈凄厉地嘶鸣,它头一次被主子这般伤害,气得马鬃乱甩,但奔波的速度确实快上不少。
马车又晃动一下。
苏梨自知没有机会了,她必须如此行事。
她知道,若是二选一,崔珏只会救下崔舜瑛。
崔舜瑛再如何,也是世家之女,性命金贵。
不似她,命如草芥,无人袒护,她只能自己求一条生路……
所以,苏梨决定最后利用一下崔珏所剩不多的善心。
崔珏知道苏梨在濒死之际,力保他的四妹,或许他会对她改观,或许他会保护好她的婢女秋桂,而秋桂知道苏梨遗愿,她能寻到林隐,帮苏梨救下祖母。
只要祖母不是和苏梨一起出逃,祖母摆脱苏家的机会就能更大……
林隐行事周全,又念旧记恩,他会帮她。
秋桂、祖母会好好活下来,她们能结伴去北地,看看凛冽飞雪,满是风沙的戈壁,尝尝火塘里炙烤的鲜美羊肉……
马车再次晃动,车厢朝着悬崖的方向虚虚坠落。
苏梨已经站不稳了。
苏梨做不到带着崔舜瑛一起跳回山崖。
既然如此,她只能兵行险着。
苏梨说:“崔珏,我只求你一件事……”
“崔珏,我求你护好秋桂。”
“若她有什么愿望,请一定让她达成……”
一定一定,帮她最后一次。
哗啦一声巨响。
没等苏梨说完,脚下的沙石滚落,马车摇摇欲坠。
千钧一发之际,苏梨只能咬紧牙关,将昏迷不醒的崔舜瑛推向平地。
在她用力伸手t?的瞬间,马车径直侧翻,轰然压向苏梨!
苏梨的身体已然悬空,连同四分五裂的车厢一起,坠下了高耸入云的山崖。
“苏梨!”
恍惚间,苏梨好似听到一声冷厉的呼喊。
有谁在喊她的名字。
可她没能听清。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幸好苏梨救下了崔舜瑛,幸好她没有让这个可爱活泼的小姑娘死去。
崔珏念她恩情,定会善待秋桂的……这便够了。
在苏梨落下山崖的一瞬间。
她忽觉如释重负,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苏梨受到剧烈的坠势冲击,被迫张开双臂,仰望天空。
在这一瞬间,她发现……天地真辽阔啊。
苏梨的衣袍翻飞,打在脸上,犹如一片片刮骨剔肉的尖刀。
没由来的,苏梨轻轻笑了下。
她想,她终于得偿所愿……变成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了。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苏梨耳畔的风声越来越大。
因高速下坠, 她的心脏搏动剧烈,几乎要挤出胸膛,疼得她连呼吸都不畅。
苏梨脑后的发丝被山底的狂风卷上来, 掠过脸颊,既刺又痒。
她的眼睫干涩, 忍不住闭上眼,静候身陷谷底, 碎成一滩肉泥的时刻。
濒死之际, 苏梨记起了好多的事。
三岁时, 苏梨咿呀学语,咬字不大清楚, 但已经很乖地学会了如何用汤勺舀菜粥吃。
她被祖母抱在膝上, 汤汤水水糊了一脸,祖母含笑望她,又取帕子, 帮她一点点擦干净嘴角的碎菜叶。
祖母一边哄苏梨看月亮,一边趁她看得出神时, 把粥温柔地喂到她嘴里。
五岁时, 苏梨已经满村乱跑,皮得跟猴似的。她到处撵狗抓鸡, 又盯着隔壁游医先生家中熬的鸡汤, 馋涎欲滴。
老先生见状,对她吹胡子瞪眼,非要苏梨说出药架子上晒的几味药材分别是什么, 才肯分她一个鸡腿吃。
“马齿苋、穿心莲、白头翁……”
苏梨早慧,记性好,说话口齿清晰, 朗朗上口。
老先生啧啧称奇,递去一个装有鸡腿的陶碗。
苏梨端着碗,“那边还有白术、天麻、柴胡……嘿嘿,郎中老先生,能不能再给我一块肉,我想让祖母也尝尝……”
老先生本想骂她得寸进尺,但想到小丫头孝心难得,只能嫌弃地夹去几块肉,抬手轰她:“臭丫头赶紧走!看着就烦!”
六岁时,苏梨已经很有大人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