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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莲花寺依山傍水, 林木葱郁。

腊月隆冬,天降大雪,寺庙的翘脚屋檐被厚厚白雪抚摸, 廊庑底下凝结一根根冰坠子。

供奉佛像的宝殿,也似天上的琼楼玉宇, 遍地银辉,令人敬畏, 不敢亵渎。

到了皇寺, 苏梨看着那些追随皇亲国戚、勋贵世家而来的强壮兵马一字排开, 马蹄隆隆,军势磅礴, 一往无前。

陈恒牵绳上马, 一改之前散漫无状的浪荡姿态,神情肃穆,他领着身后的骑兵, 带着上千人马,奔向法会高台的崔珏。

崔珏作为新一任崔氏家主, 他承载着家族的希冀, 部曲家臣的瞩望,披上那一身传承数辈的万福织金礼袍。

男人立于冷冽风雪中, 眉骨丰润, 神情冷峻,身姿挺拔如剑。他手持佑福清香,等待法事的开始。

陈恒领兵立于崔珏身后, 俨然是崔珏的忠实拥趸。

正因有琅山陈家的鼎力相助,独霸一方的枭雄门阀才会如此忌惮,不敢贸然攻入建业, 谋朝篡位,独揽大权。

也是如此,t?宣宁帝明知崔家势大,私下拥兵自固,往后必将威胁皇权,却也会装作明面上的平和,甚至利用嫡出公主拉拢崔珏,不敢贸贸然动他。

毕竟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

崔氏张扬惯了,不肯退让,只能宣宁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他犯上。

宣宁帝并不愚钝,即便他也手握军权,操练兵马,他也不敢与崔家一战。免得建业内乱,没等宣宁帝吞下崔氏这块肥肉,各地名门大族便已听闻风声,揭竿而起,攻入都城。

到时候,李氏王朝腹背受敌,当真会被各地世家生吞活剥……

重华公主李慕瑶记起父亲的叮咛,她必要嫁进崔家,拿下雄才盖世的崔珏,达成宣宁帝联姻世家的夙愿。

待崔珏在莲花寺住持的指引下,取火燃香,三敬天地后,李慕瑶撩裙迎上了崔珏。

李慕瑶扬起柔美的面容,含情脉脉地仰望崔珏,她忽然伸手,对崔珏说:“大公子,我想同你一块儿上香。”

李慕瑶示意崔珏,当众分出一支头香献予她。

历年崔氏家主成婚,开年元日前往寺庙敬香,都会与皇家天子一起举办佛礼,或是挟带妻子一起,敬上头香。

李慕瑶不过是王朝公主,并非掌国的君王,她竟敢上前同崔氏讨要香火……可谓胆大张扬。

不知李慕瑶是以宣宁帝的名义要香。

还是以崔珏未来妻子的身份,和他一起敬香。

此举,不啻于当众和崔珏求亲,缔结二姓之好。

在场的世家人忽然变得安静,他们支着脑袋,一瞬不瞬看着这一幕……他们也想知道崔珏的态度,毕竟谁都听说,崔珏作为崔家的话事人,他将与皇家联姻。

崔氏尚公主一事,几乎板上钉钉。

就连崔珏自己被局势所逼,也未必会拒绝这个提议。

崔珏明白,他应该稳住李慕瑶,至少要让宣宁帝以为他有亲近天家之意。

崔珏素来运筹帷幄,做事滴水不漏。

他不会犯下此等错误,引起宣宁帝的疑心。

可是,崔珏看着袅袅升腾的香火烟雾,不知为何,迟迟没有把清香递给李慕瑶。

众目睽睽之下,李慕瑶并未第一时间讨到香烛。她脸上的笑容一寸寸落下,皓白贝齿紧咬下唇,一双美眸微微含泪,又轻声唤了一句:“大公子……”

她不能当众丢失颜面,她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崔珏静了片刻,回过神。

崔珏到底没有让事态闹得难看,他把手中燃香递给了李慕瑶……-

远处的青石台阶上,崔舜瑛撩裙,气喘吁吁跑来找苏梨。

“苏姐姐,苏姐姐!你让我一通好找!”

崔珏等人都在大雄宝殿举行佛礼法会,苏梨看到那样雄伟庄严的盛典,看到人山人海,全是峨冠博带、金装玉裹的世家子弟,她没有不自量力地去凑热闹。

反倒是避开人潮,前往供奉了十八罗汉的偏殿,焚香燃烛,又供了一盏庇佑家宅安康的菩提油灯。

刚做完这些事,崔舜瑛便找来了。

苏梨帮她擦汗,无奈地说:“跑这么急做什么?我很快就回来了。”

崔舜瑛拉她的手臂,樱桃小嘴翘得高高的,满脸不高兴:“我看阿兄好事将近了!”

苏梨眨眨眼,没有听懂。

崔舜瑛跺了跺脚,凑到苏梨耳朵旁边,悄悄说:“在我们崔家,每年元旦,家主都会亲自向天地敬香祈福,要是成了婚,或是有皇帝参加法会,才会让香给旁人。可李慕瑶和阿兄非亲非故,阿兄居然把头香递给了她……”

崔舜瑛的意思分明是,崔珏有娶妻之意,才会做出这般令人出乎意料的举动。

崔珏把李慕瑶当成未来正妻看待!

苏梨怔了怔,缓缓点头。

是她意料之中的事。

苏梨并没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

只是想到崔珏那样冷血无情的人,竟也会温柔待人,心中难免有一丝触动与感叹。

李慕瑶贵为公主,自小受尽恩宠,不但有父亲疼爱,犯下任何错事都有人兜底,还早早定下如崔珏这般人中龙凤的夫婿。

她实在命好。

苏梨想到崔珏婚事在即,恐怕没多时二人便会议亲。

届时,她再不能接近崔珏,借种计划,恐怕也会就此落空。

只求老天保佑,能在崔翁他们发觉端倪之前,让苏梨得偿所愿,成功逃出世家……

苏梨只想回到乡下做田舍翁,她半点都不贪恋士族的荣华富贵-

傍晚,回府的路上,崔家的马车开道,其余世家紧随其后。

这一次,崔珏没有邀请苏梨同行。

苏梨与崔舜瑛坐一辆马车,慢悠悠往崔府的方向行去。

陈恒不知被崔珏打发到哪里去了,料想是被赶去开路了,苏梨没有多问。

至于崔珏下山,是不是和李慕瑶同车回府……这就是崔珏的私事了,横竖与她毫不相干。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健马跋涉山路,摇摇晃晃,车外悬挂的铃铛一直在响……

在这样的颠簸中,苏梨竟然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小时候。

除夕夜,她拉着村里的小孩放炮仗。

好几个竹管小炮丢到农田里就熄了声,没了响,待苏梨扒拉荒草查探虚实,又被哑炮的小炮仗炸了一身的泥。

苏梨浑身脏兮兮地跑回家,和祖母抱怨方才的乱象,刚迈进门槛儿,她看到灶台边沿不但摆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汤饺子,还有一碗寺庙里请来的绿豆汤。

祖母从灶膛里又翻出几个烤熟的芋头,滚到小孩的脚边,笑着告诉苏梨,那碗绿豆汤是住持诵过经的甜汤,能安置小孩的魂魄,不被夜游的鬼怪抓走……

苏梨明白,祖母是怕她八字轻,会被鬼差勾魂,养不大。她心里头嘀咕,祖母实在太小心了,她分明比谁都健康啊!

苏梨心里高兴,她踩上板凳,美滋滋咬上一口水饺。

没等她尝出味道,四面草屋的墙壁忽然寸寸崩塌,化为齑粉。

她的美梦破碎。

再睁开眼睛,苏梨又躺在了一张锦被软榻上。

她的手脚都被锁链束缚,仰头唯有乌沉沉的房梁,她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月亮,四周都是高耸入云的白墙,任她怎么呼天喊地,也没人能听见。

唯有她被囚在密不透风的室内。

“啊——!”

苏梨从梦里惊醒,马车停下了。

车厢空无一人,就连崔舜瑛都不见了。

苏梨满头是汗,她瑟缩在马车的角落,有点分不清眼前的景象是梦境还是现实。

直到车帘,被一只修长清瘦的手撩开。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

皮肤白净,指骨匀称,看起来很眼熟。

下一刻,月光漏入,照出崔珏那张毓秀清隽的脸。

是他啊。

苏梨在这一刻意识到,她没有陷在梦里。

男人似乎也看到了她,目光倏地顿住。

苏梨刚做完噩梦,她的脸色煞白,唇瓣也无血色,久久说不出话。

女孩的喘息不定,胸腔剧烈起伏,剔透的汗珠凝在她的鼻尖与鬓角,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很可怜。

崔珏微微蹙眉:“苏娘子?”

苏梨忍住惶恐,她不愿解释自己这样的惨状是因为她做了噩梦。

苏梨笑了下,对崔珏说:“大公子是来寻四娘的么?她不在车里,许是已经下车了。”

“嗯。”崔珏没有再问,又放下帘子离开了。

他果然是来找妹妹的。

苏梨松了一口气,她平复心情后,又靠在马车上休息了一会儿。

很快,秋桂找来,搀扶苏梨走下马车。

“四姑娘身体不适,已经回院子休息了,她见娘子睡得香甜,没有闹你,只差人来嘱咐奴婢,记得带上保暖的斗篷过来接娘子……”

苏梨点点头,心里感激崔舜瑛的贴心,但方才被梦魇住,受了惊吓,她的舌根发苦,浑身乏力,不想多说话。

迟些时候,苏梨打算取药匣子里备好的酸枣仁、百合片煮些安神敛汗的茶汤来服用,再好好休息一晚。

只是,待苏梨回到暮冬阁的时候,青霞姑姑百忙之中抽空来了一趟。

苏梨惊讶。

青霞姑姑解释一番,原来是长公子仁善,法事做完后,又给各院小娘子都送来一串雷击木佛珠。

这是莲花寺慧理法师加持过的手珠,可以放在枕边压惊,震慑魑魅魍魉。

苏梨送走青霞姑姑,又给她身边的几个小丫鬟递了几包甜甜嘴的糕点吃食。

苏梨手握这一串颜色暗沉的枣木佛珠,不住地打量,心里困惑不已。

她当然知道雷击木是什么。

雷霆电母劈过的树木,便是雷击木。诸多雷击木中,又以枣木为上佳。

苏梨少时打枣,爬过无数枣树,自然能认出自己手中这串黢黑佛珠的树纹t?,出自枣树。

崔珏不像是信奉神佛的那类人,他怎么突发奇想要给各房小娘子送东西了?还是送这种怪力乱神的法珠?

总不会是方才崔珏见到苏梨,得知她被噩梦缠身,一时之间动了恻隐之心吧?

苏梨摇摇头。

不会的,冷心冷肺如崔珏,断没有这么温柔的时刻。

苏梨想,崔珏本就茹素,兴许他是信佛的。

如此便能解释,崔珏为何突发奇想,要给各家各院送去压惊安神的佛珠。

苏梨明白,此事应该只是一个温情的巧合……她不会放在心上-

疏月阁。

寝室内,热气缭绕,暗香拂拂。

崔珏沐浴更衣,一头如墨青丝还湿漉漉地滴水,直顺着紧实健硕的背肌,一路淌进披身的黑色长袍里。

没等崔珏拧干乌发,卫知言便满身风雪地奔回了院落。

如此毛躁,定是有大事发生。

崔珏想了想,没有阻他。

男人信手挥出一道风势,颤动烛火,发出“进屋”的信号。

卫知言单膝跪地,前来禀报:“主子,卑职已查到苏娘子的身世消息……”

崔珏指骨一顿,垂下黑眸,冷道:“说。”

卫知言想到自己查出来的秘密,一时间有点心惊肉跳。

特别是主子今日看起来心情不大好,他不想给苏梨惹事,不知该不该说……

“犹豫什么?”崔珏轻扯唇角,“被苏娘子喂了几日的食,便不知自己是谁的人了?”

此话有责难他背弃主子的意味在内。

卫知言心下打了个突,急忙低头告罪:“卑职不敢!”

崔珏不说话,撩袍坐下,端了盏热茶在手。

卫知言自知自己瞒不了多久,只能将自己刺探出的消息,据实禀报。

他告诉崔珏,苏梨并非苏家旁支的小娘子,而是苏氏本家的三娘子苏幼荔。

而这位名唤“苏幼荔”的小娘子,正是兰河崔家的二房孙媳,是崔铭之妻!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

苏梨便是崔珏的堂弟孀妇,她是他的弟妹!

咔嚓一声。

白瓷茶盏在男人的鼓掌中猛然碎裂。

鲜红的血液沿着男人的指缝泊泊淌下,伴随着滚沸的茶汤,一并滴落至崔珏的衣袍上,洇进深黑袖摆。

“主子……”

卫知言第一次见家主如此失态,不由腿骨发软……他知道崔珏鲜少喜怒于色,眼下分明是动了真火。

他把头压得更低,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连呼吸都动用内力按捺,生怕一个不留神,便讨了崔珏的嫌恶,会让他把火气发泄到自己身上。

卫知言记得,崔珏很少罚人,可他动怒,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之前一个弟兄便是有背主嫌疑,被崔珏唤进屋里。

待卫知言奉命入内的时候,那人的头颅已被崔珏提剑斩下……卫知言是来收尸的。

自此之后,卫知言便明白,崔珏唤人入内,不是想听他诉说苦衷,解释原因。身为崔珏的侍卫,就该想方设法不让主子疑心,而不是胆大妄为到让这等传言递到崔珏耳朵里,还心存侥幸,以为他会轻拿轻放。

那一日,同僚尸首异处的画面历历在目,卫知言不由冷汗直冒。

直到崔珏寒声又问:“此话当真?”

“当、当真……”

卫知言也希望这件事是假的,他不敢害了苏梨,可他拿着苏梨的小像四处查探,不但去了苏家,还去了兰河崔家。

花了足足两个月,百般打听,方才确认了苏梨的身份。

苏梨是化名,苏幼荔才是她的名字。

卫知言不敢将此事按下不表,万一派来其他暗卫查探,崔珏得知他隐瞒了苏梨的消息,定会杀了卫知言。

卫知言还年轻,媳妇都没娶,他不想脑袋搬家啊……

崔珏轻笑了一声,笑意不及眼底,唯有足以噬人的阴狠。

卫知言吓得几乎不敢抬头,他咽下唾沫,小声道:“千真万确,卑职抓了好几个苏家内宅的婆子,还和兰河崔家的仆从私下确认过了,消息千真万确……可苏娘子既是二房孀妇,回到本家又何必如此遮掩?苏娘子偷偷摸摸的……兴许有什么苦衷?”

崔珏勾唇:“能有什么苦衷,无非是……”

无非是怕他不愿承下兼祧一事,便另辟蹊径,想用美色相诱。

他那位兰河郡的二婶,素来是个藏奸的,只是崔珏作为晚辈,一些三瓜两枣的祖产罢了,他不愿同她过多计较罢了。

可偏偏,二婶敢如此愚弄崔珏。

还派来一个演技超绝的女子苏梨,蓄意招惹他。

崔珏瞥一眼鲜血淋漓的掌心,脸色发沉,凤眸腾起熊熊怒意。

如此一来,崔珏便也能明白,为何苏梨非同他有个首尾。

难怪她不在意贞洁。

难怪她时常对崔珏柔情蜜意,关怀备至,意图获得他的信赖……

苏梨不过爱那个枉死的夫婿崔铭至深。

她不过是想利用崔珏,为自己夫婿求个子嗣的圆满。

她要和崔珏借种!

如此一来,崔家二房得了崔珏所出的庶长子、庶长女,便犹如一方免死金牌在手,能够得到崔珏世代庇佑。

倒是一手的好算盘啊。

特别是苏梨这个蠢妇,竟也好意思、竟也厚脸皮答应此等悖乱.伦常的祸事!

苏梨如此不知羞耻,如此下作,如此恶心,她待崔铭,当真是情深义重,爱之入骨……

枉崔珏聪明一世,竟被一名内宅女子耍得团团转,还三番两次对她手下留情。

想到适才那一串送出的佛珠……他真恨不得杀了苏梨。

崔珏怒极反笑,摘下一侧高悬于墙壁的银剑。

崔珏长身玉立,身形伟岸,他持帕擦拭银光澄明的长剑,潋滟剑身折射出男人一双寒如霜雪的凤眼。

阴冷的模样,犹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崔珏丢弃帕子,沉声道:“同祖父传个话,就说我同意兼祧一事,还望二房弟妹尽早赶赴建业,做好承嗣传代的准备。”

卫知言受到惊吓,猛地抬头。

崔珏的目光凶悍阴戾,他的下颌紧绷,颌骨轮廓分明,白净长颈因压抑滔天怒意,隐有虬结青筋在其中鼓噪,蓄势待发。

见卫知言不作声,崔珏看他:“怎么?你想为苏梨说情?”

卫知言犹豫不决。

崔珏走来,黑衣委地,犹如鬼影。他的眸光乌沉,威压逼人,分明是动了盛怒。

下一刻,崔珏的剑便风驰电掣地挥出,顷刻间架在了卫知言的肩膀上。

锋锐剑刃,与他的脑袋,仅有一寸之遥!

卫知言确信崔珏敢杀人,他不敢忤逆主子,当即恭敬地回答:“是……属下即刻去传话。”

崔珏慢悠悠收回长剑,任由掌心用力握住剑柄,流下一地蜿蜒血线。

“去吧。”

崔珏想到苏梨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美人脸,想到她那些虚情假意,想到她张牙舞爪的顶撞与冒犯。

男人凉凉地抬眸,冷笑一声。

他倒要看看……这个谎话连篇的苏梨,敢不敢来。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今夜, 不知崔珏送的佛珠真起了作用,还是苏梨劳累一天太过精疲力尽。

这一次她没有再做噩梦,一夜好眠直至天亮。

翌日, 暮冬阁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个高大年迈的娘子,瞧着四五十岁, 梳的妇人髻,神情肃穆, 不苟言笑。

她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婢女、一名医婆, 甚至连青霞姑姑都来了。

苏梨瞥一眼青霞姑姑对待这名年长仆妇的态度, 恭敬中甚至带点谄媚,心中不免打了个突。

就连青霞姑姑都忌惮的人物, 究竟是何许人也?

苏梨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来人。

只见她身上穿的衣裳, 花色虽然素净,用的却都是上等的暗花缎,而她颈子上围着一圈白毛围脖儿, 皮毛密集出锋,一丝杂色都没有, 那样的毛量绝不是寻常的兔毛, 想来是昂贵的雪山白貂。

如此贵气的仆妇,倒让人心中忐忑。

苏梨不敢轻易开罪, 温柔地笑问:“姑姑前来暮冬阁, 可是有事吩咐?”

那名年长女子看了苏梨一眼,眼中虽没有轻蔑,倒有些上位者的倨傲, 她不说话,只朝青霞点了点头。

青霞姑姑忙上前,和苏梨介绍:“苏娘子, 这位是慧荣姑姑,她在府上伺候多年,资历颇深,是崔家的老人了。今儿慧荣姑姑过来暮冬阁,是想帮苏娘子制几身冬衣、春衫,再给娘子请个平安脉。”

苏梨料想这也是崔家的恩典,应该每个院中的小娘子都有份,她不疑有他,乖巧地迎人进来。

慧荣看一眼苏梨屋中陈设,目光凝在那张梨花木桌上。

苏梨知她是好奇,屋子里怎么都是些高桌高椅,却没有席地而坐的软垫、案几。

苏梨不习惯那些贵族姿态优雅地跽坐于地,腿脚压着很是酸麻,她还t?是习惯坐高凳,摆在桌上吃饭,尽管此举有些小门户的粗鄙,她也完全不在意。

因此,苏梨没有和慧荣姑姑解释太多,引她入座后,又命秋桂给慧荣姑姑上茶。

苏梨沏的茶汤,都是香气馥郁的花瓣茶。

每一朵花都由苏梨亲手采摘,并放在竹筐里晾晒过。

晒好的桂花、茉莉,沸水冲泡后,再添点崖蜜与饴糖,喝起来极为清甜可口。

但慧荣姑姑明显不喜,她饮了一口,皱着眉峰,沉下脸。

青霞心中打了个突,低下头等待这位上峰的示下。

苏梨也看得古怪,客随主便,没听说做客的来挑主人家的礼数,她不吱声,慢慢旁观其中的门道。

不得不说,崔氏长房就是位高权重,凌驾于各房之上,就连个老资历的奴仆都敢这样甩脸色给客人看。

良久,这位慧荣姑姑终于开口:“花茶甜腻,到底不够润喉解燥,苏娘子往后可以沏一些清口的茶汤来饮。”

苏梨觉得慧荣这般有点多管闲事了,她虽然是个寄住的远亲,但好歹是崔翁发话入住的,还轮不到一个奴仆对她的生活起居说三道四。

闻言,苏梨笑了声:“姑姑说的是,但我年纪轻,还是爱吃点甜果子花糕的,茶汤太苦,入不得嘴,还是算了。”

慧荣的面子就这般被驳回了,许是第一次被人顶撞,她诧异地抬眸,看了苏梨一眼。

小娘子瞧着娇娇俏俏,说话却绵里藏针,很有四两拨千斤的韧劲儿。

想来是小娘子年纪轻,虽是小户门庭出身,家中却娇养多年,自是一点敲打不受。

苏梨脾气大,慧荣也不和她计较。

“烦请苏娘子伸手,奴婢让医婆为您切脉。”

苏梨没有抗拒,她从善如流地伸手,将手背抵在那一块脉枕上,任由婆子把脉。

本来相安无事,直到慧荣问了句:“苏娘子每月都是那几日来癸水?”

苏梨的一口花茶险些喷出来。

她狐疑地看了慧荣一眼。

倒是古怪,怎么问个平安脉,还要问月事日子?

她又没有说过自己小腹不适,也没有说过自己患有女子妇科的疑难杂症,既如此,为何慧荣要问她何时来癸水?

苏梨只听说过夫妻成婚之前,男方会派人来问月事日子,以免婚礼日期定得混乱,夜里小两口无法行房……

苏梨:“慧荣姑姑为何问起这个?”

慧荣看了一眼医婆,婆子替她解释:“天寒地冻,娘子们大多有手脚湿寒之症,既是请平安脉,自要给小娘子配一些暖宫养生的药方子用来滋补……此等益气补血的药汤不好在月事服用,以免增加血量,娘子告知日期后,才好让下人按照日子送汤药。”

苏梨点头:“我一般都是月初的日子来癸水。”

医婆郑重其事地记下了日期,又问她初日会不会腰酸背痛,看了看她的舌苔,又记下月事走后的日期。

平安脉诊完了,慧荣还迟迟没走。

她俨然是个自来熟的,细细打量苏梨屋中陈设,见苏梨用物朴素低调,不好奢华,心里满意之余,又觉得有些小家子气。

特别是小娘子身边居然只有一个婢女服侍,未免太寒酸了。

慧荣转头和青霞道:“给苏娘子支几个仆妇来使,偌大的院子,竟只有一个婢女,成什么样子!”

青霞唯唯诺诺颔首:“是、是!”

苏梨见状,心中一怔。

怎么回事?这位慧荣姑姑居然还能驱使眼高于顶的青霞,甚至管辖崔家内宅的仆从去向……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她究竟是什么来头?

苏梨往后还有要事要办,可不敢在暮冬阁安插太多崔家的人。

她放软了声音,和这位慧荣姑姑解释:“劳姑姑费心,只我在家中用惯了秋桂,屋里的桩桩件件,都由她打理多年,外人贸然伺候,怕是会一时难以上手。我知姑姑好意,心中感激不尽,但我素来喜静,睡觉又浅,院子中人多,夜里都要睡不好了,此事还是暂放吧。”

苏梨这番话不过托词,慧荣姑姑是浸润宅子多年的老人,怎会听不懂?

见她抗拒,慧荣便也没有强求。

待慧荣为苏梨量好衣衫尺寸后,她又叮嘱了几句话。

“苏娘子,桂花香气太浓,用来熏衣怕是会惹府上尊长们不喜,你可以换成竹香、梅香……”

“苏娘子,若想保养手脚,生温驱寒,不若取些府上的梨花霜膏来擦拭,哦,奴婢待会儿吩咐人给你送来些……”

“苏娘子,府上尊长向来喜静,起居很有规矩,卯时起身用膳务公,夜里戌时便要入睡了,你也照着这个时辰早些安置……”

慧荣姑姑越说越古怪,苏梨按捺下性子听她说话。

要不是苏梨知道吴东崔氏家规森严,她都要以为慧荣是奉命来教她如何邀宠的了……

总算熬到慧荣姑姑离开,苏梨对秋桂使了个眼色,悄声对她道:“看看这位慧荣姑姑还会不会上其他院子训话。”

顿了顿,苏梨又往秋桂手里塞了一把银钱,命她去各房各院打听这位姑姑的来历。

苏梨回到房中,坐立难安地等待。

到了夜里,秋桂过来回话。

“娘子,听说这位慧荣姑姑是大夫人生前的陪嫁姑姑,少时还带过大公子一段时日,主仆关系比之乳母,很是亲厚!可她一直守在大夫人生前寝院看守故主牌位,怎会忽然出面管事了?”

秋桂百思不得其解,可苏梨却忽然脸色煞白。

苏梨摩挲手中茶盏,咬了下饱满的樱唇,垂下卷翘的眼睫毛,“许是有大公子的授意在内。”

片刻后,苏梨又问:“这位慧荣姑姑,可去了旁的院子?”

秋桂缓缓摇头:“没听说过……甚至就连慧荣姑姑来娘子院子一事,也被青霞姑姑瞒得死死的,半点风声不漏。”

说到这里,迟钝如秋桂也觉察出不对劲,她警惕地关上房门,悄声问苏梨:“娘子,大公子此举是何意?”

苏梨秋眉深锁。

她仔细回想了一番。

慧荣将她月事的日子记录于册。

冬天都快过去了,还记下她的身量尺寸,制作冬衣,那便是要裁缝绣娘紧赶慢赶尽快裁制,以便苏梨马上就能穿到。

还有慧荣口中关于崔家尊长们的喜好,喜竹香、梅香,还有兰草香,甚至是晨起的时辰……一桩桩一件件,说的可不就是崔珏?

还有谁能使得动崔珏嫡母的陪嫁婆子?!唯有崔珏啊!

苏梨顿感毛骨悚然,这位大公子究竟想做什么?

就这般,苏梨忐忑不安地过了几天。

终于在这一日,崔翁派来心腹,告知苏梨,崔珏已经答应兼祧二房一事,只待苏梨前往疏月阁承嗣传代。

只是苏梨之前没暴露过身份,不知她贸然同崔珏见面,会不会引得长孙震怒。

但仔细想想,崔翁又觉得自家孙子对待小娘子还算谦和有礼,而苏梨和崔珏又有一场露水情缘,郎君素来怜香惜玉,想来崔珏定不会过多怪罪,也能理解苏梨隐瞒身份的苦衷。

既如此,崔翁便让慧荣全权负责过嗣一事。

每月三次行房,安排在月中易孕的日子,自有慧荣姑姑会来领苏梨进入疏月阁的客房行事。

苏梨面上多谢崔翁的安排,心中却苦笑连连,只觉得舌根好似吃了黄连,苦不堪言。

崔翁怎知崔珏真性情,他又没有被崔珏掐过咽喉!

苏梨想,她之前三番两次勾引崔珏,已经令他生厌,如今还要让崔珏知道,她是他的弟妇,她定会被他掐死的!

崔珏可从来不是怜香惜玉的主子啊!

可偏偏,慧荣姑姑已经等候多时,今夜恰巧就是十五。

苏梨的脑袋一晕,顿感不妙,她不知今晚该怎么办……

总不能、总不能真去疏月阁送死吧……

可苏梨知道,她没有退路的。

在她被苏家擒进家宅里,以祖母的命脉相要挟时,她便没有退路了。

苏家的子弟仕途亨通,全倚仗崔家人在朝堂上的提携。便是嫡母周氏平日外出会客,因她是崔家二房姻亲,各地郡望都会高看她一眼……种种荣华、种种好处,皆是兰河小崔家指缝里漏下来的。

不过是和二房通婚,就能给予这般多的好处,那攀附上簪缨世胄的大房呢?岂不是一步登天了?

如今有一个能逼着苏梨攀上吴东大崔家的机会摆在面前,他们怎肯放弃……便是苏梨死了,也无惧无悔!

苏梨深吸一口气,她总不能临阵脱逃吧?先不说她能否逃出私兵围困的崔家大宅,便是她白日逃跑,也救不出祖母……苏梨能想象到周氏为了逼她回来会做出什么事情,他们会对祖母下手,不论砍手砍脚,还是断水断粮,只要能骗回t?苏梨,只要留老人家一口气在就好了。

决不能如此。

苏梨无计可施,她想了想,还是按照慧荣姑姑的吩咐,回房悉心打扮一番,盼着崔珏夜里能够好商量一些,允她在身侧侍奉,二人相安无事度过一夜。

只求崔珏息怒,不要急火攻心提剑杀她,只求他饶她一命,只求他再多给一点时间供她逃跑……

苏梨回房,她牵起一丝微弱的笑,在秋桂的搀扶下,迈进铺满花瓣、香露的热汤里。

苏梨沐浴后,换上慧荣姑姑带来的衣物。

轻薄的绸缎,松霜绿为底色,熏染了竹香。

是崔珏喜爱的衣色与香气。

苏梨没有抵抗,她任由婢女们帮她更衣、绾发。

最后苏梨披上一件防风的厚毛斗篷,毅然迈进风雪中,走向疏月阁。

这一次,苏梨并不是从正门进的疏月阁,而是跟着慧荣姑姑绕了一大圈,从一侧角门进了院子。

她被人带到一间陈设简单的客房。

屋里像是刚被人清扫过,还留有未干的水迹。

房中没有任何女子的用物,只置了一张青幔床榻、一张鸡翅木桌案、两只锦垫高椅、一架石榴刺绣屏风,以及屏风后装满热水的黄花梨浴桶。

桌上还摆了一些瓶瓶罐罐的药膏、一盆热气腾腾的沸水,铜盆旁边搭着一条簇新的白色帕子。

一应用物,都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款式。

若不是苏梨曾去过崔珏的居所,知他起居家具都很素净简单,苏梨都要以为,这样朴素的布置风格,会是崔珏给她的第一个下马威。

屋里烧着地龙,即便屋外漫天风雪,此处也是温暖如春。

苏梨一路提心吊胆地来,早就发了汗,她脱掉身上披着的那件斗篷,挂到一旁的屏风上。

苏梨口干舌燥,没等她喝一口桌上放着的茶水,房门便被人推开了。

雕花木门敞开,盐粒雪絮灌入,挟带清苦寒冽的草木香。

正是崔珏身上的兰草气息。

苏梨不由瑟缩双肩,吓得魂不附体。

苏梨抬起一双莹润杏眸,鼓足勇气望向站在门外的那个高大身影。

男人既然赴约,便是同意了与苏梨行房。

可他偏偏穿戴齐整,莫说身上那件狐毛大氅满覆风雪,便是修长的指骨间还执着一把冷冽长剑。

男人竹骨松姿,立于门外,一双凤目含威,寒若冰川,没有半分暧昧意动,遑论心猿意马。

他的脸色沉肃,分明震怒!

苏梨见状,攀着门板的指骨一寸寸钻进,指肚按在坚硬的木板上,麻木到几乎没有知觉。

崔珏不动,苏梨也不敢动。

男人再进一步,迈进门槛。

苏梨连连后退,竟冷不防跌坐到床沿上。

啪嗒一声。

手中茶盏落地,碎成粉屑。

苏梨脑袋嗡然,她莫名想到全福人在“新人敬茶、不慎碎盏”的时候,会说一句“碎碎平安”的吉祥话。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平安,但看崔珏这般不好惹,她要被他挫骨扬灰的可能性好似更大。

“大公子……”苏梨面无血色,她惨兮兮地对他笑,企图激起他存许怜悯。

崔珏睥她一眼,不作声。

小娘子刚饮完一口茶水,饱满樱唇被水光润得娇艳。她身穿一件绣满鸳鸯草的青衫,衣襟微开,雪脯微鼓,纤细腰肢不盈一握,被串满海珠的丝绦勒出玲珑轮廓……

苏梨的衣布清透,袖笼宽大,举手投足间便可见娇嫩皓腕,处处都是珠光膏腴,那点绸缎不足以蔽体。

为了同房借种,她倒是做好了万全准备。

崔珏迈开长腿,缓步进屋,男人微扬衣袖,以风势将房门阖得严丝合缝。

崔珏没有落座,依旧维持着与苏梨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静静审视她。

苏梨心跳快速,动若擂鼓。

她像是那只被孤狼扼住后颈的兔子,眼里唯有惶恐和不安,她在等待崔珏宣判自己的死期……

崔珏冷冷牵唇,手中长剑银波流转,意味深长地说了句。

“苏氏,你盼着这一天,是不是盼了很久?”

苏梨哑口无言。

她忽然有点后悔来到这里……

崔珏此举,分明不是来送子的,倒像是专程来杀她的。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苏梨的心脏猛烈一沉。

她看着步步紧逼的崔珏, 一时之间花容失色,吓得脸白如纸。

崔珏仍是静静地看着她,一双清冷凤目, 寒冽如冰刃,直直刺进苏梨的心窝, 将她滚沸的血、温热的肉,一寸寸凌迟, 尽数剥离。

苏梨如坠冰窟, 整个人都凉了下来。

她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

倘若崔珏是个茹毛饮血的恶鬼, 她的惶恐胆怯,都会助长他杀人的血性与兴致, 她不能让崔珏如愿。

男人手中的剑尖嵌进地砖之中, 一路刮地而来,沿途爆起些微火花,刀剑的摩擦声尖利刺耳, 每一声都响在苏梨的耳畔,震耳发聩。

“苏氏, 你屡次骗我, 心中可是快意?”崔珏的声音带着隐隐笑意,可那双眼却遍布阴鸷, 他的杀心不减!

苏梨抖若筛糠, 她知道这样下去,自己必死无疑。

崔珏不怕杀她,若她真的死在宅子里, 崔翁为了庇护嫡长子温润如玉的美名,自会帮他遮掩。

对于崔家人来说,苏梨才是那个外人!

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任崔珏玩弄的玩意儿。

她不可能会有活路。

“大公子,你误会了。”苏梨不知该说什么好,可下一刻,那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已然横上了她的脖颈。

“你以为,我唤你来,是需要听你的解释?”

崔珏的一双凤眼沉戾漠然,他没有留情,剑锋逼近苏梨的皮肉,破开一道猩红血线。

苏梨神经紧绷,她终于明白崔珏的目的。

他不过是故意赠她一场心愿得偿的美梦,再将她杀了。

苏梨的肩背僵硬如石,她根本感受不到痛感,还是血液滴落的清晰水声唤醒了她,她才知道,伤口已是血流如注。

苏梨距离死亡仅有一步之遥。

“苏幼荔,你骗了我。你屡次利用我的好心,欺瞒我、冒犯我、唐突我,戏弄到崔家的家主,你心中是不是特别得意?”

崔珏的眼底戾色渐重,嘴角噙着冷笑。

他似是知道苏梨不过掌中之物,他能轻易折断她的双翅,教她叫天不应入地无门,他倒也不急着弄死苏梨。

苏梨的眼眸睁大,眼眶滚烫,沁满热泪。而男人沾满鲜血的手,就此抚上她的脸颊。动作既轻又重,带着浓烈的怒意。

“你待崔铭倒是情深义重,知他膝下无子,竟也能做到这份上……不惜辗转于旁人身下,不惜委曲求全,也要替崔铭筹谋,求个子嗣的圆满。”

苏梨迎上崔珏那双阴鸷的凤目,因心中惶恐,她早已眼泪盈眶,眨眼的瞬间,落下重重一滴泪花。

“大公子,我疼……”她娇娇地唤,她自知手上筹码太少,她只能如此,试图唤醒崔珏片刻怜悯。

苏梨心计飞转,思考崔珏方才说出的话。

崔珏唤她苏幼荔,苏梨忽然松一口气……这就代表崔珏应该还没查出苏梨的真实身份,他只知道她是二房孀妇,是崔铭的妻子。

单是知道苏梨乃他的弟妇,他就能震怒至此,苏梨根本不敢想,若是让崔珏知道,苏家胆敢偷梁换柱,用她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欺瞒崔翁,甚至将整个兰河小崔氏当猴耍,她会落得什么下场。

到时候,不仅仅是苏梨,或许连祖母也会被崔珏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苏梨不敢赌这个疯子的良心,她屡次欺骗,早已把崔珏的耐性耗尽。

怎么办?她该如何活下来?

苏梨不说话,那剑便贴得更紧,压进早已破皮的伤口中,薄薄一层刃面抵在苏梨脖颈跳动的经脉上,触感冰冷,更多温热的血液涌出……

苏梨知道人的颈骨有供血的血脉,若是不慎被宝剑割破,恐怕大罗神仙都救不了。

她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崔珏的剑下。

她要逃出去,逃出这些高墙大院,逃到她出生的地方。

她要离这些世家,离崔珏远远的……

苏梨咬了下唇,逼自己仰视恶鬼一般凶煞的男人。

“是、是我一直欺瞒了大公子,可我也是无计可施。如若不使些手段,我如何能与大公子敦伦行事?夫君生前说过,大堂兄最重伦常孝悌,是当之无愧的正人君子。他一直很敬仰大公子,才会托梦给我,想让我向大公子讨个恩典……”

苏梨睁眼说瞎话t?,她在刻意讨好崔珏,她一心求生,男人又怎会听不出来。

不知崔珏作何感想,竟弃了剑。

看着那柄被摔在墙角的长剑,苏梨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刻,男人的手竟又从她耳后细软的皮肤朝下,一路覆上她脆弱的喉颈,苏梨的命门被他扼住了。

苏梨或轻或重的呼吸,都掌控在崔珏手中。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无枝可栖的家雀,一只无家可归的幼犬,生死都被崔珏操纵,凭他高兴,随他处置,她连吠都不能吠一声。

崔珏随她跪上床榻,男人半躬下肩背,如墨长发垂落,一缕缕带着浓厚兰香的发丝,扫在苏梨的颊侧。

苏梨看着巍峨如山的身影,她被迫仰躺在床榻上,任由崔珏如同牢笼一般,将她笼罩其中。

男人冰冷泛凉的手指还拧在她的后颈上,不过坚硬骨节用力,血液便泊泊涌出,痛感再度袭来。

苏梨看着那张欺近的美人脸,她这时才意识到崔珏的美貌是何等具有冲击性。

活人怎可能长成崔珏这般,他他生得如此妖冶,哪里像遗世独立的谪仙,他明明是一只从炎炎炼狱中爬出来的艳鬼!

苏梨不明白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她只能屏住呼吸,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女孩谨小慎微的样子,倒让崔珏发笑。

他总算能明白,平日在苏梨身上看到的违和感从何而来。

崔珏凝视她,语气锋利而笃定:“你分明怕我,却要近我。”

苏梨强忍住牙关里的战栗。

她确实害怕这些世家贵族,因她真实身份不过是个庶族平民,是崔珏眼中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是杀了她也不会有任何愧疚感的卑贱之人。

她怎敢与崔珏这等天骄搏命。

她命如草芥啊。

苏梨却不敢认,她强忍住猎物对于猎人那种与生俱来的本能畏惧。

她说:“我怎会害怕大公子,我只是想到夫君生前常说,他与大公子自幼一块儿长大,如今分居两郡,心中很是记挂,死时他还念叨着大公子的名讳,遗憾死前没能见到您一面……”

苏梨只能赌崔珏是个念旧情之人,他会看在崔铭的份上,对她网开一面。

果然,苏梨脖子上的力道渐渐变弱。

可她的危险并未解除,因崔珏还将手搭在她的颈侧。

随后,熟悉的敲击声响起。

崔珏下意识轻叩指尖,似是思考她话中的真伪。

苏梨的腰窝一紧。

她被崔珏辖制在膝骨之间,如同一具尸体一般直直僵着。

苏梨嗅着他衣袍漫来的清幽兰草香,不敢多话,生怕提醒到他什么。

直到崔珏手上一顿,慢条斯理地问:“你夫君还说了什么?”

苏梨心中一动,脸上流露出欢喜之色。

她的法子奏效了,崔珏果真是重情之人……

苏梨其实和崔铭的相处并不多,婚前屡次登门崔家,也都是被婆母喊去训话。

苏梨不知崔铭的私事,但她知道高门里的郎君公子都是如何过日子,她可以胡编乱造一通。

苏梨绞尽脑汁,道:“阿铭生前常说,大公子博学多闻,他每次翻阅经史子集,遇到不懂之处,都会来寻大公子指点。大公子待他亲和,屡次讨教,都给他一种如沐春风之感。大公子还很关心阿铭的身体,时常会为他送去药材、御寒的衣物、吃食……”

苏梨故意说得笼统,崔铭少时确实在建业待过几年,兄弟俩同一屋檐下住着,问问不懂的文章,得些赏赐,实在是寻常事,断不可能出错。

希望这次能够活下来,希望崔珏不要发现端倪……

怎料下一刻,崔珏掐在她颈子上的手陡然用力,苏梨猛地仰头,眼中盛满惶恐,她下意识抬手掰扯崔珏的虎口,做出剧烈的抵抗,但很快她又指甲掐进掌心,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既然已经夸赞崔珏是温润君子,那她不该怕他……否则便是露馅!

崔珏欣赏她的负隅顽抗,男人凉凉地道:“错了。”

苏梨不明白,她的脸憋得通红,咬牙解释:“难不成是大公子送给阿铭的东西错了?其实时间久远,我记得并不清晰。”

崔珏莫名笑了声,声音很冷,笑意不及眼底。

“苏梨,你还在骗我。”果断的、肯定的话,崔珏的语气沉肃。

原来他隐忍的怒火久久未曾熄灭,而是蛰伏于胸膛,直灼得他五脏六腑都炽烈不堪。

他既想折下苏梨的颈子,又想看她苟延残喘的可怜相。

苏梨目瞪口呆,喃喃自语:“哪里错了……我没有骗你……”

崔珏怎知她在骗他?

苏梨不敢认下这话,可她脸上的错愕却瞒不过人。

崔珏看出一点门道,恨怒之下,又莫名有些愉悦。

他松开了一些力道,给予苏梨喘息的时机。

崔珏教她:“我与二叔还算相熟,可就连祖父都不知,我与二堂弟的关系并不算好……”

崔珏从一出生便是身体健康的嫡房长孙。

据说他诞生那一日,红霞万里,百鸟栖檐,连天公都祝贺他的降生。

而崔铭出生那日,是个绵绵的梅雨天,小孩生下来削瘦憔悴,哭声比猫崽子还细,自小便有不足之症。

崔铭不但身材瘦小、头发发黄,就连识字开蒙都比崔珏晚,直到六岁才开始学习诗词。

因此,他绝无可能询问崔珏关于文章的问题。

崔珏自小便将家族兴衰视为己任,对待这位堂弟也算是温蔼友善。

可有一日,他到崔铭的院中做客,竟在崔铭的房中,寻到一只扎满银针的稻草傀儡。

看着傀儡人身上贴着一张写着崔珏二字的字条,崔珏方才知晓,这位二堂弟私下行了巫蛊之术,想同他借寿!

崔珏一时之间不知该笑还是不笑,但他也知,崔铭并不喜欢他这位兄长。

崔铭痛恨崔珏,恨之入骨。

每每见其志洁行芳,崔铭便自惭形秽。

崔铭不想被人拿来与这位天赋异禀的兄长对比。

仿佛崔珏永远明月悬空。

而他只能当那一滩落在地里的污泥,仰望明月。

崔铭永远都只能是大堂兄碾在脚底的影子,就连他的父亲也更为偏疼崔珏。

……

苏梨不知这些内情,所以才会错漏百出。

崔珏像是寻到一件有趣的事,他饶有兴致地说:“苏梨,你方才说的,句句都是假话。所以,是你存心骗我,还是你的夫婿骗你?”

崔珏的手掌再次抚上她的后颈,动作轻柔到几乎要令苏梨产生温柔的错觉。

男人压得更低,一双浓睫凤眼一错不错地打量苏梨,意图将她脸上所有细微表情都尽收眼底。

他的掌心朝上,托起苏梨的颈窝,逼她靠得更近,几乎要额头相抵。

苏梨浑身竖起白毛汗,她顿感毛骨悚然。

崔珏目光冷厉,沉声问她:“苏幼荔……哦,我还是唤你苏梨吧。你是要承认,你夫君实乃一个满口谎言的伪君子,还是承认你就是一个巧舌如簧的骗子,死到临头还想骗我?”

苏梨生无可恋地仰着头。

她知道这是一道送命题。

承认崔铭是个败类,那她便成了诋毁亡夫的寡妇,崔珏未必会让二房容她。

若苏梨承认自己是个骗子,怕是话都还没说出口,她便要被崔珏杀了。

思及至此,苏梨头皮发麻,只能道:“即便阿铭品行不端,生前欺瞒我,但我还是爱他……爱一个人,不正是要包容对方,接纳他的所有吗?况且斯人已逝,大公子也不该介怀。”

崔珏微微眯眸:“你待亡夫,倒是情深义重。”

苏梨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的鼻翼生汗,不知能和崔珏耗多久。

倘若方才进屋的时候,她还抱有用美色蛊惑崔珏的幻想,如今一番切磋下来,她的肩颈全是血,发髻松散,脂粉也糊涂一片,这样的丑态已经不可能成事了。

苏梨决定孤注一掷,她直视崔珏的冷目,轻声问他:“大公子,你是不是厌我?”

崔珏:“为何你会有我不厌你的错觉?”

“既如此……”苏梨眼睫微颤,她闭上双眼,视死如归,“大公子,我自知设计欺瞒你,实在罪无可恕……你杀了我吧,我死了也好,能尽早去见阿铭,我们夫妻二人也好早日在地下团聚……”

好一出郎情妾意的戏码。

当真催人作t?呕。

崔珏缄默不语,指骨的敲击又起。

咚咚咚。

有节奏的几声叩动,似是砸在她的心上。

苏梨在赌,赌崔珏的报复心重,赌他不想让她好过。

如此这般,他便不会让她如愿赴死!

唯有活着,崔珏才能好好折磨苏梨……

果然,崔珏松了手,“你若想死,我偏不允。”

他像是想到何等有意思事,竟起身,站在榻前不动。

苏梨劫后余生,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看着崔珏静立不动,苏梨忽然想到另外一种令崔珏消气的法子。

只要熬过今夜,苏梨便有更多出逃的机会。

崔翁、周氏、婆母都不会疑她,苏梨便有更多筹谋逃跑的机会。

只要忍辱负重一段时日,她就能将祖母一并带离建业……她就能离世家,离崔珏远远的。

苏梨强忍住恐惧,半跪起身,她的指尖触上崔珏腰带,轻轻抽开了……

这一次,崔珏没有阻她。

他存了折辱她的心,又怎会拦她。

苏梨的鼻尖酸胀,她对崔铭没有感情,因此并不觉得以色事人有多羞耻,她只恨自己身为受人鄙薄的庶族,连重获自由都成为奢望。

这是苏梨第一次解开男人的衣袍。

她看到崔珏的黑衣微敞,触上的胸膛如玉石冰寒,窄腰上一片匀称硬朗的腹肌。

连带着底下的事物都如此伟岸。

轮廓巍峨。

苏梨的心中不免生怯。

她没有伸手去碰。

只看了一眼,便错开目光。

苏梨仰头去看崔珏的脸色,见他依旧神情冰冷,不由放软了声音,娇滴滴地示弱:“我知大公子顾虑,庶长子出自我这等不知廉耻的弟妇之腹,堪称奇耻大辱。可大公子放心,怀有身孕后,我必不会暴露孩子的父亲身份,亦会告知他,他乃我亡夫的遗腹子。”

苏梨未必会怀上崔珏的孩子,但她既要借种,只能如此打消崔珏的顾虑。

崔珏冷道:“你倒是行事缜密。”

“自然,我这等人微言轻的女子,若是连这点急智都没有,恐怕早死千次万次了。”苏梨笑了下,“大公子,请吧。”

崔珏久久不动,苏梨只能强忍住屈辱,小心捧过崔珏那只修长的手,引他在她的身上游走。

苏梨穿戴齐整,不好行事,她犹豫片刻,打算解开那一件裹胸的小衣。

可在下一刻,崔珏却猛地拂开她的手。

苏梨受惊。

没等她反应,娇软的身子,便被男人强硬翻过。

苏梨被折成了俯跪的姿态,背对着崔珏,颈骨也被男人滚沸如烙铁的掌心捞起。

下一刻,裙摆撩起,进了寒风。

苏梨的臀骨,传来裂帛的清脆声响。

女孩灵细的小腿已经不着一物。

而崔珏不容置喙地握住苏梨的脚踝……

苏梨在这一刻才感到畏惧,她下意识抵抗,却又强行忍住逃跑的冲动。

这很正常,她不能害怕。

很快,崔珏寒彻心扉的身体覆下,她的后腰被男人渐渐靠近的冰冷衣袍,冻得一个激灵。

苏梨茫然无措地望向床榻至深处,双目空洞,脑袋嗡然。

她没有床笫之间的经验。

上一次坦诚相见,两人也是斗个你死我活的态度,半点都称不上快乐,或是美好。

老实说,那一晚,带给她的感觉,唯有痛。

痛到极致,苦到生涩,凶到令她畏惧。

苏梨本能觉得,今日也不会有太多美好的地方。

她忐忑不安,就这般跪着,等待崔珏持枪而来。

幸好,崔珏没有令她太过难堪,他同意与她行房。

苏梨整个人都在发抖,流下许多汗水。

女孩圆润的肩头也因畏惧而悸栗栗,雪肤透粉,整个人如同像是涩口青桃,肆意一碾就能破皮。

崔珏靠近的那一刻。

苏梨像是被烫到一般,忍不住发抖。

她整个人都好似被炽刃刺中,四肢百骸都不属于自己。

她一直在落泪,她本想装得坚强,可眼泪扑簌簌地跌落,怎样都止不住。

崔珏半分不肯退让,所谓君子之风,统统被他抛诸脑后。

苏梨只能与他僵持,举步维艰,她的脚趾蜷曲,不敢动弹。

“苏梨,你看清楚,我并非你的亡夫,我待你不会手下留情。”

在这一刻,苏梨总算明白了。

崔珏是在告诫她,既然她要这个孩子,那他给她。

只是,崔珏全无旖旎心思,仅仅当成任务来完成。

崔珏要苏梨看清楚,他是崔珏,并非崔铭。

他待她,不会柔情蜜意。

他待她,唯有痛楚、厌恶、唾弃,而这是苏梨自找的惩戒。

没有温柔缱绻的亲吻、没有低声软语的诱哄、没有关怀备至的抚慰……

也没有任何诱她意动的前情。

他分明是在惩罚她……

仿佛不对崔珏求饶,她便能保留风骨。

苏梨饱满的唇瓣,因忍疼而破开一道血线,她还是没有哼一声。

苏梨本该求饶,可她骨子里的倔强却在此刻漫上心头。

她不想服输,她想让自己清醒记得这些苦难……她甚至第一次思考,为了自由而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真的值得吗?

好像是值得的,唯有如此,她才能真正逃离深渊。

苏梨忍痛忍得脸色苍白,她的眼泪一颗颗掉在床榻上。

她心中的无穷委屈,在这一刻尽数涌出,她捂住脸,哀声哭泣,仿佛要哭完半生的苦楚。

崔珏终是在她渐大的哭声里,停下鞭挞。

有油润的药膏帮她止住了一丝痛感,苏梨麻木地感受那点寒意……

苏梨的不适少了许多,可她依旧将脸低下,一眼都不想看到崔珏。

女孩的脸埋在厚厚的被褥之中。

她不再哭出声,她只是无声流泪,什么话都没说。

这场房事堪称兵荒马乱。

崔珏离去之时,亦有些失神。

动作略显狼狈。

他不曾行过此事,如此乱象……男人的眉眼间隐含阴郁。

屋内氤氲着潮气,不再是崔珏以往衣袍间的那些芬芳草木气息……

苏梨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被拆开了,她趴在厚被上,气喘吁吁,像一条濒死的鱼。

崔珏总算松开了她,可苏梨迟迟不肯转头,也不愿与崔珏说话。

崔珏的神色很冷,薄唇微抿,他盯着苏梨雪肤上留下的青色指痕,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终,苏梨感受到一件被炭火烘烤到温热的长袍,覆上她赤着的后背,将她整个人裹在其中。

暖意徐徐渡来,渐渐安抚了苏梨惊恐的情绪。

房门一关一合,闷在衣袍里的苏梨听懂了,这是崔珏走了的动静。

屋里再没有能够杀她的人。

苏梨神色涣散的杏眸,终于又在此刻恢复平静。

苏梨裹住衣袍,缓慢地翻过身,她蜷缩进床榻的最深处,迷茫地望向一地狼藉的客房。

她心里难过,却不知自己在难过什么。

这是苏梨所求,她怨不得任何人。

幸好,她忍下来了……

没事的,都会好的。

苏梨会逃出去的,她再也不会被这些世家贵族玩弄,再也不会被崔珏当成一只卑贱的阿猫阿狗,肆意欺凌,恶意对待。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苏梨的眼泪止住了。

她抱着膝盖发了一会儿愣。

等身上那股异样的痛感减弱, 苏梨方才扯开崔珏赠她的黑袍,低头审视自己身上嶙峋的伤痕。

青色的指印遍布全身,盘踞于她的腰腹。

苏梨记得崔珏抓人的力道很大, 他擒着她,并不让她逃跑。

如此便能吃得更深一些, 教她受更多的苦难。

苏梨颈子上被刀剑割伤的地方已经止血,鲜红色的血液附着那两根月牙尖尖似的锁骨, 血迹干涸, 满身的红, 瞧着触目惊心。

如此惨状,想来会吓到待会儿进门收拾的仆妇。

苏梨浑身酸软, 缓缓从那一件外袍里爬出来。

她被崔珏身上的气息浸染了, 雪肤残留男人独有的清雅兰草香气。

苏梨想要做出厌烦的表情,可她膝盖无力,脸颊僵硬, 连生动的神情都做不出来。

她只是赤身下床,蹒跚地在房间里走着。

每一步, 都有粘稠、滚沸的水渍滴落。

如同雪浪秽潮, 腻在她肤光胜雪的皮囊,沿着伶仃细弱的足踝, 蜿蜒一地。

不知是血腥味, 还是浅淡的膻味,弥漫了整个房间。

苏梨颤抖手指,扶住浴桶的边沿。

就在她要坐进浴桶里, 仔细清洗身子的时刻,屋外适时响起了敲门声。

“苏娘子,大公子命奴婢来帮您收拾……”

是慧荣姑姑的声音。

看门扉上倒映出的憧憧t?人影, 来的人应该不止一个。

苏梨看了一眼自己遍体鳞伤的样子,她知道自己的模样招笑,不敢让人看到。

兴许慧荣姑姑纡尊降贵前来伺候她,还是崔珏的恩典,是他好心请人来帮她打理、收拾……苏梨不该不领情。

对于崔珏来说,这些人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奴婢,她们看到了主人家什么样的丑态都不打紧,奴仆无非是个玩意儿,要她们闭嘴就能闭嘴。

可在苏梨眼里,大家都是庶族平民,都是有爹有娘,肉眼凡胎的人……她不想让那么多人知道她的窘迫,她已经够悲惨了,实在没必要再添一桩笑谈。

苏梨心中的怒火在这一刻终于腾升,她浸在热池子里,咬紧下唇,对慧荣高声道:“劳烦姑姑喊秋桂过来,她知道我平素爱穿的衣物还有擦肤的雪花霜……”

慧荣姑姑似是没料到会被苏梨拒之门外,她脸上一沉,还要再劝:“娘子,是大公子唤我们来的……”

“我知!”苏梨的声音有点颤抖,“烦请姑姑允我这一回,我只想见秋桂……若是方便,让秋桂再带一包冬瓜糖来。”

此言一出,慧荣姑姑身边两个心腹丫鬟忍俊不禁,心中不免暗忖:冬瓜糖是什么稀罕物?不过是乡野小民才吃的玩意儿,苏娘子竟点名要吃这个!若是想甜甜嘴,直接让灶房的厨子上一碗核桃牛乳,或是蜜渍樱桃,岂不是更好?

慧荣瞪了身边两名小丫鬟一眼,低声呵斥:“瞧你们这眉飞色舞的,是板子没被打够?主子家的私事也敢在肚子里妄议,怕不是要被摘掉脑袋!”

小丫鬟们被慧荣姑姑一顿呲哒教训,连辩驳都不敢,当即跪在地上,乖乖低着头。

慧荣姑姑此举,其实是故意说给苏梨听的,她想让苏梨知道,下人们绝对不会说三道四,指摘主人家,因此苏梨不必这样惊慌失措。

可慧荣想到小娘子声音中若有似无的哭腔,她记起方才崔珏眉眼中的沉郁,猜出了一些端倪。

慧荣犹豫问:“苏娘子,你没事吧?”

苏梨顿了顿,她其实有事,浑身上下都疼,整个人好似被崔珏分筋错骨,拆吃入腹了。

苏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很快,她记起来,这是崔珏的家,这是吴东崔氏的地盘。

苏梨不能诉苦,因为这里没有人会给她做主。

苏梨垂下头,那团乌黑的发丝垂至肩臂,蜿蜒水中,像是一团团张扬恣意的青藻水草。

苏梨:“姑姑莫要担心,我没事,我只是想见秋桂了……”

闻言,慧荣不再逼迫苏梨,而是顺着她的意思,把秋桂带来了疏月阁。

秋桂明白苏梨此举极为怪异,定是有不想让人看到的事发生。

她心中忐忑不安,不但帮苏梨备好换洗的衣裙,还多拿了一包苏梨爱吃的冬瓜糖、一包香甜的桂花糕。

冬瓜不是什么奢侈物,乡下人也常会种来吃。苏梨少时吃惯了这样点心,每每喝完药觉得舌根发苦,便会含上一颗。

苏梨点名要吃冬瓜糖,其实是她想祖母了。

秋桂走进客房,合好房门,待她看到满地的血,以及浸在水里发呆的苏梨,不由鼻尖一酸,眼眶滚下两滴眼泪。

秋桂放下包袱,从油纸包里拿出冬瓜糖,递给自家娘子。

“娘子,您尝尝,放在罐子里封存了几天,味道应该没变。”

苏梨含着这块糖,待甜津津的糖汁子流进咽喉,她方才有那么一丝活过来的感觉。

苏梨把脸抵在秋桂递来的手臂,轻轻蹭了蹭。

她想到自己与崔珏如此不合适,她压根儿无法将他收容。

可她还是受住了。

甚至任由那一蓬蓬雪津,释于其中……

苏梨很少撒娇,但今天,她不知为何,变得这样脆弱,她靠着秋桂,喃喃低语:“秋桂,我好疼。”

秋桂眼睛一酸,她本就比苏梨年长,如今抚摸苏梨的头,也带了点长姐的关照。

“娘子,你别怕,我陪着你呢。”

她没有自称奴婢,这一次,她想当能够庇护苏梨的阿姐,她希望苏梨能得偿所愿,逃出高门,她希望苏梨这样乖巧的女孩,余生能够平安顺遂,不要再吃太多苦头。

苏梨沐浴更衣,收拾妥当,她连头发都没绞干,便央着秋桂搀扶她回到暮冬阁。

苏梨前脚刚到寝房,后脚便有卫知言奉命送来止疼疗伤的药膏。

苏梨嗅到药瓶里的气息,辨出那是几味极其名贵的药材。

崔珏知她脸皮薄,并未让慧荣姑姑再度送药,反倒是命知情的卫知言登门送东西。

苏梨看了一眼,对卫知言恭敬地行礼,她望向疏月阁的方向,说道:“卫兄弟把药膏送回去吧,我不想收。”

她难得使一点小性子,说完以后,又得体地笑:“不劳大公子费心,既是婆母派我来求嗣的,自会备好一应衣食用物。”-

卫知言吃了个闭门羹,但他心里没恼。

卫知言对于苏梨,其实是心存愧疚的,毕竟苏梨的事,是他捅给崔珏的……虽不知苏梨和主子发生了何事,但看苏梨颈子上的细长伤口,想也是崔珏动了利刃,存了杀心。

卫知言叹气,是他对不住苏娘子。

卫知言把苏梨的话带给了崔珏。

偌大的寝室中,男人静静听完,不置一词。

良久,他淡道:“随她去吧。”

崔珏没有再给苏梨送药。

而苏梨的意思,他也很明白。她和他算得清清楚楚,多的一分不贪,得了子嗣便走。

苏梨与崔珏仅有床笫之间的关系,旁的事,她恪守本分,决不会僭越分毫。

小娘子如此拎得清,崔珏本该满意。

可不知为何,他想到苏梨闷在被子里轻声啜泣的样子,想到她明明难受到手骨紧攥被角,却也还是忍辱负重,竭力承受下来……

崔珏心中隐生烦闷。

男人的指骨敲击两下桌案,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他唤来了医工。

“我听闻,外域小国,曾有为男子研制的避子汤药。”

郎中惊疑不定地望向这位崔家话事人,老者低声应答:“的确有这等秘方,可一般此等药膳都是由内宅女子服用,家主何必自饮?”

崔珏瞥他一眼:“不必多事,你只需每月煎来三帖,送至疏月阁便是……切记,此事不可外传。如有风声走漏,我不会饶你。”

“是、是,小人定会守口如瓶。”郎中虽然不知道崔珏的用意,但他身为崔家的医师,家主发话,他照办便是。

待医工走后,崔珏撩袍起身,往庭院里的皑皑雪地行去。

风雪覆没男人高挺的眉骨,寒意侵体,他终是清醒了一些。

崔珏虽厌极了苏梨,但她的身子确实毁在他手。

既如此,待日后功成业就,崔珏自当给苏梨一个名分……

崔珏轻阖凤目。

至于苏梨怀孕一事……他不会让苏梨如愿。

那是崔珏的长子,不论男女,他都决不会让自己的血脉留在兰河小崔家。

他的孩子,只能养在他的膝前!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苏梨回到暮冬阁, 方有一种从凛冽寒冬来到明媚春日的感觉。

之前她待在疏月阁里,就连清洗身子都是囫囵上手,等进了自己布置的熟悉寝室, 苏梨又要了一趟热水,把身子里里外外都清洗了一遍。

苏梨明知她是去求子的, 可不知为何,她揉着小腹, 却生出了一种自毁的冲动。

苏梨温柔地对待自己, 她用手, 将那些崔珏留下的雪沫……

一点点搅弄出去。

一滴不剩。

苏梨不知崔珏倾囊相授,竟能留下如此多的私物。

苏梨怔怔不语, 心中茫然。

她只是觉得, 今晚她还有选择的权利,至少在今晚,她不想要这个孩子。

她想对自己好一点, 等到明天,她再变回那个受人摆布的傀儡小娘子。

苏梨换上柔软小衣, 在众多鲜艳的颜色里, 她唯独摒弃崔珏喜爱的青色,挑了一件鲜亮的鹅黄色。

小衣的绣纹细腻精致, 是苏梨点名要绣娘绘的图。

一条碧波粼粼的小溪, 水面浮着一群白胖的水鸭,远处还有不知名的雏菊、油菜花,随风飘荡, 静谧而美好。

这是苏梨少时的家,她很喜欢。

苏梨从匣子里取出药膏,又自己探指, 抹向尚有刺痛的脖颈,以及腿.根的狭窄之处。

一些伤处得到滋润,慢慢止住了痛感。

但她近日注定无法再与崔珏行房了……苏梨看着屋外漫天飞扬的大雪,心知这个月反正逃不出府邸,既如此,不如等到下个月再慢慢筹谋。

翌日醒来,她命秋桂带给慧荣姑姑一句话,就说苏梨身体不t?适,这个月恐怕无法侍奉崔家长公子,不若把行房的日子往下个月延缓,也好教她养一养。

慧荣姑姑给疏月阁带话,崔珏忙着上值务公,并未多加理会,直到几日后才应了一声:“可。”-

苏梨卧床两天,就连崔舜瑛都听说她病倒了。

小娘子在徐姨娘的吩咐之下,带着上等的燕窝、两根百年老人参,过来探望苏梨。

刚撩起床帘,崔舜瑛看到苏梨惨白一张小脸,正端着滋补养神的鸡蛋红枣汤慢慢喝着,嘴便噘起来,满脸不高兴。

她担忧地问:“苏姐姐怎会病成这样?脸上都养得没二两肉了,可见是府上丫鬟不尽心……要不要我拨两个做事周到的丫鬟过来?我身边伺候的鸢春是个做事细心的,喊她来照顾阿姐再好不过!”

崔舜瑛说完,立马拉过鸢春,推到苏梨的面前,逼她留在暮冬阁。

苏梨生病,不过是前两天沐浴,泡水太久受了风寒,她窝在厚实的被褥里闷上几天汗,身子骨早就好齐全了,今日躺着,不过是犯懒,也不想在崔家乱走,以免撞上崔珏这一尊瘟神。

苏梨忍俊不禁:“快省省吧!谁不知道鸢春是你的心腹婢女,要是她来伺候我,你再找不到珠花、发带,岂不是大清早还要同我讨人?”

鸢春也是个嘴巧的,她从善如流地道:“不妨事,奴婢会使分身术,晚间再分出个同胞妹妹来,伺候咱们苏娘子去!”

几个小娘子均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苏梨笑过之后,觉得精神头好多了。

她握住崔舜瑛的手,解释:“我素来畏寒,每年冬天都要病一场,熬过便好了,身体并无大碍,四娘不要担心。”

闻言,崔舜瑛稍稍放下心:“那好吧,苏姐姐快点好起来,过两日坊市里会有灯会,我还想你陪我出去逛逛呢!”

苏梨正好也要外出看看坊市的情况,看看那些厚积街巷的风雪有没有消融,天气有没有变暖,是否合适她再过两个月离开建业……因此,苏梨没有拒绝,点头应下:“好,我陪你去。”

灯会那天晚上,苏梨难得从衣橱翻找衣物。

她耐心挑选那些华服绸袍,试了一件妍艳的枇杷黄冬袄,又试了一件赤红底石榴裙,各种花色都试穿过,唯独柜中所有的青衫,都被苏梨丢到火塘里焚烧殆尽。

苏梨的腿.心不再疼痛,她坐在妆凳上,凝视镜中那张桃腮粉脸,脸上梨涡浅浅。

秋桂站在苏梨身后,用桃木梳子帮她通着一头乌润软滑的长发。

苏梨静静看着自己的脸,低声对秋桂说。

“秋桂,我来了世家以后,才有这么昂贵的绸缎穿,才有那么多美味的佳肴尝,手里随便漏下一点,便是寒门贫户一辈子的口粮……”

“要不是苏家人栽培我,兴许我连大字都不识得几个,如今不但会读书写字,还能略通诗词歌赋,已经比小时候村子里的教书先生都厉害了。”

“这样一想,其实我待在世家也有很多好处,我不该如此自苦……”

“还有,我前段时间给苏家送信了,我同他们讨要了你的卖身契。我骗了他们,我说大公子其实很疼爱我,我会在他枕边多多为苏家美言几句,让他帮衬苏家一把,只是周氏要将你的卖身契书给我……”

“祖母在周氏手里,她也不怕我逃跑,她愿意将契书交给我。毕竟一条奴婢的命,与苏家的子弟仕途比起来,她分得清轻重。再过几日,契书到了,你去官府销除奴籍,往后你与苏家的和雇关系便解除了,你就自由了。”

“秋桂,你走吧,回到乡下去,或是去温暖如春的江南,要是你愿意,去漠北边城看看也好。听说那边漫天都是黄沙,悬崖壁立,到处都是戈壁草原,百姓不吃米粟,顿顿都是胡饼烤馕,富贵人家还会用火塘烤羊腿吃……”

苏梨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

她的杏眸亮晶晶的,满眼都是对异域的憧憬。仿佛那一片片油润轻薄的羊肉片就在眼前,诱得她垂涎欲滴,口水直流。

秋桂眼睛酸涩,心脏闷闷地生疼,她含着眼泪摇头:“娘子,秋桂不走,奴婢想一直陪着你。”

苏梨笑了声,不再多劝。

秋桂看着神情落寞的小娘子,不知说什么好。

她能做的事,也只是从匣子里挑选好看的珠花发簪,好好装扮苏梨。

女孩花一样的年纪,为何如此暮气沉沉?

秋桂心疼苏梨,她把一朵雪球丝绦缠进苏梨的黑发间,她明白苏梨所言何意……苏梨害怕自己逃不出世家,害怕自己摆脱不了高门。

所以,她想求秋桂代替她四处走走,代她看看吴国的大好河山……

她放飞了秋桂这一只笼中雀,便好似放飞了她自己。

仿佛苏梨也就此逃出了高墙-

夜里,崔舜瑛备好外出的马车后,来找苏梨。

她今日倒是穿得很喜庆,梳了狐狸双髻,发间缠了两条橘红色的丝带,还别了两只红彤彤的金桔绒花,走路间黄花一颤一颤,极为灵动可爱。

小姑娘一看到苏梨,便兔子一般蹦蹦跳跳靠近,高兴地喊她:“苏姐姐!”

崔舜瑛亲亲热热挽住了苏梨,拉她上车。

崔舜瑛很喜欢苏梨今天的打扮,单螺髻上缠着一圈雪白的兔绒丝绦,披一身月华斗篷,瞧着眉清目秀,真如每年中秋,案上供奉的嫦娥仙子。

两人说笑几句,一同登上马车,驶向热闹非凡的坊市。

今日的灯会很是盛大,远处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漂亮的花灯,有锦鲤、小兔、麻雀……形态各异,手艺人却能将它们扎得栩栩如生。

街上悬灯结彩,灯影缤纷,一旁的集市熙熙攘攘,人潮络绎不绝。

石桥、茶肆、点心铺子,均挤满了出门游街赏灯的百姓。

苏梨撩起车帘,放眼望去,全是攒动的人头。

车马盈市,他们的马车挤不进去,只能让崔家的几名奴仆护着崔舜瑛和苏梨下车,慢慢往灯会里走。

好在灯会还有京中禁卫巡市,能极大程度避免马匹踩踏行人,造不成什么危险。

崔舜瑛很久没有出门闲逛,她图新鲜,看到什么小吃都要尝尝。

苏梨怕她吃坏肚子,不敢放纵崔舜瑛乱跑。

那些凉拌的冷食,苏梨是决计不能让她吃的,倒是些油煎的菜饼、鹌鹑蛋、花糕,毕竟用柴火高温炊过,崔舜瑛非要一尝,倒可一试。

“阿姐,你帮我看着这个炸蛋,我要买两串!那边还有红枣米糕,瞧着样式有点不一样,我也去买两块来,咱俩一起尝尝。”

没等苏梨出声阻拦,崔舜瑛已然带着丫鬟婆子走远了。

苏梨无奈,只能和秋桂站在原地,等待一颗颗白净的鹌鹑蛋出油锅。

一刻钟后,苏梨捧着油纸包着的炸蛋暖暖手,她舒服地眯眼,呵出一口白茫茫的热气儿。

苏梨刚想去找崔舜瑛,一抬眸,却在灯火阑珊处,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远处,男人身量高挑,芝兰玉树;女子身段窈窕,朱颜绿鬓。

两人并肩行来,郎才女貌,极为登对。他们俱是艳绝的容色,令人见之忘俗。

苏梨认出那是崔珏和李慕瑶,心中一惊。

刚刚塞进苏梨口中的鹌鹑蛋,就此堆在腮帮子里,鼓起一个小球,蛋黄险些噎住她的嗓子眼。

苏梨不知是害怕崔珏,还是有愧于李慕瑶,小姑娘下意识往摊子里走,躲到桌椅后头去。

苏梨付了茶钱,又捧起大肚子茶壶遮脸,小心翼翼窥探远处的二人,心里不住祈求自己千万别被发现。

幸好,崔珏他们并未看向此处,他们没有觉察苏梨的行踪。

苏梨又偷偷看了一眼。

崔珏身披一件出锋狐毛的黑色大氅,行走间衣袍翩跹,露出底下若隐若现的赤色官服。

苏梨明白了,崔珏的官署一下值,他就邀李慕瑶上街逛灯,如此心急火燎,才会连官服都忘记换下。

再一看二人相处,苏梨注意到,崔珏在外很是得体,他没有碰到李慕瑶任何一片衣角,看着冷漠无情,却会在暗下抬袖,悄悄帮她拦开那些莽撞靠近的行人,谨防李慕瑶被人冲撞。

崔珏待李慕瑶珍之重之,时刻以礼待之,如此君子之风,倒让苏梨有一瞬恍惚。

苏梨知道,她本不该这样想的。