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不起务农的锄头,但会在农忙的时候帮人跑腿、传话。
村子里的男女老少都知道苏梨这个伶俐聪慧的小姑娘,也愿意分她一些田地里吃不完的瓜果时蔬。
苏梨把战利品逐一带回家中,老了的瓜果就剖瓤晒干,再把成熟的种子种到地里,期待生出新树新果。
家中没有沤肥的堆料,苏梨养不活这些树苗。
她脑子机敏,又讨个巧,把发苗的作物送去镇子上卖,以此换来一条肉里价格最贱的猪板油。
苏梨把白花花的猪板油,切成一片片肉块,再贴锅边煎熬出猪油。
苏梨用炼好的半碗猪油,换了一些粗盐。剩下的猪肉渣,她撒了一些盐星子上去,和祖母坐院子里一边说话逗趣,一边当小食品尝。
……
想到往事,苏梨嘴角带笑。
她仍在下落,却迟迟没有落到崖底。
苏梨本该粉身碎骨,可不知发生了什么,后腰竟覆上了一层阴森之物,凉飕飕的触感,好似吐信的毒蛇。
熟悉的兰草冷香转瞬漫来……
苏梨不寒而栗,猛然睁开眼。
凤目薄唇,不怒自威……眼前竟是崔珏那张隐忍怒意的脸!
他撕碎所有苏梨深藏记忆中的美梦,强硬而霸道地挤进她的脑海中。
苏梨的坠势生生缓住了,她纤细的腰肢被崔珏揽在臂弯之中。
他的坚实臂骨用力,将她锁得更紧,死死箍进怀里。
苏梨注意到,男人的另一手,执着长剑,以臂力勾缠住峭壁上纠缠成团的藤蔓。
长刃破木,清越剑吟响彻天地,崔珏一路披荆斩棘刮下来,火花四溅,刀片被沿途山石碾得稀碎。
苏梨迷迷糊糊意识到,崔珏在靠近悬崖峭壁的瞬间,竟及时弃马,一跃而下!
崔珏拥着她下坠,手中长剑虽及时减缓了一点冲势,但到底不够,很快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剑便碎成了齑粉,消散于空中。
崔珏没有助力的用具,只能转而抱住苏梨。
苏梨被迫困在崔珏的怀中,这是她第一次被他这样拥抱,兰香浓郁到几乎要钻进鼻腔,呛得她连呼吸都不畅。
苏梨看着崔珏身后的黑袍被风吹到上扬,如同一面面墨色旗帜,密布的乌云。
山风狂啸,男人层层叠叠的衣摆在他身后迎风舞动,绽放如墨莲。
苏梨不知崔珏在发什么疯,但她心中震惊不已,久久无言。
随即。
砰的一声巨响!
水花四溅,白色水浪拔地而起,倏忽坠落,湖水荡漾开一个个巨大的涟漪。
二人相拥落水,坠落的速度极快,像是两支迅疾射.进墨蓝色湖域的箭矢!
呼啦——
一条长长的浪沫在水底骤然拉开,无数气泡上涌,二人跌入湖底。
苏梨再度落水,由于冲势过大,她整个人被压进了水中,五脏六腑仿佛撕裂一般,被湖水震得剧痛,整个人像是被巨石碾过,手脚都要四分五裂。
刺骨的寒意顷刻间漫进苏梨的衣袍,冻得她手脚僵硬。如潮的湖水没过她的口鼻,苏梨连动都动不了,莫说呼救了。
她只觉得自己痛不欲生,脑袋都冰到发木,嗡嗡作响。
湖潮太急,而湖水太冷,寒津津的,几乎将人冰封其中。
她睁大眼睛,一点点往下溺去。
苏梨的乌发在水中散开,好似一团团游荡的水草。
她陷入了无穷尽的静谧之中。
不知为何,苏梨忽然睁开杏眸。
她又看到月亮了。
那一轮皎洁的月亮,隔着水面,悬挂空中。颤巍巍地晃动,弥漫着璀璨的神芒。
今夜的月亮很好看,也很安静。
苏梨目不转睛地凝望,她缓慢闭上眼睛。
就在苏梨以为自己死了的时候,一只指骨分明的手,猝不及防抓碎了这一轮静谧美好的圆月。
崔珏入水,朝她游来。
男人的衣袍裹在水里,鲜血一蓬蓬化开,犹如恶鬼涅槃。
偏他容色深秀,那双漆黑凤眸,漂亮到不似肉眼凡胎的凡人。
犹如艳鬼。
崔珏挡住了纯洁无瑕的明月,他遮蔽了苏梨的双眼,令她只能看到无尽的黑暗。
苏梨屏住呼吸,她张开双臂,僵持不动。
她眼睁睁看着崔珏游来,脑袋里一团浆糊。
苏梨想不明白……在她早已放弃的时候,为什么崔珏一反常态,他竟选择了她。
直到下一刻,崔珏再次揽住她的纤腰,将她整个人从水中捞起。
苏梨破水而出,空气重新充盈她的肺腑。
苏梨的发间、脸颊水花滚落,求生的欲望令她强烈地呼吸,劫后余生的欣喜与惶恐,也暂时压制住她身上不住漫开的痛感。
苏梨没有力气,她软乎乎地垂着伶仃双臂,勾住崔珏同样冰冷的肩颈,任由他横抱起她,带她上岸。
一到岸上,苏梨从崔珏的怀中爬出,她趴到一侧疯狂呕水,几乎要把胆汁都吐出来。
苏梨浑身发冷,黑浓的眼睫毛上也全是水泽。
她湿漉漉地跌坐在地。
在苏梨坠下山崖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获得了自由,就此陷入死后安宁的长眠里。
可是,崔珏忽然来了,他将她捞起,他不管不顾给了她一条生路。
他……为什么救她?
苏梨不明白,她疑惑地望向一侧已经缓过神站起的男人,轻轻唤了一声:“大公子?”
崔珏显然也受了内伤,即便衣角滴滴答答滚落的水珠,是旁人的血水,但他的嘴角仍是染上了一点灼目的猩红,刺痛人眼。
崔珏似是也意识到了伤处,他面无表情地抬手,以拇指掖去了那点鲜血。
苏梨轻眨了下眼睛:“大公子,你怎么跳下来了?”
崔珏听到女子沙哑而轻柔的声音,怔忪一会儿,方才扯了下唇角,冷嘲:“许是疯了……”
崔珏脸上没有笑意,更没有邀功请赏的意思。
他一声不吭,冷静整理早被湖水冲散的衣襟,仿佛救下苏梨,是多么顺手的一件事。
崔珏没有多说,苏梨也没有多问。
她担不起贵族公子的雷霆震怒,也担不起让崔珏受伤的代价。
既然还活着,那就继续蛰伏,等待日后出逃。
苏梨心存感激,对崔珏道谢:“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谢谢大公子相救。”
她知道,若没有崔珏以剑暂缓冲势,若没有崔珏捞她出水,她定会死在今夜这一场浩劫t?里。
虽然她经历的这场刺杀,很可能就是崔珏吸引来的,但一码归一码,苏梨在这一刻不想怪他。
崔珏颔首,嗯了一声。
崔珏看了一眼高耸的山崖,心中有了成算。
他既要洗脱杀害靖王的嫌疑,自然也要装作遇难的样子……坠崖失踪几日,等候兵卒来寻,也是不错的选择。
至少宣宁帝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是崔珏的兵马浑水摸鱼刺杀了靖王。
如此一来,宣宁帝便不敢轻易动崔家,为了平息干戈,甚至只能暂忍丧子之痛,硬生生咽下这等闷亏。
崔珏静默不动,苏梨不知他在想什么。
苏梨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此处荒凉,荒草丛生,竟是无人之境。
偏他们身上空空荡荡,没有什么能自救之物。
苏梨好歹是乡下长大的农女,比起让崔珏这样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寻路,还是由她来比较合适。
只是,苏梨站起身,不过膝盖微屈,竟觉得腿骨仿佛断裂一般,疼得她当即跌坐下去。
苏梨额头冷汗涔涔,看了一眼,原是腿上的箭矢还未剔去,留了一截箭头,藏在肉里。皮骨泡了水,已经无血可流。但剧烈的痛楚,足以让苏梨寸步难行。
苏梨呆坐原地,她怕崔珏嫌自己是个累赘,纠结许久,不敢出声。
直到崔珏要往前行路,她方才朝前倾身,局促地牵住了男人的衣摆:“大公子!”
崔珏止步。
男人凤眸微垂,睇去一眼:“何事?”
苏梨的手指缓缓松开他的黑袍,低声道:“我的腿被流箭射中,有些疼,走不了路,大公子能否捎带我一程?”
苏梨记得当初她央着要崔珏抱,非但没成,还遭他奚落的事。
苏梨不知崔珏如今对她的印象如何,之前崔珏跳崖救她,或许也是看在她舍身救下崔舜瑛的份上,对她施以援手……
想到这里,苏梨又着急补充:“我会尽快治好腿伤,绝对不会拖累大公子!”
苏梨仰头看他,心中忐忑不安。
崔珏也在低头看她。
他的发冠早已沉在湖底,一头乌黑湿发打着柔和的弯弧,一绺绺垂落。发间凝结的澄净水珠,沿着崔珏线条冷锐的下颌,一滴滴滚到苏梨的脸上。
凉意惊人。
崔珏的眉眼湛黑,近在咫尺。
苏梨的手骨紧攥,她看着那一张肤白如雪的俊脸,看他久久没有动作,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苏梨咬紧牙关,决定自己勉力尝试站起身的时刻。
一只筋骨沉练的手,悄无声息摁上了她的腰窝。
苏梨倏忽一惊,抬起杏眸。
一股酥麻的痒意,瞬间沿着她的尾椎流窜,涌上肩颈。
苏梨整个人好似被电花刺到,僵滞片刻,又渐渐放松紧攥的手掌。
夜风呼啸,浓香覆没。
苏梨看到崔珏躬身,朝她伸手。
片刻后,崔珏沉默着收拢臂弯,打横抱起了她。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
苏梨老老实实待在崔珏的怀里, 眼睛都不敢乱转。
这时她的脑子已经清醒,深知尊卑规矩,决不会不管不顾勾住崔珏的脖子。
苏梨的纤手规规矩矩地交叠, 搭拢于小腹,身体僵直, 脊背紧绷,好像一块软硬不吃的石头。
苏梨能清晰感受到崔珏硬邦邦的手臂就抵在她的后肩, 男人的骨肉匀亭, 用力时肌肉紧绷, 血脉偾张,蓄满力量。
她不免胡思乱想……生着这样一双力道强悍的手, 难怪之前床笫之间, 崔珏稍加使劲儿就能钳得她浑身疼痛。
山林万籁俱寂,唯有二人衣角坠水的滴答响声。
苏梨回过神以后,浑身发冷, 她知道自己寒症未褪,要是再受风, 估计会发热生病。
还有腿上的伤得处理一下, 若是感染溃烂,废了一条腿事小, 丧命事大。
苏梨心中着急, 她远观了一下,看到山中有一处微弱白烟,想来是晚归的人家正在炊饭。
苏梨欣喜若狂, 指着远处:“大公子,那边有炊烟,很可能是山中人家在做饭, 只是看着路途略有些遥远,辛苦您抱着我走一趟了。”
她不敢说什么“累了就放我下来”的话,生怕崔珏冷心冷肺真会照做。
毕竟深夜的山林还有熊瞎子,吃人的豺狼虎豹……这些野兽都爱吃活物,甚至会在猎物没有死全的时候先咬断人的四肢,再慢慢进食,苏梨不会拿小命开玩笑。
苏梨指了路以后,怕崔珏觉察到什么,便没有再开口说话了。
好在崔珏并未怪罪,男人充沛的体力在这时也派上用场,一连走了十多里地竟也没有喘一下。
苏梨知道崔珏劳累,到了那户草屋小院后,便拉扯一下他那被风吹到半干的衣襟,小心翼翼地说:“多谢大公子,我能下地了,您把我放下来吧。”
苏梨很识时务,如今她腿脚不便,事事都要倚仗崔珏,言辞间做小伏低,敬着他一点准没错。
闻言,男人慢悠悠地低头,乌邃的凤眸瞥她一眼。
见苏梨在对视一眼后立马做贼心虚地垂眸,崔珏没说什么,只松手任她落地。
苏梨一手轻轻拉着崔珏的衣袖,稳住身形,一边挪步,用力敲了敲柴门:“有人在家吗?深夜叨扰,实在对不住……”
苏梨不过喊了一声,很快便有看家护院的大黄狗朝着屋内狂吠,吓得她指骨一紧,猝不及防抓住了崔珏的手臂。
没一会儿,房门打开,走出来一个荆钗布裙的女子。瞧着四五十岁的模样,体型微胖,眼角堆着细纹,一双眼睛迷茫而惊慌,久久不敢上前。
苏梨一看这位娘子的模样,想也知道她被吓到了。
深更半夜,忽然有一双肤白貌美的男女来叫门,房门打开,两人还衣袍坠水,浑身湿漉漉的站在她的门口……苏梨再一看崔珏的脸,男人长身玉立,脸上神情淡漠,没有束发,一头青丝被湖水濡到深黑,更衬得他五官艳绝,美到锋利。
任谁看了,都以为是水鬼深夜来家中索命。
大娘刚要跑,苏梨急急喊了一句:“婶子别怕,我们是来山中访亲的……两口子。”
说完,苏梨心道糟糕,忽觉背心一凉,她不敢去看崔珏黑沉的脸色。
苏梨能感受到男人的视线冰冷,如有实质,落在她的发顶,来回逡巡。
但深夜拜访旁人已经够可疑了,她再说崔珏是什么贵族公子,自己不过是个小小侍婢什么的,不是显得更为诡异?谁又敢收留他们?
苏梨腿骨生疼,她顾不上崔珏目光里意味深长的敲打。
苏梨硬着头皮,继续道:“深更露重,我与夫……”
苏梨在听到崔珏指骨轻敲上他腰间玉饰时,倏忽一惊,她硬生生住了口。
苏梨哑声一瞬,强笑着继续道:“我与我家郎主出游访亲,不慎撞上雨后洪流,跌落湖中。在山中迷路一夜,也寻不到旁的住处,想来叨扰婶子一夜,还望婶子莫要见怪。”
说完,苏梨的视线飘忽不定,落到崔珏腰上的那块玉佩。
她小声道了句开罪您了,接着颤抖手指,哆哆嗦嗦伸向崔珏。
苏梨掰开崔珏那根摩挲着玉佩的修长指节,她解下那块玉佩,递给了大娘,“这是我家郎主的一点心意,还望婶子发发善心,收留我等一夜。”
苏梨的头埋得更低,她知道崔珏眼下一定有杀她的心了……
大娘看了一眼玉佩,受宠若惊。
玉石水光上乘,质感温润。
要知道,这可是她平日逛首饰铺子都不敢多看几眼的上等青玉!
大娘看到苏梨和崔珏脚下有影子,知道他们真的是活人后,心里已经不那么害怕了。
听完苏梨的话,她连连推辞,把玉佩塞回小姑娘的手中:“嗐,不过是留宿一夜,这有啥?正好我儿子儿媳外出做船工去了,家里有房间空着呢,进来住一夜便是。”
山中农户大多热情好客,一听苏梨这样娇滴滴的小娘子有难处,自然鼎力相帮。
那块玉佩被退回来了,苏梨眉心微皱。
她瞥一眼院子药架子上晒的药材,知道待会儿疗伤定还要用到妇人的家中用物,总不能连吃带拿。
于是,苏梨咬牙,又擅自做主把玉佩塞到大娘的手里,“婶子还是收下吧,我家郎主家中规矩重,待会儿还要劳烦婶子给一件干净的衣袍换上,再烧些热水来擦身子,可不好白白让您操劳,这点小心意,婶子切莫推拒。”
苏梨急中生智,直接把送玉佩的好处全揽到崔珏身上,她在对大公子表忠心,也在装模作样告诉崔珏……她可不是以公谋私,转赠玉佩之举,全是为了崔珏考虑啊!可见苏梨赤胆忠心,满心t?满眼都是她对崔氏尊长的体恤与爱戴。
但很显然,崔珏并不好糊弄。
因下一刻,崔珏无玉可敲,竟把手指抵在苏梨的后腰,将她当作木质桌案,轻轻敲了两下。
苏梨被迫挺胸抬头,浑身僵硬,整个人都麻了:“……”
仿佛身后不是崔珏的手指,而是一把寒光凛冽的尖刀。
大娘无奈,只能收下玉佩。她占了大便宜,心中自是欢喜,热情地领苏梨去儿子的新房留宿,又按照苏梨的吩咐,给她拿了几钱止血镇痛的三七、麻草,再点上照明的油灯。
等大娘走后,崔珏终于目光微妙地看她一眼,阴森森地开口:“苏娘子,你当真好大胆子……出门在外,竟敢装作我吴东崔氏的宗妇?”
苏梨顿觉不妙,她听出来崔珏的质问之意。
他在说,她连侍妾都不够资格,怎敢胆大妄为,装成他的正妻……
苏梨至多算一个暖床的侍婢,她哪敢大逆不道,独占李家公主的妻位。
见状,苏梨连忙认怂,缩了缩脑袋,乖顺认错:“大公子教训得是,全是我的错。不过是深夜拜访山中农户,庶民不知世家规矩,若是说你我不过主家与远亲的关系,恐令人生疑,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捏造一个令人信服的幌子,先熬过今夜再说。”
顿了顿,她又说:“至、至于那块玉佩,待日后我回了崔家,定会取银钱换回,再将玉石完璧归赵。”
苏梨事事妥帖,也知如何善后,崔珏不再多加苛责,只缄默落座,斟了一碗清水,缓慢饮下。
一刻钟后,大娘烧好热水,前来敲门喊人。
苏梨想到这是别人的家宅,断没有主人家像个奴仆一样提水伺候客人的道理,偏她腿骨还受伤,也不能下地提水。
苏梨幽幽看了一眼穿着湿衣的崔珏,男人身材挺拔高大,即便坐在简陋的木凳上,也自带一股瘆人威压。
她讨好地笑:“大公子……您的衣裳都湿了,穿着定是很难受吧?”
闻言,崔珏凤眸微眯,似笑非笑,冷道:“苏梨,你此言……是在哄我脱衣?”
苏梨哑口无言。
她该怎么解释,她没想扒崔珏的衣裳,她是在暗示他既是身强力壮的男子,那就去灶房帮忙提水啊!总不能干等着旁人伺候吧!
苏梨只敢在心里骂崔珏,脸上还是怯弱娇柔,她道:“我不过是担心大公子湿衣上身,受寒发热便不好了……我本想下地提水,服侍大公子沐浴更衣,可腿上伤势严重,实在无力行走,恐怕得劳烦大公子上一趟灶房,亲自打水擦身了。”
崔珏幽幽看她一眼,终是缄默起身,出了一趟房门。
幸好,崔珏虽冷淡,但好歹也懂人情世故,他没有鄙薄农户家中简陋的陈设,只是寡言地提来热水,灌满房中浴桶,又接过大娘送来的两身粗布衣裳,最后道了声多谢。
房门合上以后,崔珏不再理会苏梨,他径直脱衣擦身,换上那一身青色布衫。
崔珏背对苏梨,脱下黑袍,墙上照出崔珏强壮的身躯……苏梨解开外衣驱寒时,不慎看了一眼,一时无言。
此前在疏月阁中,苏梨的姿势不是背对崔珏,就是面对崔珏……行房时,她被他困住腰身,撞得杏眸含泪。
苏梨至多看过崔珏结实的腹肌,从来没看过他的后肩。
如今一看,男人虽是肤白如羊脂,可肩胛骨轮廓紧实,线条鲜明。
脱衣的时刻,崔珏的肩膀绷直,勾出硬朗的肌理,甚至有青筋在薄皮肩颈下鼓噪,经络微微凸起,蕴含几分令人肝胆惧寒的压迫感。
苏梨杏眸颤动,不由有些胆寒……她还是该谨言慎行一些,毕竟武夫模样的崔珏,瞧着可真不好惹啊。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苏梨避开眼, 没有多看,以免崔珏误会她在偷偷亵渎他。
苏梨将外衣与亵裤换下,仅剩下自己身上那件裹胸的鹅黄色肚兜。待小衣半干后, 她又扯过粗布女衣,囫囵套上身。
就此, 小娘子两条白皙伶仃的腿,光溜溜地磕在榻边, 衣袍底下生风, 腿根清凉, 冻得她一个哆嗦。
苏梨本想穿好裤子,但想到待会儿还要治疗腿伤, 多有不便, 还是不要麻烦了。
何况,她和崔珏什么事都做过了,这时候忸怩遮掩, 似乎也太矫揉造作了。
苏梨单脚蹦下床榻,她艰难地拧干水盆里的热帕子, 细细擦去腿上沾着的湖水、沙石。
苏梨仔细看一眼伤处, 虽然没有流血,但明显能看到箭矢堵塞在皮肉里, 鼓胀了一块。
这样的伤势, 虽能一时止血,却极容易引发溃烂,她还是要及时挑出箭头。
可今夜没有大夫, 即便苏梨想疗伤,也只能腿敷、口嚼麻药,以此镇痛。若是含了麻痹的草药, 手上丧失力气,定无法破开皮肉。
怎么办呢?
苏梨怯怯地看了一眼沐浴后的崔珏,她想到崔珏行军作战,定是很懂如何治疗这些战场上的伤势。
“大公子,听闻您南征北战,戎马关山,实为盖世英雄……”
崔珏闻言,目带审视,淡道:“苏娘子,你有所求。”
他当即猜出苏梨殷勤讨好的目的,说出的话不是问句,而是语气笃定的言辞。
苏梨不再和这位聪慧过人的长公子绕弯,她抬起那条受伤的腿,足弓紧绷,朝向崔珏道:“此前为救四娘,我不慎被流箭射中,箭头还埋在肉里,虽已止血,痛感减缓,但这般下去,我定要废去一条腿。”
苏梨故意搬出崔舜瑛,打算用他庶妹的性命,唤起崔珏为数不多的良知。
“若是腿脚不便,恐怕日后无法用心服侍大公子,还望大公子好心帮我一次,挑开那些残留骨血的箭镞,再帮我包扎一下伤口……”
崔珏难得好心,他并未出言拒绝,反倒是缓步上前,长指轻扣住苏梨不着一物的脚踝,拉到膝上。
崔珏低下浓睫,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伤口,心中有数。
箭矢在射向苏梨之前,应是凿穿了车壁,再刺进苏梨的腿肉,如此一来箭头的冲势被减缓,杀伤力也会减弱许多。
还好没有贯穿肌骨,只是陷进了皮肉里,取薄刃挑出硬物便是。
崔珏平素驰骋疆场,对于这等伤痕,都是一口烧刀子闷下去,反手一刺便拨出箭头,但苏梨细皮嫩肉,人又娇气,随便捏一下便能生红发青,受一点痛就满脸泪花,她当真忍得?
崔珏静静扫了她一眼,沉声道:“会疼。”
苏梨自然知道崔珏在说什么,她摸来一把止疼的麻药,口中咀嚼两下,捂在伤口上,待草药汁子浸透伤处,腿骨的触觉变得迟钝以后,她又目光坚毅地望向崔珏:“我不想……变成跛子。”
崔珏怔忪片刻,反应过来,她是在说,倘若耽搁疗伤,她的腿就废了。
小娘子爱美,怎会想自己身有残疾?
既如此,崔珏便也不多劝。
他出门一趟,和大娘借来一把剔肉的小刀,清洗干净后,又以烛火烤到泛红,待利刃冷却。
崔珏推算箭镞的位置,把刀片抵上了苏梨的腿侧。
苏梨被迫抬起腿,配合崔珏的治疗。
她心里紧张,既怕痛,又怕伤口糜烂,只能紧张地等待,掌心沁满黏糊糊的热汗。
男人原本湿润的修长手指已经被火烤到干燥,此时正按在苏梨细软的肌肤上。
崔珏的指腹粗粝,隐隐带有一种锋利的触感,极难忽视。
特别是他行事时,眉眼微垂,神情专注,离得太近,还有温热的鼻息起伏落下,烫得苏梨忍不住缩起膝盖。
可没等苏梨抽身,她的脚踝又被崔珏那一只泛凉的手强行扣住了。
男人的指骨完美贴合她白皙的足踝,虎口恰到好处地圈住她的小腿。
不过拧腕一扯,转瞬间苏梨又被崔珏重重拉了回去。
“别动。”
男人的声音清冷,隐隐带有训斥之意。
苏梨无法,伶仃削瘦的小腿再度被崔珏架在了身上。
只是,苏梨没穿亵裤,雪肌赤着,压在崔珏粗糙的青衣上,与他硬实的膝骨相贴。
有点冷。
利刃再度逼近伤口。
像是被蛇信逐一舔舐过去,寒意逼人,引得她不住战栗。
见她还要再动,崔珏握得更紧。
随后,男人不等苏梨反应,迅速下刀。
鲜红的血液转瞬溢出,流淌至崔珏的衣袍上,但不过眨眼功夫,那一枚箭头便被男人的刀尖迅疾剥离,落到地上。
苏梨只知崔珏动作极快,手臂薄肌底下,俱是令人肝胆俱裂的爆发力。
但惊讶之后,痛感快速袭来,连麻药都无法止住这等切肤之痛。
苏t?梨心知沉疴已除,只要等待伤口愈合便无大碍,但安心之后,她被如潮涌至的痛感侵袭,忍不住杏眸含泪,小声啜泣。
女子呜呜咽咽的哭声传来,有点吵闹。
崔珏猝不及防听到哭声,一时间额穴生疼。他劝过她,会疼的,但苏梨不听。
崔珏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薄唇微抿,静心帮她上药、包扎伤口。
待完事后,崔珏意有所指,道:“苏梨,你不是很能忍疼?”
“啊?”苏梨的眼泪含在眼眶里,瞬间呆住了。
片刻后,她意识到崔珏说的是她当初行房,明明很疼还咬牙忍着的事……
苏梨语塞,连流泪都忘记了。
那日的事,如何和今日疗伤相比?一个是心里的苦楚,一个是肉身上的磨炼。
她都够委屈了,崔珏还要借此来奚落她……可见此人是个心肠歹毒的修罗恶鬼!
苏梨难得使了一下性子,狠狠抽回腿。
可就在她动脚的瞬间,长衫抖开,腿.芯隐现。
小腹之下的娇嫩位置,几乎一览无余。
崔珏不慎看到一蓬葱郁乌草……无言以对。
他的指骨微蜷,霎时意识到,苏梨胆大妄为,竟敢与他如此坦诚相待。
崔珏声音发冷:“苏梨,你竟没穿亵裤……”
苏梨愣住,她做贼心虚地拉好衣衫,犹嫌不够,再把那一床绣好鸳鸯刺绣的红色被褥拉到腰腹,老老实实盖好被子。
苏梨理直气壮地道:“我不过是怕大公子上药艰难。”
万一她穿戴齐整,崔珏嫌麻烦,不肯帮她剔除箭镞怎么办呢?她只是以防万一。
而且大娘只送来一件单薄的小裤,不好再麻烦人跑腿,而那一件带来的衣裙浸了湖水,还没晾干呢。
崔珏沉默不语。
苏梨冒犯了崔珏,还被抓了个正着,她难得做贼心虚,声音更低:“况且,我不拿大公子当外人,您该欢喜才是,如何严词厉色地骂我呢?实在太不会做人了……”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
苏梨趁着崔珏取水净手的时候, 小心翼翼钻进被窝垛子里,她慢悠悠地腾挪,穿好衣裤后, 再掀被下地。
苏梨想着,崔珏是吴东崔氏的长公子, 若他失踪,必有兵卒来寻, 那她就要尽快做好和他一道儿上路的准备, 免得崔珏以为她是累赘, 把她舍下。
这般一想,苏梨把视线落到一旁放置脸盆的木架上。
苏梨:“大公子, 请您给我递一下方才用的匕首, 再劳您搭把手,将那个杉木的脸盆架挪到我跟前来。”
崔珏虽不知她要作甚,不过举手之劳, 他并未推拒。
崔珏将所有苏梨所需之物,送到她的面前。
苏梨盘腿坐在榻边, 认真研究盆架的构造。
一般这种木架都是采用榫卯的构造, 只要她找到榫头和卯眼的位置,就能轻而易举拆开架子。
苏梨要把脸盆木架拆分成两半, 制出一根的拐杖。如此一来, 她就能踉踉跄跄跟着崔珏一道儿下山了。
小娘子精力无穷,即便刚遭受一场磨难,竟还有力气捣鼓木架子。
崔珏听到哐当的响动, 不免轻撩眼皮,睨她一眼。
崔珏斟满一杯凉水,指肚摩挲杯壁, 眼风微扫,似有惊异。
若是崔舜瑛受此浩劫,不但要在房中哭诉几日,还会央求崔珏送上好些外域珍宝,还要让徐姨娘从旁照顾她喝水喂饭……
哪里像苏梨,这般好哄,弄得再疼也只是哭一会儿,擦干眼泪又能露出一个笑模样,极擅隐忍。
许是农家小院太过安静,崔珏没有国政公务可以忙碌,手边也没有经史子集,他唯一的消遣,便是看苏梨闷头捣鼓。
小娘子埋头苦干,软软的乌发垂落双肩,将她整个笼罩其中,在这一刻,崔珏竟发现……原来她这般瘦小。
苏梨似是被那缕头发撩得发痒,她下意识翘起玉粉指尖,将那一丝头发捋到微红的耳尖后头。
女孩的浓睫卷翘,指甲盖莹润,连带饱满的樱唇都被黄澄澄的烛光点亮,仿佛镀了一重春晖,娇嫩欲滴。
崔珏垂眉敛目,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苏梨没有察觉崔珏适才锐利的目光,她还一心扑在手中的琐事里。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她近乎一个时辰的折腾下,终于拆出了一根带有小柄的木棍,正好可以用来支肘。
苏梨惊喜极了,她将成品递到崔珏面前,同他献宝:“大公子你看!有了这根手杖,我就能跟着你一道儿出门了!”
女孩娇娇软软的声音落到崔珏耳畔,他倏忽一怔,不知为何,竟有种难言的微妙心绪。
男人薄唇微抿。
苏梨即便受这等重伤,也要撑着身子坐床头折腾木架。
如此吃力,竟只是为了……同他一起离开吗?
苏梨将半个身子的力气置于那根木杖上,动作虽然迟缓,但好歹能够摇摇晃晃地走路,她心里满意极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大娘的呼喊:“公子、娘子,你们睡下了吗?我看屋里灯还亮着,要是没睡,出来吃碗鸡汤面?我婆母明日大寿,想吃黄花菜炖跑山鸡来着,她是孩子心性儿,说要吃就得立刻吃到,方才煮了一锅,正好也带了两位的份儿。”
苏梨饿了一整天,如今放松下来,一摸瘪瘪的肚皮,的确感到饥肠辘辘了。
她不知崔珏的想法,忍不住回头询问他的意见:“大公子,您吃吗?”
苏梨记得崔珏不吃夜食,她不好勉强拉他一块儿用饭。
苏梨料想崔珏为人处世极有原则,应该会拒绝今晚夜食。
倒是奇怪,他竟颔首,难得应了一声:“嗯。”
二人来到灶房,桌上已经摆好两碗热腾腾的鸡汤面。
苏梨环顾四周,看到墙上吊着两根腊肉,灶膛里煨着柴火,盈盈亮着猩红的火光。
桌子一侧坐着一名年长的老妇人,她似是神智不清楚,说话含含糊糊,还要大娘端着鸡汤喂食。不过老人看着和蔼,一见苏梨便朝她慈爱地笑了下。
大娘语带歉意地道:“我婆母年纪大了,本就有些偏瘫,前些日子还在山上摔了一跤,这两日都起不来身了,连吃个面都要我喂。”
崔珏见惯世态冷暖,他生来寡情淡漠,并无过多的怜悯之心,只道了句:“雨后泥泞,山路颠簸,老夫人自当保重身体。”
倒是苏梨看到老人家就想起自家祖母,不免心肠柔软地道:“若是治疗偏瘫,婶子试试看用菊花、桑叶枝等药材煎来泡脚,足底的经脉通往腰脊、椎骨,四肢的血活了,穴位不再滞涩,自然手足灵活。我从前照顾家中老人,便是用了此法。”
这是游医老先生曾告诉她的药方子,对她祖母有利,因此苏梨一直牢记于心。
除此之外,苏梨还和大娘说了一些能助老人明目补气的药膳,平时如何为老人垫枕养身,以及如何饮食滋补的法子。
苏梨说得头头是道,大娘一边记方子,一边点头,她笑道:“娘子这般贤惠聪明,婆家定是喜欢得紧。”
苏梨想到挑剔的二房婆母,脸上讪讪,没有再说。
她下意识望向崔珏,却发现男人也在看她。
崔珏端坐于桌前,面无表情,不辨喜怒,那双清寒墨瞳,一错不错地凝视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苏梨被他盯得发毛,又看崔珏面前的鸡汤面一点没少,反倒泡久了汤水,面条都变坨了。
她瞬间福至心灵,想到崔珏在杀生之后不吃荤食的规矩,心里嘀咕他事好多,居然还等着她来伺候!
苏梨胆战心惊地取来筷子,将男人碗里的干虾、鸡腿,统统夹到自己碗里。
就此,崔珏的碗里除了细细的素面,就剩下一点带荤油的鸡汤。
苏梨忐忑不安地问:“大公子,这样能吃了吗?”
崔珏其实并非是如此娇气之人,他注视苏梨许久,不过是想到了旁的事。
但碗里的荤菜被女孩逐一剔除,仅剩下一些肉汤……崔珏深知这是主人家的一片好心,没有推诿,他重新拿起筷子,低声应了一句:“可。”
苏梨松一口气,端来自己的面碗,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吃的过程中,苏梨翻动面条,在自己的汤碗底下看到好多河鲜干货,心里很是感动。
苏梨知道荤食金贵,若是农家人想一尽地主之谊,盛情招待一名远道而来的客人,便会在对方的碗里添加无数干虾、肉片……
大娘希望他们能吃好喝好,这份善意来之不易,苏梨不希望崔珏挑剔吃食,辜负主人家。
吃完夜宵,两人洁牙洗漱后,便回了夜里要住的房间。
虽然是初夏,但山中下过两场急雨,夜风萧瑟,还是很冷。
苏梨放下撑着身子的木杖,坐到床t?榻边上,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
她拍动软乎乎的被褥,这时才想起一事……就一间房,她和崔珏今晚岂不是要同床共枕了?
苏梨可没有忘记之前在疏月阁行房,崔珏完事便走,压根儿不愿意同她睡在一张榻上。
许是长公子自诩身份高贵,不屑与她这等小户之女有太多亲密的牵扯吧。
但今晚……苏梨受寒带病,腿伤未愈,无论如何她都不想睡在地上。
思及至此,苏梨为难地回头,望向刚刚进屋的高大男人。
“大公子,我自知卑下,不配与你同宿而眠,但今夜我身子骨不适,能否占床榻一角,小睡一晚?待明日寻到援军,我定会老实待在马车里,绝不来您跟前碍眼。”
崔珏淡看她一眼,并不作答。
男人不说话,苏梨也不想管他,只能咬牙钻进床帐里,规规矩矩地躺到最里侧。
她等了一会儿,烛火熄灭,一侧被褥忽然下陷,是崔珏上榻了。
男人悄无声息地躺下,呼吸迟缓,气息冰冷,竟有点像无魂的尸体……
苏梨莫名感到战栗,瞌睡一下子飞走了。
许是知道她没有熟睡,崔珏于黑暗中睁开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美目,他的嗓音微寒,如山巅厚雪,冰冷刺骨。
他问她:“苏梨,你方才说你与老者相处的日子久远,知晓看顾老者之道,我观你言行举止娴熟,此言也的确非虚,可偏偏兰河苏家的老夫人早在二十年前便已离世,便是祖父也没有在兰河郡长居。既如此……你口中的老者是谁?或者你这手辨药识草的医术,又是师从何人?”
苏梨借着昏暗月色,就能认出屋檐底下风干晾晒的药材的名目,非熟识医术者,不能做到。
很明显,她是通晓岐黄之术的女子。
但世家子女,虽擅书文诗赋,弓马娴熟,却极少有人会去研习医术……苏梨倒是很令人感到惊喜。
崔珏轻描淡写的一问,反将苏梨吓出一身冷汗。
她并不觉得崔珏只是一时兴起,与她闲谈,他分明是心中生疑,要来试探她。
苏梨的掌心生汗,手足都僵硬到不能动作。
苏梨急中生智,道:“家慈曾生过急症,病入膏肓,各路名医束手难测。我心中担忧,夜不能寐。为了给母亲祈福,我曾去山中古刹小住过一月。这些医术以及照看老者之法,便是那位住持老法师教授于我的……”
苏梨紧攥掌心,放慢呼吸,她知道屋内昏暗,若她呼吸急促,心跳过快,定会被崔珏觉察出,她在撒谎。
“是吗?”崔珏垂下长睫,凉凉扯唇,“那苏娘子当真是有心了。”
说完,他似是接受了苏梨临时胡诌的话,不再多言了。
苏梨脊背紧绷,久久不动。
等崔珏静默无言,仿佛已经闭目入睡,她才敢缓慢地翻身。
原来即便是平时漫不经心的闲谈,崔珏也会用心揣度……此人十分危险,苏梨待他,不能太过放松警惕。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章
夜半时分, 屋外簌簌下起了梅雨。
雨水沿着覆满青苔的屋脊滚落,垂下无数晶莹剔透的珠帘。
那些雨水浸透蓬草与茼蒿,湿进泥地里, 将天地濡得湿泞泞。
屋外雨声极为嘈杂。
苏梨嗅着屋外渡来的泥腥味,恍惚间回到了小时候, 她身心放松,眼皮越来越重, 就这么陷进了黑甜的梦乡。
翌日, 苏梨被一身热汗闷醒。
乡下人的粗布衣裳不透气, 裹在肌肤上,好似罩了一层火笼子, 初夏季节里, 燥得人浑身不适。
苏梨的眼皮重如千钧,她懒得睁眼,只汗津津地哼了一声, 女孩的纤长眼睫发颤,到底还没有清醒。
片刻后, 苏梨隔着一层雾濛濛的黑暗, 率先感受到手脚的异样,她的睡相不大雅观, 不知怎么, 昨晚竟手足并用,八爪鱼似的缠住一条粗壮迎枕。
摸起来凉凉的、粗壮的,还块垒分明的……
哪家枕头会这么硬邦邦的?
苏梨脑袋钝痛, 她迟疑着用脸挨蹭,依偎得更紧。
待手心的触感逐渐变得清晰,苏梨听到沉稳的心跳, 她的耳畔抵在一马平川的地皮上,感受那些隐忍不发的伏动,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苏梨睡意全消,猛然睁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苏梨见自己正趴在崔珏坚实的胸膛,还对他上下其手,吓得魂飞魄散。
苏梨想逃,却一时没能挣开手脚。
因她的双手不是隔靴搔痒压着一层雪色中衣摩挲,而是直接从崔珏衣襟探进去,贴合皮肉,死死缠抱住他的劲瘦窄腰。
苏梨心中悚然,怯弱抬头,正巧迎上一双晦暗阴沉的凤眸,整个人止不住哆嗦,连忙坐起。
可她刚睡醒,腿上还有伤痕,膝盖一酸,又整个人瘫软下去。
苏梨猝不及防砸回男人的胯.骨。
她跪坐上崔珏窄腰的时候,连累男人闷哼一声。
崔珏的长睫微动,呼吸骤然加重。
修长指节也在擒住了苏梨纤腰的瞬间,力道加重,隐含警告。
崔珏的手劲儿太大,直掐得苏梨脊背发麻,乌溜溜的眼珠都浮起一重湿漉漉的雾气。
苏梨控诉崔珏下手没有轻重,低低喊了句:“疼……”
她忍不住低头,望向崔珏那双骨相漂亮的手。
男人明显是用了十足力气,鸦青色的经脉在薄皮手背下凸起,带着骇人的侵略感。
瘆人的凉意霎时间直冲苏梨的头顶,她明白了崔珏的意动。
她结结巴巴:“大公子,你……你硌到我了……”
崔珏静静地凝视身上放肆的女子,久久不动。
明明崔珏很擅忍耐,可今日不知为何,他的灼热视线停留于苏梨娇嫩的樱唇,游移许久,没有挪开。
往常嫌弃太过甜馨的桂花气息,此时都好似甜柔的催.情草药,将他的感官放大,所有关于苏梨的嗔喜,在此刻都变得尤为清晰……甚至是饱含引诱,有些勾人。
这种濒临失控之感,令人无措,也教人不喜。
竟有那么一刻,崔珏分辨不清,他心中涌起的,是炽烈的杀念,还是难堪的渴欲。
仿佛掌控自身欲念之法,唯有拆吃了苏梨……毁去她这个鬼迷心窍的源头。
崔珏的脸色沉下去,线条冷硬的下颌,没由来的紧绷,低声道:“下去。”
苏梨和崔珏相处过一阵时间,自是知道他何时心情尚可,何时隐忍怒火,像今天这样神情阴冷,说话言简意赅,自是动了真火。
苏梨不敢造次,可她明明觉察到崔珏的七寸……
火气难消。
苏梨想到崔珏之前舍身相救,她总得知恩图报。
于是,小娘子贴心地问崔珏:“大公子,你这个……不管能行吗?”
苏梨对他饱含畏惧,说话时刻意靠近,声音既嫩又怯,一双杏眸春水汪汪,灵动乖巧。
崔珏不知她是真傻还是装傻,但到底还是闭目冷道:“可以,只要你别再动了……”
苏梨低低噤声:“哦。”
苏梨果真一动不动,只是乖乖夹着他。
崔珏头痛欲裂,又想到她腿脚不便,一时爬不开。思索片刻,崔珏还是善心肠地搭手,拎着女孩的衣领,把她轻巧地拽下了身。
苏梨跪在柔软的被子上,她呆呆回头,看了一眼那支高高在上的小公子,心里有些纳闷。
毕竟在她的印象里,崔珏并不是那等节制寡欲之人……难道他杀人之后,不仅茹素,还要戒色?
如此说来,倒真像个遵守清规戒律的沙门中人了。
等苏梨和崔珏洗漱穿戴好,走出房门,大娘已经准备好了早饭。
乡下人的早食,大多都是蒸几个窖藏的芋子,或者揉几个粗面馒头。今日家中有贵客到,大娘难得拿出了农家鸡蛋,给崔珏和苏梨一人蒸了一碗虾干蛋羹。
这一次,苏梨深谙崔珏的规矩,主动把虾仁捞进自己碗里,只剩下黄澄澄的蛋羹,递给他。
其实苏梨不知,无论是鸡蛋还是鸡汤都是荤菜,对于崔珏来说,都算是荤腥。
但崔珏什么都没说,还是吃相优雅地吃完了早食。
他为她破了好几次戒。
大娘看着眼前这一双郎才女貌的璧人,不由笑出声:“公子虽然寡言,但对夫人真好,滋补的荤食都让给娘子吃。”
苏梨听到这等天大的误会,心中尴尬一瞬,不敢去看崔珏的脸色,连吃饭时,脸都恨不得埋进碗里。
可在她目光躲闪,竭力逃避崔珏的时候,却忽然觉察到鬓边有一抹冷意掠过。
苏梨整个人僵在原地,呆若木鸡。
她闻到一股清雅的兰草香气渐近。
随之,那一缕险些落进碗里的发丝,被崔珏泛凉的指尖,勾到了苏梨的耳后…t?…
一顿饭,苏梨吃得食不知味。
她不知自己怎么了,满脑子都在思考崔珏的古怪之处。
他怎么忽然管起她的头发了?他怎么忽然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了?他到底怎么了?
但这些奇怪的念头,在一群策马持刃的官兵闯入黄泥小院的时刻,瞬间压回苏梨的心底。
她听到战马嘶鸣的响动,她看到擐甲执兵的军士策马奔来。
那些世家的兵马明火执仗地闯入,围困住这一座窄小的院子,健马撒蹄扬鬃,撞翻院子里的药材架子。
廉价的草药散落一地,被泥水沾湿,大娘和婆母吓得瑟瑟发抖,连声呼喊:“官、官爷,这是怎么了?”
苏梨安抚她们:“无事,是郎主的家中人寻来了。”
大娘这时才心头震颤,明白自己收留了何等尊贵的大人物,她不敢私藏那方玉佩,忙颤颤巍巍将其递还给苏梨。
苏梨收下玉佩,她看到一地狼藉,歪头想了一会儿,还是放下木杖,弯腰去捡那些药材。
虽然这些草药价贱,但也是农户平日的生路,贵族子弟再看不起,也不能如此糟践。
骨碌碌。
一辆华盖马车停在院子门口,崔舜瑛和李慕瑶一同下车,急急跑进院子。
崔舜瑛没有受太重的伤,她只是昏迷了一日便醒来了。
崔舜瑛看到苏梨全须全尾活着,眼眶忍不住发烫,吸了吸鼻子,高兴地喊了句:“苏姐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苏梨的指尖一顿,泥水溅上她的指骨。
苏梨抬头望去,看到脸色发白的小姑娘,对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四娘,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说完,她又继续去捡那些药草。
只是她明明避开了崔珏,却还是能从反射四周景象的水洼里,窥见崔珏。
苏梨看到长身玉立的男人。
崔珏不过身着粗布青衣,乌发仅用一根木簪绾着,竟也有清风皎月一般的从容高雅。
他的神色淡漠,身姿清薄,如松如柏,被一群兵卒包围其中,冷静地听着部将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汇报情况。
不过深思一瞬,崔珏便理清战局,先是依次询问世家遇刺的后续,再安排副官,指点他们如何安置那些达官贵人。
苏梨远远看着,一言不发。
直到腿伤发作,她疼得皱了一下眉心。
没一会儿,李慕瑶扑向崔珏,抓住他的衣袖,美眸含泪道:“大公子,我二兄、二兄被奸人刺杀了!歹人下手狠戾,竟将他五马分尸,待我亲卫找到兄长头颅的时候,他的脸早已面目全非……”
李慕瑶想到那一幕的惨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她虽然不喜欢这位每日寻花问柳的皇兄,但到底是血脉亲缘,心中自是悲痛不已。
女孩的眼泪簌簌落下,哭到情动时,她忍不住靠上崔珏的肩臂,将泪花沾上他的衣袂。
那一点湿意濡进衣布,生热、生潮,很是陌生,令人不喜。
崔珏指骨蜷了蜷,眉心微蹙……思虑许久,他到底还是没有搡开李慕瑶。
苏梨远远看着二人相依的一幕,一时无言。
她又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些草药。
可是药材泡了水、沾了泥,已经不能用了。
苏梨指尖一顿,恍惚间,她听到崔珏温声道了句:“殿下,节哀。”
苏梨轻轻扯了一下唇角,仿佛这样的笑容,能让她看起来更为体面。
李慕瑶失去了至亲兄长,她又是崔珏未来正妻,她和崔珏关系亲厚,实在正常。
如果苏梨的朋友失去至亲,她也会全力安慰对方,希望朋友早日脱离哀痛的。
既如此,她为何还会有些怅然呢?
“苏姐姐,你的腿怎么了?!你受伤了?!”
崔舜瑛小心翼翼掀起一点苏梨的裙角,查验她的罗袜。
那点血液浸透白袜,沿着鞋履,滴落泥地,染上一片猩红。
苏梨的痛感慢慢回到体内,她有点站不住,却又竭力撑着手中木杖。
她看了一眼渐渐渗出血色的足踝,小声安抚崔舜瑛:“我没事,我不疼……”
她真的一点都不疼。
她一直都很擅长忍耐。
苏梨在登上回城马车的时刻,不知为何,竟难得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崔珏。
崔珏与李慕瑶一同上车,车帘垂了下来。
崔珏为人冷漠,目无下尘,即便昨夜与苏梨相处安然,甚至二人也有过同甘共苦的情谊,他还是看都没看她一眼。
苏梨有点困惑。
她不明白,崔珏为何一回到世家,便成了另外一副冷心冷肺的样子。
仿佛之前舍身救她的那个温柔长公子,早已死在了昨日。
但现在,她慢慢反应过来。
苏梨想,前几日两人友好的相处,不过是虚假的伪装。
崔珏被迫与她受困乡野,为了消磨时光,他别无选择,只能装作友善,与她谈天说地。
苏梨太过单纯,她忘记了,崔珏永远那个高高在上的长公子。
这般清矜尊贵的人,决不会往泥地里,递去任何一记眼神。
第40章 第四十章 (修
第四十章
回城之前, 苏梨告诉卫知言,落难以后,多亏农户的大娘襄助, 她和大公子才能有房可住,有饭可食。
她想请卫知言去请示一下崔珏, 给大娘送点嘉奖的银钱。
说完,苏梨又从袖子里拿出那一枚被手臂煨到温热的玉佩, 递到卫知言手里, 笑了下:“请卫兄弟把这块玉佩交还给大公子, 再帮我带一句话,就说……完璧归赵, 两不相欠。”
两日后, 一行人回到了建业都城。
靖王死于梧桐山的一场暗杀,宣宁帝悲痛万分,哭踊宫中, 帝王在悲伤之下,竟急火攻心生起了病症, 缠绵于榻。
君王重病在床, 不能早朝。
靖王的丧礼便由太子李傅昀亲自主持,王公大臣以崔珏为首, 从旁辅佐储君, 监理国事。
因靖王不过皇子,并非圣太子,为了吊唁李彰, 宣宁帝诏于天下,命君臣、都城子民在一月内皆要穿戴冠纬素服,又禁制一月, 不许民间婚嫁、作乐。
四月初,大祭丧期满后,百姓除服,宣宁帝命御前大监前往吴东崔家送去一道婚旨,正是将重华公主李慕瑶下嫁给吴东崔家长公子崔珏,以结两姓之好。
此前钦天监的官吏核对过崔珏和李慕瑶的生辰八字,正是天造地设的美满良缘,因此送婚旨的同时,礼官们还择定了几个公主下降的婚期吉日,供崔家尊长挑选。
皇命不可违,世家还和天家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崔翁虽不喜天家先斩后奏,但到底没有推拒,他身为老家主,自然能做主士族家事。
征得崔珏同意后,崔翁将婚期定在了六月二十日,那是个荔月晚夏,山兽伏藏的好日子。
如今不过六月初,芙蕖初绽,粉瓣黄蕊散出暗香,崔家的荷塘里竖着高低错落的荷茎,秋桂偶尔去折来一个硕大的莲蓬,用签子挑开青莲子,剥皮后捣成莲子泥,用来蒸糕给苏梨吃。
自打之前梧桐山之行回来,崔珏又是辅佐丧礼,又是都城禁娱乐,忙得脚不沾地,苏梨并未被慧荣姑姑召去侍寝。
到了五月,吴东崔氏开始忙碌长公子的婚事,满庭院都是珠光宝气的珍品,管事们各个脸上喜气洋洋,帮忙收拾箱笼,将那一抬抬世家准备的聘礼送进宫中,以示对于新妇的珍重。
虽是公主下降,但能嫁到吴东崔氏的长房,也是崔氏大族的恩典,崔家并不觉得以礼聘妇的举动,存有辱没李家王朝之意,反倒觉得李家公主应该感恩戴德,欢喜备嫁。
毕竟婚仪由崔珏亲手筹备、操办,说明他对正妻的看重,往后也会礼待李慕瑶,结琴瑟之好。
苏梨看着送入疏月阁的那一匹匹用来制作婚服的绸缎,心中不生波澜。
她算了一下日子,距离上次与崔珏行房,已过去二三个月,正是能诊出喜脉的好时刻。
林隐不但帮苏梨办妥了王婆子的事,还替她从江湖游医那里讨来了一味药,此药可以将人的脉搏气息强行压制,佯装成妇人受孕的滑脉。
苏梨借此药膳,就能假装怀孕,趁崔珏大婚之前,逃离崔家。
吴东崔氏要尚公主,李慕瑶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必不会欢喜苏梨住在本家。
既如此,苏梨在大夫诊出有孕之后,提议离府回到兰河郡的二房,崔翁自是了结一桩心事,欢喜之至。而崔珏这般周全的人,他爱重李慕瑶,定也不会故意惹怒新婚妻子,对苏梨加以阻拦。
到时候,秋桂没了奴仆身契,可以尽早离开,而苏梨趁机下乡出逃,就能和林隐护送出门的祖母会合,一起离开建业。
届时,苏t?梨的假身帖就有了用武之地,她可以去往任何地方,可以恣意自在地做自己。
胜利在望,苏梨终于能重获自由了。
苏梨心下松了一口气,她头戴幕离,遮蔽面容,出了一趟崔家,和林隐在约好的茶楼包厢碰面。
今天见面,为的是取来假孕的药粉。
在最后关头,苏梨不想暴露林隐,以免被人觉察端倪,因此她并没有让林隐往崔家送药,而是约好了在外见面,也好掩人耳目。
隐蔽的包厢内,苏梨摘下薄纱幕离,露出一张沁满细密热汗的桃腮杏脸,她伸手打扇,扇了扇风,笑道:“这样炎炎夏日,就该坐着吃冰、吃瓜才好。”
无论多少次见苏梨,林隐都会被女子的容貌所慑,只他心中感激苏梨,将她视为天底下最善心肠的娘子,并无其他非分之想,又因苏梨唤他一句“小隐弟弟”,他心中也将苏梨视为家姐看待。
闻言,林隐笑道:“阿姐所言极是,还是吃瓜好。等到下次,我给你去农户那里买瓜吃。”
“好啊。”苏梨捧着一盏清茶,惬意地饮下一口,又挑眉问,“小隐,我问你要的东西,你备好了么?”
“自然备好了。”林隐将药粉递给苏梨,“不过此药只能保证三日的滑脉,阿姐若想确保万无一失,还请一定谨慎服用。”
“我知道了。”苏梨心中有数,她为掩人耳目出逃,自当在准备离开崔家那几日再行服药,如此寻大夫诊出有孕,就能趁机蒙骗崔翁,借机逃跑。
时间紧迫,苏梨必须在三日内,将“离府下乡”一事一气呵成办好。
最好挑在崔珏忙着举办他和李慕瑶的婚仪,顾前不顾尾,忙到抽不开身的时候。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好在两月的调养,苏梨腿上的伤势已经痊愈,不会拖累她的出逃。
只是苏梨白皙的腿侧还落下一个浅淡的伤疤,有碍观瞻,崔舜瑛每次见到了都眼泪汪汪:“要是因为这道疤,害得苏姐姐被夫家嫌弃,那我真的罪该万死了!”
苏梨听完,哭笑不得。她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温声安抚崔舜瑛,再养养都会好的。
苏梨嘴上这样说,心里想的却是,她没有成婚的打算,不怕夫家对她挑三拣四,有一道疤怎么了?再多来几道都不怕。
苏梨和林隐道别。
她从茶楼出来后,便戴上幕离,小心踏上了马车。
苏梨先一步离开,林隐知她走了,后脚也离开了此地。
殊不知,二人自认行踪隐蔽,这一幕却早被人暗中监视许久。
暗巷之中,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靠墙边。
车帘半撩,漫出一道若隐若现的清雅草木香。
车内,男子白衣胜雪,丰神俊貌,端坐于案前,手中陈政言兵的公折停于那句“南江朱氏,揭报事由”,久久不曾往后翻动。
崔珏放下文书,召来卫知言,冷声道:“去追那名与苏娘子同行之人,擒后……杀之。”
崔珏不问缘由,直接不分青红皂白,对那名少年人下达杀令,如此独断鲁莽,倒让卫知言有些惊讶。
他踌躇道:“万一此人是苏娘子远亲,譬如堂弟、表弟什么的……属下径自动刀,是不是不大好?”
崔珏想到之前二人联袂而来的事,心中隐生烦闷……为了与外男私会,苏梨不惜用幕离遮住头脸,掩人耳目,如此鬼祟,又怎会是远亲偏房?便是探亲,召来崔家拜客即可,偏要独身前往,谁知她在茶楼作甚?
特别是那名男子脸上的神情朴拙真诚,望向苏梨的背影时,满是信赖,莫名令人不快。
崔珏脸上波澜不兴,唯有修长指骨轻叩桌案,发出笃笃的响动。
一声重过一声。
直到一刻钟后,卫知言又来回禀。
“主、主子……属下跟丢了,此人竟是个擅武的练家子!”
敲案声骤然停下。
片刻后,马车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冷笑。
崔珏沉下眉眼,良久无言-
苏梨回到崔家,已是傍晚。
溽暑的日子,她在外奔波一天,回到暮冬阁的时候,满身都是热汗。
薄衫沾了汗,紧贴上苏梨清瘦的脊背,粘得她浑身不适。
没等苏梨吩咐秋桂备好擦身沐浴的热水,慧荣姑姑忽然到访。
“苏娘子,大公子召你前往疏月阁。”
听完,苏梨怔住,她算了一下日子,小声问:“姑姑是不是听错了?今儿是六月初三,并非月中的日子……”
既然不是过嗣的日子,崔珏为何要召她去疏月阁?
若是从前,苏梨还能以为崔珏待她是有些不同,可当崔珏与李慕瑶的婚期定下以后,苏梨那点迟疑早就烟消云散,她知道崔珏此前在农家小院的温存,不过是一时兴起……他拿她当个逗趣的玩意儿,她又怎会上心?
既如此,崔珏婚前无故召见她又是为何?
又或者说,他隐忍数月,又不敢另置姬妾,让李慕瑶寒心,因此崔珏想在婚前借她纾解一番?
苏梨悄悄皱起眉头,她按了下有些酸痛的后腰,低声拒绝:“姑姑,我算了算,应该快来月事,后腰有些酸疼,偏今日也不是易孕的日子,是否不便侍奉尊长……”
苏梨前两个月的月事其实很规律。
她心知,孕妇前三个月怀了身子,每逢月事是会出一些血的,也是如此,妇人早期怀身子,自己可能都不大知晓,得出现害喜之症,再请大夫从旁诊脉,确实妇人是否有喜。
不过苏梨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故意掩下了怀胎的日子,没有告诉医婆,前两个月她已经来过月事。
听完,慧荣目露疑惑,上上下下打量了苏梨一眼。见小娘子确实脸色有点发白,腿脚虚软,她想了一会儿,又低垂眉眼,道:“大公子是崔氏尊长,他的口令便如天谕,世家上下不得违抗,还请苏娘子莫要为难奴婢。”
事已至此,苏梨也不想和崔珏拗着干,毕竟她日后能否顺利出逃,还得倚仗这位长公子大发善心,切莫从中作梗。
只是,她既要装作有孕,自是不能同崔珏行房。前三个月的胎位不稳,一行房,崔珏偏又畅通无阻,岂不是露馅儿?
罢了……崔珏非得讨要的话,苏梨也能抛下脸面,以手襄助,帮他弄出来。
苏梨紧攥掌心,暗下咬唇:“我知道了,慧荣姑姑容我换一身衣裙再来,身上带汗,未免惹大公子不喜。”
她低眉顺目,恭敬至极,决不会扫这位尊贵长公子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